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4.第1036章 心系天下

第1036章 心系天下

这事,只要上头达成了默契,哪怕是下头的御史们叫一叫,也是无伤大雅的。

刘健算是一锤定音了。

他在百官之中,有足够的声望,让所有人都达成了默契。

可此时,坐在一旁的李东阳,却依旧眉头紧锁,抿着唇,显出几许忧心之态。

刘健四顾,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不由道:“宾之,你可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李东阳摇头道:“不,刘公,我所忧虑的,反而不是这些事……而是……”

他说着,叹了口气。

他兼任了户部尚书。

这个职责,实是重大,满朝廷都在向他要银子,个个都跟催命鬼似的。

他顿了顿,方才道:“江浙那儿钱粮的数目,大致报上来了。”

“……”

一下子,所有人静默下来,都支起了耳朵。

钱粮涉及到了国计民生,乃是天下的事。

今岁的收益,更是关系到了明年的支出,兵部尚书马文升,就等着户部拨发钱粮,将辽东的欠饷给还了。工部的几个工程,也欠着饷银,尤其是现在新城到处都在募工,征发的匠人,根本无心完成工部的工程,因为两者的收益,实在太悬殊了。

只可惜,这是征发,由不得他们不去。

可工部只勉强给他们两顿饭吃,哪怕是两顿饭,都还经常欠着,大家青黄不接,怎么做的好工。

还有各地的造作局,那更加惨淡了。

礼部每年所需的岁祭以及各种祭祀典礼,花费也是不小。

吏部和刑部,也好不到哪里去。

哪怕是翰林院,近来又要修书,这修书,其实是花费极大的。

当初永乐大典修撰的时候,是内阁大学士作为总编,不计成本的修撰,最终此书落成,成为国朝文坛中的盛事,可其中的花费,其实并不下于一场征伐。

现在修的书,固然不及永乐大典,可也指着户部的钱粮下锅呢。

至于各处的河堤,明年可能出现的灾情,还有多如牛毛之事,这些,都离不开钱粮。

刘健对此,倒是慎重起来了。

前些日子,他称病告假了许多日,可也不是不知道朝堂所发生的事的。

他知道李东阳没有从内帑里支取出银子来,国库自己得承担一切支出,他也不禁为之心忧。

他便向李东阳问道:“江南那里,钱粮几何?”

李东阳顿了顿,在万众瞩目之下,徐徐道:“杭州府,虽未受灾,可缴纳的银税,不过四万三千两,比之去岁,竟少了两成,缴纳的粮食,为十三万担,还有布匹……生丝……”

杭州乃是大府啊,怎么这钱粮,不增反减了?

“听说是因为流民增多的缘故。”李东阳道:“还有江西布政使司,因为宁王叛乱,朝廷体恤他们饱受宁王盘剥,前几年免了他们一些税赋,可如今……”

他摇摇头,叹道:“今岁的钱粮……只怕很不乐观,再加上这两年的亏空……”

“这可怎么办才好。”马文升忍不住抱怨起来:“辽东的军饷,已经欠了两个月了,明岁难道还要继续欠下去?这样下去,辽东各镇,非要哗变不可。自成化年,朝廷横扫了女真诸部,使其乖乖内附,可这些年来,女真诸部,又有恢复和壮大的趋势……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工部尚书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道:“现在匠户们敷衍的厉害,归根到底,是因为在造作局里,一个匠人,其钱粮本就杯水车薪,养家糊口,尚且困难,可在其他地方的匠人,却是衣食无忧,两相对比,谁还肯安心用命?哪怕是用鞭子抽着,也无济于事啊。现在又还欠着他们钱粮,他们无米下炊,是要饿死的,李公……这不是玩笑事啊。”

李东阳听着头大,忍不住抚额。

见众人还在吵吵闹闹,却是哭笑不得的道:“你们的难处,老夫岂有不知……只是……”

“要不……”王鳌眼眸一沉,道:“还得去请陛下做主,无论如何也从内帑里拿出些银子来……”

许多人急了,眼里似乎也掠过了一丝大胆的想法。

于是众人看向刘健。

刘健觉得心里堵得慌,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健咬咬牙道:“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

李东阳见刘健首肯,心里也燃起了希望:“全凭刘公做主。”

………………

定兴县。

在一遍又一遍的核算之后,再加上此后结余的税银,统统入库。

今岁定兴县的征税,算是彻底的落下了帷幕。

欧阳志算是彻底的松了口气,接下来,他便要在这财政的收支上,盖上自己的大印,而后便派人前往户部汇报了。

其实……定兴县的收支报告,还算是轻松的,因为都是税银,不存在其他实物,损耗极小,和户部的汇报和核算也简单,账目一目了然。

若是其他各县,那就复杂了。

明初的时候,大名鼎鼎的空印案,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时地方都需派人至户部报告财政收支账目,所有账目必须和户部审核后完全相符方能结算。若其中有任何一项不符就必须驳回重新造册,且须再盖上原地方主官大印才算完成。因当时交通并不发达,往来路途遥远,如果需要发回重造势必耽误相当多的时间,所以前往户部审核的官员都备有事先盖过印信的空白书册以备使用。这原本是从元朝既有的习惯性做法,也从未被明令禁止过。

只是钱粮在运输过程中会有损耗,所以从运送一直到户部接收时的数字一定不会相符,在路上到底损耗了多少,官员们无法事先预知,只有到了户部将要申报之时才能知道其中的差额,所以派京官员都习惯用空印文书在京城才填写实际的数目。

结果,他们好死不死,撞到了太祖高皇帝,这位大爷觉得你们这些家伙吃了老子的饭,居然有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乎,下旨‘竟杀空印者’,数以万计的官吏,因而人头落地,蔚为壮观。

以至于到了现在,再没有哪个主官敢拿一张白纸盖上大印就跑去户部,等真实的钱粮押解到了国库,再填写具体的数额了。而是实实在在的汇报,只是……往往钱粮出库入库,都和汇报的数目,总有对不上的时候。

欧阳志就省事得多了,有多少就报多少,上头的数目,都是可以检验的,到时押解入库的纹银,也绝对不会少分毫。

此时,欧阳志低着头,细细的看着上头一个个数目,甚是欣慰,他盖印之后,将这钱粮簿子,送至户部司吏手里,道:“快马至京吧。”

“是。”

司吏激动的取过了钱粮簿子,也显得很激动。

这几乎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太激动人心了,想来,这份奏报,足以让他到了京师后,在户部那些官吏的面前,腰杆子能挺得比竹竿子还直了。

………………

这个时候,京师里,尽是流言蜚语。

听说科学院当真的成立了,有的则说这是子虚乌有的事,宫里没有旨意。

于是,人们议论纷纷,可方继藩却是将这事当做了头等的大事来做。

不只科学院的衙门征发了大量的匠人开始动工,而且所有的官职,也已拟定了一个学职的单子,以供甄选。

这下子,更多的人开始激动了起来。

论文的投稿量,明显的开始剧增。

有了学职,才有被遴选的资格啊。

方继藩看着这几乎接近一倍增长的论文投稿量,有点懵了。

这些家伙们,到底有多想做官啊。

虽然其中的论文,不乏多数都是滥竽充数,可精华却也是有不少的。

各科遴选出来的侍读、侍讲,将来都有资格入值扈从,甚至可能至待诏厅待诏。

不只如此,许多人盯上的是科学馆,因为方继藩已经透露出口风去,一旦科学馆落成,将编修百科全书。

这也让不少蒙学,有了带动的作用。

现在蒙学,多是学习四书五经,打小开始接受新知识的却是不多,这是因为,更多人希望借蒙学求取功名,一旦开蒙之后,就有机会参加县试、府试和院试,只有实在科举无望的情况之下,大家才开始尝试向新的学科发展。

而今,新的蒙学也开始筹建,在未来,将源源不断的输送西山所需的人才。

读书,本身就需因势利导,这四个字中,利字占据了极大的成分,若没有好处,没有足够的利益,你却非要让人甘守清贫,要保持着内心的情怀,除了方继藩自己,真正心系家国,胸怀天下,哪怕是得了脑疾,也坚持不懈的卖房救国,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之外。这样的人,世上又有几个。

所以方继藩从不强求自己的徒子徒孙们有情怀,做人,理应高标准的要求自己,而低标准的体谅别人。

这是一个正人君子必须恪守的品质。

没错,方继藩就是这样的人。

…………

第三章。

(本章完)

第1037章 簿册来了

正在京中惶惶之际,户部却是焦头烂额。

堂官夏冰看着一份份自各府各县送来的账目,却是有点发懵。

今岁的钱粮,比之去岁锐减。

这其中的原因有许多。

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许多府县,开始大规模的种植红薯和土豆。

说起来,这两样东西确实是镇国之宝。

可对于户部而言,却是有害的。

因为米和麦子易于保存,朝廷要征收粮税,就是征收米和麦子,而江南乃是大明的粮赋重地,这大米入库,乃是关键。

可因为许多土地拿去种植了高产的土豆和红薯,米的产量,却是锐减了,哪怕地方官吏再如何‘横征暴敛’,没有粮就是没有粮,难道你从运河运一批土豆和红薯来?这玩意只怕还没到天津卫,就统统都烂了。

银税的收入,也是大减,原因……天知道。

各府各县的黄册人口,竟是或多或少开始减少。

可以说天下政绩最好的县,能和去岁持平,就算不错了。

眼下送来的簿册,虽只是冰山一角,但是夏冰这位常年在户部公干的人,自是再清楚不过,难怪李学士如此着急上火,今年怕是谁也别想过一个好年。

“夏郎中……”一个差役匆匆而来道:“定兴县的簿册,由人送来了。”

这夏冰,官拜户部郎中,主计钱粮。

一听定兴县的人来了,便忍不住鼻孔里哼了一声。

定兴县乃是京郊县,这江南的簿册都送了来,它一个郊县,却是姗姗来迟。

自打定兴县新政,和户部的磨合,就很不愉快,这定兴县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夏冰手指敲了敲案牍,神色淡淡的道:“是何人送来的?”

“乃是其户部司吏。”

“什么?”夏冰脸色一沉。

一般情况,这等大事,都是县丞或是典簿送的。

尤其是近郊县,一方面,因为钱粮乃是大事,要显出该县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是佐官们难得露脸的机会,怎容错过。

可这定兴县倒是有意思了,竟让各司吏来,司吏、司吏,可最终,不还是没有编额的吏嘛。

那书吏忙道:“听说是此前,定兴县的佐官们纷纷告病,因而县里的事,几乎都没有让他们插手。那县令欧阳志,认为他们对于县务不熟悉,便将他们摘开了。”

“真是庙小妖风大,小小一县,竟是主官和佐官失和到这个地步,我看吏部京察,这欧阳志,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夏冰皱眉,他本是对欧阳志闻名已久,可想不到,这厮居然和佐官们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夏冰咳嗽了一声,便道:“去将那司吏叫来。”

定兴县户房司吏田镜小心翼翼的进了户部部堂。

自己区区一个小司吏,从前确实不是自己来送簿册的,大明朝,官吏的区别极大,他哪怕是司吏,也不过属于吏的一员,在定兴县里,他也算是了不得的人了,可到了这儿,他便连看门的人都不如。

因而田镜显得有些胆怯,他手里夹着簿册,似乎只有这簿册,给了他一些勇气,待进了典簿厅,便见一官高高在上的坐着,面无表情。

田镜下意识的行礼:“小人田镜,奉使君之命,特送来定兴县钱粮簿册。”

“噢。”夏冰眯着眼,威风凛凛,端起茶盏来,徐徐喝茶,口里道:“汝既是奉命而来,看来定是欧阳县令的心腹了。”

他没有用你,而是用汝,汝是书面用语,更显得疏远一些。

至于问这司吏是不是县令心腹,这显然带着调侃的语气。

田镜汗颜道:“蒙使君错爱,小人汗颜。”

“噢,将簿册取来。”夏冰没有和田镜多打话,这只是一个区区文吏,还是地方上的,这人根本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

田镜连忙小心翼翼的送上了簿册。

夏冰接过,打开一看……

“……”

田镜咳嗽一声,还一面解释道:“因为定兴县所采取的是新税法,因而核算时,和往时不同……所以……”

可这些话,夏冰是一字半句都没有听进去。

卧槽……

田镜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在几乎所有州县的人口都在流失的情况之下,定兴县新增人口七万八千户,具体到了人丁,则是二十三万九千人。

人力……就是宝贵的财富啊。

这一点,是人都明白的。

关于定兴县人口增加,夏冰不是没有耳闻,只是……这个增加的数字,太可怕了,一年多增加的人口,就相当于一个县的人口,而且还是一个中县。

新增作坊……

新增商贾……

新增商铺……

农业增产……

什么,农业还增产了?

夏冰脸都绿了。

不是说,工商兴起,会误农吗?

征收税赋……

多少来着?

夏冰睁大着眼睛,很仔细的连续看了几遍,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不对呀……这怎么可能。

一百三十七万两!

…………

这是……国库一年白银收入的一半!

朝廷一年缴纳银税,也才三百多万两呢。

虽说定兴县没有实物税,没有粮税,可那些东西,对于往年定兴县而言,是不值一提的。

夏冰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依旧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不对吧,肯定是核算错了。

“上官……上官……”田镜见夏冰似癫的模样,连忙小心翼翼的呼喊。

可夏冰却充耳不闻,他眼睛都红了,忙起身,匆匆离座,到了一旁的耳房,翻箱倒柜,过了一盏茶功夫,方才拍着一本簿册,这簿册上都已落了灰,将这簿册一打开,此乃定兴县往年的簿册。

弘治九年,缴银四千六百二十三两,丝,一千九百五十六斤,粮,九千二百一十五担,帛,九十七匹,茶叶,三百七十五斤……

夏冰猛的打了个冷颤。

这税赋,何止是增长了十倍,说是三十倍,五十倍,一百倍,都有人信!

一百三十七万两,其中四成定兴县留用,用以修学、修筑道路、偿还贷款,还有修筑河堤,搭建桥梁……也就是说,五六十万两银子扣下。

疯了……一个县,他们竟然留下了五六十万两银子,太奢侈了。

可是……

押入国库的银税是多少来着?

八十二万两……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比灌铅了还重,八十二万啊,区区一县,几乎可以媲美一个布政使司了。

他神色凝重,猛地一拍案牍,认真的道:“这些,当真吗?”

“已经核算过数遍了,需解押的钱款,不日即将送至。”

夏冰脸色已是变幻不定。

这小吏,不可能敢来部堂里儿戏,那么……这是真的!

田镜也忐忑不安的看着夏冰。

夏冰则也盯着田镜。

二人四目相对,此刻,竟有火花溅出。

缓了一下,夏冰的脸上,竟是渐渐的浮现出笑容,整个人都变得和蔼可亲了:“你姓……”

“姓田。”

夏冰微笑道:“噢,田先生,你乃欧阳县令的心腹?”

“是。”田镜心里道,心腹实在是不敢当,不过……欧阳县令对自己倒是颇为信任的。

“来,坐下说话,来了户部,就相当于来了自己的家一样,不要拘谨。”夏冰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了,八十万两啊,这是钱粮大户,一下子,户部的燃眉之急,就凭着这个簿册,算是解决了。

单凭这本簿册,那欧阳志,便足以功勋卓著,再加上他的与众不同的身份,眼前此人虽只是一个小吏,可宰相门前也是七品官啊。

“人都死了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还不快给田先生预备茶盏,田先生一路而来,舟车劳顿的,尽都是一些没眼色的东西!”

夏冰喝骂了一段,而后看向田镜,就咧嘴乐了,怎么看,都觉得这位司吏,虽是地位卑微,却是相貌奇特,不似凡人哪:“田先生在哪里下榻?”

“就在附近的……”

夏冰一挥手道:“不必在客栈里了,想来不久,李公就要召问你,就在这部堂里的廨舍,给先生收拾一个屋子,住下吧。”

田镜受宠若惊地看着夏冰,道:“这……小人……”

夏冰打断道:“不要自称小人。”

田镜露出几许为难之色,道:“学生……奉使君之命,只怕还要去探望一下方都尉。”

夏冰随即道:“呀,部堂里可以准备车马,正好本官也要立即赶去见过李公,你且去见方都尉……方都尉……”

一说到方都尉,夏冰脸色怪异起来,顿了一下,才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啊,你可要仔细侍奉,留着心。”

田镜忙点头道:“是,是,那么学生先告辞。”

“诶呀,这么快就去?来都来了,一口茶也不喝?”夏冰笑吟吟道:“罢罢罢,你只怕要在京里留几日,择日,你我再一叙,我也正好有公务,需立即奏报。”

田镜悻悻然,心里想……京城就是京城啊,部堂里的官,果然不一样,说变脸就变脸,难怪他们能做大官。

…………………………

第四章,继续,继续,对了,推一本书《华娱之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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