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陶老板

在程千帆离开之后,刘波凑过来,递给大头吕一支烟。

“小程找你做什么?”

大头吕接过烟,夹在了耳朵后,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这小程也是够有意思的,他找我弄点花旗参,说是要去看望老莫。”

“小程倒是心善。”刘波点点头。

“是啊。”大头吕撇撇嘴,倒是没有多再嘴。

……

“覃总好!”程千帆敬礼,站的笔直。

“小程啊,不要拘束,放松,放松。”覃德泰呵呵笑道。

“是。”程千帆依然毕恭毕敬。

“我和肱燊兄相交莫逆,你是他的晚辈,也就是我的子侄辈,莫拘谨。”覃德泰佯怒。

“报告覃总。”程千帆朗声说道,“私下里,您是千帆尊敬的长辈,小子可以仗着长辈的喜欢放肆,属下现在在聆听覃总巡的训示,您是属下尊敬的长官,属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哎呀呀,你个杠头。”覃德泰指着程千帆笑骂了一句,露出欣赏之情,“你去见了方木恒,说说你的看法。”

“报告覃总,属下和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就斗胆说说就此次会面所得。”

“唔,你说。”

“根据属下的看法,方木恒也许共情红党,甚至可能是红党外围活跃分子,不过,其人是红党人可能性不大。”

“哦,理由呢?”

“此人空有傲气,实无坚韧之心。”程千帆斟酌了一下用词,“千帆履职以来,也亲手抓过红党,这些人被歪理邪说诱惑,千帆鄙薄其人愚昧,却也承认这些人十分顽固,一条道走到黑,难以教化。”

“你的意思是,方木恒不是这样的人?”

“方木恒此人受困囹圄,强装镇定,实则内心怯懦。”程千帆摇摇头,“而且,观其言行,极为幼稚。”

“你啊你。”覃德泰哈哈大笑,“方木恒被很多人誉为青年才俊,到了你的嘴巴里就如此不堪。”

“这只是属下的浅薄的看法。”程千帆正色说,“也许此人无比狡滑,故意表演蒙蔽了属下也有可能。”

“不要妄自菲薄。”覃德泰轻笑一声,上来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相信你的判断,这样,你告诉你那个小女朋友,让她不要担心,方木恒再关两天,磨一磨他的性子就可以放了。”

“覃总。”程千帆急忙辩解,“属下和方家小姐只是儿时玩伴,多年未联系,并无私情,此番也是秉公行事。”

“你小子,急什么,我当然相信你的行事为人。”覃德泰呵呵笑,看到程千帆还要辩解,哈哈大笑,摆摆手,“去吧。”

“是,属下告退。”程千帆无奈,敬礼,退出办公室,轻轻的掩上房门。

……

待程千帆离开后,覃德泰打开抽屉,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上面写了不少名字。

覃德泰提笔,思考了一番后,才在程千帆的名字后面标注:无可疑。

想了想,又画了圈,添了个暂字:暂无可疑。

离开总巡长办公室的程千帆,感受着沿途同僚羡慕的目光,和众人打着招呼。

他的内心却并不平静,他在检讨自己的言行有无过失。

对于老谋深算的覃德泰,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程千帆不认为单凭自己的一番话,覃德泰就会认同方木恒不是红党的判断,但是,覃德泰的表现却给他一种感觉,这位总巡长阁下实际上对于‘方木恒案’并没有放在心上。

以覃德泰的身份,他说过几日会放人,自然会放人。

或者说,覃德泰实际上也对于方木恒的身份心知肚明?

只是,政治处此番大张旗鼓的抓捕,却是抓了又放,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此外,在巡捕房的看守所里,他没有看到同日被抓捕的‘朱源’。

他今日打着去‘探望’方木恒的旗号,也有去再会一会此人的谋算的。

……

“小程,找你的。”何关拎着话筒,喊道。

“谢了。”程千帆接过电话,“我是程千帆,哪位找我?”

“陶老板,你好呀,多日不见,最近在哪发财啊。”

“怎能让陶兄你请客,该我为陶兄接风洗尘才是。”

“陶兄客气,千帆就却之不恭了,说好了,下回我做东。”

挂掉电话,程千帆掏出香烟,自己抽了根,将烟盒扔给何关。

“什么事?”何关毫不客气的将剩下半包烟揣兜里,“需要我帮忙吗?”

“没事。”程千帆随口说,却是突然想起什么,“还真有事要麻烦你。”

“你说。”

“霞飞路那件案子,你知道的。”

“唔。”

“你去打听一下,死去那人的手续办完没。”程千帆说,“完事我打电话安排人去葬了。”

“交给我了。”何关点点头,并没有怀疑什么。

法租界天主教会成立了一个救济会,为无人认领的尸体收尸安葬,救济会方面联系了巡捕房方面,当时刚刚来到巡捕房的程千帆被安排去接洽这种晦气的差事,程千帆也就在救济会挂了个副理事的名。

……

下值后,程千帆换了便装,前去赴陶老板的东道。

程千帆是警觉之人,在此前这为陶老板刻意接近他之时,他就向竹林同志汇报过这件事。

竹林同志通过党内渠道探知,这位陶老板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是特务处的特务。

并且立刻得出了对方想要吸引程千帆加入特务处的判断。

他建议程千帆和对方虚与委蛇。

至于说是否趁机打入特务处,竹林同志也拿不定主意。

程千帆本身就有巡捕房巡捕、‘火苗’和‘陈州’的三重身份。

倘若再打入特务处。

这已经不能够用环境险恶形容了,这将是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此后,陶老板又多次和程千帆接触。

竹林同志经过深思熟虑,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打入敌人内部的绝佳机会,命令程千帆伺机加入对方。

他将这件事在特科备案,并且再三叮嘱程千帆要小心,一旦有可能暴露,立即远遁,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

此后就接连发生了很多事情,特科被破坏,竹林同志牺牲,而这位陶老板也数月不见踪影。

程千帆都以为不会再和这位陶老板有什么交集了,没想到对方突然回到上海,并且再次联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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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8章 会面

程千帆站在街头,他的手中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临近清明,上海的雨水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赴这种未知的约,他喜欢下雨天。

雨天会遮掩很多东西,也能够合理的带上武器。

这把雨伞就是一柄不起眼的武器。

他的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喊了声‘黄包车’。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身旁,程千帆收起雨伞,坐上车,对车夫说了句,‘麦琪路,富贵酒家。’

雨天并没有束缚住人们外出的步伐,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有穿着漂亮旗袍的妩媚女子,坐在黄包车上,和他相向而过。

女子没有使用车子的油纸棚,撑了一把橘黄色的小伞,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水味道,是芍药的花香。

程千帆贪婪的嗅了嗅,似乎要将这香味吸进肺里,牢牢地锁住,儿时的屋后,种了一畦芍药,让他怀念。

……

点燃一支香烟,程千帆在思考即将面临的这次会晤。

他知道,一旦自己点头加入特务处,自己的处境将会更加危险,甚至可以用危机四伏来形容。

潜伏在巡捕房,尽管也是身处敌营,不过,巡捕房毕竟不是特务机构,他周遭的同僚也和专业特务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在巡捕房可以隐藏的很好,若是潜伏在特务处,面对这些专业、阴狠的特务,未必能长久隐藏身份。

想这些,不是他退缩了,他只是提醒自己将要面临的更加残酷的斗争环境,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接到了陶老板的电话,程千帆的内心是紧张的,更是激动的。

完成了铲除汉奸老莫的任务后,他的心中空落落的。

打入特务处,这是竹林同志被捕前下达的命令,本以为这个任务无疾而终了,此番陶老板的邀请,使得这个任务再度开启。

对于和组织失联的程千帆来说,此刻他整个人的心中再度充满火热的激情,这份火热,驱散了心中的孤独感。

……

“停一下。”空气中飘来面包的香气。

“你在这等我,我去买点东西。”程千帆先递给了车夫一张一元的法币,车夫高兴的接过。

不一会的功夫,程千帆拎着油纸袋包好的一大一小两份面包返回,“走吧。”

麦琪路的富贵酒家到了。

程千帆下车,撑起黑色雨伞,又递过去一元法币,“不用找了。”

车夫接过钱,高兴的作揖。

“先生,您的面包。”车夫喊道,车座落下了小份的面包。

“送你了,回去给孩子尝尝。”程千帆没有回头,摆摆手,撑着雨伞,推开门,步入酒楼。

“谢谢侬,谢谢侬。”车夫千恩万谢。

咕咚,车夫咽了口口水,露出开心的笑容。

拿起肩膀上搭着的旧毛巾,仔仔细细的将面包包好,这么好的面包,金贵着呢,娃娃从来没吃过,一定很开心。

“妈妈,生日快乐。”程千帆在内心里说道。

今天是他的母亲苏稚芙的生日,记忆中父亲会亲自下厨,做一桌饭菜,煮一大碗面,母亲会特意用搪瓷碗装了饭菜,送给街边的流浪儿,她说这样才有意义。

……

二楼靠窗的座位,陶老板低声对宋甫国说,“组长,他来了。”

他有些不明白,宋甫国本来并无亲自出马的打算,为何半小时前突然出现。

程千帆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上到二楼,就看到陶老板和一个长袍马褂的中年男子在等候。

“程兄,陶某有失远迎。”陶老板双手抱拳,热情迎接。

“是千帆来晚了,劳陶兄久候。”程千帆拱了拱手,“这位是?”

“程巡官,久仰。”宋甫国起身抱拳,“鄙人宋甫国,小陶的表舅,小陶多蒙程巡官照顾,宋某感激不尽。”

“原来是宋先生。”程千帆抱拳,爽朗笑说,“我和陶兄一见如故,宋先生客气了。”

陶老板八面玲珑,惯会说话,有他居中,三人谈笑风生,很快就熟络起来。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陶老板谈及他月前从香港进了批货,货船被日军巡查扣押,可谓是赔了个血本无归。

陶老板一阵长吁短叹,对日本人的卑劣行径更是一阵咒骂。

“好了,货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宋甫国叹口气劝说,“国事艰难,日寇侵我国土,杀我同胞,我等百姓除了躲远点,自叹倒霉,还能怎么样?”

“我就是感觉窝囊,我堂堂中华,被小日本欺负成什么样了。”陶老板闷了口酒。

程千帆心中一动,他知道,戏肉来了。

“程巡官在巡捕房做事情,眼界开阔,小陶你对推崇备至。”宋甫国起身给程千帆添了杯酒,“今日上海之局势,程巡官怎么看?”

程千帆客气的接过酒壶,给宋甫国也倒了杯酒,才坐下来说道,“一二八战后,国军悲愤撤离,作为国府经济中心的上海,我们自己的国土,竟不允许驻军,真乃奇耻大辱。”

陶老板脸色一变,就要说什么,被宋甫国一个隐蔽的眼神制止了。

“是啊,堂堂国府,竟如此窝囊。”宋甫国叹息、愤慨说道。

“宋先生此言差矣。”程千帆摇摇头,“千帆并无埋怨政府之心,只是愤慨日寇狼子野心,国事维艰,地方势力各怀心思,不思齐心协力,共克时艰,才给日人可乘之机,倘若我中华上下一心,岂有日寇逞威之机。”

“程巡官指的是红党?”宋甫国微微一笑,说。

“红fei?”程千帆哼了一声,“若非匪患不断,国军羁绊于此,怎会有大片国土沦丧?”

说着,程千帆猛地饮下杯中酒,慨然道,“匪患不净,张汉生无能,堂堂中华竟被倭寇凌辱!”

闻听此言,宋甫国心中大喜,早闻此人在巡捕房对待红党态度恶劣,果真如此。

“程巡官慎言。”宋甫国表情严肃,“张将军乃我国军高级将领,我等向来尊重,还请程巡官莫让我等为难。”

“备受尊重?”程千帆冷笑,随即露出犹疑之色,看着对面两人,脸色一变,“宋先生,你,你——。”

说话间,他腾身而起,眼睛死死地盯住对方,咬牙质问,“宋先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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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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