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辞君

官员就任之前都要去面圣辞恩,当初韩缜出任秦州知州时,因西夏战事爆发便省去了这个流程。

章越如今入宫面圣辞恩,正好看见吕惠卿容色憔悴地走来。

章越听说吕惠卿父亲去世了,故要回家丁忧。丁忧这事很难说,除了心情悲痛外,也像张方平一样,在朝刚拜参知政事马上要大展宏图了,但丁忧一段时间后回来发觉自己位置被王安石替代了。

除此此事外,章越还听说吕惠卿走后,林旦和曾布负责司农寺。结果吕惠卿前脚刚走,曾布就把吕惠卿的募役法给改了。

吕惠卿听此后大怒,与曾布闹得很不愉快。

其实比起章越,曾布才是吕惠卿最大的威胁。

二人在宫里勾心斗角这么久,谁也没有踩了谁更进一步,想起当初二人刚进执政会议时的踌躇满志。如今章越外放秦州,吕惠卿则回了老家。

“吉甫兄!”

“是度之啊!”

二人见面皆是唏嘘不已。

吕惠卿叹道:“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章越闻言打趣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吕惠卿听了章越讥讽之言,本是一脸阴郁的,立即转为畅然大笑。

吕惠卿方才引用是寒窑赋说自己在这个时候丁忧,实在运气不好,错过了富贵显达的机会。

吕惠卿之意显然还有第二层意思,我这一次若输给你章越,并非是能力问题,而是输给了运气。

章越讽刺吕惠卿用的是李斯之论,仓库里老鼠胆大悠然,而厕所里的老鼠胆小惊慌,原因是二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

章越意思,吉甫你可千万别把平台当作自己的能力哦。你升得快,还不是全靠抱王安石的大腿哦。

所以吕惠卿闻此大笑。

人不在位上,吕惠卿心境倒是豁达。

吕惠卿道:“度之,伱我离别在即,一人去了西北,一人去了东南,此去几千里,再度相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实不相瞒,吕某自视甚高,天下没有几人看得上眼的,但对你吕某愿自退一步。”

章越惊讶,吕惠卿啥时这么好说话了。

章越道:“吉甫言重,在下不及兄万一才是。”

章越也想明白了,似吕惠卿这般官员,他说出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信。

吕惠卿道:“度之,你去秦州赴任,我对陕西军情亦有了解,首先兵者瞬息万变,凡不知变通,这才临事拘文,故为将者必须亲临前线。其次韩参政此去西北,以汉蕃军各自为军,误也。”

章越看向吕惠卿对方果真是有大才的道:“不意,吉甫对边事亦如此了然。”

吕惠卿笑道:“欲为宰执者,似看风水,医道,生孩子什么都要会一些,更何况兵事。吕某有志于此很久了。”

顿了顿,吕惠卿语重心长地道:“度之,这番话但盼你以后用得着!”

章越谦逊道:“不敢当!”

说完二人对揖后,吕惠卿离去。章越目送吕惠卿背景,这离京前的最后一面,倒是有些令二人冰释前嫌。

章越入殿辞恩。

被贬也要辞恩,要不然怎么说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呢?

一般面君就是一个流程,通判这个级别不一定能见到皇帝。一般官员在到殿前站着,然后一个内侍出来通知你皇帝知道了,然后你就可以去上任了。

章越抵至崇政殿时,等了一会,内侍出来道:“官家召见!”

章越心想,临行前,自己还有最后一次见官家的机会。

内侍带着章越走进一旁的便殿中,但见便殿里悬挂着整面墙壁的陕西西夏地图。

上面陕西三府二十四州清晰可见,其中又分为四个安抚使路,分别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

而章越此去赴任的秦州就是在秦凤路,位于整个地图大宋疆域的最西面,处于青唐交界处。

如今西北军情如火。

官家将手中能有的筹码压上,从宋朝一直以来在陕西战略防守的态势,将转为战略进攻。

这其中消耗最大的就是钱粮,以及整个大宋的国力。

官家目光紧紧地盯住地图,虽说是少年天子,掌权不过三五年,但其志却是要作唐太宗的。

章越顺着官家的目光向地图上眺望,而横山以北则是旱海,这里便是今日的毛乌素沙漠,西夏的地界。

横山以南则是陕西四个安抚使路及无定河,渭河等皆为广袤的横山所截断。

所谓安抚使路的路,便有道路交通的意思,四路境内河谷纵横,还多有山脉阻隔,除了环庆、泾原二路交通方便一些,鄜延、秦凤二路都非常难行。

这就造成大军难行,粮食供给就十分困难。

故而陕西四路与横山,旱海就构成一个一横多纵的局面。

如果没有横山的遮蔽,这陕西四路就是易攻难守之地,但却是保护关中,拱卫京畿的唯一防线。

故而可知夺取横山对于宋朝的急迫性。

殿中四面盏着上百盏碗灯,照在图上。

官家则亲自举着一盏灯看图不说话,章越也陪在一旁,这一幕有些类似,当初王韶上平戎策之前的君臣奏对。

这时殿中一处烛火轻爆,这才将官家的沉思打断,也令他看到一旁的章越。

“章卿!”

“臣在。”章越连忙躬身。

“你觉得韩绛招抚横山蕃部,成算有多大?”

章越道:“陛下,臣向来主张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无论华夏蛮夷只要用华夏之礼,则为华夏之!昔鲜卑入主中原改用汉俗,如今又何尝有鲜卑。”

“那么你认为招抚横山蕃部是可行的了?”

章越道:“启禀陛下,招抚横山蕃部可行,但不如招揽青唐蕃部。”

“为何这么说?”

“党项羌与青唐蕃虽同出于吐蕃,但青唐蕃部所居的陇右河湟之地,自古以来便是汉地,后唐室衰微,为吐蕃所据,只要朝廷能教之文法,如此不是久而久之便成汉人,而是他们原本便是汉人之故。”

“陛下,河湟本是中国地,久为狄夷所居,今来经营,不会劳费太多。”

官家听了道:“故而你此去非要往秦州与王韶一道,招抚青唐蕃部,虽不要朝廷一兵一卒,一钱一粮,但于朝廷夺取横山又有何益呢?”

“陛下!请借灯一用!”章越说完从官家手中取过盏灯,站在了一人多高的平夏图前。

但见章越举盏从东北至西南划了一道线:“陛下,这是横山旱海!自李元昊起事,便横阻与我陕西四路与灵夏之间!”

章越将灯向身下一点,又向右上角一点言道。

“此处秦州以西的古渭寨,此处青唐番酋董毡亦受国恩,久慕我大宋。”

章越将灯从下向上划。

“臣与王韶可联合董毡,率一师出于秦渭,避横山旱海之险,逼兰会(兰州会州)之间,牧马于黄河,大掠于西夏之境,以助陛下正面夺取横山!”

官家闻言吃一惊,走到图前详看。

章越的策略便是正奇相合,韩绛率宋军主力正面攻打横山,而章越,王韶率偏师绕开西夏人的横山正面防线,与青唐蕃最强的董毡部,袭击西夏人的侧翼。

官家问道:“王,韩二相如何评议此事?”

章越道:“王相公本就赞成此议,东争横山,西取熙河,两线可以并举,不过主次有别而已。韩相也是赞同。”

官家又问道:“你需多少人马?”

章越道:“不需朝廷一兵一卒,王韶已在古渭经营六七年,如今招募蕃部数万帐,不费朝廷粒食养得十万蕃兵却可以为心腹之用。”

“不过董毡尚未答允,臣愿亲至青唐说服董毡出兵!若能大军深入夏境,必使夏人首尾不能相顾,横山可得!”

官家忍不住问道:“若董毡不往如何?”

章越本想说,那就打不过就跑呗,但见官家认真的神情,章越立即改口道:“臣与王韶亦率孤师击之,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这话章越说得热血沸腾,自己感动了自己。

眼见官家眼眶竟有些微红,他用手点了点自己道:“卿要给朕活着回来!以后不许道这样的话。”

章越连忙道:“臣遵旨!”

之后章越又与官家说了在熙河的攻取之策,最后道:“陛下,今夏国虽主少国疑,大权旁落外臣,有衰落之兆,但缓急之间若无宿将,劲兵数万亦是难胜。还请陛下改速胜为缓胜。”

见章越还是劝谏自己,官家如今重新思考了对方言语,虚心地道:“朕如今只要收复横山,破西夏之半即是,即便一时不能,也可积累小胜。”

章越见自己谏言终于起了效果大喜道:“是,陛下,臣先告退了!”

“慢着!”官家对一旁内侍道,“赐章卿尚方斩马剑,以及甲胄一副!”

章越称谢后,官家肃然道:“章卿!你虽出自侍从,但终归是第一次领兵,有些话朕要交待你,兵者国家之大事,若是你此去出了什么差池,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章越道:“臣记得,若是不胜,甘当军令,军情紧急,臣不再逗留,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了!”

“朕自会保重,朕等你得胜归来!”

“臣谢陛下!”

说完章越拜别官家。

而官家则临轩目送章越离去。

(本章完)

第650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王安石退朝返回家中后,与王雱对弈,而曾布则坐在一旁。

“绕过横山,从古渭出兵直袭兰会,牧马于黄河,掠于西夏之境!”王雱听到王安石所述时,震惊得无以复加。

王雱十三岁时,听得王安石与人议论河湟之事,曾经大胆地建言,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

王雱十三岁时便有这见识,河湟之地,若为西夏得之,则陕西边患加剧,故而宋朝必须争夺此地。

到了治平二年时,王雱听说王韶屯垦于河湟,当时并没有在意,他心想王韶那点兵马,哪里能招抚得河湟蕃部,守住古渭寨都相当勉强。

王雱睥睨一世,可是听说章越与王韶从古渭出兵,绕开横山之险,直取兰会捅西夏人后门的消息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利用古渭出兵,绕开横山之险,这一步是他没有想到。

难怪章越放着知州资序的宣抚判官不为之,却要屈身为一通判。

一旁的曾布倒是道:“相公此计真是妙绝,双线进攻西夏,一奇一正,此策堪比隆中对!”

说起隆中对,王雱脑中突然想起这几句话,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王安石向来薄诸葛亮,不以为然地道:“隆中对误也,一出关中,一出襄阳,以千里之遥却二分兵力,如何能相互策应,孔明焉能不败?”

曾布一愕,也觉得王安石说得对。

王安石顿了顿道:“不过从古渭出兵我倒是赞成,没料到章度之当初下这一步闲棋,竟是派上了大用场!”

王安石边说边在棋盘上,吧嗒一声落下一子。

这一子也正好落在了王雱心中。

顿了顿王安石道:“若真是闲棋倒也没什么,可是要是事先预料到,再今日为之,那章度之便是孙武复生了!”

王雱此刻不由心道,是啊,他有一等感觉,似章越王韶所为之事,他似在梦中规划完成过,但是不知为何到了实处,却是他们二人在为之,令自己最后鬼使神差地错过了。

说完王安石微微叹息。

曾布道:“听闻王韶便是章越举得的人,后来又是他推举王韶给官家,是不是有意为之,实在难说。”

王雱道:“章越真能劝动董毡,若是不能,凭古渭的两千汉军,及所谓的‘十万’蕃骑,别说直捣西夏境内,连兰会二州亦无法撼动。”

王安石没有说话,曾布却心道,不成又有何妨?章越不用朝廷增拨一兵一卒,一钱一粮,让朝廷集中所有的钱粮兵马都用在正面夺取横山,就算是失败了,也没有妨碍。

但曾布没有依附王雱,也没有支持章越,而是道:“我看最要紧还是说动董毡出兵。”

治平二年,唃厮啰去世,董毡承袭其爵。为了拉拢董毡以对抗西夏,宋朝对他的封赏更胜过对其父唃厮啰。

虽说吐蕃与西夏有世仇夺地之恨,但能否说动董毡出兵还是两说。

对方也是个在西夏和宋朝两边玩平衡的高手。

曾布不动声色地暗示道:“若是董毡不出兵,那么章度之孤军深入就危矣。”

王安石点了点头,而一旁王雱淡淡地道:“谁让他在官家面前立下军令状了,还不用一兵一卒,一钱一粮。”

王安石道:“子宣,你立即替我书信给秦凤路转运使沈起!章度之至秦州后,一切准许他便宜行事。秦凤路上下官员皆需配合他。”

曾布大喜,但却故意道:“相公,这般不是坏了规矩?章度之如今是被贬,而且位不过通判。”

王安石道:“子宣,国事为重!”

……

而官家自章越走后,可谓夜不能寐,他看着西夏地图。

白日章越离去的一幕,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

章越与王韶从河湟出兵侧击兰会,吸引西夏人之注意,令宋军主力得以正面攻下横山。就他们这么点人马,若是董毡不出兵,实与送死无二。

当初章越若出为宣抚判官,则可与韩绛一并坐镇幕府,遥控战局,不必亲身临前线冒此风险,但如今章越为秦州通判,却不得不亲临前线,甚至还要深入青唐,去说服董毡。

但官家清楚知道这是一步好棋,只要章越王韶他们出兵造出的声势越大,在西夏境内支持的时间越长,如此吸引来的西夏军就越多,韩绛的宋军主力正面攻取横山的机会越大。

理性告诉官家,哪怕章越王韶这一路全军覆没了,但只要能夺取横山,即可定万世不易之功。

为了这个决定,苦一苦百姓也是不惜,那么牺牲章越王韶这样的开边之臣亦是无妨。

不知为何,官家想到这里顿生不忍之意。

他是一个宽厚的皇帝,当初王陶屡次劝自己杀韩琦,欧阳修以绝后患,他亦绝不肯为之,让祖宗宽容大臣之名,从自己这里断绝。

如今……

官家立即吩咐内侍道:“你立即去写信知会高遵裕,让他配合章越在青唐行事。”

内侍领命后立即离去。

……

章越辞恩后便是回府,因军情如火。章越次日一大早就要出发,家里已是在给他收拾行装了。

章越回家时看见十七娘正在伏案抽噎,过了一会见了自己却强装无事的神情。

章越宽慰道:“娘子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不回来。”

十七娘听了章越这句话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

十七娘转身擦泪,然后欠身道:“官人,此去建功立业,我何尝不高兴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章越听十七娘说起李贺这首诗,顿时也是心底豪气顿生。

“以书生拜万户侯,吾之志也!”

章越道:“似那王玄策,不过一介书生,凭着一张檄文,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即一人灭了一国,如今崇文抑武,武将者人人自危,文臣们多是玩弄辞藻,寻章摘句,似王玄策这样的人倒是再也不见了。”

“然而大丈夫当如是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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