第999章 凤姐:合着刚才是自作多情了

第999章 凤姐:合着刚才是自作多情了……

栖迟院,厢房之中

夜已三更,万籁俱静,唯有风声吹过窗扉的呜呜之音以及屋檐上滴答、滴答不停的雨声响起。

甄兰也没有多说其他,顺势陪着贾珩在床榻上坐将下来,扬起一张妍丽脸蛋儿,轻声道:“珩大哥。”

两人去着鞋袜,躺在床榻之上,贾珩拥着甄兰的削肩,使少女依偎在自己怀里,说道:“月中大婚之后,咱们就去江南,那时也就能和你姐姐团聚了。”

感受到身前衣襟的异样,甄兰忍着芳心深处涌起的丝丝缕缕羞意,将脸颊贴靠在少年的心口,幽声道:“珩大哥,大姐她也太不谨慎了,怎么好给珩大哥写着书信?也得亏是我看了,如是旁人瞧见了,不定引出什么轩然大波呢。”

贾珩:“……”

忍不住手上加了点动作,说道:“合着我不能怪罪你,还得感谢你?”

甄兰如遭雷殛,娇躯颤栗了下,似羞似嗔说道:“珩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贾珩转过身来,借着高几上的烛火盯着甄兰的眼眸,幽邃目光直将少女盯得眼睫微垂,在沉默中,一股无形压力如山岳一般压制着少女的心神,尤其是脸色刷地阴沉下来。

无疑让少女芳心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惊惧,恍若身旁躺着一头择人欲噬的猛虎。

一位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朝堂重臣,是真有不怒自威的BUFF的。

只听那少年声音凛然几分,说道:“以后,我的书信也好,机要文函也罢,伱没我的允准,不可再拆阅,听见了没有?”

如果是什么机密文函,让这甄兰偷偷拆阅,弄不好就是杀身之祸。

甄兰闻言,一颗芳心往谷底沉去,只觉手足冰凉,眼睫扑闪了下,颤声说道:“珩大哥,我…我不乱拆了。”

他这么凶她……

贾珩声音淡漠,说道:“你如是再这般胆大妄为,你就回你姐姐那边儿,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如果威胁什么灭口,或者反而会激起少女的逆反心理和怨恨。

没办法,这是磨盘属性的品质,独孤般若,甄嬛……

甄兰看向那锋眉之下的冷眸,听着话语之中的决绝,只觉芳心一痛,娇躯剧颤,哽咽说道:“珩大哥,我…我下次不敢了。”

贾珩默然片刻,搂紧了甄兰,轻声道:“兰儿,有什么事儿你问我就好,能给你说的就和你说,但这样自作主张,实在不好。”

甄兰这会被少年搂着,已是泪光朦胧,泫然欲泣。

贾珩轻轻捧过少女的脸蛋儿,低声道:“好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私拆着信笺,否则真的不要你了。”

甄兰闻言,娇躯轻颤,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泪如雨下,说道:“珩大哥,是我不好。”

或者说这些时日,少女心底早已悄悄喜欢上了贾珩。

在后世也一样,年少多金,事业有成,又具有领袖群伦的气质,本身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当然,也是荣宁两府就这么一个特别出挑的,从江南带到京城,又是亲又是搂,甄兰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不生出爱慕之心也不可能。

但这类人往往又是爱自己胜过爱别人。

贾珩轻轻揩拭着少女脸蛋儿挂着的眼泪,宽慰道:“好了,别哭了。”

甄兰柳眉之下,眸光低垂,抽泣道:“自从那天被那方家退婚之后,我就认准了珩大哥,珩大哥如果不要我……当初为何又要拯我于难堪之地?”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当初方家那件事儿,你还耿耿于怀呢。”

甄兰闻言,玉面之上现出恨色,说道:“那日的羞辱,我一生难忘。”

“真是要强的性子,一点儿亏都不能吃。”贾珩搂着甄兰,青春靓丽的兰草气息,隔着轻薄的中衣,柔软铺满。

其实他对甄兰的确有着些微偏爱,并非全是菀菀类卿,而是这种要强的性子,的确让人挺稀罕的。

甄兰被少年抱着,也有些羞,只是将娇躯紧紧缩在少年怀里。

贾珩低声道:“方家已经倒台了,你大可不必恨意不绝,人活一世,还是轻快自在一些,你看你妹妹就挺无忧无虑的。”

甄兰贝齿咬着樱唇,柔声道:“珩大哥,我不是妹妹,我想重振甄家。”

贾珩低声道:“你两个姐姐还在,纵然是重振甄家,怎么也轮不到你的,别给自己太多的重担。”

说是重振甄家,其实还是想自己风光体面,这和甄晴的性情其实有着一脉相承之处。

甄兰眸光见着痴痴之色,说道:“珩大哥,我现在还想帮着珩大哥。”

贾珩看向甄兰,轻声道:“你想怎么帮我?”

甄兰抿了抿粉唇,莹润明眸定定看向那少年,轻声道:“我现在不会,但我可以学的。”

她想帮着珩大哥成就大业,但这话如何给珩大哥说?

贾珩轻声道:“我相信兰妹妹有一天能成为我的帮手,不过,现在我有些想睡觉,兰儿妹妹帮我更衣吧。”

小姑娘的事业心还挺强,可惜事业线还差点儿。

甄兰闻言,霞飞双颊,轻轻应了一声,伺候着贾珩去着衣裳。

两个人躺在被窝里,轻轻相拥着。

“我听三妹妹提及的,说今个儿端午节外面出了大事,不少士子说着科场有弊案,就都去围攻了礼部衙门。”甄兰将彤彤微烫的脸颊贴靠在那少年胸膛上,攥着贾珩的手,有些依恋地说道。

珩大哥这是从哪儿回来的?除却脂粉香气还有一些说不出的气息,仅仅是嗅一嗅,都觉得面红耳赤,娇躯微热,心神摇曳而不能自持。

贾珩轻轻抚着少女柔润、细腻的香肩,说道:“其实,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也不多上多少,明天还要去一趟都察院,宫里吩咐着我协助都察院的总宪调查此案。”

甄兰秀眉之下,清莹如水的明眸闪了闪,柔声道:“珩大哥,前个儿和三妹妹聊天,说珩大哥这次回京以后,封了公爵,那些文臣肯定如芒刺背,处心积虑地针对,不想这才没多久,他们自己就牵涉到弊案之中。”

这里是不是有着珩大哥手笔?许是他先发制人?先对付着那些文官,毕竟锦衣府卫本就善于罗织冤狱?

贾珩道:“也没有那般夸张,现在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一些心胸狭隘的文臣的确对我有些嫉恨。”

甄兰轻声道:“珩大哥,和我说说吧。”

“兰儿妹妹,明天再说吧,我有些困了,咱们先歇息罢。”贾珩搂着甄兰的肩头,轻声说道。

甄兰也不再多问,“嗯”了一声,紧紧抱着贾珩,听着那少年有力的心跳声,也阖上眼眸。

不多时,渐渐倦意袭来,然后皆是沉沉睡去。

另一边儿,凤姐也躺在平儿院落的床榻上,团团玫红气晕从脸颊延伸至秀颈,转眸看向过来相迎的平儿,声音酥腻而娇媚,道:“等会儿咱们主仆睡一张床挤挤吧。”

平儿近前,收拾着残局,看着洇成一片片的被单,脸颊羞红如霞,关心道:“奶奶刚才怎么和珩大爷争吵起来了?”

“没争吵起来。”见平儿收拾着,凤姐玉颊也有些微羞,抿了抿粉唇,轻声说道:“我是听不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

明明那人每次将她折腾的来来回回,然后又反过来说她勾引着他。

平儿过来收拾着,轻声道:“奶奶性子要强,如是事事都要争个高下,如是大爷厌烦奶奶,那时奶奶又是欲哭无泪了。”

人家是国公,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栖迟院中的甄家姐妹,东府的尤氏姐妹,还有宁荣两府都出挑儿的薛林两位姑娘。

“我知道。”凤姐妍丽玉容上粉腻如霞,说着,忽而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还要她怎么样呀?方才任由他摆布,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凤姐默然片刻,忽而一只胳膊撑着身子,起得身来,犹豫问道:“平儿,你说他……”

平儿撑开窗户,往香笼中添着各种香料,而后点着香薰,转而问道:“什么?”

“你说他…他是怎么想的?”凤姐那张娇艳欲滴的脸蛋儿上见着一丝疑惑,担心平儿不懂,又补充了一句道:“他是怎么看着咱们主仆?”

“奶奶是想问大爷喜欢不喜欢奶奶罢。”平儿白腻脸蛋儿上残红微褪,心头暗笑,低声说道。

奶奶从当初拿着手帕就相思难熬,只怕就喜欢着大爷了。

凤姐被说冲了心事,脸颊羞臊,啐道:“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又不是小姑娘!”

事实上,可以说凤姐这等传统的,被贾珩各种花样玩着三次以后,很难不生出依恋之心。

换句话说,贾珩可能觉得只是随意玩玩,但凤姐已经有些动了真心。

这其实也是与甄晴的不同之处。

平儿看向口是心非的凤姐,心头暗笑,故意摇了摇头道:“奶奶可是让我说实话?”

“实话怎么说?”

平儿摇了摇头。

“啊?这?”凤姐秀眉挑了挑,艳丽玉容微顿,顿时有些糟心。

不喜欢吗?这可真是……合着刚才是自作多情了。

平儿看了一眼凤姐,说道:“大爷如说喜欢奶奶,那也是喜欢奶奶的身子,喜欢和奶奶…玩闹着,当初,奶奶又是放着印子钱,那时候大爷何曾高看过奶奶一眼?”

这也是一桩旧事。

凤姐闻言一时气沮,心底烦躁不胜,柳梢眉之下的丹凤眼挑了跳,冷笑道:“也是,不知多少小蹄子想爬上他的床呢,也就是可卿容着她,如是我……”

如是她,非让后院这些人瞧瞧她的手段。

平儿一时无语,这是真当成自家男人了?这还没有过门呢,飞醋已经吃上了。

我的琏二奶奶,人家说不得就是喜欢糟践着你的身子,根本就不喜着你。

凤姐艳丽如霞的脸蛋儿气呼呼地鼓起,羞恼道:“下次不让他欺负着了。”

平儿:“……”

但情知这是自家奶奶的气话,只怕要不了多久,两人又厮混在一块儿。

凤姐莹润的唇瓣咬出白印,玉容怅然不已,压低了声音说道:“平儿,我看他照这个势头,将来封着郡王也是有的,得想个法子留个种,将来也能有着依靠。”

平儿平常也猜到自家主子的一些想法,低声道:“奶奶想好遮掩之法了没?”

“这不是落在你身上?”

平儿:“???”

凤姐这会儿拉过平儿的手,说道:“好平儿,你给着他做了妾室,等我有了孩子,托在你的名下,那时候也不用担心外面说闲话。”

平儿闻言,面颊羞红,既没有应着,也没有拒绝。

凤姐叹了一口气,扶着,心头仍有些不好受,显然被平儿有意一句喜欢身子伤到了心。

翻来覆去折腾的,只怕还真是喜欢身子?

平儿躺将下来,掀过被子,转而又宽慰道:“奶奶不用担心,大爷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只要奶奶好好待他,他不会冷落奶奶的。”

其实也是帮着奶奶,性子一直那般要强,只怕人家渐渐觉得不新鲜以后,就不找着你了。

凤姐委屈说道:“我怎么不好好待他?”

就说这三次,哪一次不是各种依着他?

平儿也不好说其他,帮着凤姐盖好被褥,说道:“奶奶,睡吧,明天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嗯。”凤姐抚了抚微涨的小腹,感受到阵阵异样,又是暗暗啐骂一声。

……

……

一夜再无话。

翌日

天光大亮,昨夜一场暴雨过后,天朗气清,暑气渐消,庭院之中的松柏郁郁青青,嶙峋山石的凹坑中也覆着积水,只有雨后落地的树叶无声诉说着昨晚的疾风骤雨。

随着昨日科举舞弊之案闹的满城沸沸扬扬,京中街头巷尾都在议着这桩崇平元年以来的科举弊案。

贾珩一早儿就吩咐着栖迟院的粗使丫鬟准备着热水,洗个了澡,换了一身蟒服,而后与甄兰围着一张桌子吃着饭。

甄兰梳着一个灵虚髻,柳眉之下,眼眸涂着淡红眼影,胶原蛋白满满的脸蛋儿,纵无后世的腮红,也已明媚一如胭脂。

甄溪这时伸着白皙的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正要唤着丫鬟准备热水洗澡,不多时,忽而怔立原地,目光惊喜地看向那少年,清澈如水的声音中明显带着几许雀跃,问道:“珩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那种灵气如溪的眉眼中流溢着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喜悦,可以说是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甄兰笑着打趣说道:“四妹这说的什么话?这是珩大哥住的地方,怎么不能在这儿?”

贾珩笑着招呼道:“昨晚过来的,溪儿妹妹,快些洗漱,等会儿咱们一同用饭。”

可卿有孕之后,他和可卿其实不好睡在一块儿,这段时间更多也是在栖迟院居住。

甄溪“唉”地一声,在丫鬟侍奉下洗漱而毕,然后来到漆木小桌上坐下,少女一袭粉红衣裙,垂髫分肖髻的厚刘海儿覆着明额,无疑让少女变得有些软萌和纯真,问道:“珩大哥,最近几天不忙着了吗?”

虽然栖迟院是贾珩的居所,但从年初以来,算上昨晚,贾珩拢共就在这儿住过两晚。

贾珩目光见着几分温煦笑意,说道:“过来看看你们,最近一段时间都会住在这儿,等大婚之后,咱们一块儿去江南。”

甄溪闻听此言,惊喜说道:“珩大哥这几天都要住在这儿吗?”

甄兰明眸笑意流波,说道:“这原就是珩大哥的居所,自然是要住在这儿。”

妹妹是不是也想抱着珩大哥睡觉了?

贾珩轻声道:“溪儿妹妹,好了,咱们先吃饭吧。”

甄溪对他的依赖其实比甄兰还要多一些,相比甄兰还存着一些别的心思,与甄雪温婉性情有几许相类的甄溪,早就将自己当做他的妾室。

甄溪“嗯”了一声,脸上欣喜之色不减,拿起筷子用着早点。

贾珩与甄家姐妹两人吃罢饭,也不多言,出了栖迟院,来到后宅内厅,看向那一身飞鱼服,已等候了一会儿的少女,说道:“潇潇,去都察院。”

陈潇深深看了一眼蟒服少年,轻声说道:“今早儿,已让人去传着消息出去了。”

这是说着传扬着内阁首辅韩癀之子韩晖可能也涉案其中的传闻。

贾珩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而是在锦衣府缇骑和校尉的扈从下,浩浩荡荡前往都察院衙门,询问着一个相迎而出的书吏,问道:“许大人呢?”

那书吏不敢怠慢,拱手道:“回卫国公,总宪大人今早儿告病了,今日并未坐衙理事。”

贾珩面上若有所思,轻声说道:“我奉着圣上之命,协助你家大人查案,先进入官署看一看卷宗。”

许庐这个时候告病,大有蹊跷。

果然,待贾珩进入都察院司务厅一问,说是宫中昨晚来人,于缜已经在今早儿放归至家。

官署一间茶室之中,贾珩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一旁的陈潇,道:“科举弊案看来要迅速结束了。”

这显然不是许庐的性情,那么就是来自宫里的意思,不要再往下追查到内阁首辅韩癀头上。

许庐应该是对此有意见,然后托疾不出,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倒是挺有性格。

毕竟,天子一开始说得彻查穷究,但转脸又因为与浙党做了交易,遮遮掩掩,许庐难免想不通。

陈潇清眸闪了闪,低声道:“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你准备怎么办?”

“放出去也没有什么,无非是死不承认罢了。”贾珩目光幽深几分,轻声道:“你先回锦衣府,我这就进宫面圣。”

天子听到许庐撂挑子,估计也有些下不来台。

但能让崇平帝做出不追究浙党的决定,不会是别的,应该还是为了江南之事。

这个高仲平又给天子灌迷魂汤了?

不,或者说是帝王的心思,打算趁着这一次机会,为江南的新法扫清中枢层面障碍,剩下的就是看高仲平在江南的施策。

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本来是潇潇安排的一出削浙党气焰,不要再给正在准备大婚的他找麻烦,现在转变成了一场压制南方士人为新法开头。

果然,不等贾珩进宫面圣,宫中一个内监就气喘吁吁地找到了都察院,说道:“卫国公,陛下召见。”

贾珩也不多做耽搁,让陈潇去着锦衣府,自己则是前往宫苑之中。

大明宫,内书房

已近半晌时分,崇平帝坐在御案之后,看向手中的请病奏疏,一时间也有些无可奈何。

都察院左都御史许庐刚刚递来的辞疏。

戴权看向那中年帝王的脸色,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似乎并未生气。

“这个许德清,不知变通啊。”崇平帝道。

相比江南层面的一条鞭法以及诸项新制举行,韩赵两人在中枢的作用比他们因咎而走要大的多。

先前知悉科举舞弊大案,惊怒不已,要求彻查穷究,当然是彼时所想。

但既然韩赵两人均被裹挟其中,这科举弊案就不该仅仅是查一查那么简单。

江南之事都可借此推动,至于韩癀之子,现在不急着处置。

崇平帝放下奏疏,目光投向戴权,说道:“卫国公还没有进宫吗?派人去催催。”

眼下能劝许德清的只有贾子钰一人。

“陛下,卫国公进宫了。”

这时,一个内监一路小跑进得殿中,朝着崇平帝禀告道。

“宣。”崇平帝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唤了一声。

不多时,贾珩进入殿中,朝着御案之后的中年皇者行了一礼说道:“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子钰,快快平身。”崇平帝面色温和,吩咐着戴权看座。

贾珩道了一声谢,落座下来。

(本章完)

第1000章 崇平帝:此为平虏策所言,朕如何不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看向对面的少年,目光温煦中带着亲近,说道:“听戴权说,你去了都察院?”

贾珩道:“昨个儿圣上吩咐臣去都察院辅佐查案,臣就过去看看,但不想许大人告了病。”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朕昨晚派人给他递话,让放了于德之子于缜,今早儿他告病的奏疏就递到了朕案头。”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面色沉静看向那中年皇者,道:“圣上,昨夜之举定有深意。”

崇平帝看了一眼贾珩,并未继续提及此事,而是说道:“你看看这个。”

说着,从书案之上取过一封奏疏递将过去。

倒不是韩癀递上的请罪奏疏,而是两江总督高仲平递交的奏疏,要在两江之地试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严查托献的土地,要求地方官绅补齐欠缴赋税。

这个时候的官绅,也就是举人阶层以上有着免税赋差役特权,很多普通百姓多是投献至麾下。

贾珩阅览完奏疏,目光闪过一抹思索。

不得不说,这位高仲平的确有着远大的政治理想,一条鞭法,考成法尽数安排上,先试行两江,那么两江功成,也就是推广全国。

显然给他一个两江总督是不够的,那时候就是载誉归京,成为内阁首辅。

贾珩整容敛色,提醒说道:“圣上,变法革新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朕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但这一次机会殊为难得,正值北方大胜,朝中政局平稳,可以试行革新之策,当然,朕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崇平帝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少年,清声说道。

眼前少年在抚治河南时,就曾以雷霆手段平抑中原豪强,剪灭横行不法的士绅大族,在中原之地至今仍有酷吏之名。

贾珩闻言,情知崇平帝已经对变法革新动了心思。

这就是一连串的对虏大胜给予了崇平帝道路自信,而且高仲平虽然离中枢多年,但也在影响着天子的治政之道。

事实上,哪怕是他在刚刚君臣际会之时,也曾提到挟军事大胜之威行革新之策,现在倒不是他改弦更张,而是从他的节奏而言,不想这么早与文臣官僚集团碰上。

因为他还没有茁壮成长到那一步。

当然如果他站在天子的视角上,或者他拿的是天子的剧本,刚刚执虏酋大胜一场,不趁机变法图强还趁着什么时候?

如此一说,现在动江南一地倒也没有什么不妥,让高仲平在前面冲锋陷阵就是。

贾珩道:“微臣以为,如实是可行,可将试行新政的地域暂限定于江苏一省,而且微臣还有一些可完善一条鞭法的建议,比如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以及废两改元。”

一条鞭法如果不配合火耗归公,最终征收折色银的成本还是会转嫁到百姓的头上。

值得一提的是一条鞭法是将田赋、徭役两项总括为一条征收,不包括丁税(人头税)。

封建时代,朝廷的税收来源主要是田赋,但官府不论是迎来送往,还是修桥铺路乃至河工水利,这些都需要百姓服着徭役。

此外还有其他杂税厘金,现在一条鞭法就是赋役合并,而此外的丁税,也就是人头税,后世唤作社会抚养费。

有趣的是,明代的丁税也多为官员侵吞,同样没有入缴国库。

不管怎么说就一句话,按着田亩征收就是财产税意味浓郁,田亩多的地主就要多交税,然后由官府雇差役去做一些修桥铺路的工作,某种程度上缓和了阶级矛盾,缩小着贫富差距。

税收本身就是国家机器调解贫富差距的有效手段,不能总是劫贫济富。

但征税的难点在于让官绅子弟,自己去征自己的税。

“哦?”崇平帝闻言,目中见着疑惑,说道:“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此为何意?还有为何只行江苏一省?”

果然,子钰也是有着革新之策的,当初初至内书房,与他纵论前朝之治政得失,变法革新之言,似乎言犹在耳。

贾珩道:“圣上,先说江苏一省,江南地域广袤,先前刚刚分置安徽,江南士人正是瞻前顾后、踯躅迟疑之时,两省之中江苏一省尤为富庶,朝廷要行新政可先择江苏一省试行,如果成效斐然,再缓缓推延至南方几省,也不用担心精力不足,官吏阳奉阴违。”

一条鞭法清丈田亩,可以扩大税基,而且此法有着平行时空历史的成功可能,说明高仲平大概是能搞成的,那么如果真的载誉而归,进入内阁,他也需要考虑对朝政的影响。

换句话说,他需要插一手,迟缓崇平帝潜邸时的宠臣高仲平功成进入中枢,宰制天下的速度,再适时增加一些功成难度,更多凸显自己的作用。

没办法,到了这个层次,不可能不争权夺利。

现在天子对他言听计从,但高仲平入京之后呢?

崇平帝道:“朕原本也无意大动干戈,只是既为两江,也该一体,成效当更为显著才是。”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微臣以为,船小才好调头,如果江苏一省出现乱子,中枢也能及时应对,雷霆处置。”

崇平帝闻言,目光闪了闪,说道:“子钰是觉得一旦推行,会引发乱子?”

贾珩道:“圣上,微臣是担心江南为财赋重地,如是新政出了差池,会影响到社稷安定,如是圣上觉得江苏一省较少,可以将河南省域税赋丁役按一条鞭法征收,中原与江苏两地可谓一南一北,各择一省,也可互相印证得失成败,总结教训,明年或后年再逐步推行至江南乃至全国。”

那时候不论是江苏还是中原,一旦闹将起来,就能以重兵镇压。

反之四处铺开,推行此策的能臣干吏还不齐备,就容易好事变坏事。

而河南方经大乱不久,成效定在江苏之上,那时候更能暴露江苏士绅因一己私利抵抗朝廷国策的丑陋行径。

崇平帝思量了一会儿,倒也察觉出一些妙处,点了点头道:“子钰此法甚好,一南一北也可堵江南士人之口,只是河南方面,河南巡抚史鼎可能施行?”

贾珩道:“河南之地蒙中原离乱,百废待举,也不像江南那般富庶,先前宗藩也被压制,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反而阻力小上许多。”

崇平帝点了点头,问道:“子钰方才提及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又是何意?”

贾珩又道:“高总督行一条鞭法,无非是节省征收之中的浮费,但不能不虑地方差役胥吏,往往托词征收折色银熔铸解运至炉应有火耗,而再增浮费,况且都收税银,银子数量不多,又致谷贱伤农,朝廷一旦铺开施策,需要考虑因地制宜,实物与折色并重,如一条鞭法都征银两,也不利于国家储囤粮秣、救灾备荒,是故欲解此弊,朝廷一来火耗归公,二来可逐步废两改元,以银元代替银两,使之可便利承兑百姓手中的铜钱,再以收揽中枢,购买粮秣,自成循环。”

现在的币制,主要还是金属制钱,贯钞、银票在平常百姓中基本用不到。

崇平帝沉吟说道:“好一个火耗归公!此法就可杜绝官府将田赋摊派至普通百姓头上,好!”

贾珩紧接着说道:“至于摊丁入亩,就是将丁税也尽数折抵至田亩之中,这样废除丁税,可节省普通百姓生养开支,也为民心所向的德政。”

不收人头税,的确是一项德政。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道:“这是合田赋、徭役、丁税于一体,改以田亩而收,需得清丈田亩才是。”

迎着天子若有所思的目光,贾珩轻声说道:“废两改元则是我大汉可筹建皇家银号,改以银币制钱代银两通行四海,这皇家银号几如山西晋商票号,彼等以商人信用发行银票,富贾巨室因携带银两不便,是故行商多用银票,如是朝廷为天下第一钱庄,便利天下商贾,促进商贸繁荣,也能为国家多辟财源,好处多多。”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户部也有票号,不过局限在京城一地,为何不将之推行天下?”

贾珩道:“圣上,臣以为皇家银号可以在大江南北开设分号,设之于诸省府治并富裕州县,以朝廷威信为票号凭证,天下商贾有了银子也会存进银号,当然也不排斥地方商贾开设银号,但要受皇家银号以及专官监督银钱度支,由户部发放执照,同时放一笔准备金给皇家银行,以防挤兑破产,而户部乃为度支钱粮之所,不宜操持此事。”

这个时候,还没有信用以及背书一说。

但此事还有个隐患,就是银号可能成为官僚的提款机,然后里面存了取不出来,官僚的吃相可能不好看,这个需要皇家银号自成金融系统,由内务府操持最为合适不过。

将来晋阳还有他的孩子,或许就能去银号……三代金融,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就叫做愚公移山,钉钉子。

真就应了一句话,好位置犹如艾滋病,只能通过母婴、血液和性传播。

当然,在此之前,银号之设可先在金陵、杭州府、苏州府这样的富裕之地试行。

总之通过改革金融,实现他对大汉经济命脉的掌控,渐渐绕过户部,实现财、军自成体系。

崇平帝一时间觉得银号一立可能会侵蚀户部的职权,倒是有些举棋不定,抬眸看向贾珩,问道:“子钰也通货殖之道?”

贾珩道:“臣读的杂书多一些,齐国之管仲,以货殖经济之术而使齐国富甲于列国,臣虽不才,唯愿庶竭驽钝,为圣上寻出富国强兵之法。”

崇平帝打量着少年,暗道一声王佐之才,问道:“伱继续说说银元,朕觉得其中似大有门道。”

贾珩道:“皇家银号与户部的铸银局铸就银元,代替银两通行南北,以为缴税、给俸、购置大宗物件靡费,百姓平常购买衣食仍如往日用着制钱,如是便利也可逐步用着银元。”

因为银子除却携带不便,交易换算并不容易,比如成色不同的银子换算也不一样,不如由朝廷融铸银元。

他倒不是要拉着大汉近亿人,陪着他回到穿越前的后世。

而是改革币制,为一条鞭法的征税体系服务,以金银铜三本位,用制钱作为日用所需,以银元购买大宗商品,再以银票促进商贸交易,这就是大汉的经济。

崇平帝闻言,两道瘦松眉之下,目光闪烁,问道:“子钰之意是发行新的通宝?”

贾珩道:“圣上,铜币通宝仍可用,而是改铸银币替代银两,然后便利商贸,以银票用之大江南北,如此既可便携,也能节省交易靡费,今官员俸禄发放多以米钞银掺杂,官员多有厌弃宝钞者,如今改以银票,或者宝钞也可向银行承兑一定数额的银子,时间一长,人心自然视银钞一体。”

现在官员发放俸禄,也是米、钞、银三种混合,当然,关键还是不能滥发宝钞,否则很快就会成为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崇平帝闻言,也明了其意,就是接管晋商的票号产业,由皇家票号接管,说道:“币制之动牵涉到户部方方面面,你和齐卿、林卿可拿出一个章程来,内务府那边儿倒是可以筹建一个皇家银号。”

如能以银币代银两,消弭一条鞭法的不利影响,倒不失为一条良策。

贾珩领命称是,又说道:“圣上,微臣以为,在江南之地清丈田亩,也要提防士绅豪强会酿出一些乱子。”

崇平帝道:“你大婚之后不是去江南领军清剿海寇,看看此事如何料定?”

说着,想了想,说道:“高仲平前日上疏,提及江南大营,想要如常例收回部分江南大营的职权,朕想听听你的意见,可有必要?”

这位帝王显然也考虑到变法革新会酝酿的动乱,提及江南大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贾珩道:“江南大营一直是南京兵部和两江总督府以及江南大营营帅,三方协商共同提调,当然也要知会神京兵部,如按以往例制提调兵马,倒无不妥,只是目前江南大营水师毕竟要南下剿海清寇、北征讨伐东虏,而且微臣想要去山东登莱、天津卫绸缪对虏之策,乃至统一筹建海师,微臣以为江南大营六卫的镇海卫水师,是否再斟酌一二?”

江南大营是在他接手之后,再加上前任两江总督沈邡抚军不力,不复为两江总督衙门统领,高仲平刚到两江,分明要收回职权。

或者说,天子也不会将所有兵马都交在他的手上。

而高仲平在在四川也是能征善战,军功赫赫。

崇平帝道:“水师仍收归中枢而用,这个倒没什么,子钰筹备海师,可是要以朝鲜水师跨海横击辽东?”

“圣上明鉴。”贾珩道。

崇平帝倒是感慨道:“此为平虏策所言,朕如何不知?”

从平虏策进献之后,的确是按着策疏一步步实现,给人的感触实在不一样。

崇平帝想了想,然而看向贾珩,问道:“朕听咸宁说,昨个儿高镛吃醉了酒,在曲江池边儿的酒楼闹事儿,被你将人押到了锦衣府?”

贾珩道:“昨个儿高镛是喝醉了酒,对锦衣府多有不逊之言,而后更是大打出手,微臣唯恐高镛酒后出事,将人关押到府衙,今天正说放人回去。”

崇平帝道:“高家二郎是鲁莽了一些,这些官宦子弟依仗父辈功勋、荣耀,不知克己修身,恭谨谦让,多行不法之事,在锦衣府里稍稍教训一下,也是好事儿。”

说着,崇平帝顺势说道:“昨日韩阁老进宫,提及其子韩晖也有涉及科举舞弊案中,朕闻之颇为惊讶,想了想,就派人去都察院知会许卿,你回去以后代朕登门劝劝许卿。”

到此时,崇平帝才将其中关要点破,毕竟前面才说了不论事涉到谁,一律彻查,紧接着就出尔反尔,多少有些不光彩。

贾珩点了点头,道:“微臣回家以后,就去见过许总宪。”

旋即,感慨了一句道:“此事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微臣当年与韩阁老之子韩晖也有些交情,不想竟行此投机取巧之法。”

崇平帝沉声道:“此事为方焕泄题在先,朕之意是让韩晖再重新考过一场,再行以文法不通,即刻黜落就是。”

贾珩道:“圣上宽宏雅量,微臣佩服。”

天子也算是给他交底了,就是用韩晖之事去挟制韩赵二人,为即将到来的革新新政扫清障碍。

起码中枢层面能够达成默契,也就科道可能沸反盈天,至于地方的阻力,有高仲平或者说他后续前去料理,问题倒不大。

这的确是一个变法革新的窗口期。

崇平帝道:“那朕过段时日就拟旨,就先在江苏与河南两地行一条鞭法,这几日你也好好筹备婚礼。”

贾珩道:“臣谢圣上。”

大婚之前也就这么一点儿事,待大婚结束,就可顺势南下。

正在这时,戴权进入内书房,说道:“陛下,李大学士和齐阁老返京,递了牌子,想要求见陛下。”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说道:“宣。”

戴权领命而去。

崇平帝看向贾珩,说道:“李齐两卿来的正好,你随朕一同见见,正好,你和齐昆商议一番币制改革一事。”

贾珩起得身来,拱手道:“臣遵旨。”

经过这段时间过去,李瓒也终于回京了,等会儿可顺势提及史鼐出镇山东提督之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