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那日不寻常

三伏天,半夜也是凉爽的。

窗户开着,有风进来。

屋子正中放了一个陶盆,里边是隔壁邻居自己编的火绳,用火点燃并不会烧出明火,只会极缓慢的燃烧,也不会起火星,散发出草药香味儿。

道人躺在凉席上,本该舒爽,无奈身上盖了一床三花猫。

自打从北钦山回来,三花娘娘的捕鼠生意便又兴隆起来了。不过为了可持续捕鼠,也兼顾学习和休息,道人与她说好,还是如以前一样,每一家的耗子分成五天捉完,每捉完一家,休息两日,有事再请假。

今日例行休假,但也不能完全放松。

首先便是要用更多时间来学习,以维持自己天赋异禀的猫设。

同时今日大暑,白日阳气极盛。

晚上月亮也好,阴气也盛。

三花娘娘同修阴阳灵力,白日晚上都要辛苦,吸取日月精华。

到了深夜,修行结束,虽然很累,精神不佳,但因为平常在上夜班,三花猫其实很久都没睡着。在房中走来走去,在床上爬上又爬下,不停更换地点姿势,直到爬到道人肚子上,才终于睡着。

此时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火绳驱蚊又安神,令猫儿也做了梦。

梦里内容倒也简单。

那是一年初秋。

山下小镇,石拱小桥,河水潺潺,暗柳萧萧,她坐在桥头疑惑盯着远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年轻道人穿着还没有现在这么旧的旧道袍,恭恭敬敬的在一名钓叟竹篓里讨了两条小鱼,用柳枝儿穿着,提着回来,说是给她的聘礼。

三花猫盯着他。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抱住,突然离地飞了起来。

然后又放到地上。

地上冰冰凉凉。

跟席子一样。

“?”

席子?

小镇小桥不见了,晨雾初散的天气也不见了,柳树没了鱼也没了,一切好像都归于黑暗,都不见了,自己和道人也不见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用爪子揉了揉,自己正蜷缩在席子上,黑漆马虎之间,那个道人从床上起来,正往楼下走。

“唔……”

三花猫又揉了揉眼睛。

原来是在做梦啊。

应该是自己在他肚皮上睡觉,他要起床,就把自己拿起来放在旁边了。

想着时,道人已经走远。

“唔?”

三花猫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

……

道人摸着黑走下楼。

月光透窗来,也不算太黑。

刚走到楼下,道人便察觉到不对。

回头一看——

一只迷迷糊糊的三花猫也跟着他一起从楼梯上下来,脚步虚浮,一看就很没精神。

道人停下,她也停下。

道人看她,她便也抬头看道人。

“三花娘娘你干嘛?”

“道士你干嘛?”

“我上个茅房。”

“哦……”

“三花娘娘为什么要跟着我?”

“快点吧……”

三花猫眼睛都睁不开了,说话也迷迷糊糊的,却是劝解他:“三花娘娘要回去睡觉了。”

“……”

道人真是满脸无奈。

上完茅厕,往回走去。

猫儿却好似完全察觉不到他的无奈,一边犯困,一边跟随着他往回走,一边与他说话。

“道士。”

“嗯……”

“今天是立秋吗?”

“今天大暑。”

“那还有多久才到立秋呢?”

“之前和三花娘娘说过还有三十天,三花娘娘明知道三十天是多久。”道人的声音很柔和。

“哦……”

三花猫便不讲话了。

作为一只天才猫,三十天是多久,自然是知道的,可是知道是知道,该问还是要问的。

躺到床上,竹席一阵冰凉,填充着稻壳的枕头响起一阵悉悉的声音,谈不上软和,却也感觉十分舒适。

三花猫没有再爬到他的肚皮上去,而是爬到他旁边,盯着他说:

“道士。”

“嗯……”

“三花娘娘刚刚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了什么?”

三花猫只偏头盯着他,好似比先前清醒了一点,黑夜中眼睛睁得很大,圆溜溜的,却不肯说话。

道人转头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深更半夜,借着窗外打起来的一缕月光的散射光,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小团,而她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与他对视。

“三花娘娘不想讲吗?”

“想讲!”

“那讲吧。”

“不讲!”

“那就不讲。”

“唔……”

“睡吧。”

“唔……”

“明天咱们去画里转转怎样?”

“哪个画里?”

“还能是哪个画里?”

“去画里!”

“我一直想进去看看。”

“哦……”

“睡吧。”

道人一翻身,便闭上了眼睛。

猫儿则在黑夜中睁着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忍耐长夜对于猫来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次日,早晨。

道人煮了一碗粥,两个鸡蛋。

三花娘娘是个很好的蛋搭子,喜欢吃蛋黄,最适合宋游这种爱吃蛋白但不喜欢吃蛋黄的人,一人一猫一分,皆大欢喜。

吃完早饭,将锅碗都收拾了,道人便带着猫到了二楼,站在那幅画前。

面前的画仍和此前差距不大。

近处地毯般的抽穗芦苇,中间一条小路,通向远方如天墙一般的苍山,山脚下的村庄与青烟,村庄与芦苇甸交接之处还有许多块状良田,规律得像是棋盘上的格子一样,青黄不一,但与初见已有了些变化。

此外变化更大的,便是空中的大雁与地上的青牛了。

这画上的内容似乎是合上再打开便更新一次,此外每日黄昏、无人注视时变化一次,有人看着,便不会有变化。

值得一提的是,在画的顶上还挂了一个字帖。

上边字迹不算好,也算工整。

写的是:贼人断臂一年

说来这几日又有几次江湖贼人来访。

在城里他们不敢聚众闹事,那样禁军一来,谁也跑不掉。他们也不敢明着来找道人,便常常是在道人出门时或者深更半夜时来访,然而道人在画上施了好几重禁制与咒法,还请三花娘娘题了字,以提醒来窃画的贼人。

若不听劝,擅自触碰,不仅取不走画伤不了纸,手臂还会不听使唤,所以很多江湖人来了后都匆忙逃去,跳窗时甚至落地都站不稳。

这几日再来的人也渐渐少了。

道人盯着画出神,即使过了这么久,其中灵韵玄妙依旧使他惊叹。

不知进去又是什么模样。

“走吧。”

“走吧~”

道人一句,猫儿一句。

不见道人使用毛笔,只伸出手在画上轻轻一点,玄妙勾连,灵韵大盛,画上荡开几圈涟漪,似乎已不再是一幅画,而成了一扇门,一个窗口。

“三花娘娘先吧。”

“跳进去吗?”

“嗯。”

“你先!”

“好,那我先。”

“不!三花娘娘先!”

“……”

道人低头看着这猫儿。

大概知晓她的想法。

“那我们一起。”

于是宋游弯下腰,轻轻将她抱起,没有多说,只往前一步,便化作一缕青烟,进了画中。

眼前天地变换,四季更替。

恍惚之间,抱着猫的道人已到了画中那条小路上,左右皆是芦苇,有人那么高,抽着雪白的穗,被风吹着,全都向同一个方向弯腰,这吹来的风也带上了泥土和芦苇的味道,隐隐有几分湿气。

道人的第一感觉便是:

凉快!

长京是酷夏,此处却是深秋,突然间从酷夏到了此处,便像是大热天走进了空调房一样。

那风偏又吹得舒爽。

道人怀中的猫儿早已睁大了眼睛,左看右看。

道人则弯腰将她放到地上,顺便用手捻了一些地上的泥土,拿在眼前,手指揉搓,仔细看着。片刻后将泥土放回风里,又伸手抓住了旁边被风吹弯过来的一片芦苇叶子,依旧两指捏着,感受它的触感与叶片的冰凉、里边的水分,以及边缘的锯齿。

道人若有所思。

随即第一时间,便是转身,去看这幅画的看不见的背后是什么。

却不是虚无。

而是一片被围起来的湖。

湖水十分广阔,凭借着良好的天气,能看到湖的对岸,也是成片的高山,离此恐怕有数十里。湖中离岸近的地方也长着许多芦苇,里面生长着的水杉在这个季节正是通红,与天空一同映在水中,一半蓝来一半红。

水面细波不断,偶尔水中鱼虾活动,荡起一圈涟漪。

许多水鸟在空中飞翔,在水上游,扎进水中捕食,不时发出叫声。

“啊~”

这哪是画中的世界?

分明是真实的世界。

道人收回目光,又抬头看向远处那片天墙般的青山。

依稀可见山下村庄。

随即迈开脚步,往那边走去。

三花猫见状连忙跟上。

在画外看去时,那堵天墙一般的连绵青山并不算远,此时到了其中,看去仍不觉得远,只能凭借经验,才知晓是它太大、地太平的缘故。

道人很有耐心,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留意这个世界。

无论是吹来的风,脚下这一条路,身边的芦苇或别的野草,草中偶尔蹿过的小动物,天上的飞鸟,乃至世间的变化,他都细细的观察记录,天地间玄之又玄的灵韵,此处与外界不同的时节差异,都在他的感悟之中。

(本章完)

第181章 画中天地

道人时走时停,脚步缓慢。

猫儿则迈着欢快的小碎步,也是时走时停,经常还小跑一阵,时而跑到道人前边去,时而又落到后边。

若是落后了一些,待他走远便常常伸长脖子来看他,看不见就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若是走到了他前边去,也常常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老是没有跟上来,便只好停下来等他。

“道士~”

猫儿又一次等到了道人,她高高扬起头,脑袋和目光都随着空中飞过的水鸟而转动,嘴上却喊着道人。

“嗯?”

“我们要去找那个姓窦的人吗?”

“三花娘娘冰雪聪明,在下佩服。”道人正沉浸于这个画中的世界,却也耐心回答。

“可是他在哪里呢?”

“这是个好问题。”

道人也将目光从天空上往下移,看向前方的那片高山。

高山壮阔,山脚也远。

仅从画上可以看到的大小来算,从左到右至少也有数十里,此时再看,目光竟不限于画中,能到画的外头去——就如刚到画里时,回头能看见画中不存在的一片湖一样,此时往南北方向看,也有画中没有的重重高山,不知能否走出去,走出去又是哪里。

无论如何,仅就画中区域来看,山脚下数十里长,村庄散落,参差上万人家,又怎知窦大师住在哪里?

“找不到就算了。”

道人如是对猫儿说道。

“哦……”

猫儿似乎也不太在意,摇头晃脑的,迈着小碎步,又去前边扑虫子去了。

宋游则抬起手来,随着步子,手指划过成片的芦苇穗。

终于也是到了头。

前边是广袤的良田沃土。

从芦苇的尽头一直通往远方的大山脚下,无论田也好土也罢,都如同棋盘格子一般,田埂与小路纵横交错,偶有人在上边行走。

看来真的有人……

道人依然没有放快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小路往前走着。

直到遇到一个牵着牛往回赶的老丈,他才行了一礼:

“这位老丈。”

老丈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见是一名身着道袍的道人,却是有些意外:“是位道长?颇为面生啊。”

“在下初来此地,自然面生。”

老丈闻言,扭头看了看正前方的大山,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道人:“小道长是初次下山?可是小老儿也常常上山,怎的没有见过道长?”

宋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听起来那座山上也有一座道观,似乎还有种这里只有这一座道观的感觉。

“在下从外边来,寻访故人。”

“从外边来!?”

老者顿时大惊,睁圆了眼睛看他。

“正是。”

道人如实答道。

老者凹陷的眼睛直盯着他,又看他身边的猫儿,这才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又是从哪里进来的?”

“此地很少有外人来吗?”

“此乃世外之地,外人怎进得来?”

“说来也是巧合。”

宋游见他年纪大了,又惊讶得很,怕他过于激动,便只好行了一礼,说:“在下姓宋名游,在逸州修行,绝非歹人,来到此处,甚是惊奇,想向老丈问问此地情况。”

“哎呀!”

老者惊讶一声。

此地有外人来,本就是稀奇之事,再看这位道长神情从容,语气间竟毫不惊讶,谈吐得当,更觉不凡,怕是一位修行高人。

老者当即多了几分恭敬。

“道长要去哪里?”

“暂且不知。”

“那便请道长跟小老儿来,咱们边走边说,也好招待道长一番。”老者一边抓着牛绳,一边对他挥手,示意跟着他走。

“怎好麻烦老丈?”

“怎么不行?来来来!”

“恭敬不如从命。”

道人不敢拒绝,只得再行一礼,随即一边跟着老丈走,一边问道:“在下初来此地,甚是惊奇,想问老丈,此地为何地?”

“没有名字。”

“这座山呢?”

“我们只叫它苍山。”

“山下有村落多少?”

“大大小小怕有几十个,老儿住在小北村,往前直走就是。”

“老丈既说此地为世外之地,不知你们又是何时来此呢?还是说世世代代皆居于此?”

“听以前的老人说,是什么大晏初年的时候来这里的,那时候这里只有房子,没有人住。”老者一边牵着青牛,一边驼着背走路,“说是当年为了躲避什么打仗还是什么赋税,后来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下来了。”

听来他们对打仗与赋税都很陌生。

“这些年可有外人来?”

“听说有几次有外人来。”老者说道,“我记得两次,有一次我都还小,有几十个人从外面进来,现在好像住在娘儿庄那边。还有一次,是我年轻的时候,也听说有人从外面来,这次有一百多个呢,好像住在最南边。”

“原来如此……”

道人点了点头。

看来这里的人也不是凭空画出来的,而是每一代窦家传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从外边放进来的。

“这些外人都是逃难来的,要么是躲打仗,要么是躲别的什么,不过问他们怎么进来的,他们也答不上来。我们这里的人好客,地方也多,就把他们好好招待一番,安置下来。”老者对他说道,“从他们口中,可以听说很多外头的事情。”

“外地想来没有这里好。”

“可不是嘛,听说在外头,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还得交给别人,还要打仗,拿着刀子,要死人的。”老者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却又说道,“不过这个地方好是好,但也听说和外边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宋游连忙拱手:“还请老丈赐教。”

“这里一年都一样,没有热天冷天,也全是白天,没有晚上,说在外面,每天都会天黑,可是真的?”

“真的。”

“那天黑可就不能出来种地了?”

“一般天黑我们就睡觉。”

“全部人都一起睡?”

“是。”

道人回答得很平静,好似并不惊讶。

“真的假的?”

“看来这里不是?”

“我们想睡就睡,想起就起,有些地方要敲钟打鼓,打鼓就睡,敲钟就醒,拉上帘子就是了。”老者似乎对宋游所说十分惊讶,“不过别的那些从外面来的人好像也这么说。”

“那种粮食呢?”

“粮食照样种,长得很快,只是只能种在那边田里土里,种在别地儿不长,更不能种到那后面的芦苇地里去。”

“为何不能种到芦苇地里?”

“那边的芦苇有神怪,只长那样,不多长也不会变少,不会变青,也不能砍,自然更没法种东西。”

“原来如此。”

“说来也神啊!”老丈呵呵的笑,“有人说咱们这是神仙的园子,还有人说,咱们生活在一张画里边,嘿嘿,你说,哪有什么神的事?”

“是啊。”

道人笑着点头附和,随即又问:“那这里可以走出去吗?”

“走不出去,从这边到那边九九八十一里。”老者从左指了指右边,又从后边指了指前边,“后边最远就到湖边,下不去湖里,前边最远最远就只能爬到那片山的顶上,翻不过去,听说有十八里长。”

“只能在这里生活吗?”

“那也不一定……”

“为何不一定?”

“听说有时候也有人走过去了,不知是为什么,只是走过去就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老者说着摇了摇头,“也不晓得走到哪去了。”

“难怪湖边设有围栏。”

“可不是嘛……”

老者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位年轻道长。

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说,这位声称从外界而来的道长都从容镇定,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而自己这个以前曾听说过外面世界的人,反倒不免被他口中的外界惊讶到,双方对比,差别极大。

老者更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道人差不多对这里有些了解了。

这里只有深秋,没有四季,只有白天,没有黑夜,东西长十八里,南北八十一里,不算小,但也算不得广阔,其中人口远远没达到饱和。

边缘似有壁垒,走不过去,但也偶尔有人能从中穿过,不知去了哪里。

一边聊一边走,已接近了村落。

放眼看去,只见房屋整齐,常有美池桑竹,亦常听鸡鸣犬吠。

有人在田地里耕种,有人挎着篮子出门采菜,有人端着碗吃饭,有人才刚睡醒,每个人都自得其乐,脸上很少见到有忧愁。

老者穿的是农作时的衣裳,看不出什么,不过到了村子里,从年轻男女的衣着上便能看出,和外界虽整体相似,却也有细微的差别。

就好比外界近些年流行起来的装扮饰品,这里就见不到。

道人一边走一边看,同时询问身边老者,最近是否还有人进来,老者则摇头说不知晓。

道人本想去寻窦大师,不过此地甚广,寻人艰难,老者则十分热情,邀他去自己家里做客。

道人稍作推辞,也不好推辞太过,便应了下来,随他去到他的家里。

老者家中七口人,听闻道人从外边来,都十分热情,设酒杀鸡,款待于他,还留他在家中住宿。个个与他闲聊,问及外界之事,每每听到不同之处都惊讶不已,仿佛难以想象,竟有外界那般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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