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执敌首

焦武沉了脸色:“武功侯,你这是何意?”

他没有当场破口大骂,都算是涵养好。

在他三百岁大寿的日子,在满座宾朋之前,让手下甲士绑一个人送进来,这已经不是无礼,而是赤裸裸的打脸挑衅了。

“焦老请勿动怒。”薛明义仍旧站在那里,不急不缓:“不妨先看看,我这份礼,送得合适不合适。”

一路无人敢拦,四名甲士平举着那所谓的“礼物”,脚步铿锵地走向主桌。

姜望没想到为了接近青云亭而参加的寿宴,能看到如此大戏。整个雍国大变革之下的波云诡谲,似乎都在这场寿宴中有所体现。

像所有围观的宾客一样,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只看到那被五花大绑的,是一个发有微霜的中年文士,身上有些血迹,显然是用过刑了。至于更具体的信息,他分析不出来。

甲士们站定,将那中年文士放下,其人应是被折磨得狠了,根本站不稳,直接往下滑落。还是后排的两名甲士,一人伸出一只手,才将他架起来。

焦武看了这人一眼,目光没有半分波动地看回薛明义:“此人本侯并不认识。他若犯罪,应交付有司。他若对你无礼,你可以打死当场。却不知抬到本侯寿宴上来,是何用意?”

威宁者,以威得宁。威宁候一旦发怒,多年积威直如山崩海啸,压得旁观者都心头沉重、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薛明义依旧从容不迫。

“焦老且听我解释。”

他含笑以对,侃侃而谈:“焦老是国之干城,德高望重,享尽恩荣。已经仙去的太上皇,和当今陛下,都对您信任非常。珠光宝气,平白俗了贵府。金山银山,不能为您增色分毫。薛某想来想去,也不知该送何礼。”

“恰巧,本侯手下将领,在顺安府抓到此人。”

他缓步离席,走到那颓靡的中年文士身前,随手抓起他的头发,令他仰起头来,脸容清晰地为焦武所见。

“此人啊,是礁国奸细,潜入我雍国,图谋不轨!想来还有什么贺礼,能真正令焦老开怀呢?也只有我雍国长治久安,外族服帖,四夷降服,他国之阴谋诡计,消弭无踪!”

薛明义看着焦武:“焦老,您说是也不是?”

所有人都沉默。

一个奸细,不算什么大事。但这个奸细的身份,太敏感!

世人皆知,焦武之父,正是礁国降将。

焦武之父,在雍明帝时期,于两军交战之时,为韩周所擒,此后归顺雍国。时人疑之,韩周却信之,更委以重任。而其人果然也尽忠职守,一生再无异志。到了焦武这一代,更是以功封侯,跻身雍国最高阶层。焦家几代为雍国奋战,理应不再被质疑忠诚。

然而礁国这个名字,在此时此地出现,还是太敏感了一些。

发生在庄雍之间的那一场国战,惊心动魄。雍国一度有覆亡之危。除了庄雍的正面战场外,还有洛国悍然出兵,联军清江水族,攻入澜河。荆国赤马卫南下,兵叩靖安府。

可谓群狼环伺,皆欲分而食之。

虽然真正出兵的只有荆国、洛国,但蠢蠢欲动的,又何止这两国?

雍国有今日之地域,也是一战一战打下来的。是在雍明帝韩周时期,奠定的版图。

周边国家,原先也不是现在这些。诸国舆图,几经变幻。其间被伐灭者几许,被略地者又几许!

礁国就是直接被打残国势的一个国家,如今地瘠人少,朝政也只是勉强维持罢了。当年一战之后,至今没有回过气来。包括焦武的父亲,也是在那时归顺。

姜望不知个中内情,他对雍国的了解,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也就不知道,为何一提礁国奸细,在场宾客就鸦雀无声。

但是也不妨碍他联想到焦武或许与礁国有某种关系。

他默默往封鸣身后站了站,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对于在场的雍国人来说,刚刚过去的那场国战,是他们短时间内不可能忘记的伤痛。

而薛明义把礁国奸细送到威宁候府上,并且强调了是在顺安府擒获,这几乎是明着说,在当时的那场国战中,礁国也蠢蠢欲动,甚至于……已经开始接触焦武!

举国上下,类似于威宁候焦武这种情况的,又有多少?知道的、不知道的,或明或暗的……巨大的阴影其实已经来过。

若非韩煦力挽狂澜,引入墨门,迅速中止战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少宾客看向焦武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

啪!

啪!

啪!

焦武抚起掌来,掌声清脆,响亮。

“薛侯这几句话,微言大义,甚合我心!”

他一边说,一边抚掌,一边起身。

他并不高大,反而瘦小。但他此刻站起身来,像一座山峰竖起。

巍峨,磅礴,不可撼动。

他离席走向薛明义,明明比薛明义矮小,却像一头醒来的猛兽,走向他的食物。

武功侯薛明义,当然不是食物。所以他剑眉一挑,整个人气势亦拔升,昂扬、锋利,与焦武相抗,不落下风。

满院宾客都提起心来,不知若事态激化,该如何自处。

倒是墨惊羽依然稳坐,只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动作。

在薛明义和焦武的隐隐对立中表个态就可以了,在两位雍侯争锋相对,几乎是剑拔弩张的此刻,如果他再要做点什么,就涉及了韩煦的底线。

届时雍庭容不下他,支持韩煦的那部分墨门高层也容不下他。

会打起来吗?

封鸣的呼吸有些重了起来,显然很希望羞辱他的焦武得到什么教训。虽然焦武可能并不知道他是谁,不曾在意过他这样一个小辈。

倒是封越面不改色,甚至还呷了一口酒。

姜望明白,封越与自己的判断一致。无论是出于哪方面考虑,薛明义和焦武都不会当场打起来。

但他紧紧捏着酒杯,仍表现得非常紧张。一个合格的跟班,应该聪明点,但不能过于聪明。

焦武终于走到薛明义面前,与他相对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和情绪,都被他们所牵扯。

在这众皆瞩目的时刻,焦武对薛明义说道:“让本侯审他几句,如何?”

不待薛明义回复,他又道:“请你转告陛下。石亨若动僭越之心,本侯虽老,也愿挂帅出征,执其首级于君前!”

石亨,正是当代礁君!

感谢书友白色的光芒两万赏!

(本章完)

第763章 站在历史中

威宁候焦武这番表态,不可谓不激烈,不可谓不忠诚。

这话一出,礁国举国上下,都要视他为寇仇。因为他对礁国,竟有灭国之心!

薛明义并未继续咄咄逼人,而是松了手,往旁边一让:“这是薛某送的寿礼,焦老尽管问之!”

姜望于是明白,薛明义此来,只是代表韩煦意志的敲打,并不是真的要逼反焦武。

这种敲打有两个可能。

或许是焦武真的对礁国的建议动过心,如若彼时雍国国灭,他威宁候收拢大军,割下几块肥肉,未必不能成礁国之并肩王。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墨惊羽。

韩煦引入墨门的好处显而易见,雍国迅速稳定了局势、朝政开始革新就是明证。但隐患也在慢慢显现。说白了,雍在墨先,还是墨在雍先,这是长久的斗争。

换做以前,他可能想不了如此清楚。

但经历得多了,看到的多了,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慢慢也能想明白了。

心中想到墨惊羽,但面上绝不再往墨惊羽看一眼。

姜望很好地掩饰着自己,同时思考,今日看到、听到的这一切,会对他的计划有什么影响,能够帮到他什么。

焦武站到那中年文士面前,看着他:“你是何人?姓甚名谁,现任何职,受谁之命,此来顺安府,意欲何为?”

那中年文士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几乎只是吊着一口气在。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架着他的甲士手上。

但此时,也不知何来的气力,赫然抬起头来!

他直视着焦武,用那双凝着血痂、积着血垢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焦武。

“呸!”他吐出一口唾沫。

那唾沫和着血液,刚出口就落下,如此无力地落在他自己的衣襟上。

距离焦武还很遥远。

焦武面无表情,看着他挣扎。

像巍峨大树,注视着意欲撼动它的蚍蜉。

两名甲士牢牢架着这中年文士,他动也不能大动,声音也很嘶哑。

“焦武!”

但他已然用尽所有气力在咆哮,在唾骂:“逆贼之后,亦是逆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在鼓风。那是拼尽一切才能压榨出些许力量的明证。

“焦家世受君恩,累世公卿。你父亲为礁国之将,掌礁国之兵,却死礁国之民,降礁国之敌!卖主求荣,真苟且,背国弃义,枉为人!而你,你流着礁国之血,有着礁国人的祖宗,却数典忘祖,妄言礁国国灭,真以为天道无眼,没有报应吗!?”

其人嘶声怒骂,形如恶鬼,状极凄厉。

为间者,首要忠诚。这中年文士对礁国的忠诚毋庸置疑,此刻骂得痛快,一是求死,二是要污焦家之名。

在场的人有墨家墨惊羽,有武功侯薛明义,是封不了口的。

威宁候焦武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缓声说道:“当今大争之世,天下相竞。君择臣,臣亦择君。”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你说焦家世受礁国君恩,难道不记得我祖父、高祖父,是为谁而死?”

“我父亲为礁国之将,又何曾失职!他当年掌礁国之兵,与明皇帝大战,一度兵犯雍土!是谁忌惮功臣,军粮三日不至?是谁临阵怯战,使大军一溃千里。是谁不肯支援,致我父坐困孤城?”

“这些,我都不必说了,我已忘了,但史笔如铁,你们能忘吗?那些无辜死去的忠勇亡魂,能忘吗?”

“我焦家只记得,是谁不计前嫌,许以高官,予以厚禄,诚以亲晤,信以三军。是谁在我父孤城被围三月后,孤身入城,剖心说降。”

“我父死时是雍臣,我死之时,亦当如之!”

“你既然不说你是谁,本侯也不想知道了。只有一言与你,石家不配享国。今日敢来挑拨,黄泉路上,你且等石亨!”

这便是灭国之誓了,从此与礁国势不两立,在他之后的政治生涯里,必然要不遗余力地推动灭礁大计,以全今日之言。

焦武说到这里,拂袖转身,重新坐回主位。

他环视一周,双手轻抬:“歌再起,舞再跳,寿宴继续。至于武功侯……你请自便!”

至此,威宁候焦武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武功侯在他的寿宴上来这么一遭。

他是真的恼极,怒极,恨极。

他不惜要推动灭礁之战,来证明他与礁国没有任何勾连,只是礁国单方面的阴谋意愿。

至于武功侯回去要怎么说,韩煦要怎么做,如他所说,“请自便!”

就像他说“当今大争之世,天下相竞。君择臣,臣亦择君。”,说的是他父亲和礁国石姓皇室,又何尝不是他与韩煦呢?

韩煦若信,他便为其所用。韩煦若不信,他便另投他门。

“此奸佞之贼,攀诬忠良,实令本侯激愤,令观者寒心!”

薛明义伸手抓住那中年文士的头发,轻轻一提,整颗头颅就这样被提起。没有一点鲜血溅出。失去头颅的尸体仍被甲士提着,架在那里。

他很是恭敬地双手捧着这头颅,敬于焦武:“便以此贼头颅,为威宁候作贺!”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到此刻,才算看出一些名堂来。

这件事情,应该就这样揭过了……

礁国这文士自然是忠君爱国之人,但被他唾骂的焦武的父亲,也绝非奸邪。真实的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而刚才焦武与礁国文士的对话所显示的故事里,雍明帝当然是明主,彼时礁君自然昏庸,焦武的父亲,或者也是真正忠臣。

但焦武则未必……

如焦武所说,焦家记得、感恩、忠诚的,的确是雍君。但那位雍君,应该是雍明帝。焦家既然始终记得这份恩情,韩殷篡夺帝位,屠戮韩周血脉的时候,焦家又在哪里呢?

很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贸然扯下遮羞布,可能触目惊心。

但这并不重要。

薛明义,或者说他背后的韩煦,要的正是焦武今日这番公开表态。为了安定人心也好,为了警告墨门内部有些人也好,总之韩煦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

不出意外的话,这段时间,雍国一公八侯,陆续都会以各种方式表态,巩固韩煦的权位。在整个雍国范围内,统一声音。

一直说新政、新政,韩煦真正的大动作,到底是什么?

姜望意识到,自己这次偶然旁观,似乎见证了雍国的某种历史时刻。

但身在历史时刻的绝大部分人,都懵懂无知着。

在众人注视的正中心,主位独坐的焦武,一挥手,很是随意地说道:“且把这份寿礼装起来,与我送入礁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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