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当为少主扛纛!!!

李观一转身看向那僧人,止戈和尚目光平和,看着这一卷卷宗,接过来了,他翻看这些文字,眼底沉静如平湖一般,不会再度起来涟漪了。

李观一神色不变,只是笑道:

“只是对之前的秘史很感兴趣而已。”

“大师也感兴趣吗?”

僧人看着这书卷,轻轻抚摸,嗯了一声,语气平和道:“贫僧法号止戈,在出家之前,曾是这位太平公麾下的将军,历经生死,多有杀戮苍生,后来太平公陨落,贫僧陷入知见障,癫狂如魔。”

“天下这样纷乱,我曾觉得英雄该要以力横行于天下。”

“年轻的时候,四处踢馆挑战,在江湖上闯荡出了不小的名气,可后来遇到太平公,才拜他麾下,扛纛在天下纷争,那时候我还觉得天下如此,总还有不同的人,知道世上有公义。”

“后来……此事之后,只觉得太平公这样的好人不得好报,天下纷乱,无人不可杀,于是一路打杀出去,走火入魔,吾师将我制服,守了我三个月,才让我的凶性压下。”

“如此方才大彻大悟,归于佛门。”

“现在再看这书卷,往日种种,如同过眼烟云,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天下不曾有一日不变化,慨叹难言。”

和尚止戈手掌按着这书卷,他神色宁静,那位老方丈在他下山之前,看着自己的弟子许久,最后只是温和叹息,给了他一根极粗的青竹,老方丈说,他修持佛门的心法,不杀生,不妄语,已有十年。

走了八十个劫难,却还剩下最后的心劫。

‘此次下山,营救岳鹏武,就是你的最后一劫了。’

老迈的僧人轻声道:‘若是你跨越过去,就可以回来做我最后的弟子,可若是你没有跨过去……’

‘那么,你就不再是我的弟子,我也,不再是你的师父了。’

止戈提起这书卷,打算放下,却微微一怔。

他感觉到李观一在把书卷递给他的时候,掺杂了另外的东西。

那是一枚虎符,上面的纹路,正是越千峰所有,和尚止戈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脸上却没有异色,只是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人。

越千峰之秉性,粗狂却又心细,止戈相信他不会把虎符交给不信任的人。

止戈和尚心中微动,语气温和道:“既然喜欢看这历史卷宗,此地的卷宗也还有不少,今日擒拿你作为我等的人质,也可以让你多看看这陈国的隐秘,知道我等前来,是大丈夫本该如此的。”

他叩住李观一的手。

然后踱步往卷宗之地走去。

止戈和尚在江湖上有名望,是佛门大师的弟子,又曾是上乘的名将,众人敬他,一时间没有去多想,止戈和尚带着他去了视野盲区,转身嘴唇开合,却有声音在李观一的心底响起。

‘你是谁人,为何会有越千峰的虎符?’

是越千峰的好兄弟。

李观一想要这样说,但是除去止戈之外,他不能相信其他人,这样的话语说出来,一旦被泸州剑仙之外的其余间谍内应发现,此是非常之机,要有非常之手段。

这个身份还不够,可以取信,不足以全信。

此刻外面有澹台宪明和陈皇陈鼎业布下的天罗地网,周围又有暗探和内应,他必须要得到眼前这位名将的绝对信任,少年看着他,觉得自己在棋盘上站着,每一步都必须要决然,一旦踏出。

不能回头了啊。

天下的英雄,都是赌徒。

止戈看着眼前的少年抬起了右手,战袍落下遮掩住。

单手蕴含内气,凌空写出了一个特殊的纹路。

那像是一柄大纛,上面有着刀剑碰撞的痕迹,化作了飞鸟,光焰散开,倒影于止戈和尚的眼中,化作了流光溢彩,止戈和尚身躯凝固,恍惚之间不知道此身何处,仿佛身前可以看到,还是那個男子噙着笑,看着自己:

“用间之联络,有密文,密之所谓秘,唯伱我知道。”

‘哈哈哈,记住了,这个纹路的名字是——’

“大纛不灭,薪火相传,恢兮弘兮,与子同袍……”

声音交错着,止戈和尚的喉咙挤出空气,几乎是本能的念出这声音,如同和记忆中的那个大帅一起,李观一的内气凌空,缓缓散开,止戈和尚身躯僵硬许久,他的手掌微微颤抖。

缓缓抬起,深深吸了口气。

而后终是控制不住,一下抓住了李观一的手腕,巨大的声音晃动,撞塌了周围的书卷,沛然升腾起来的内气恐怖地如同巨兽的咆哮,惊动了其他人,抱着剑的泸州剑仙转眸,其余武者急急道:

“大师,怎么了!?”

“大师!”

他们此刻精神紧绷,犹如惊弓之鸟,提了刀剑去看,却见到那止戈大师死死抓住那少年武官的手臂,双目通红,似乎发怒,闻言回头的时候,竟将前面的几名武者吓得站住。

凶悍,霸道,张狂恣意!

如同沉睡的猛虎再度苏醒,开始咆哮恣意。

惨烈的战场之气几乎瞬间冲破了佛门的气机,前面几个武者脸色发白,恍惚之间仿佛都能听到马蹄声音,这明明是皇宫之中,却仿佛在刹那之间,化作森罗的战场。

止戈和尚脖子上的大佛珠不断晃动,金色流光变化。

泸州剑仙剑气流转,剑指直接抵着僧人的后心,清冷喝道:

“止戈大师!”

这一招剑心出手。

止戈和尚恢复冷静,他双目通红,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人冷静,他伸出手,按住了止戈和尚的手掌,微笑起来,一字一顿道:“不要忘记啊,大师,不要忘记,我可是薛家人。”

“我李观一。”

“虽姓【李】。”

“背后却有薛老。”

止戈和尚身躯颤抖了下,缓缓收回了手,众人只觉得是这个年轻的勋贵和止戈和尚吵闹起来,竟然让佛心深重的大师都如此激动,于是连忙把两人分开,省得这位大师破了杀戒。

止戈和尚双手死死握着,双目通红,看着那少年背影。

似乎看到当年大笑的青年。

他死死叩住着脖子上的佛珠,佛珠上面金色的佛光流转,化作经文,最后却终究缓缓暗淡下来,消失于平静,仿佛一声叹息,而止戈和尚目光之中重新有火焰缓缓燃烧起来……

‘师父,弟子止戈。’

‘有违师门。’

轰!!!

传来剧烈的轰鸣声音,整个大殿都在晃动着,止戈和尚单手握着竹竿,朝着地下一撑,竟然硬生生将这稳定不下来的大殿死死撑住,忽然有江湖人大喊,惊慌失措道:“外面有人在冲撞,妈的!”

“墨家巨型投石机,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李观一从缝隙里看到,巨大的墨家机关在运转,整个机关都散发出一种内气的流光,黑曜石被抛飞起来,然后在空中就直接爆发出剧烈的火焰,重重砸下,就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这玩意儿根本就是陨石制造器!

墨家的东西,都这样离谱吗?

这种级别的攻城级的重器,不可能会放在皇宫之中,恐怕是早早就安排准备好了,就等待着诸多武者前来,大祭之前,竟然动此刀兵,而宇文烈,薛老,姬衍中等人却在别宫之中被皇帝招待。

这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是要用皇宫为代价,直接扫平这些江湖武者。

这样的冷漠手腕,难言的气魄,是陈皇,还是澹台?

“这地方挡不住的,这样级别的墨家机关,武者能避开,但是摧毁城墙建筑,比起剑气更加好使,挡在前面的阁楼会被拆开,大师,得要寻退路了!”

止戈和尚道:“地图在哪里!”

众人递上了地图,止戈双目扫过,道:“必须要退——”

有一人道:“此处有暗道,是我先祖曾前往皇宫之中,盗窃御物所得的,可以直接绕后,到了后花园之处,那里地势开阔,且极黯淡,少光,且随我来!”

众人点头答应的时候,泸州剑仙道:“御花园之地,未必安全。”

“不如,从此地走。”

她伸出手指,指了一个有些危险的出口,那武者惊愕,道:“剑仙,这里出去,可是禁军所在包围之地,咱们过去,恐怕是直接自投罗网,您的剑气高渺,江湖之上有宗师气度,可咱们不行啊。”

众人争吵起来,李观一脚下踏着阵法,通过远处【四象封灵阵】的痕迹,推断出生机,确实是在泸州剑仙所指的方向,但是泸州剑仙又是打伤越大哥的人。

止戈和尚一把抓住李观一,直接道:

“此人是人质,得贫僧带着。”

“诸位,来不及多想了,走吧!”

“好!”

众多武者先朝着泸州剑仙所指的方向奔去,却发现那里竟然已经被堵住了,山石跌倒,严严实实,竟已化作了一条死路,李观一眸子微沉,意识到布下这一局的,一定是澹台宪明。

和话本里不同,澹台宪明的计策狠辣而直接。

他不会给人留下半点生机,会把一切生路堵死,然后留下最后一条路,谁都知道这一条路会有埋伏,但是不冲出去就是个死,所谓的围三缺一。

“那个人,就是内应!”

“可是,泸州剑仙竟然不和他配合……”

“泸州剑仙之前配合萧无量也只是打伤了越大哥,难道说,剑仙本身是打算做谍中谍?可是,就连这一点,都被澹台宪明算到了吗?”

李观一觉得那老者阴魂不散一般。

想来老者也曾如此觉得破军。

心神电转,开口提醒道:“小心,出去会有埋伏的。”

开口的那武者微怔,然后大声叫嚷起来,骂道:“你知道什么?那是我先祖留下的道路!”

“区区一个被我们抓来的人质,肉票,还敢放什么屁话!”

“该打,掌嘴!”

他一边大骂,一边抬手提着手里的弯刀拍向李观一的嘴巴,用劲极狠,似乎要把李观一的一口牙给拍下来,李观一被抓之前可是把寒霜戟带着了的,随手一拨,硬生生挡住这三重天武者的一招。

寒霜戟上寒气森然,压下这剑。

止戈和尚伸出手,直接将两把兵器都按下。

李观一目光扫过周围,见到众人忌惮,以及充斥着敌意的目光,忽然冷笑起来道:“我?”

他直接反驳,大怒道:

“老子是从五品下的开国县男!”

“我!皇亲国戚,穿绯袍的!”

“澹台相爷让你混进来,是为了做内应把他们引出去,可是老子可不打算陪着你一块出去送死,怎么,因为我是薛家的人,和太子一系不对付,相爷打算连我一起弄死吗?”

那人脸上出现惊慌之色,旋即大怒拔剑道:

“你,你说什么?!”

“你诽谤我!”

李观一嗤笑,他弹了弹衣摆,淡淡道:

“我穿绯袍的。”

“皇亲国戚!”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有必要栽赃你?”

既然所有人都对自己有成见和敌意,那就索性利用他们的这个故友影响,顺势利导,事情到了这一步,李观一也只能尽自己的努力,先咬死一个家伙再说,让这些武者多些防备,能少死伤人。

止戈和尚和泸州剑仙出手,将这人压下了,但是外面轰鸣声音不断,若是这宫殿坍塌,众人被压,等候在这里也是围杀,一时间众人吵闹争执起来,这就是江湖武者的弊端。

止戈和尚把李观一控制在自己旁边,对这些江湖武者道:

“事已至此,我等恐怕皆是中计。”

“但是你我兄弟,今日来此,本就生死置之度外了,留在此地是死,冲出去,却还有活命机会;这样的局势,就是我等知道有内应,却也没有用处了,是内应也该看出来了。”

“澹台宪明已经放弃了你们,既如此,不如和我等冲出去。”

“找一条活路。”

这位僧人闭着眼,然后道:

“贫僧,会亲自为诸位冲阵。”

众人忽然安静,然后看到他伸出手,握住了这竹竿,手腕一抖,将竹竿伸入了一排一排的卷宗之中,卷宗,哪怕是用来存放禁忌卷宗的宫殿,也会有上好的绸缎覆盖在上面,防止灰尘。

竹竿一卷,这些绸缎被卷起来,然后止戈和尚单手握着此物。

绸缎飞扬,竟然如同大纛!

止戈他垂眸,转身看着李观一,轻声开口。

声音在这个少年人心底升起。

“少主。”

“这一次,就仍旧由我来扛纛。”

“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那僧人提着这看似乎都有几分的竹竿大纛,朝着前面冲出去了,他用肩膀撞开了暗道的大门,然后将那样的内应扔出去,只是在一瞬间,就被无数箭矢射穿,对面射出的是火箭。

此地也已经有阵法,灵物准备,瞬间火焰燃烧,将这活路也给堵死了,有一员将大笑:“哈哈哈哈,何等蠢夫!”

“吾奉澹台丞相之吩咐,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来啊,放箭!!!”

他们瞬间放箭,火势汹涌恐怖,已经转为青紫,高温让大地都开始琉璃结晶化,一轮一轮的箭矢飞入,都是破甲破气之箭,专门应对江湖武者,落下瞬间,竟然都会爆开一团火光。

如此数轮的火爆箭矢轰炸,就在这将以为,绝对没有问题的时候。

哗啦!!!

一根青竹伸出,然后墨色的绸缎在烈焰之中狂舞。

仿佛‘大纛’!

然后猛然一扫,火焰崩开来,有一员偏将惊怒,大骂贼子,拍马冲杀往前,却被这一根青竹直接重劈。

连人带马,砸入大地!

脑壳迸裂,血液横飞!

惨不忍睹!

而就在这一下,破了十年不杀生的止戈和尚握着这青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他用力过猛了,连甲胄都被打烂,青竹都崩碎,但是青竹之下,竟然泛着一种清幽的光芒。

那是一根混金玄铁长棍!

是他当年的兵器,此刻在这打破杀戒的时候,再度出现人间,止戈怔住,想到了老师在自己下山时候说的那些话语,还有老师温和的目光,困住你的,从不是佛法啊。

你若不回来,就不再是我的弟子……

不再是止戈。

止戈忽然张开口,亦悲亦痛,忽然大笑,手腕一转!

青竹尽数破碎。

玄兵再现人间,猛然一扫,烈焰尽散,大纛飞扬跋扈,那僧人踏前,双目怒睁,只是几下,那些校尉皆是血肉迸裂,死的惨烈,染血僧人如同修罗重现人世之间,挡在那少年身前,放声大笑道:

“太平公麾下,燕玄纪!”

“入阵!”

其余诸将帅闻言惊怒,还留在这里的主将脸色煞白,道:“放箭,放箭,弩箭什么都上,射,射死他们!!!”

“射!不要讲什么代价!”

“给老子射死他!”

于是箭矢皆张,瞬间弓弦的破空响做一片。

密密麻麻的箭矢飞到天空,散发出浓郁无比的元气,这皆是特殊打造的箭矢,是专门针对江湖高手,兵家神将的,尤其燕玄纪只一身僧衣,绝难以无伤,他一下将李观一护在身后,只以身躯挡在这万箭齐发之前。

燕玄纪不知道是怎样的情绪,笑着叹息道:

‘少主,和主帅牵扯上关系,都是千死万死的灾劫啊。’

‘我会为你杀出一条道路,之后,好好活下去。’

李观一右手微垂,握着寒霜戟,神兵猛虎啸天在青铜鼎中鸣啸,就在箭矢落下的时候,李观一看到树木的叶子上突然带着寒霜之气。

清焰姑姑?!

李观一怔住,旋即那一股寒气消散了,因为有炽烈之火升腾。

高温让气流快速膨胀,化作了旋转的狂风,于是万千箭矢,竟然全部打偏,然后再风中旋转,忽然一点流火亮起,这箭矢尽数被点燃,火光炽烈,因为方才那不顾代价的火类宝箭攻击,此地火势强烈。

火焰汇聚,尽数都飞腾到了空中,照亮了夜色。

化作了鳞甲,龙爪,龙角,龙吟之声,响彻夜色!

巨大无比的赤龙法相盘旋在宫殿群上空,持弓的士卒抬起头,只看到巨大无比的神龙朝着自己咆哮,天穹金红,仿佛神话之战,战意瞬间消失,只剩下了恐惧。

轰!!!

赤龙汇聚,升天而起,粗狂的男子穿着甲胄,握着战戟,他以最为无畏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神将榜第三十四,越千峰!

他的战戟指着前方,放声大笑:“陈鼎业!!!”

他直呼皇帝的名字。

然后眉宇扬起,大骂道:

“出来受死!!!”

(本章完)

第166章 天下英雄!

大笑的声音恣意张狂,在磅礴内气的支撑之下,几乎如浪潮一般,滚滚掠过了整个皇宫,配合这赤龙法相,对于禁卫的士气打击,效果和力度都强地无与伦比。

赤色的龙形法相驾驭了整个皇宫的烈焰和火,气焰远比往日更大,身穿了墨色甲胄,赤色战袍的越千峰手持两柄手戟,双目如电,分明之前才剃了胡须,眼下却已又长出来。

李观一忽然安心。

越千峰看了燕玄纪一眼,燕玄纪微微颔首。

曾经的扛纛第一猛将,此刻却又感慨。

这位后时代的名将,已经隐隐超越了他,超越了上一个时代的二十四将之一,纷争的大世之中,从没有说年长者一定强过后来者,春秋吾辈,前赴后继,天下方如此精彩纷呈。

越千峰看着李观一,微微笑了下,赤龙法相自磅礴大范围杀伐神通变化,越发凝练如同真实,出现在越千峰的背后,仿佛天神一般俯瞰着下方的战场,李观一在这个时刻,真切明白了为何天下名将名列之地为神将榜。

只是,方才放出豪言的越千峰,眼中却并不如他表现得这样轻松,只是低喝一声:

“走!”

“越大哥……”

李观一微顿。

越千峰已转身,手持玄兵,赤龙法相长吟冲向天空,他踏足大地,双手战戟,搅动气芒恢弘,朝着前方不顾一切的撕扯,冲击而去,声势惊人,燕玄纪直接抓住李观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李观一转身看着那里。

巨大的轰鸣声音里,浑身披着重甲的皇宫禁卫就被跑飞起来,赤龙恣意前冲,几乎要将陈国的皇宫大殿直接给凿穿,可旋即,另一股磅礴力量出现,只是一下就让越千峰的动作顿住。

两股磅礴无比的力量撞击在一起。

天雷轰然砸落!

肉眼可见的涟漪朝着四方扩散开来,让大地开裂,狂风呼啸。

哪怕是被燕玄纪带得奔出极远的李观一,也感觉到这一股可怖之力的扩散,头发都瞬间乱起来,感觉到了手指指尖的酥麻,头发的发梢微微炸开,他瞳孔收缩,看到那里雷云翻滚,另一尊法相自天地之间缓步踏出。

天穹忽然猛然下压,狂风大作,闷雷翻滚,雷霆从天轰击!

夔牛!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来者正是——

恐怖的风压爆发,裹挟雷霆的怒吼,旋风当中,重锤轰出,越千峰双臂交错,两把手戟交叉,硬生生挡住了这一下,雷霆和火焰纠缠在一起,让天都失色,有巨大的龙卷风直接出现在这里。

赤色的火焰,蓝紫色的雷霆在这漩涡之中碰撞,炸开。

紫色雷霆蔓延到了天上,激荡四方,引动狂风四起。

越千峰的目光凌厉,硬生生顶住这一招,脚下特殊材质的砖石瞬间粉碎。

越千峰道:

“总算用神兵了吗?”

“萧无量!”

雷霆轰鸣之中,手持双锤,腰间佩戴三根黄金锥的神将踱步走出,巨大无比的夔牛就在他的背后,引动雷霆,看似是势均力敌,但是方才,这位才过而立之年的神将只是用了一锤。

天下神将排行榜第十五位。

萧无量!

“之前念你忠勇,两次不下杀手,这次,越千峰。”

“我不可能留手了。”

越千峰放声大笑,赤龙的长吟爆发,手持双戟朝着前方血战,萧无量双手握住这沉重无比的混元锤,神兵之威能爆发,和越千峰厮杀在了一起。

整個皇宫都似乎在两位神将的对撞之下剧烈颤抖着。

燕玄纪带着李观一迅速离开,李观一道:“越大哥他,可以撑住吗?”

燕玄纪缄默,道:“三炷香。”

“什么?”

“没有大军的军势,没有军师的辅助,没有谋士的阵法,现在就是纯粹拼战将的武功,力量,意志,没有半点的回旋余地,越千峰排名三十四,但是前三十,前十,前五,都是不同的世界。”

“此刻有烈焰辅助,他战意无双,可以死死拖住天下第十五神将三炷香的时间,而在这个时间内,不至于战死,而我们的计策,本来就是由此刻攻坚最强的他兑子最强的萧无量。”

“我等寻找岳鹏武,将岳鹏武解放,以鹏武的武功,韬略,更在萧无量之上,他和越千峰合流,则足以重新打开局面,厮杀出去,可是……”

燕玄纪看着李观一,他眼底出现一丝挣扎。

李观一道:“那还要等待什么?”

燕玄纪怔住。

他看着那少年笑起来,发梢微扬,明明是这样的情况,他竟似乎不知道局面有多么危险,只是道:

“去找岳帅吧。”

少年握住寒霜戟,双目倒映着越千峰的龙火,炽烈如同火光一般,而这样的火光,燕玄纪曾经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过,他听到李观一道:

“十年前,我的父亲就是这样死去的。”

“和现在一模一样,是大祭,是烈火的晚上。”

“难道您要我现在转过头,用越大哥的死为代价,让我可以活着逃出去吗?不要开玩笑了,李观一,不是这样的人啊。”

“大丈夫,死则死也!”

“何况,我亦有【一剑】,未尝不利。”

燕玄纪看着李观一,这位遁入空门的僧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不知道为何泪流满面,他一握手中的混金玄铁长棍,于是那粗狂的大旗晃动,重新奔赴着岳鹏武会在的方向。

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大纛在风中飞扬。

越千峰的咆哮,战戟的厮杀,就在耳畔,不断用手中的兵器击溃箭矢,弩箭,劲气,刀芒,将一个个敌人掀飞,击倒,气血奔涌,大脑的精神汇聚在了极致。

兵器碰撞迸发的火星味,鲜血的味道。

每一秒钟都是用生命做赌注,每一个呼吸都是如此,最终神将和勇武之人驰骋于或者大或者小的战场之上,皆是为了达成谋主的韬略,占据主帅的目标。

为此天下!

他回头,看着那少年握着战戟,眉宇之间,恍惚故人。

燕玄纪心中大笑悲呼。

主公。

您有一个好儿子啊。

他的手掌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这大纛,不会倒下去的!

……………………

天边亮起了。

破军抬起眸子,耳畔是丝竹的声音,这里是陈国皇室的别宫,皇帝说大祭之时,宫中维持清净,不应该有丝竹悦耳的奢侈享受声音,这样对于祖宗不敬。

所以,陈皇选择在别宫招待这些人。

破军被带到这里之后,已经尝试了好几次溜出去,全部失败。

他额头狂跳,意识到了这个皇帝走到了最后一步。

皇帝的冷静心态被打破之后,恼羞成怒的愤恨之余,将会选择皇帝的最后特权,那就是彻底的掀桌,他就算是无法以谋略胜过这些人,就把这些智者全部禁锢在一起!

妈的和市井无赖一样。

破军气笑了。

好在他还留下了另外一个后手。

当这位年轻的谋臣在这里晃动一圈,并没有发现那位老迈腐朽的前丞相,文正侯澹台宪明的时候,微微皱眉,手指垂下掐算,瞳孔剧烈收缩。

‘………他在外面?’

‘这老东西,反而借助这个机会,脱离了这皇帝的困局’

破军的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局势,眸子微沉,他装作无事打算离开这里的时候,却仍旧被阻拦,有恣意的笑声传来了,优哉游哉道:“这位先生,不要想要回去了。”

“主殿那里,可是有大戏要开演了,我听闻那里有天下第一狂徒留下的阵法,想来这里根本看不到那里的具体情况,是要把咱们的眼睛都蒙住,耳朵都堵住了啊。”

破军微笑抬眸,不急不缓,看着那里恣意俊秀的青年。

“原来是姜远二皇子殿下。”

“哈哈哈哈,说什么二皇子殿下,喊我一声姜远便是了!”

应国二皇子抛下了弓,从这树上跳下来,笑容温和洒脱:

“先生是七王阿史那最信任的谋臣,之后七王要前往中原,迎娶我的姐妹,咱们可是有一段路要同行的呢,到时候,可要好生亲近亲近。”

破军笑着答应,目光垂落。

在那边门口,看到了应国太子姜高微笑温和的眸子。

他被围住了。

而破军的目光扫过这里,没有看到天下第五神将宇文烈,没有看到薛家薛老,以及许多的好手,局面的变化和他所推演的一样,充满了意外,变化。

没有谁能算准一切。

豪杰之间的争锋,谋士之间的角逐。

这纷争天下的一角,就在这陈皇的宴饮之中达成了。

破军的笑容平和,眸子微垂,眼中有一缕妖异的紫色,他神色平和,踱步去走向了应国两位皇子的局,带着温和的笑。

主公。

希望我给你留下的那个机会有用。

我之计策,永远都有三策,可之前,就只是说了两个。

这就是我不想要告诉您这第三策的原因啊,若是无事,转移麒麟;有大变则是假死脱身;可是若是大变,正是和您身世有关的事情,无论我说什么,您都不会回头的吧。

天下英雄,有两种!

只有这两种!

坚持理念,宁死不折的;和忍辱偷生,受到怎样的折辱,也要挣扎活下去的,可是他们都有一点是一样的,绝对不会背弃自己要走的道路。

自古英雄,都是犟种啊。

破军闭了下眼睛,似乎无奈地感慨,却又带着一种潜藏的,为不可查的傲慢和自得。

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能有什么办法?!

摊上了这样的主公。

有情有义,无法无天。

我只好,给你前面再铺一条路了。

年轻谋主的眼底闪烁着妖异的紫光,踱步往前,他被这局面拖住,也相当于一个人拖住了应国的两个皇子,让他们无法入局那边,而他自己,早已经布下了子。

君臣相知相合,那万千危机之中,最大的一条生路。

你可要抓稳了,主公。

这边,就交给我。

…………

别宫之中,纷纷扰扰,丝竹歌舞,美人细腰。

主宫之内,豪情热诚,壮士捐躯,刀剑染血。

破军应付两位皇子的时候,也在默默以观星一脉的力量,往外面传递信息,只是这种通过星象传递信息和情报的力量,只能够在观星一系破军这一脉完成。

年轻的谋主布局四方,但是他心中仍旧有一根刺,他这几日一直都在想着,那就是澹台宪明,以破军的才情,他的自傲,却认可这个老家伙。

这长绿毛儿的皇帝把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送到了摄政王床上。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必然是挣扎许久,以澹台宪明之才情,会发现不了那时候还很年轻稚嫩的陈鼎业的变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绝对看出来了,却还是做了这件事情。

顺水推舟?

若是以这一次大祭为棋盘收官的话。

让女儿怀有摄政王的儿子……

破军的动作凝滞,而后瞳孔剧烈收缩。

天才的谋主在一瞬间意识到另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

摄政王,还活着?!

不,这不可能!

但是,但是如果他还活着呢?

破军眼底有兴奋的紫色,舔了舔嘴唇。

那撕裂天下,如野心勃勃的狼王一般的老跛子?还活着……

这一场天下的大变,罢免相国,让整个陈国体系许多部门更换了最高官员,陈国官僚体系又冗长,此刻正是这大国最弱的时候,也就是说,摄政王一定会回来……

可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摄政王和太平公虽然彼此为敌,却又情同手足啊。

澹台宪明,明明是顶尖的谋主,为何会看不出这个?

而且,这个老东西,偏激?

哪儿偏激了?

是不是那些老家伙们年纪大了,然后变得软弱保守起来了?

聪明是聪明,冷静是冷静,可破军不曾看出澹台宪明的偏激在何处。

他思索许久,想不明白。

于是给遥远世外三宗,破军一系的那个特殊的老家伙传信,这老家伙只看守卷宗,其他什么都不做,破军询问他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做澹台宪明的家伙,很快,那个老家伙传来了讯息。

破军瞳孔剧烈收缩。

在许多年前,遥远的破军一系再度开启,于尘世之中,寻找下一代的传承者,他们的战略偏激,是要辅佐霸主,扫平天下,建立不世出的功业,而那一日,有一个很穷苦却干净的书生来到了这里。

这个书生展露自己的韬略,只是他的韬略却让破军一系的年长者们都安静下来了,年轻的书生一边狼吞虎咽吃着馒头,一边道:“晚生觉得,诸位的谋略很好,大势也不错,可是有些固执了。”

“固执?”

“是,天下大势滔滔,已经斗了两百多年快要三百年,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有两个势均力敌的强大国家,如诸位一样的英豪,谋主们纷纷投入了两个国家,你打过来,我打过去的。”

“今日你夺我十城,他日我夺你十二城,周围还有异族,虎视眈眈,这样怎么能够安定呢?”

那时候的破军一系年长者道:“所以才要寻找霸主。”

那年轻的书生澹台宪明摇头反对,一边吃饭一边道:

“霸主,是这样好找的吗?”

有人不服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一口气吃了五个馒头的书生舔了舔手指上的馒头碎屑,道:

“强大一个国家到可以吞另一个国家,是很难的,天下名将对彼此都很难下杀手,他们渴望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每一次的大胜都会让名将的名声更威武,他们争夺天下盛名,这是武将的时代。”

“可是,死伤的百姓如何?累累白骨如何?”

“但是把另一个国家搞弱,却很简单。”

“伱们的思路,错了。”

这书生起身,从容不迫,道:“以我看来。”

“应该破西域,乱突厥,弱一国,强一国,以壮天下。”

“化二百八十年群龙争锋之局,为猛虎吞狼。”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天下一统。”

“才能让百姓,休养生息。”

“如人有疮疤,就该以刀放淤血,等着它自己好,岂不是等死?!再如何这样,那么天下,还要再乱五百年,可若是遵循我的道理,把一个国家变弱,同时分散周围的异族,强大另一个国家。”

“天下一甲子内,一定可以统一的!”

“那样,百姓才可以有新的太平日子。”

那时候的年轻书生说出这样的话语,让破军一脉的年长者皆变色,有人喝骂道:“荒谬,做那奸臣,谁来背负这千古骂名!”

“千古骂名?两个国家你打过来,我打过去,这两百多年,死的不是更多?奸臣?哼,你们所求的,不是为了天下和未来,只是为了自己在历史上有一个名号不是吗?”

“破军一脉,都是为了青史留名吗?千古骂名不愿意背的话。”

“我来。”

这样的偏激执着,最后那时候的观星一系几乎要将这个年轻书生活活打死,最后还是扔出去了,澹台宪明躺在雨水里面,只是挣扎着爬入庙宇,大笑,他用手掩住自己的脸。

‘我还活着啊。’

‘哈哈哈哈,我还活着,阿妈,阿爸,我还活着!’

然后遇到了从西域归来了的薛道勇,传说之间的碰撞,从这个时候开始,那书生躺在雨里面,吃完了馒头,鼻青脸肿,左眼黑肿着,全家已死绝,本该是一个顶好顶好农夫的谋士指着天空说。

‘他日,我一定名动天下的。’

‘那时候,我和你如果对敌,这个馒头,救你一命!’

然后他被薛道勇把另一只眼睛打黑了。

破军的神色凝固了,他忽然明白了澹台宪明的一切动机,却正因为这样的动机,这个上一个时代天下绝顶的谋士和大儒,让这个初出茅庐,还年轻又骄傲的谋主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咬着牙关道:

“癫狂的天才。”

“偏激的,疯子!”

………………

端着的烛火晃动,行走于地宫之中,澹台宪明一身白衣,提着食盒,走过来了,他注视着前面黑暗的水池,里面皆是剧毒,淡淡道:

“岳鹏武。”

“我来看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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