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万乘行(10)

刚刚进入腊月,寒风刺骨,整个河北的水系皆呈冰封之态,放在往日,这种情况虽然会抑制农业与文化的活动,却莫名能让商贸活动稍微活跃一些,因为可以轻易穿越州县,躲避关卡……但是,这个冬天的河北不能说完全没有商贸活动,却多是豪强的庄园、世族大家的商队才有资格享受这个便利。

这也使得死气沉沉的河北平原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交通情状——要么是动辄数百人的大车队,要么就空空荡荡的没人。

不过,这些对于住在高鸡泊里的一些特定人群而言毫无意义——这些人正是高鸡泊义军的残留,她们多是老弱病残,辅以部分女子。

这种人员构成之下,早在丁壮们一开始离开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很艰难了。而随着冬季深入,严寒逼来,乃至于封冻开始,未免就直接生死攸关了。

“这怎么办啊?”

“这怎么办?冻上了,开不了冰,捞不了水草,怕是要挨饿。”

“值夜的是谁啊?为什么不认真点,几百口的嚼裹……”

“何止是嚼裹,连水没有……这种天,大人小孩没个热汤怎么办?”

“你们几位何必这般埋怨,我自家也要水草里捡虾米吃的,也要喝水的,如何能不认真?昨夜一夜没睡,按时按点起来四次捣冰,五更天蒙蒙亮了才停,谁成想还是封住了……”

“不怪赵二娘……这天太冷了。”

“不怪她怪谁?还能是别人的事?”

“那怎么办呢?杀了她偿命?”

“哪敢让她偿命?偿命又算什么?人命这般贱……说没就没。”

“都是家里男人瞎搞,非要出来造反,造反两年,眼瞅着山穷水尽的样子,这次出去估计也是个死……还不如当年应募去东征了,他死在外头,我死在家里安生!”

“哭!哭有什么用?”

“那什么有用?”

“找曹大姐……”

“曹大姐也不行,得窦小娘。”

“窦小娘不是去昨日去泽里深处打猎了吗?回来了吗?”

“不知道,得去问问。”

“小娘回来了。”正纷乱间,远处一个背风的窝棚堆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单衣的中年女子,此人面有风霜之色,双手也满是冻疮,远远便应声,走近了看,才能发现其实对方年纪并不算太大,不过三十左右。“在后面给大火炕起火……没有柴火,芦苇再多也不禁烧,刚刚断了火种……马上过来。”

“曹大姐。”

“窦大嫂。”

众人见到来人,纷纷招呼。

而那曹大姐来到跟前,复又安慰那个哭泣的女子:“三妹,你莫要慌张,我知道你本心还是担心小高,但听着局势,义军在东南那边还是赢了的,只是隔着官府一时没法回来……要往好处想,迟早能相见的。”

那哭泣女子闻言虽然止住了眼泪,却还是连连摇头:“便是回来,我们怕也全都冻死、饿死在这里了,相见了取回尸骨吗?”

那曹大姐还想劝,哭泣女子却一手掩面一手拎着一个破盆子直接跑了。

曹大姐无奈,复又去拉另外一人手:“孙家妹子,我知道伱家孩子昨日咳了一宿,确实要紧,我家小娘昨日出去走了运,拎回来两个兔子七八只乌鸦,你待会帮我处置了,其他的公分,给你家孩子单留一只鸟,加点热汤,补一补……”

那人听了,只觉得不好意思,但想到孩子,还是重重点头。

“赵二姐。”见到抱怨最大的两人多少安抚过了,曹大姐复又来安抚那值夜的。“这事委实不怪你,还是怪我,对天气没个度量,天都这般冷,还是定个一夜四次捣冰的规矩……所幸小娘回来了,今日事不会耽误,咱们以后改了便是,不管谁值夜,天亮了只喊我过来,我来接着捣,等到大家都起来取水。”

“多谢曹大姐照应,这次的确是我不对。”那差点闯了大祸的赵二娘也松了个口气。

说话间,一名身着皮甲、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娘自后方飞奔而来,来到跟前往水潭里探头一看,然后便是一笑,便抽出一把剑来,然后只在岸边一甩,一股赤红色的真气便附着其上,周围也瞬间起了一层热气。

然后等了片刻,便将那把剑往下面冰层里一插,却宛如刀切豆腐一般轻松没入。

很显然,这个小娘是个修行离火真气的高手,而且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奇经高手。

这么一对母女的存在,恐怕才是这群人能活到眼下的最大保障。

那边开了冰层,打了水草,窦小娘又带回了猎物,今日自然又能熬过去,但窦小娘与那曹大姐,忙完了好一场后,一直到午前才终于有机会在外围芦苇荡旁私下相对开了口。

“快没盐了。”曹大姐,也就是窦夫人、窦立德的续弦、曹晨的妹妹,看着眼前小娘正色言道,却宛若交代公事一般。

“我出去一趟。”窦小娘,也就是窦立德之前因为造反而灭门事件中唯一存下的血亲了,也只淡淡应声。

很明显,但也很容易理解,这对理论上母女之间是抱有一丝淡淡疏离的,毕竟两人成为所谓母女也不过一年多。而且,从角色分工来说,她们二人与其说是母女,倒不如说是这支老弱病残队伍的合作领导者。

“是这样的,”曹夫人犹豫了一下,继续言道:“我想了想,不能这么下去了,已经死了二三十个人了,咱们不说山穷水尽也差不多了,若是再这么冷下去,或者忽然来一场大雪,根本撑不住……”

“我去周边城寨里打听一下我爹的下落。”窦小娘明显被生活逼得早熟,立即开口。“打听不到,也要劫个大户,弄点正经粮食和冬衣来。”

放在以往,曹夫人肯定是要拿暴露据点为名阻止对方去做打劫事宜的,但这次意外的没有吭声。

说到底,她们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就这样,窦小娘当日下午便辞别众人,匆匆离开据点,往外围而去。

最先当然是往最近的漳南,当晚便很轻松便取了一些粗盐,但却没在民间打听到父亲消息,只还是当日传言,说义军在东南面打了胜仗,而且窦立德的悬赏又增加了,但下面老百姓活着都很难,谁又有心思去打听窦立德在其中具体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又在哪里?

这时候,窦小娘便有些纠结,她本有心去冒险劫持个县令县丞县尉之类,来问问具体情况,但一想到高鸡泊的境况,和那位之前当过鄃县县令的郡君在对盗匪上的决绝,却也晓得,一旦做下此事必然引来官府大举报复,怕是要没得好下场,便又有些气馁。

何况,此时应该以取得粮食冬衣救助高鸡泊里的人为上。

然而,便是转向此意,她也有些沮丧,因为劫掠在漳南县城内同样风险巨大……窦立德在高鸡泊造反了快两年,漳南又是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谁啊?包括她窦小娘的本事名号怕是也都人尽皆知。更要命的是,在城里劫掠,若是官家把门一封,派来的郡卒一围,她一个人怎么把货运出去啊?

想了许久,到底是决定出城去,顺着官道向南,往隔壁平原郡方向走,她倒不是准备去平原劫掠,而是说,前面官道有个十字路口,是一条重要商路,乃是准备看看路上有没有大户人家车队,好做打劫……最好能劫个外地人的车外加牲畜,直接赶入高鸡泊。

想到便去做,在城里熬了一宿,翌日一早,窦小娘背着半袋子粗盐轻松出了城,本欲在路上先寻个骡子之类的,但走了几个村庄,全都破败不堪,少有的牲畜都被主人家当成宝贝供养,委实不忍下手,便干脆自家负着几十斤盐巴,挂着一把军剑步行向前。

你还别说,上午时分,上了官道,在十字路口徘徊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遇到车队了,但却不敢劫掠——那是清河崔氏的车队,浩浩荡荡三四十辆车,且不说里面必然有文修的崔氏高手压阵,也不说必然藏在车里的钢弩,只是外围的五六十骑就够让人无力的了。

这种情况,不躲着都算好的了。

于是窦小娘绕开这个商队,继续东西南三个岔道间往来查询,然后忽然便在东面长河向那边路上看到一个合适的下手对象——四五辆车,七八骑,几个车夫,两个老都管,挂的旗子应该是长乐冯氏的车队。

所谓哪哪儿都合适。

不过窦小娘情知打劫也要耗费力气,便先转回,藏入十字路口道旁,用真气在芦苇荡旁引了火,将从城里偷来的一个炊饼烤了,喝了些烧化开的水,然后趁势取了草木灰抹了一脸,这才拎着一袋盐巴,往十字路口道旁一坐,静待车来。

临到下午,远远烟尘微起,窦小娘果然等到车队自东面慢慢过来。

车队人不是傻子,但一骑先至,看到是一个脸上抹了锅灰的小娘,衣着单薄,只坐在道旁避风,便直接折回。

坦诚说,这让窦小娘有些动摇,因为对方居然没有言语调戏或者下来占便宜,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片刻后,车队到达,想到高鸡泊里的那些人,窦小娘到底是叹了口气,拎着一把剑突兀转到路上,然后抬剑相对,却又言语清脆:

“长乐冯氏的人听着,江湖救急,留下一辆车、一匹马,堆上干粮与冬衣,便放你们走,将来我曹大姐发达了,再还给你们。”

车队戛然而止,一众护卫面面相觑,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后不由轰然大笑起来。唯独一头一尾两个老都管模样的人各自在拢手来看,面色不佳。

见此形状,窦小娘也跟着笑了起来,便欲施展真气,吓吓这些人。

但也就是此时,那车尾过来的老都管忽然踱步过来,引得骑士们纷纷噤声,转而围绕护卫,随即,此人便在骑士们的护卫下拢手皱眉来问:

“你这小娘……如何光天化日便要出来打劫?”

“你这老头白活这么大岁数。”窦小娘见状,一时冷笑。“河北这地方,哪个手上有把刀的不做劫掠?之前河间官军整城整镇的劫,你自东面长河来,难道没看到?”

老都管为之一怔,继而居然有些羞耻之态。

“义军也是,如今也就是义军都去东南边做大事了,否则到处也都是打劫的。”窦小娘继续感慨道。“便是留下的人,若不是又冻又饿没力气,否则也要家家户户出来打劫的,不打劫就活不下去……我还有些力气,自然要出来打劫。”

“你要一车冬衣和粮食……”那老都管意外的没有跟明显虚势的对方辩论,而是叹了口气,继续来问。“可是后面还有许多妇孺?一群妇孺,只有你一个人还能出来活动吗?”

窦小娘沉默片刻,手中真气施展出来,红光之下,面色也严肃起来:“那是我一人就足够了!”

骑士们一时惊异,老都管也被人拽着往后退,后方车队里,立即有人去掏钢弩,却又被拽回来的老都管制止,后者只是回头来问:

“你这小娘这般年纪如此本事,怎么不能富贵,居然只要粮食和冬衣吗?”

“自然如此。”窦小娘昂然做答。

老都管顿了一顿,认真来对:“不瞒小娘,我们不是送货的,是探亲的车队,你若要金银,确实有些,字画也有几张,但是粮食委实没了,只有他们几个人身上的干粮与饮水。至于冬衣、皮毛、布帛,更是一件都无,你非要,恐怕得我们脱下来与你了……天这么冷,我们也受不了的,我也没法让护卫和车夫脱衣服。不信,你自家来搜。”

窦小娘闻言怔了征,一阵沮丧,手上剑锋上的赤红色真气都弱了三分。

那边老都管模样的人见状,居然也莫名有些沮丧,因为他……或者说冯无佚已经看出来了,对方确实是被一群老弱妇孺冻馁的局面逼迫,才出来劫掠的,不是所谓劫掠财货的强人。

想他在皇帝身前几十年,平日里也不知道在多少关于盗贼的文书上写字,不知道多少盗贼因他的文字而人头落地,但辗转几十年回到家乡,亲眼目睹到官贼交战,赤地千里,这才晓得什么叫做“盗贼”?!

原来盗贼,居然是一个十五六岁只想要粮食和冬衣活人的小娘;原来盗贼,是他之前经行长河时被劫掠一空又差点被掳走的当地丁壮;原来盗贼,都是他那些曾经安分守己的乡里百姓……却因为他书写的那些文书旨意,而沦为盗贼。

冯无佚确实没带冬衣,但带了许多备用粮食的,只不过在之前几日经过长河的时候,大受刺激,将粮食尽量分出去了而已。

那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被兵祸扫荡过的乡野内里,而不是在城池中、军帐里、宫殿内做的观望。

“后面那个骡车给我吧。”另一边,窦小娘怔了许久方才来言,居然不能对这个老都管再出强硬言语,与其说是打劫,倒有几分恳求之态。“上面有马料是不是?也能凑合。骡肉也能吃。”

冯无佚怔了征,点点头,便要人将骡车让出。

这对打劫和被劫的,委实有趣。

但也就是此时,一众不情不愿的骑士忽然色变,窦小娘听到动静,稍一回头,也同样色变——无他,下午的冬日阳光下,她身后正西面官道上烟尘大起,而且速度极快,俨然有大队骑士正自西向东往此处赶来。

“赶紧走吧!”冯无佚立即挥手。

“将车子与我!”孰料,窦小娘却居然犯了混,非只如此,话到最后,居然有了哭腔。

其实,说到底,窦立德这个女儿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娘,若非一年多前全家被朝廷杀了,几乎孤身逃出去,否则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今冬以来,多少艰难委屈,早已经积攒了无数,此时遇到这种情形,连最后机会都要失掉,多少是有些把持不住。

冯无佚见状,也的确是心有不忍,一咬牙,便喝令家丁:“给她让出来,待会无论是谁家,若做纠缠,报我的姓名,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侍卫们虽然无奈,但在安德城里早已经晓得了自家老爷的身份,又如何敢言,只是胡乱点头。

然而,轻骑飞驰,说来就来,窦小娘不过是上了骡车,刚刚赶出队伍而已,西面大队骑士便已经抵达。

不过,这些打着武安郡官府令旗的骑士们根本没有在意这支道左相逢的长乐冯氏车队,更不要说能意识到此间发生了一场诡谲的劫道事件,居然只是为首者几人轻轻马上一拱手,便轻易驰过十字路口,往南转向而走。

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要就此揭过之时,那四五十骑忽然又在官道上南面两三百步距离停下,然后纵马折回,将车队团团围住。

“老都管放心,你这般义气,我拼了命也帮你拦住这些起了坏心的官军。”窦小娘此时居然讲起了义气。“这些官军,私下里劫道素来不讲规矩,什么大户人家、其他州郡信使也照抢不误,还要杀人灭口。”

冯无佚一声叹气,反而苦笑:“小娘莫慌,我先试试,看看把他们吓走,实在不行,你自逃了,就当我活该好了。”

事到如今,经历了安德-长河的事端后,冯无佚也晓得,官军是真有可能为了一点钱财而官道上杀人灭口的。

然而,这些武安郡骑士来到跟前,不等冯无佚和他的侍从们开口,反而有一挂长兵的十七八岁轩昂少年越众而出,指着窦小娘来笑,却是关陇口音:“你们看,我没说错吧?这小娘衣着单薄、还涂着黑灰,却坐在长乐冯氏的骡车上,独自引着一车马料……难道不奇怪吗?小娘,你是什么人吗?莫不是个劫道的吧?”

窦小娘见到是个年纪稍大的官军公子姿态,自然挑动她怒气,再加上又被围住,还当场叫破,也是直接提剑喝问回来:

“你是何人?敢来问我?”

那少年笑笑,只像逗乐子一样朝对方拱手:“我叫苏靖方,是武安郡郡中一个队将。”

然后此人复又朝那“老都管”拱手:“老都管,我虽是关陇口音,却是地道信都人,只是家父凝丹后被迁移到关西而已,咱们算是同乡,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必然妥当处置。”

窦小娘见对方无视自己,简直气个半死。

倒是冯无佚愣了愣,想起什么,一面摆手安抚窦小娘,一面从容捻须:“信都挪过去的苏氏,彼时的凝丹……你父亲可是苏睦?”

苏靖方微微一怔,立即下马,再度认真行礼:“是!竟然是故旧长辈吗?”

“也算吧。”冯无佚坦荡受了一礼。“老夫其实正是冯无佚,当年你父亲入西都还来拜访过我,你们苏氏这是也趁乱回来了吗?留在了武安?”

“是。”苏靖方面色微变,严肃以对。“时局动荡,家父有心归乡,结果自太原转出时经行武安,遇到恩师在武安郡任郡守,非但替家父表任了武安郡都尉,还收了小子做学生,便留在了彼处……此番出来,也是奉命来做郡中使节的接应。”

冯无佚见到对方礼貌,彻底松了口气……虽然晓得对方家族趁乱回来是个违法的事情,但此时只欲打发掉对方,如何会多说?

但是,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冯无佚刚要言语,周围人却又都严肃警惕起来——无他,十字路口,唯一还没来人的南侧也是烟尘大起,隐隐有四五十骑模样,正在快速接近。

苏靖方干笑一声:“说不得是我们要接应的……但也说不得是其他官兵,反正这个时节,大队贼军都在东南,隔着漳水,来不了这地方。”

冯无佚心乱如麻,只是胡乱点头,而车上满脸草木灰的窦小娘几乎又要哭出来……只不过打个劫而已,如何这般难?

不过片刻,随着南边的骑士们靠近,果然那些武安骑士们纷纷呼喊起来,因为对面也是打着武安郡的令旗。

但不知为何,明明之前就说可能正是接应对象的苏靖方却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双方都是武安郡的旗号,自然直接汇合。

而接下来,出乎意料,双方居然有些隐隐戒备,直到一骑戴着帷帽而出,方才缓和了双方气氛:

“是小苏吗?你师父让你来接我?如何晓得我要从这边回来?”

听声音,居然是个女子,而且声音清脆灵悦。

“师娘,师父确系让我来接应。”苏靖方不敢怠慢,直接在马前一揖到底,口称师娘……听这意思,这所谓使者居然是武安郡太守李定的夫人。“咱们就在这里向西转回便可……还有这位,乃是……”

“不去西面。”这李夫人先点点头,却又摇头,直接打断了对方。“咱们先去北面做一件事。”

这俨然奇怪……不去武安,北上何处?难道去信都?

苏靖方刚要询问,孰料,自南面来骑中的一名轩昂大汉,忽然开口,指向了坐在骡车上的窦小娘:

“张夫人,你看这小娘衣着单薄、还涂着黑灰,却坐在长乐冯氏的骡车上,独自引着一车马料,还眼泪扑簌的,难道不奇怪吗?小娘,你是什么人吗?莫不是个劫道的吧?听我说一句,劫道了,被人发现了,要被抽杀行刑的……不对,你这般赶着车要走,难道是要去北面高鸡泊吗?”

窦小娘这次一声不吭,只是攥紧了手中军剑。

结果,那人见状,反而大笑道:“若是高鸡泊里出来的,可认得一个唤作曹夕的大姐?一个姓窦的小娘?还有个高家的小嫂子?有人给这些人各自扯了二尺红头绳,托我带来。”

窦小娘扭过头来,满脸都已经花掉。

倒是苏靖方,只是在冯无佚身侧低头以脚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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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95章 万乘行(11)

官道上的十字路口,四拨人不期而遇,复又两两而去。

王雄诞、马平儿一行人既撞到正主,自然与窦小娘一路向北,径直往高鸡泊而去。而张十娘既撞到苏靖方,另一边事情也脱了手,便要一起带着回信和礼物直接往武安郡而归……唯一有些意外的,乃是冯无佚,他在意识到一些情况后主动提出,要去一趟武安郡,拜谒李郡守。

很显然,这位皇帝的心腹,开始改变对“盗匪”的看法同时,另一些方向上依然没有动弹,他依然是一个忠于大魏朝廷或者说皇帝私人的人……这次遭遇,使得他对武安郡郡守李定有些忧虑。

老头要去,还能拦着怎么样?

这人既是皇帝心腹,又是河北本地一个二三流世家的首领,不能等闲视之的。

不过,张十娘自是个洒脱的性子,但苏靖方却是个妥当的货色,当日缓缓到了武城县,晚间便以对方骑马不便为由,分出一队骑兵保护,自家却护送着师母轻骑速速往归武安,好提前与师父做交代。

冯老头无奈,但他委实不擅长骑马,便也只好接受这安排。

结果,乘车西行不过两三日,眼见着红山隐隐在前,在进入武安郡境内后,当晚宿在道旁丘城驿中,却居然又遇见了之前的两拨熟人。

一方是苏靖方,他护送了师娘回到郡府,与师父做了说明,复又奉命折回来迎冯无佚,乃是个脚力活;另一方,则是王雄诞、马平儿与窦小娘,却只带着三五骑。

原来,王雄诞等人虽想护送那些义军家眷南下,但考虑到距离般县隔着半个清河郡与一整个平原郡,带着多达几百妇孺不免艰难,而且这些妇孺多经历了一个残酷的冬日,伤病极多。所以,主事的王雄诞干脆将大部分物资和人手留在高鸡泊照应局面,然后一面往般县送信,一面复又与马平儿一起来更近的武安郡中求援,想要后者以官方身份协助运输这些妇孺。

况且,还要指望着从李定这里拿到可能的回信。

至于窦小娘,不过是少年心性,再加上早早因为见到马平儿一个女头领而天生亲近,不免扎着红头绳就跟过来了。

三方在丘城驿中相见,因为之前一场怪异缘分,倒是没有产生什么摩擦,甚至相处的还算融洽……苏靖方尽地主之谊,请其余两拨人用了饭,每人还有二两酒。

“老夫委实没想到,李四郎据说是跟着舅舅学的兵法,也一直是兵部勾当,却不想居然还颇有治才。”酒过三巡,驿站大堂中,冯无佚难得捻须感慨。“河北这两年艰苦,人尽皆知,而老夫一路行来,平原、武阳、清河,驿店全废,只有汲郡、武安郡中驿站妥当,汲郡那是挨着黎阳仓,不缺物资,又是河北对接东都的出口,自然妥当,武安能够如此,委实厉害!”

苏靖方闻得对方夸赞自己恩师,自然兴奋,一时只是眉飞色舞:“恩师才能韬略天下难寻,堪称超世之英杰,区区一郡之地,何足道也?”

听到这肉麻吹捧,冯无佚倒没什么不适,只是捻须呵呵来笑,窦小娘干脆只是低头去吃饭。

毕竟,苏靖方跟李定关系特殊,他们既是师生,又是郡君与属吏,甚至还算恩主与附庸家族子弟,这种情况下,说李定是苏靖方亲爹有点过了,但也基本上差不多。

放开了吹,也没人好当面打脸的。

“超世之英杰这说法一开始是谁说的?”孰料,王雄诞想了一想,忽然就在桌上正色来问。

苏靖方微微一愣,居然有些脸红。

“这说法有什么来历吗?”一旁冯无佚主动来问。

“不瞒冯老爷。”王雄诞认真来答。“如我记得不差,这话应该是我家龙头称赞李四爷的,我为亲卫,常常侍从在旁,肯定是听过的,不过当时在场人不多,而且还是在东境,却不想居然传到这边来了,也是有些奇怪。”

冯无佚瞬间醒悟,依着张行这个反贼与李定这个郡守的交往方式,以及苏靖方的反应,十之八九是张行把这说法写在了信里,然后李定内心得意,忍不住跟身边人炫耀了……这说明,这个李定果然极为看重那个反贼。

话虽如此,但冯无佚经过了钱唐的失败经验,明显吃一堑长一智,只是佯做不知,反而笑道:“如此说来,李郡守的才德倒是有目共睹,你家龙头稍有看顾也是寻常。”

“那倒未必。”王雄诞早就晓得冯无佚身份了,只眯着眼睛继续感慨了下去。“一来,我家龙头对李四爷委实尊重,绝非是稍有看顾……如我所记不差,‘超世之英杰’只是其中一言,应该还有‘卧龙’之称,还有什么‘李四不出,奈天下苍生何’,什么‘天下韬略一石,他人共得二斗,李定独八斗’……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冯无佚差点扯断了胡子,苏靖方也目瞪口呆……前者是惊叹于张行拉拢人心的言辞手段,后者是醒悟过来,这几个在郡中流传的言语,居然都是出自于那位张三爷。

若是这般,自家恩师嘴上不说,怕是心里格外看重那位张三爷。

“二来嘛。”王雄诞继续言道。“李郡守的才能这般亮堂,却非是有目共睹……龙头曾言,李四爷昔日在东都,郁郁不得志,彼时唯一一个愿意重用他的,居然是要造反的杨慎;看出他才能,愿意信他敬他的,也只有张夫人与我家龙头区区二三人。

“更可叹的是,我家龙头,自陈一个北地田汉、军中武夫,都能轻易靠着在东征中献祥瑞而轻易得武安郡守,而李四爷这般出身、才能,却要靠着江都、东都相争,关陇内讧,才能接我家龙头弃之如敝履的一个职务,稍得伸展……可见,这昏君对天下事随意到什么地步?而关陇世族又豪横无忌到什么地步?”

苏靖方到底年轻,听到这些,虽然也察觉到了对方隐隐反向吹捧那张三的意思,但更觉得如拨云见日一般,瞬间懂了许多东西。

与之相比,冯无佚是什么人物,当然晓得对方言语之中有替反贼张目之意,更有一二分猜测到自己忧虑,专门来挑逗之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完对方讲述,居然颇有同感。

关陇世族豪横无忌,自然不必多言。

至于圣人,冯无佚对圣人忠心是对圣人忠心,可是这些年来他也看的清楚,圣人一心一意放在那些所谓“大”事情上面,却毫不在意施政的细节,人事上更是只讲立场,不论才德……李定这个出身为什么不能得用?别人不知道,他冯无佚猜不到?

十之八九是因为李定母族韩氏的牵累。

圣人一面想成大功,一统四海,建立伟业,一面却又视压制关陇,梳理军功贵族为要,韩氏三兄弟皆为大将,韩博龙更是大魏开国九功臣前列之人,相关人等,自然被压制。

可叹的是,这种政策不但使得李定这种优秀的关陇本据人才长久被压制,以至于产生怨气,结果最后一征时因为存了孤注一掷的心态反而又与诸军功世族媾和,所谓功亏一篑,连压制关陇军功世族的事业都弃了。

正在冯无佚思绪连绵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霹雳。

“正所谓,乱自上做,曹彻不死,天下难平,关陇不疏,天下难通!”王雄诞继续昂然言道。“既为英雄,便当同心戮力,共成大事。”

“大胆!”冯无佚本能拍案而起,怒目相对。

然而,这一次发作,却只吓到了一个正在用心吃第四碗面的窦小娘,并顺势引来一直认真充当倾听者马平儿的愤怒:“天下人公论的事情,由得你来倚老卖老说大胆吗?”

冯无佚双手发抖,身后几个本家侍卫早早惊愕起身,但似乎早得到叮嘱一般,十数骑武安郡骑士却也纷纷起身,继而引得驿店堂中许多人惊惶一时,多有逃散之意。

冯老头回复清明,只在许多人瞩目下勉力坐回,却还是当场愤然反驳:“何来天下人公论?”

“是东境八郡父老算不得天下人,还是淮西六郡父老不算天下人?”马平儿也同样纷纷驳斥。“又或者说河北这里,两年间官军杀了那么多人,结果一茬接一茬,死都止不住的义军算不得天下人?这些人,命都不要了,就是要造反,就是要杀暴君除暴魏,不是公论是什么?!”

冯无佚一时语塞,而尚鼓着腮的窦小娘听到这里,却是重重颔首,表示赞同。

“说得好。”王雄诞随即跟上,言语清晰。“三征之下,每次破家百万,牵累者自然千万,千万人家破人亡的事情,天下共睹,暴君暴魏,不是天下人公论又是什么?”

苏靖方端坐不动,置若罔闻,周围驿店大堂里的其他客人,勉强重新坐下后却都窃窃私语。

冯无佚看到这一幕,一时气馁:“这不是你二人与我辩驳,恐怕是那反贼张行隔空与我来辩吧?”

“确系如此,但道理真假,何论出处?”王雄诞倒是坦荡。“我只有一言相告阁下,阁下若是以为能在河北寻得大魏人心,不免可笑……我若是阁下,既然归乡,就干脆回到长乐老家,教人读书识字、筑基算数,胜过在这里四处奔走,还徒劳惹人嫌。”

“没有这回事。”苏靖方赶紧插嘴安抚。“恩师专门遣我来迎……”

冯无佚反而被气笑了。

而一笑之下,他也醒悟,自己跟一群小儿辈计较什么?真要是张行在这里倒也罢了,与他辩一辩也无妨,可这两个年轻人,不过是得了那反贼平日几句言语,卖弄过来罢了,那苏靖方更是一个滑头少年。

关键,还是要见到李定再说。

想到这里,他干脆拱拱手,带着半肚子闷气上楼休息去了。

走到楼梯上,便听到下面恢复了热闹,甚至听到苏靖方好奇来问,张龙头可还有对他恩师的其他夸奖言语,他想学习一下……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众人便一起西行,武安郡郡治永年其实偏东,既至丘城驿,不过又一日辛苦,便于晚间抵达了城内。

超世之杰的卧龙李定没有立即接见谁,而是将两拨人安置在了城内一栋颇为宏伟,也的确在河北闻名的黑帝大观中……红山之下,若无黑帝爷的大观反而奇怪……又安眠了一晚,第二天却又干脆亲自来到黑帝观中,然后只孤身到了后堂厢房里,并让苏靖方依次来请两拨客人。

当然,首先肯定还是请的冯无佚。

双方见面只在黑帝观的后堂侧厢见礼寒暄,刚一落座,吸取了之前平原教训的冯无佚就开门见山:“李府君,我是来仿效张世昭张相公临时来做使节的……国家危难之际,河北更是局势艰难,但还请伱不要动摇忠谨之心,使局势大坏。”

门槛上,苏靖方早早竖起耳朵。

孰料,黑着眼圈胡子拉碴的李定闻得此言,反而在座中苦笑:“冯公以为,我会因为跟张行的私交而造反吗?所以不惜过家门而不入,也要来警示我一番?”

“老夫没有这么说。”冯无佚摇头以对。“至于此番过来,只是聊表个人心意而已,没有要威逼欺求谁的意思。”

“冯公放心吧。”李定叹了口气,幽幽正色来讲。“两年之内,我不大可能反,便是反了,十之八九也跟张三郎或者黜龙帮无关。”

冯无佚松了口气,继而却又觉得荒唐,自己怎么能为这种承诺而感到释然呢?

于是,其人继续哭笑不得,复又追问:“两年后,李府君就准备反了?”

“没有这回事。”李定摇头以对。“我从来没准备反过……但眼下局势,东都还能撑两三年吗?东都一旦支撑不住,江都也撑不住,大魏基本上就要完蛋,大魏完蛋,到时候群雄并起,天下都算反,而人在局中,根本就是身不由己,我身为郡守,要为本郡百姓和下属士卒性命负责的。”

冯无佚怔了怔,有心驳斥,但想到前日的争论,复又觉得无力,连几个小娃娃都争辩不过,何论这位?

于是,他便只强打精神来问:“如此说来,大魏局面不倒,李郡守便不会主动与那张三合流了?”

“不会。”李定斩钉截铁答道。“冯公……眼下局势,我也不怕谁,也没别的旁人在此,跟你说实话好了……你猜错方向了,张行既到河北,想要立足,肯定要从东南角起来,便是顺风顺水,没个两三年如何到武安郡旁边?而武安郡与我真要反,怕是反而要从太原算起。”

冯无佚愕然当场,但片刻后便稍有恍然。

“冯公久在御前,应该晓得地方军政上的传统吧?”李定面不改色,从容解释道。“红山-紫山-黑山一脉,于河北居高临下,故此,本朝也好、东齐也罢,更早的大周也成,无不以太原为根基,以武安、赵郡、襄国、恒山四郡为爪牙,居高临下,把控河北……这是军事制度,也是几百上千年的政治传统,更是地理使然。”

冯无佚沉默不语,却晓得对方说的是实情,在大魏军事制度下,太原对这沿山河北四郡是有巨大影响力的,而大魏为了削弱和控制河北,也素来是鼓励如此的。

最明显一个证据就是,虽然没有常设,但却屡屡出现临时要求这四郡向太原留守汇报军事的情况。

而太原,白横秋……

“冯公。”李定继续言道。“听我那个学生说,你昨日感慨我武安民生还不错,可你知道,为什么不错吗?”

冯无佚回过神来,依旧心乱如麻:“自然是李府君治政严密宽仁,所谓超世之英杰……”

“那是随意说笑的。”李定严肃答道。“武安郡之所以能够妥当,只是因为我到任后,迅速扫荡了境内义军……叛军。然后又以太原的名义拒绝了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兵马入境罢了。当时,南面邺城和西面太原同时送粮过来,说实话,太原给的只有邺城那边的一半,但太原说,可以借太原留守之名隔绝河北官军入境骚扰,这个好处,我却是断然无法拒绝的。所以我才说,阁下想多了,而且想岔了。张行要对付的是河间大营,要害在于渤海、平原,次在武阳、清河、河间、博陵,我这边却要顺着太原摇摆的。两家,其实风马牛不相及。”

冯无佚是真的无话可说了,停了半晌,只能起身拱手:“是我想差了,英国公忠心耿耿,你跟着他必然能为国尽忠效命。”

李定只是失笑,勉强一拱手罢了。

冯无佚叹了口气,直接离开,随即,等在外面的王雄诞、马平儿和窦小娘在苏靖方的带领下进入。

“你们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对于这几个人,坐回座中不动的李定倒是干脆了许多。“我会安排人手护送,只说去渤海的官差队伍,就让小苏带一整队人去,让他准备一下,你们马上就可以走了……”

王雄诞三人大喜,便要拱手称谢。

孰料,李定复又摆手,继续言道:“时间仓促,不过两三日,信我来不及回,日后慢慢回复完再遣人专门送……唯独一个要点,我看的烦躁,你替我给他说一下,那就是抽杀这个事情纯属是妇人之仁,乃至于有些矫情,根本不妥。”

王雄诞和其他两人各自一怔。

“这都什么时候了?而且是什么地方?”李定坐在那里瞪着黑眼圈来冷笑。“还当是天下太平呢?而且河北跟东境是一回事?算上三征,河北死了多少万人了?乱世用重典,想要快速恢复秩序人心,该杀便杀,他却总是抽杀,抽杀,十抽一变成三十抽一,再变成四抽一,两抽一,待会会不会变成三抽二?嘴上说的比谁都狠,而且一套一套的,可真做起事来却始终文绉绉的,好像坚持抽杀能给自己一个说法一般。该弃弃,该扔扔,如此妇人之仁,只会拖延局势,哪里能做大事?他迟早要因为这股莫名其妙的仁心义气给弄死在河北!”

王雄诞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吭声……因为李定说的这个事情,其实很多黜龙帮内部的人都察觉到了。张三爷的抽杀,看起来狠厉,但跟整个大环境一比就知道,那不是狠厉,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仁慈。

就好像是一个大善人跟时局的私下妥协一样。

“算了。”一气说完,李定摇摇头,似乎百无聊赖。“就这般吧……你们歇一日,早早回去,等小苏找你们,莫要误事,至于他要的《六韬》细则,我会尽量给他补全。”

三人不敢多言,只能拱手告退。

且说,三人听了一通埋怨,但终究是两位大人物之间的事情,倒也无谓,反而得了此番承诺,眼下的事情有了说法,却是实打实的欣喜起来。

而果然,苏靖方是个利索的,很快便组建了一个车队,来寻到三人,也只是翌日,便成功率队出发。

但也就是这一日,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天气阴沉,云层加厚,北方呼啸之下,有知道河北地理的人早早告知,很可能有一场覆盖河北全境的大雪将至。

果不其然,一行人虽然尽量加速,但刚刚出了武安郡地界,便看到雪花滚滚自天上飞落,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窦小娘忧心高鸡泊的人,面色自然不好看,继而又想到,整个河北,按照说法,武安郡那种是少的,大多是清河那边的样子,心中愈发不安,面色也更加不好看起来,因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跟高鸡泊的人一样,毫无抵御能力,继而冻馁无数。

“好雪。”

出乎意料,就在窦小娘稍微开了一下眼界,心中为河北百姓而忧虑不减之时,武安郡黑帝观后堂中,李定忽然展露笑颜。

张十娘自后转出,好奇不已:“下雪之后,万物封冻,四郎为何不哀反喜?”

李定微微一怔,继而苦笑:“是又被张三郎给教育了……他在信中说,眼下下雪,虽然会有百姓当场冻馁熬不过冬日的可能,但若是还不下雪,明年整个河北必然是旱蝗交加……到时候,就真的是全境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十娘想了一想,恍惚失神。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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