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6章 番外:正确题目,正确答案(上)

延凰七年,夏。

上率百官巡察西北。

西北大陆毕竟是沈棠起家之地,也是倾注资源最多、心血最多的大本营。尽管这几年精力都朝着东北、中部以及西南三地倾斜,可西北大陆仍是人口最多、局势最安稳之处。

这地方的官员也最了解沈棠有多恐怖。

在大陆归一之前,康国盘踞西北十余年。

年年王庭巡察,筛了一遍又一遍。

诚然人类的脑袋瓜在贪污受贿一事上很机灵,有一百种办法花式圈钱,但沈棠这边也有一千种办法知道他们屁股干净不干净。贪官污吏是杀不尽,可她的刀子也砍不断。那些不信邪,天真以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蠢货都已转世投胎,还牵连三代子弟都不能入仕。

种种原因叠加,西北官场跟此前几次王庭巡察地区相比,自然就显得出淤泥而不染。

随同官员也长舒一口气。

他们也不想每次出差收获一堆脑袋。

砍掉贪官污吏的脑袋并将其资产收归国库固然解恨,可他们留下的烂摊子也麻烦啊,主上还逐级问责,常常殃及他们中的无辜池鱼。前几年王庭巡察是鸡飞狗跳,今年清闲。

六部官员还能抽空公费旅游。

途经亲友老家还能去叙旧。

“当真怀念,我记得元凰三年随君上巡察至此,我与几位同僚在此地饮酒作诗,并刻下‘到此一游’的石刻……”时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的官员循着记忆摸索,找到刻印痕迹。

“看,就在这里!”

众人围拢上来,发现考功司郎中刻下的“到此一游”旁边多了几十道不同字迹,内容大致都是“某年某月某人到此一游”,再不就是“某年某月天气如何”、“某某与某某祈盼永结同心”,有给自己求功名,也有给亲眷求平安,当然也有人吐槽此举太过不文雅。

众人默契一致忽略这条内容。

各自添上新内容。

暑热难消,众人听闻附近有新娱乐项目。

游客只需付出一点钱,便能顺流而下,体验不亚于唐僧师徒过通天河的惊险刺激。当即便有官员蹙眉:“着实荒唐,这些河道是他们私有的?究竟是谁圈了河道弄这东西?”

只听说坐渡船要钱的。

没听说过跳进河里顺流而下也要钱的。

他们觉得这是送上门的政绩,地头蛇撞到手中了。原先没有兴趣的,这么一搞他们就要暗访一番,搜集好证据。十来人组了个漂流团,去了才发现事情跟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首先,这个项目是走了官府明路的。

其次,承包项目的人是一家武馆馆长。

然后,这位馆长是位十一等右庶长。

最后,他们的顶头上司就站在那名十一等右庶长身侧说什么,众人齐齐缩了缩脖子。

“栾公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大老远就看到竹亭内的文士。

不用看正脸都知道是他们部门上司栾信。

“栾公不是说去访友了?”

几人嘀嘀咕咕,犹豫要不要上前。

怎料他们还未打退堂鼓,上司栾信已经先一步发现他们踪迹,扭头看向他们方向,神情浅淡。众人被看得一个激灵,你推搡我,我推搡你,挪着小碎步,略带心虚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栾天官。”

栾信:“私下不用这般称呼。”

武人视线扫过来:“先生,这几位是?”

栾信:“俱是吏部官员。”

“原来是先生部下,诸君是来游玩的?”

考功司郎中被推出来回答:“是、是啊,听游人说此地有个纳凉消暑的好去处,吾等听着新鲜便都来了,也想看看有无借鉴之处。”

武人道:“既如此,便为诸君打个折。”

众人心中暗暗腹诽也够抠门的。

这厮明显跟栾公相熟,他们又都是吏部官员,组团过来不说免票外加好好招待,居然就只是打折。只是这些抱怨也不能明着说出口,武人是白身,但栾公可是他们顶头上司。

漂流这个玩法就是给一张竹筏,门口收票的文士念一段言灵,给众人身上套上一层膨胀的文气气囊,下水有协助身体漂浮妙处。众人对这些不陌生,以前西南水战也有这些。

对一些旱鸭子很友好,落水也不易淹死。

考功司郎中:“然后呢?”

然后众人就被分在三张竹筏上面。

每张上面都有一人撑竹筏。

众人脸上毫无波澜:“这有甚好玩的?”

不过他们要给栾公朋友一个面子,内心再觉得无聊也要玩一圈才行,便都耐着性子。

瞧着三张竹筏远去,栾信嘴角微微抽动。

刚刚与故友交谈,他才知故友率领他名下武馆弟子跟官府有些合作——王庭折冲府的兵力资源大多倾斜去了其他三地,这就导致西北地界各项建设工程急缺能干的武胆武者。

官员为了政绩,也为了不知何时落头上的王庭巡察,不得不向民间寻求合作。故友的武馆便是这时候跟官府搭上的。当然,在此之前也有一些接触,但都是通过本地折冲府。

故友承接项目修了这条人工渠。

本地郡府是为了缓解用水,而故友看着新修的水渠连通淼江支流,萌生了其他念头。

不妨利用高低差,弄点能赚钱的路子。

今时不同往日,武馆弟子不能靠着投身军伍打仗谋生,一个个能吃胃口还这么大,光靠故友一人养也养不动,但也不能将这些人放出去当游侠。官府这几年对游侠管得严格。

他也不想去官府地牢捞弟子。

几日辗转反侧,遂萌生旅游经营念头。

让手中有闲钱觉得人生无趣的黎庶也尝尝刺激,一圈下来绝对会热爱生活热爱生命。

前年试运营,反响很不错。

于是坚持了下来,成了夏日一大进项。

一开始栾信也觉得没什么好玩,但被故友拉着玩了一次,他就改变主意了,玩这个是没苦硬吃啊。若是考功司郎中几个细心一些就会发现栾信身上的衣裳换过_(:з」∠)_

栾信:“他们之中有人不会水。”

故友笑道:“保证能活。”

保证前脚落水后脚就被抓起来丢竹筏继续漂,他们张大了嘴也别想喝几口河里的水。

栾信不禁莞尔。

故友看着身侧青年。

后者似与二十多年前无甚变化。

“唉,以前哪里想过会有今日……”

栾信赞同道:“确实想不到。”

如果说人的野心是乱世斗争根源,武胆武者就是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子。在此之前,这些刀子都没有想过世上如果不打仗了,他们该如何存活的问题,武胆武者为战争而生。

没有战争,武胆武者就失去了生存意义,他们还可能无法生存下去,因为局势安定就意味着他们无法肆意用武力掠夺生存必须物品。

万万没想到,他们活下来了。

甚至都活得还不错。

故友对此也最为感慨。

以他的天赋,修为达到八等公乘就差不多了,幸运一些活下去攒更多战功,倒霉一些马革裹尸。如今却稳稳到了十一等右庶长。十多年才这么点进步,看似慢,但别忘了他整个过程都没有承受生存压力,也没有命丧风险。

故友相逢,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不少话要说,可武馆馆长却几次欲言又止。虽说他极力藏好了异色,但栾信怎会看不出?栾信叹气:“你写信与我,难道就是为了对坐无言?”

武馆馆长拍着大腿,抓着衣角。

一张方正的脸上满是为难。

“有一事……”栾信差点以为他摊上事,结果对方只是支支吾吾说要带他见一个人,路上还絮絮叨叨了不少话,“半载前,我馆内一个弟子一时怜悯,救了个孤女。她家中遭大难,若县官不作为,她便要去郡内越诉,若还是不行,她赤足去凰廷也要诣阙讼冤!”

直奔王都,直上王庭。

栾信惊道:“这般冤?本地官员不管?”

若真诣阙讼冤,此案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都可能介入。栾信听到这里以为猜到故友的打算,他可能是知道王庭巡察此地,便将人保护起来,免得在外遭了毒手?写信邀请自己也是为了暗中透个气?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却没有摸到真正的脉搏。武馆馆长忙解释。

本地官员还是能干实事的。

要是因此被栾信误会,也太冤枉了。

“管了的管了的,只是她不怎么满意判罚……说起来也是……”武馆馆长欲言又止。

栾信直视武馆馆长的眼睛。

后者深呼吸数次,做足了心理准备。

“说起来也是因果报应啊。”

“因果报应?”

武馆馆长:“先生看到人就知道了。”

随着局势太平,王庭御下有方,民间各地也不再随便刷新孤儿弃婴。武馆弟子来源从馆长外出捡孩子变成父母送孩子过来学艺。光是今年就收了四个学生,其中一人是女孩。

这个女孩也就是要诣阙讼冤的主角。

武馆教武场很大,几个年岁不大的弟子正在同门学长关怀下挥汗如雨,栾信一眼就看到他们中间一个女孩儿。女孩儿身板有些纤弱,脸上还带着长期饥饿留下的蜡黄,吃力跟在整个队伍后面。跟其他人相比,步伐略显漂浮。

耳畔,传来武馆馆长声音。

后者叹道:“有些事情也怪不得沈君,整个康国太大了,即便是她也不能面面俱到。这孩子出身深山老林中的偏僻村落,父暴戾,母懦弱,一家上下分到丁田也没能保住,常年被同村恶霸欺凌,那些地主是无法买卖他们手中丁田,却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欠债……”

丁田夺不走,可债务也赖不掉。

山高皇帝远,县官哪如现管?

一家老小也没一个知道碰见事情该报官。

结果就是闹出了人命。

逼债的上门要将母女俩都拖走卖身——啊不,现在康国不允许奴籍,但总有人能钻漏子啊,签个契卷,让母女俩干活抵债。只要将人弄走,有的是办法躲开官府这边的门路。

这一招也算屡试不爽。

结果便是这家人被逼死了。

只剩一个屡次逃跑又屡次被抓,被打了个半死不活的女孩儿侥幸生还。正常人被打个七八次都老实了,她敢逃跑第九次,滚下半山腰险些喂了豺狼,被路过的武馆弟子救起。

武馆弟子怜她。

便告诉她可以去击鼓诉冤。

她拖着伤势,半走半爬去了县府。

县府官员看到她浑身血淋淋,眼皮跳得厉害,当即重视此事,该抓抓该杀杀,而她觉得不够。为何只杀主犯?不杀从犯?那逼死她父母的人,冷眼旁观的村民,几次抓她打她的那些打手,有一个算一个,为什么不都杀了?

主簿几个给她解释,她梗着脖子咬牙。

自己总能找到愿意杀光这些人的地方!

她是不懂法,可她心里憋着气。

这些官老爷肯定是渎职了!

不过,诣阙讼冤之前,她别说王都在哪里了,连王都从凤雒改成凰廷都不知道。弟子心善将女孩儿领回来:【不管怎么说,先养好伤势。王都遥远,你总要攒点儿盘缠吧?】

女孩儿对此深以为然。

武馆馆长看到女孩儿的第一眼,眼皮就跳得厉害,怀揣着复杂心绪将女孩儿留下来。

一晃小半年。

恰逢王庭巡察经过。

他再三犹豫还是写信给了栾信。

其实武馆馆长写完就有些后悔了,担心栾信心有芥蒂,其实自己也完全有能力照拂女孩儿,只是作为白身无法让她受到太好的教育,恐会浪费她的天赋。两种念头纠缠不息。

栾信却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

他缓步下了教武场。

一众武馆弟子见到馆长过来停下练习,等待吩咐,却见馆长陪同的客人径直越过人群走到队尾,在那名新人跟前站定。小女孩儿正双手撑着膝盖被晒得暴汗,随着视线出现一双木屐,她头顶也随之落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一双平静到不含情绪的眼。

对方就这么盯着自己,也不说话。

女孩儿被看得皱眉。

就在她脾气要发作的时候,那人倏忽弯下腰身:“我受人所托,授你章句之妙,传你损益之理。盼期年之后,你能通经义、辨是非。使我不负故人所托,也让你不负己身。”

【润物无声】有望从绝版名单划掉了。

|ω`)

(本章完)

第1547章 番外:正确题目,正确答案(中)

延凰十二年,夏。

上率百官巡察西北。

御船途径乾州,靠岸休整七日。

王庭巡察路线完全没有固定,沈棠也不允许本地官员提前清场营造假象。本地经济以及民间风貌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能弄虚作假。哪怕不怎么好,沈棠也会给官员分辨解释的机会,但要是糊弄她,那就对不起了。允许他们能力弱,但不允许他们心肝坏!

对此,一开始也有官员担心安全问题。

提前规划路线还能做好防备,要是主上想去哪里就坐船去哪里,万一途中被人行刺?

此话一出,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像看傻子。

刺杀?

刺杀谁?

谁来刺杀?

即便有壮士真有胆子勇闯御船,但跑来刺杀御船上的二十等彻侯是不是太勇猛了些?

刺客脑子好不好不知道,但对方胆子绝对举世无双!胆大如斗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

沈棠:“……”

仗着自身能打,她是什么地方都敢去的。

王庭巡察也极少去繁荣地区,专挑道路偏僻的穷山僻壤,越是穷地方越能看出官员治理能力,也越能让狐狸露出狐狸尾巴。别以为穷地方就没有油水了,贪官污吏就是有本事从百斤的身体压榨出千斤的油水,沈棠当然要着重关照——她都体恤官员不易,不仅给了高俸禄还给了高福利,底下官员也该体恤一下她,老老实实替她打理各地,积攒功德的!

不识相没关系。

有的是识相之人想进步。

乾州不算贫瘠之地,正相反,此地经济在西北各州算数一数二,不仅食物产量能自给自足,还有余粮售卖给隔壁,这些年从农家这边拿到不少资源,针对性开发本地果蔬,除此之外还大力招揽名人,私学风气昌盛,隔三差五举办什么雅俗共赏的诗会雅集选美赛。

哦,对了。

乾州还打出公西仇故乡旗号。

天下游侠多以公西仇为尊,在外行走哪里能错过这个打卡点?乾州文武并重,一碗水端得很平,文人有诗会雅集,武人游侠也有各种擂台比赛,甚至发展成了各地区的联赛。

不过这些比赛都必须遵守各种禁手规则,在官方建造的比赛场地进行,性命第一,友谊第二,比赛第三,黎庶只需一点门票钱就能进去观看。参赛者获得奖金抽成,黎庶获得观看娱乐,而官方也借着这些人流举办大小集市。

算得上三方共赢了。

“脑子还算比较灵活,只是公西仇怎么就答应让乾州当故乡了?”虽说沈棠巡察重心是经济不太好的地方,乾州不属于目标,但她来都来了,抽几天看看情况也累不着她啊。

即墨秋道:“钱多。”

沈棠某根神经被触动了:“钱多?”

不是,这帮孙子用地方财政去贿赂公西仇,让公西仇亲口答应乾州是他故乡,并且配合宣传?沈棠表情狰狞三分,似乎在想着怎么问责。直到即墨秋下一句出来,乾州大小官员免了无妄之灾:“都被没收上贡给殿下了。”

这笔收入算正经八百的代言费。

还是一次性那种。

毕竟公西仇也不能整第二个故乡出来。

乾州官员游说公西仇的时候还送上一份厚厚的计划书,里面大致估算将乾州打造成公西仇故乡(游侠朝圣圣地)能带来的经济价值。游侠这个群体,穷的是真穷,富也是真的富啊,这个计划要是能成功,后续给乾州带来的经济价值胜过百倍代言费,完全不亏的。

貌似年初年礼就有乾州送来的。

话里话外就是邀请公西仇过去露个面。

想象一下,一群将公西仇视为偶像的游侠打着比赛,结果主办方突然告知擂台比赛最终奖品是公西仇现身颁奖,谁不拼命?谁不削尖脑袋来参加?不敢想啊,回头有多赚钱!

即墨秋:“乾州都敢跟燕州叫板了。”

沈棠:“……”

如此说来,乾州这笔买卖是很赚钱了。

西北各州之中,一向是燕州为尊,经济方面压制各州抬不起头。问理由?自然是因为康国旧都凤雒就在燕州境内啊,乾州与燕州靠得近,想当年也是沈棠定都的目标之一呢。

乾州上至官员,下至民众都憋着一股气。

他们差一点就是王都了!

康国改都凰廷,凤雒作为旧都仍是繁荣之地,可毕竟没了王都光环,乾州这边就一直想超越燕州,闹得两地官员也互相看不顺眼。早些年还是暗搓搓互相阴阳怪气,这两年乾州籍贯官员都挺直腰杆子了,走路也威风八面。

沈棠冲即墨秋靠近:“他上贡给我了?”

即墨秋也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

兄弟没有分家,经济自然是即墨秋在管。小笔进项他不要,但大笔进项肯定要拿的。

即墨秋最大爱好便是上贡祭祀。

这些当然都到了沈棠私库。

沈棠嘴角弧度都要压不住了。

“公西仇人呢?”

说起来,上一次见面都是年初过年。

过了年就跑不知道哪里去了。

即墨秋道:“他说出去散散心。”

沈棠:“他心中不爽快?是因为我?”

即墨秋叹道:“与殿下无关,是为我。”

公西仇嫌弃荀定这个添头嫌弃了快二三十年,现在见面也没给好脸色,结果荀定过年守岁喝高了,忍不住驳斥公西仇一句,一句话将公西仇干破防。受不了委屈,离家出走。

沈棠:“什么话?威力这般大?”

连公西仇这种绝不内耗的人都破防了。

即墨秋讪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这俩吵架内容还真是小学生对话。

公西仇:【……荀永安,你这个添头!】

荀定梗着脖子:【你才添头!】

【反弹,你骂谁是添头?】

【反弹无效,我看到大哥他……呜……】

一片超大叶子从房梁垂下,如灵蛇一般缠上荀定的嘴巴,强行将其闭麦。荀定呜呜挣扎两下,对上即墨秋似笑非笑的眸,心虚三秒。

公西仇气得握紧了拳头。

【大哥,你说句话!你不解释?】

即墨秋道:【我是神侍,这还要解释?】

这下轮到公西仇呜呜地跑了,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痛骂:【大哥,你太让我失望!】

荀定:【这不会出事吧?】

即墨秋道:【许是痛而不自知。】

荀定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内容,他讪讪:【……我觉得二哥不像是有那根筋啊。】

即墨秋:【他确实没有。】

荀定不解问:【没有什么?】

【我的胞弟,公西仇,他没有情丝。】

【没有情丝?那他情丝去哪里了?】

荀定作为元从之一,知道内情虽不如父亲他们那么多,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知道大哥即墨秋身份非凡,也知道对方与主上关系匪浅,有宿世之缘。因此,荀定相信大哥口中的“情丝”就不可能只是简单代指男女间的情感牵连,而是某种真切存在的“器官”。

即墨秋:【转世之时遗落了。】

【啊?这玩意儿也能遗落?】

这么不靠谱???

【能啊。】

毕竟是殿下当年亲自将其抽走的。

【能找回来吗?】

荀定觉得自己找到公西仇没脑子的根源了,情丝回来,那厮的脑子兴许能跟着回来。

即墨秋摇头,神色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兴许也跟着转世了。】

【兴许遗落到哪个幸运儿身上。】

【都要等载体寿终正寝才能回来。】

【一根情丝而已,不重要的。】

【我对殿下萌生的情谊,从来不是因为情丝。它在或是不在,都不影响最终结果。】

上古生灵对情的判断很粗暴,就看情丝。

有情丝则有情,有情必能催生情丝,草木无情指的也是没有上古生灵都能有的情丝,而殿下那世渡劫到最后也没生出属于她的情丝。

身处情劫,她的心依旧是空的。

这跟天道的诉求截然不同。

殿下驳斥,天道老爷的回应也教人无力。

【你那些不能算情,你只是会观察会学习会模仿,让自己看着像有了‘情’而已。】

这不是天道老爷要的结果。

即墨秋收回思绪。

毕竟时过境迁,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胞弟公西仇离家出走了,短时间可能不愿意回来,而乾州这边已经催着让公西仇帮忙配合宣传。若公西仇违约,是要吃官司的。吃官司还不重要,重点是赔钱。

被即墨秋上贡的钱能吐出来?

那必然是不能的。

唉,还是要将弟弟抓回来才行。

即墨秋摩挲着木杖,思念着其实距离不远的胞弟。湖上泛舟,公西仇打了个喷嚏,同舟垂钓的渔翁没好气甩他一条鱼:“公西仇!”

这厮把自己的鱼吓跑了。

公西仇:“……给你脸了?”

渔翁冷笑一声。

公西仇:“……”

这事儿说来也有些离谱,公西仇前几日蜕皮,短暂失明让他放弃陆路选择了空路,结果被个不识相的当大鸟打了下来。公西仇恼火想发作,却不料对方一张嘴喊出他的身份。

呵呵,居然还是半个熟人。

当年失手给逃了的戚苍。

公西仇刚要抬手,戚苍举着鱼竿威胁道:【慢着,公西仇,今时不同往日,你难道要在沈幼梨治下草菅人命不成?你敢动手,老夫虽不是你对手,但撑到去报官还是能的。】

公西仇:【……】

一句话将他彻底干沉默了。

他本身也没准备杀戚苍。

说个冷笑话,公西仇不喜欢造杀业——战场之上分生死,那属于武将职责所在,所杀之人不能算进个人业力,而战场之外没了武将这层身份,自然也没了随意杀人的理由了。

武将杀人是为了生存。

一切生存之外的杀伐都是杀业。

他不准备杀人,但不代表他不想打人。

当然,最后也没打成。

反而心平气和泛舟钓鱼了。

公西仇:“……”

也不能算钓鱼。

别以为他没注意到戚苍这老登悄摸儿化出武胆图腾的爪子,柔软带着吸盘的章鱼爪悄悄伸进水里,摸上来一条又一条河鱼,不多会儿就塞满船舱。最后用章鱼爪当船桨摇船。

公西仇:“……”

渔船靠岸,简陋码头已有人影等待。

公西仇察觉到是几个年岁不一的孩子,其中有男有女。渔船靠岸,几人便都迎上前。

一个个手中还提着木桶。

嗯,装鱼用的。

戚苍指挥几人去船舱摸鱼,晚上加餐。

公西仇:“你收养的?”

这老登干起慈善了?

戚苍:“是学生。”

山上有一座不大的私塾,在康国统一前就建立了,只是条件不好都没有怎么修缮,学生也不多,凑合着用了。后来康国统一,在各地建立公立三院也没影响这边。三院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建成的,也无法收下所有的学生,很长一段时间仍需要大量的民间私学帮衬。

乾州官员也知道这个道理。

一边建立三院,一边鼓励民间教学。

山上这间私塾也获得了财政拨款支持。

随着最早几批学生出去,这间山中书院在乾州教育界也有了点名头,学生也多了。学生一多,吃饭的嘴也多了,戚苍闲着无趣下山垂钓也不忘给他们加餐:“真是能吃啊。”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戚苍的吐槽没被几个学生放心上。

一行人沿着山路上山。

这条山路也是戚苍闲着无聊让武卒化身挖出来的,为的就是方便这群小兔崽子下山探亲。公西仇眼睛看不见,可一路走来也发现山路陡峭难行:“你怎么不去山下办书院?”

戚苍叹气:“没辙啊,这不该问老夫。”

要问就问创建书院的初代院长怎么想的。

不多会儿,公西仇便听到了朗朗读书声。

走过竹廊,穿过竹庭,视线越过荷塘可见几座竹屋,不远处还有几座没完成的竹屋。

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苦着脸忙上忙下,想要偷懒却发现戚苍带着接鱼的学生回来了,当即目不斜视,一点不敢走神:“犯错,被罚,正好书院这边也需要扩张,一举两得。”

公西仇:“……”

戚苍指着荷塘。

道:“看到了吗?书院下半年要扩招,教学竹屋不够用……这个荷塘就是罚这些调皮祖宗罚的,不给点颜色还以为能欺负到老子头上……哦,忘了你这条蛇目前还看不到。”

公西仇:“……”

戚苍是这所书院的武师。

一群学生最怕他了。

唯有一人是例外。

戚苍指挥学生将鱼送去私塾后厨,让厨娘帮忙烹饪给学生补补营养,刚出来就看到有个小祖宗一屁股坐在一块石碑上,公西仇一脚踩在石碑坟头。这一幕看得戚苍眼皮狂跳。

他忙上前隔开公西仇:“你又偷懒!”

坐在石碑上的孩童掀了掀眼皮。

但仍回答:“我干完活了。”

私塾要美化,要铺石子路,戚苍便惩罚犯错学生下山去河边捡鹅卵石,每块鹅卵石还要规定大小与形状。整个书院就这个小孩儿心眼多,做什么事情都是暗搓搓地来,不过他心眼再多,戚苍也总能抓住罪魁祸首。罚,还双倍罚。如今已经罚出两条鹅卵石小道了。

除了鹅卵石,小孩儿还给荷塘做了贡献。

小孩儿一度怀疑自己上辈子跟武师戚苍有仇,只是考虑到对方资助家贫的自己,给母亲介绍了私塾帮厨的活儿,还免他学费,留他在私塾念书学习,有仇这猜测也站不住脚。

说起他跟戚苍的初识,也是一巧合。

他姓乔,母亲喊他乔子。

乔子是遗腹子,与寡母相依为命。

穷山恶水出刁民,村人都是欺软怕硬之辈,若是早些年乱世,他们孤儿寡母早被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万幸康国治下秩序井然,刁民村霸也不敢过于嚣张,母子相依为命还是有点活路的。乔子生来体弱多病,乔母将其拉扯长大颇为不易,高热无钱医治险些夭折。

万幸,戚苍这时候出现。

乔母说戚苍看到乔子仿佛看到了鬼,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跟乔母询问情况,好心掏钱帮助这对母子度过难关,乔子也脱离鬼门关。

还善心大发给乔母介绍了工作。

又将乔子带到院长跟前说情当了插班生。

而今已有小半年。

乔子身体不好但不影响他心眼多,他敏锐发现武师戚苍对自己很特殊,极其包容。这让乔子不禁怀疑,这厮跟自己祖上有交情?问母亲,母亲也说不知,祖上哪有这份机缘?

乔子将心中推测一一驳倒。

最后只剩一个答案——

戚苍这老东西是冲自己来的。

【不能吧?】

乔子是延凰六年鬼节出生。

【我这才六岁。】

他最后选择不想了。

要是戚苍真有歹毒念头,他大不了报官。

乾州管不了,他就去王都诣阙讼冤。

小半年下来逐渐融入书院生活,他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悟性,学什么都快得惊人。要不是院长梅梦再三检查他还未开辟丹府、凝聚文心,其他人都要怀疑他用文心过目不忘。

靠着这些,他目前在读三年级。

戚苍喜欢盯着他罚。

他虽苦恼,却也没发作,还从中找到见招拆招的乐趣。例如,附近有一个小型操场,学生下课都喜欢在附近玩闹,操场旁边有一座无名坟,武师每月都会清理,乔子一个不爽就喜欢坐墓碑上。每每这般,武师脸色都很怪。

怪……

脸色怪就对了。

公西仇蒙着薄纱的眼睛正“看”着坐人坟头上的小子,他嗅到了一缕“故人”气息。

公西仇:“这对吗?”

“他都往坟头撒过尿了。”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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