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世有千万魔,护我无妄身!

焦尸。

孤影。

沉默的人群。

还有那宛若就在头顶的灰色天穹。

浮玉城的安静,就如繁华俗世被摁了暂停;

一个修士,一个只是登仙境的修士,却在旁人措手不及时,瞬息间燃烧自己,留下质问,精气神化为虚无,趴倒在那冰冷的地面,尸身飘出了簌簌的黑灰。

然后,这黑灰随风漂浮,在城中弥漫扩散,沾染了此地人群。

吴妄凝视着柳宗合的残躯。

他莫名攥紧双拳,突然向前迈出步子,目中迸发出凌厉的光芒。

但刚走两步,又突然顿住身形,拳背上青筋暴起,隐隐浮现出金鳞的轮廓印痕,又将这印痕隐藏起来、藏入了血肉中。

让自己刚刚带起的微风,将自己的长发掀过肩。

吴妄低头看着柳宗合的尸身。

在周围那些因为他动了、而不自知为何要动、齐齐向前几步的修士们的注视下;

吴妄转身走到了那木椅中,身形略微后仰,双手扶着木椅的把手。

自此不发一言。

“无妄……”

霄剑道人目中极快地闪烁光亮,定声道:

“天宫何方先天神在此!控一个小修元神有何高明之处!卑鄙!无耻!”

这已是他在这般短暂时间内,做出的唯一应对。

又有几道身影凭空显现,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冲到了那柳宗合身旁,不顾仙力损耗、不舍丹药宝材,甚至去拨开乾坤的外壳,找寻柳宗合身周是否有残魂留存。

他不能这么死。

这个柳家的独子绝对不能这么死。

周围却有修士不断试探着向前,一步步到了那已没半点办法救活的焦尸旁,将柳宗合的尸身慢慢包围,将那几名老者、人皇阁仙兵、无妄子等人,隔绝在外。

“是真的吗?”

“无妄殿主,柳家这般老将门,都可以随时用来做替罪羊吗?”

“人理何在?人理何在!”

“各位!”

霄剑道人振臂高呼;

但他面前的人群却在沉默中,用各自目光,让这剑修的剑失去亮光。

修士们在聚集,朝吴妄慢慢迫来;

灭宗众修被逼迫的不断现身,少数几人面露迷茫,但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始终背对吴妄,直面眼前之人。

“这里面应当是有什么误会,宗主绝不会做这般事。”

“各位,还请止步!”

“无妄子,烦请给我们这些普通修士一个解释。”

“无妄殿主,您说句话,大家都还是信你的。”

“无妄子!”

“无妄殿主!”

“无妄……”

嗓音渐渐多了起来。

质问着;

聒噪着;

甚至还有带着乞求的嗓音,想让吴妄开口,给他们一个完美的解释。

一如吴妄此前经常做的那样。

一如他每次都能巧妙化解的那般。

鸣蛇身形自吴妄身后浮现,目中有黑芒绽放,一股绝强的威压震颤全场。

但立刻,有四名老者突然现身,相隔五丈距离,将吴妄护在居中之地,身周散发出浓郁的仙光,将鸣蛇的威压抵消,也让满城修士无法继续向前逼近。

两者相抗,让全城修士几乎同时停下步伐。

可那些质问声……

此起彼伏,源源不绝。

霄剑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形拔空而起,自空中悬停一瞬,立刻化作剑影、朝东面疾飞而去,若霹雳,似白虹。

但比霄剑更快的,还有数名在高空毫无征兆现身的老者。

他们各施本领,朝东南柳家所在之地匆匆急赶;

其中有名须发全白的高瘦老者,此刻的瞳孔在不断轻颤。

这些平日里鲜少露面的人域老人,大多面色凝重。

天穹中,不知何时挂上了一颗星辰。

又不知从哪飘来了大片的阴云,将浮玉城包裹、笼罩;那随云而来的风,将此地发生之事,散向了整个天地。

人域各处流传着柳宗合之死,而更大的风波,爆发自人域东南一隅。

柳家上下三百六十二人,不知何故,尽皆自尽。

柳家的一面墙上写了【我名清正,何以污浊】这八个字。

那曾追随神农征战各处的柳姓老者,在那弥漫着诡异气氛的柳家家宅中,失魂落魄、茫然无措,最后负手低叹,未说一语。

有老者站在了他身后;

也有老者低声说着什么;

更有人在此地不断勘察,施展神通,可惜都无法将岁月长河逆转,看到片刻间此地发生了什么。

只能在那些暗中监察此地的人皇阁高手口中得知,那柳家家主等人曾高呼‘我儿’二字,而后便是三百余生灵的覆灭。

柳宗合自燃元神的半日后,大批老者的身影自东南而来,带来了一具具尸身,陈列在了柳宗合身后。

日头东升西落。

夜幕来了又走。

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在浮玉城附近。

刑天之师,提着已被敲昏的刑天,躲在暗处眉头紧皱。

季默在千里之外站在楼船上,不断对面前的几名女仙人呼喊着什么,却被眼前这几人不断拦下。

刑罚殿众执事齐齐赶至,但被仙兵所拦;

与人皇八阁众执事得到的命令一样,刑罚殿这群执事被告诫,不可随意现身,以免激发出更多麻烦。

人域修士在朝此地聚集。

久负盛名的高手们纷纷出关,多年不现身的老者也自天边远远观望。

【人皇阁为吴妄顶罪选柳家做替罪羊,柳家家主一怒之下全家以死明志。】

此消息一出,人域尽哗然。

两日后。

浮玉城中的修士不只没有散去,还越聚越多,如汪洋、似江海,将整个浮玉城吞没。

天地间,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浮玉城中的情形。

灭宗之人在不断与人分辩,吴妄周遭的嗓音一刻未停,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言语。

吴妄没有任何情绪表露,自始至终只是坐在那张木椅中,背后站着面色冰冷的鸣蛇,与愁眉紧锁的大长老。

他似乎,并没有任何想要回应此事的意思。

……

‘无妄。’

‘无妄子。’

‘无妄子!’

吴妄安静的坐在那,用眼皮遮掩着莫名有些空洞的瞳孔。

仿佛处于满是噪杂水声的深海,又像是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灰暗天地中,周围不断有火焰亮起。

举着火把的人影已将他团团包围,那些被火光照出的面容尽是灰色。

一个人影抬起了手指,指尖朝向了吴妄。

吴妄的眼皮在微微颤动,那略微睁开的双眸中,有神光涌动。

隐约间,他听到了周遭的吵闹声。

而他所处的这片灰暗天地,灰色更重。

……

“人皇阁可否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了庇护无妄子,什么都可以舍弃吗?他还是北野人族,有神力护身!”

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怒意。

“你们堵得住天下悠悠修士之口,堵得住这世道人心、堵得住这人道沧桑吗!”

中年道者提着拂尘高声怒吼。

“柳家尸身陈列在此,我们莫不是要视而不见?莫不是要我等视而不见!”

头发花白的老妪不断震动拐杖。

又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目中长泪纵横,仰头哀叹着“人理何存”。

“够了!”

霄剑道人一声怒喝,挣开面前几名好友的阻拦,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长发披散、面露怒容。

“你们都瞎了眼吗?

柳宗合刚于此地自焚,消息如何传递到的柳家,让柳家能在那么短短时间内满门自尽!

柳家家主家母如何说服三百余人同时自尽!

他们又如何选择同一方式,同时燃烧了元神!

这些没调查清楚,你们在这里喊什么、说什么?觉得自己嗓门大吗?啊!”

浮玉城的喧嚣声暂时静止了下去。

但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

“柳宗合被人皇阁屈打成招时,柳家想必已经知道消息了。”

“这当真是自尽吗?这般离奇的手段,当真是数百人同时自尽吗?”

“人皇阁!

他们可都是死了啊!你们难道还要袒护无妄子,且为了无妄子什么都不顾了吗!”

“瞎眼的不是我们,无妄子已暗中掌控了人皇阁!”

霄剑道人瞠目欲裂,手指紧紧握住剑柄。

他恨不得持剑冲天而起,恨不得在空中长啸乱舞,心底那团忍耐了两日的火焰,此刻已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为何,还有这么多疑点,这么多明显且显眼的疑点。

为何!

为何自己已是说的如此清楚,周围人还是听不到、听不懂!

“你们!”

霄剑欲要开口怒斥,但肩头出现了一只大手,将他直接摁住。

刘百仞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

不只是这位人域人臣之首,空中还出现了一名名阁主、副阁主、将军、统领;天边还有着火红色的浪潮,那是人皇禁卫军的身影。

“退下吧。”

刘百仞沉声道了句。

霄剑面露不甘,转身看向刘百仞,同样看向了在那低垂眼睑、一动不动的吴妄。

“老师,弟子若退,谁还能站出来说这些?

此事如此蹊跷,如此多疑点!”

“你往边上看。”

刘百仞传声说了句。

霄剑道人一怔,目光跃过周遭这些与他一般恼怒甚至愤怒的修士;

他看到了远处那些表情黯淡、目光迷茫的身影。

看到了更远处,那些面色平静、目光清澈的人影。

这剑修手指微微颤抖。

刘百仞道:“欲担重任,须时刻把持本心,你还欠了太多火候,退下吧。”

霄剑低头轻叹,抱着剑,对刘百仞微微欠身,对各处潦草的做了几个道揖,转身走向了吴妄身旁,站在了丈外之地。

如泥塑般。

“各位,”刘百仞抬起双手,低沉的嗓音传遍城内各处,“本座是人皇阁阁主刘百仞。”

周遭人影各自安静了下来。

“本座知晓,柳家之事让你们颇为愤怒,柳家一门忠烈,更有柳乌仁前辈追随陛下驱逐天宫、恢复人域荣光之功劳。

今日柳家之事,本座向各位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予解决之法。

本座定会查清真相,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座可以对各位保证,用性命担保,人皇阁绝不会偏袒任何人!”

刘百仞嗓音落下,浮玉城那低沉的天空仿佛略微升高了些。

周围人群尽皆默然。

有人问:“阁主大人!无妄子当真已离了人皇阁吗?”

又有人叹道:“咱们也确实有些冲动了,事情该调查清楚。”

立刻有高手呼喊、号召:

“刘阁主既这般说了,大家还请放心,莫要在此地聚集,或是去人皇阁总阁之外等候此事消息!”

“人皇阁绝不会偏袒谁!各位放心就是!”

“大家心底有愤怒,我们都理解,但查清此事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咱们人域莫非都是不讲理之人吗?”

修士们的怒火在慢慢平息;

空中的人影逐渐开始离去。

忽然间,人群中传来了有些刺耳的嗓音:

“又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关起门来商量如何平复我等之怒火吗?”

“对!我们现在就要一个结果!”

“阁主大人,调查此事需要那么久吗?柳家墙上写着的八个字,那是用他们一家的命,用他们的血写上去的啊!”

海浪复涌。

原本刚要退去的人群,此刻再次向前。

刘百仞面色铁青。

那名走在最前面、与柳家没有半点关联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高呼:

“人死为大,还请人皇阁今日就给出结论,莫要寒了咱们人域上上下下修士的心啊!”

刘百仞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握紧。

“那你们就不怕,寒了我们宗主的心?”

大长老突然站了出来。

他身形闪到吴妄身前,挡在吴妄面前不过半尺,背影将吴妄身形笼罩。

血袍在飘动,血发却无法舞动。

那妙翠娇、那茅傲武、那杨无敌,那此时已尽数赶来的灭宗之人,自人群中挤出来,奋力向前、一步不停,闯入了那四名高手设下的禁锢中,将吴妄包围。

将吴妄护住。

大长老仰头长叹,低声道:

“人死为大,好一个人死为大。

人死为大就可惘顾道理,人死为大就可不顾真相。

我妙某人修道至今,从未做过愧心之事,从未有过辜负之人,宗主入我灭宗以来,所做的每件事、所行的每一地,老夫都看在眼里。

他自北野而来,不错。

他有神力淬体,不错!”

大长老嗓音逐渐提升,须发皆张,双目冷狞。

“他是人皇阁座上之宾,不错!

但这些,都是他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的,是他一步步得来的!

搏凶神而得神力,拒天宫而得神位!

他无愧于人域!

天宫离间之意早已如此鲜明,你们莫非都忘了?都装作不知?看看今日之事,谁能拿出证据,证明此事与我家宗主有关?

一句人死为大,他们柳家死三百余人,人域群情激奋。

是不是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上下千余修自尽于此,你们就会觉得,我家宗主是清白的,是被人冤枉的,是被人算计的!”

灭宗众魔双目之中迸发出怒火,转身看向四面八方,转身看向天地各处。

那杨无敌光头噌亮,红着眼圈大吼:“两天,你们骂了整整两天!我们宗主去哪不行?非要受你们这委屈?”

“我茅傲武,灭宗长老,浮玉城人皇阁分阁阁主,愿以性命自证!”

“临风门上下,护宗主声名!”

“你们之中,”妙翠娇冷笑着,“到底谁有资格,在此地对我家宗主说这些话!”

“贫道支持无妄殿主!”

忽有修士自人群中跳出,背着长枪,落在灭宗众人外围,硬生生给自己挤出了落脚之地。

他面容带着疤痕,气息凝重厚实,朗声道:

“贫道曾参与东南域两次大战,云上之城之战,无妄殿主与那大司命斗智斗勇。

最近这场重创天宫的大战,更是无妄殿主亲自操刀,将天宫打的狼狈而逃!

试问!

此前无妄殿主已将事情解释清楚,又为何要害柳家!”

又有修士站了出来,跳到灭宗众魔修外围,背对吴妄,直面人潮。

“老夫打过云城之战,亲眼见无妄殿主掩护我等撤退!”

“末将三名兄弟损在了东南域,他们死前都在大声欢呼,都在对天宫嘲笑,这般大战,我们以前没打过!”

忽有几名老者自空中落下,默默地站到了灭宗众人之中。

他们气息悠长且平和,面容已满是憔悴。

他们曾出现在吴妄身周,护着吴妄自东南域拼杀,护着吴妄自东海之东奔逃。

又有修士站了出来……

不断有修士站到了灭宗周遭。

有那年灭宗宗主赶赴玄女宗参加开山大典时,在灭宗大船周遭护送的灭宗邻居;

有那东南陈粮一案时,看吴妄指天怒骂身影时,双目放光的年轻修士。

有更多的人自远处而来,他们一排排、一圈圈,挤出自己的位置,站在灭宗众人外围,背对吴妄,面对人潮。

“我随无妄子战过天神!”

“贫道自仁皇阁做事时,亲眼见无妄子算过穷奇!”

“我知无妄子绝非奸恶!”

“贫道信他。”

一声声,一句句。

越来越多的身影汇聚而来,如海中的礁石,又化作海中的岛屿。

有妙龄少女俏脸薄怒;

有年轻少年面露忐忑。

那几名金丹、灵寂境的老者费尽千辛万苦,才从人潮汹涌中挤了出来,其中有个自称左洞真人的老道,端着拂尘不断高呼,用那微弱的法力,说着他和无妄子如何相识。

“他绝非欺世盗名之徒,更非心怀叵测之辈啊!”

礁石成岛,聚岛成陆。

浮玉城中的修士渐渐分成了两部分,那些原本在远处站立的修士,或是慷慨陈词、或是静默无语,默默地站到了灭宗之外。

站到了吴妄身周。

人皇八阁众执事自空中远远注视着;

此前一直低头的霄剑道人,此刻慢慢抬起头来,嘴角带着释然的微笑。

杨无敌眼圈泛红,不断对着眼前这越来越厚的人墙做道揖。

两批修士,出现了泾渭分明的一条圆线,而这个圆环在不断扩张……

终于,圆环扩到了柳家陈尸之地。

那名长发全白、身着灰袍的老者,站在柳家家主家母的尸体旁,低头看着他们,抬头时已满是神伤。

“算了吧。”

他喃喃着,那超凡之上的修为,此刻却难以稳住嗓音的轻颤:

“各位,算了吧,我柳家之事只是一场误会,误会罢了,不值得闹这么大。”

众修士彻底默然。

不少修士心情复杂,目中迷茫之意尽显。

“其实是我错了。”

一声轻叹,众修士齐齐震动,道道目光、一缕缕仙识,尽数落向了嗓音传来之地。

因为那是漩涡的正中;

因为那是天地间的焦点!

那小小的木椅前,吴妄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他目光清澈,神态自若,随手抚平长袍褶皱,向前迈出半步,脚底却悬停在了离地半尺之处。

又一步,再一步。

他脚下仿佛有透明的阶梯,让他一步步不断走到高处,漫过人群,走至十丈高的半空。

他头顶的星辰轻轻闪烁,随之隐而不显。

吴妄的目光扫向各处,心底略微一叹。

终究,他还是要做点违心之事。

棋盘对面,坐的是大司命吗?

行事风格很像。

大司命此举,意不只是给他泼一盆脏水,还在于给人域制造新的对立,损害人皇威信,从而在根本上动摇人域内部团结。

神农老前辈不能现身,老前辈的现身力挺,会造成更大的动荡。

吴妄现在只能庆幸,将青鸟、素轻、仙子留在了北野,没让他们回来掺和此事。

不然事情将会更复杂,也更难控制。

柳家之事,具体如何已不再重要。

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化解当前这般局面。

吴妄闭目凝神,轻轻吸了口气,心底流转过自己这两日思索出的办法,刚才他双脚踩过的浮空之地,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圆圈。

圆圈中,阴阳二气互相追逐。

吴妄凭空盘坐,身下凝成一层浅浅的白云。

而在他背后,天地间有道道黑白气息飞窜而来,汇聚成两团黑白气息,这两团气息开始追逐、不断环绕。

空中阴云被扯碎,一束阳光落在吴妄身上。

吴妄身周出现了浅淡的星河,背后的太极图已均匀‘摊开’,其外浮现出八卦爻文。

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一股晦涩清妙的道韵自他身周弥散开来,自天地间缓缓荡开,让众修士目露痴然之色,道心不断震颤。

“阴阳大道!”

“伏羲先皇的阴阳大道!”

“是、是先皇的大道!无妄子怎会!”

吴妄缓声轻叹,嗓音伴着道韵,钻入了修士耳中心底。

“先皇传我阴阳道,授我先天神血,命我匡扶人域,延续人族薪火。

天理空空,人理昭昭。

自入世至今,我从未以人皇继位者自居,但神农陛下对我总多期待,这就是因由。

人域各家对人皇之位抱有期待的势力,其实对我一直有些敌意,我自理解,也不会追究。

今日觉得我会背叛人域之人,也一直对我存了误解,觉得我为了人皇之位不顾一切,甚至与各位阁主勾结,谋划了诸多事。

但今天,我只是想告诉各位。

我不必做勾心斗角之事,不必做蝇营狗苟的勾当。

我无妄子!”

他背后忽有火光绽放,八卦盘上一处爻文被点燃。

忽听火龙呼啸,一条火焰苍龙自天而降,环绕在吴妄身周,不断发出一声声低吼。

天宫中,大司命面色铁青,将面前矮桌桌面一扫而空。

火之大道!

被吴妄的炎帝令直接引动!

吴妄面色无比冷峻,目中火光闪耀,长发在不断飘扬,口中说出的那八个字虽轻,却如重锤,一声声砸在了人域众修心底:

“随时可继,人皇之位。”

(本章完)

第294章 人皇意!欲战天!

烈日悬空,阴云逐渐散去。

吴妄悬坐白云之上,背阴阳八卦,身周环绕层层火光,口中说着简单的话语,却让不知多少修士道心震颤。

那一束阳光弥散开来,照的不少修士有些不敢直视吴妄的身影。

阴阳大道。

先皇伏羲所留阴阳八卦大道,且道韵、道影、道之震颤,竟是纯正的阴阳八卦之道!

修士修自我,道与道不同。

与伏羲先皇如此相似的道韵,除却一脉相承、醍醐灌顶,或是残魂重生、夺舍,再没有其他解释。

这几种情况,都证明吴妄与伏羲大帝有密切关联。

此刻,吴妄悬坐在那,身周环绕的骂声已一扫而空。

就这般简单。

但简单之中,却藏了弯弯绕绕,埋了颇多道理。

今日之事已确定柳家除却那柳家老祖宗之外,其余人等都存了问题。

他们可能是被天宫挟持,可能是被穷奇之类的凶神,用更高明的、能瞒过人域高手双眼的手法控制,也有可能本身就是天宫安插的棋子。

——当他们选择用自尽的方式给吴妄泼脏水,这些已不再那么重要。

重点是,吴妄该如何洗刷这些污名,且不影响人皇威信。

他这两天拿出了很多方案,思考了许多路径,最后还是选择了可能不是最稳妥,但对人域而言伤害最小的方法。

【以进为退,转化矛盾。】

所以,他拿出了自己刚接纳、感悟没多久的阴阳大道,凭借着阴阳大道与先皇伏羲的关联,给自己披上了‘伏羲弟子’的标签。

‘弟子’二字,非同寻常。

伏羲大帝曾有诸弟子,但随着年岁流逝,大多已战死或是消逝。

这些弟子所传承大道,尽非阴阳八卦大道。

吴妄这个‘伏羲弟子’,甚至还有几分‘关门亲传’的味道,让本就重宗门传承的人域修士,下意识将吴妄当成了‘伏羲先皇之路继承者’。

与此同时,也可将吴妄和炎帝神农的关系淡化。

【神农陛下重视无妄子,原来是因无妄子是伏羲先皇弟子,且被伏羲先皇委以重任。】

这是吴妄第一点取巧之处。

然后吴妄顺势撒谎,以伏羲弟子自居,并将先天神之精血之事推到了伏羲先皇赐予之上。

这就是利用伏羲先皇在人域不可撼动的影响力,为自己的半神之躯与小精卫如今的半神体谋求‘正当性’。

这是吴妄所谋算的第二点。

在这两点已经达成的情况下,吴妄动用了伏羲先皇曾借用过的炎帝令。

这枚炎帝令,也成了今日最关键之物。

三次蜕变后的炎帝令,在神农的默许下,已可直接调用火之大道的大道之力。

他招来火之苍龙护住自身,直接说出了那八个字。

人皇之位,他随时可以继承!

潜台词便是这般:

【无妄子为伏羲先皇的弟子,得伏羲先皇传承与先天神血淬体,奉伏羲先皇的命令,帮助人域、匡扶正义、抗击天宫。

神农陛下因此对他有所关照,并给了诸多便利。

他也一路与天宫斗争,到现今已做到了伏羲先皇交代的任务。

如今,他已经得到火之大道的认可,不必将炎帝令功法修到第九重,就已可继承火之大道。

假若神农陛下寿元大限,天宫即将发动黑暗动乱,他无妄子可以直接成为新的火神,握持火之大道,守护人域,避免黑暗动乱。】

如此,还争什么?

那些盯着人皇之位的各方势力,自始至终就是在自作多情。

如此,还怕什么?

人域已非燧人、伏羲两位先皇陨落前那般,如今已有人皇继位、平稳过渡的可能。

而这一切的中心,便是今日他们在骂的无妄子。

当然,对于此地这些此前不断喊着‘人理何在’、‘人死为大’的修士而言,想法可能较为简单。

【无妄子早就是人皇继承者了,还有什么必要算计柳家?

为了遮掩自己的出身?

先皇大道都传了,火之大道都承认了,又是同根同源的人族,直接亮出这些,有什么遮掩出身的必要?】

两套逻辑殊途同归,落点是一致的。

而在这些之外,还有吴妄此前没考虑到的,那就是……

他此前放在仁皇阁藏经殿中的几片残缺经文。

“果然是这般,果然是这般!”

浮玉城高空,一位位老者现出身形,不断传递着自身神念。

“老夫就说,无妄子绝对跟伏羲先皇有关系,那几篇经文就是伏羲陛下留给咱们的啊!”

“为啥要瞒着这事?陛下为何要瞒着此事?告诉大家,大家心里不就什么忧虑都没了?”

“这能宣扬吗?被天宫针对怎么办?”

“老夫此前就觉得无妄子眉清目秀、长得颇为不错,没想到他还能如此低调忍耐,心性之坚韧,令人赞叹啊。”

“嗤,这就开始巴结上了?那你别跟我们传声,去无妄面前说啊。”

“哈哈哈哈!”

“今天还要谢谢这些昏头上脑的家伙,若非他们相逼,咱们怕是死都看不到这一幕,那就真不能瞑目喽。”

浮玉城中,吴妄屈指轻弹,身周异象尽数收敛。

他面色平静,依旧盘坐没有动弹,低头注视着下方这些修士。

他当前用的这个办法,今天站了出来,就绝了其他各大势力争夺人皇之位的心思,这些势力所想的,就会变成【如何延续自身家族的荣耀】。

此刻,神农的默认和不表态,又给吴妄添了一把火。

一个以他为圆心的‘未来格局’,自这一刻开始,已经逐渐形成。

但对于吴妄自身而言。

如果不能在神农老前辈陨落前,走出自己的路,并将自己的大道推到能直面至强神的程度,他也会被火之大道锁住,且失去长生的机会,失去改变人域现状的机会。

——这才是他一直在抗拒人皇之位的主要原因。

他并不满足于成为第二个炎帝。

在接触到先天神的那一刻,在他知晓母亲是远古冰神的那一瞬,他心底其实早已有了野望。

成为强者护持自身;

成为长生者自天地逍遥。

但现在,给他留下的时间,只剩千年、甚至不足千年。

伏羲大帝、神农炎帝都未能完成之事……

自己还有千年的时间,去冲破燧人火皇的封锁……

可能吗?

实际吗?

如果自大的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做到,那完全就是不正经的念头。

骑猪容易下猪难,猪突猛进还容易把他自身带偏。

自己这次还真是……有点不太稳健。

但吴妄选择站出来时,其实已经给自己想好了退路。

要么千年内冲破藩篱,改写如今天地格局,自己做不做人皇那时就已不重要。

要么,就培养一个人皇出来,自己让出火之大道。

毕竟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过靠旁人给予,成就自身之道,那样不过是在反复走老路、行旧事,没什么意思。

而且一想到自己成为人皇,就要反过来罩着这些骂自己的家伙……

犯贱吗?

今天不直接走人,而是忽悠他们一把,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帮老前辈完成完成心愿就得了。

此刻,修士们在注视着,大家都在等待着他的开口。

吴妄自是早已准备好各类说辞。

毕竟这两天三夜的思索,也不是都在想……以后要几个孩子这种事。

他道:

“今日之事,波及人域无数生灵,其责在我,此前一直想在人域做个普通修士,没想将这些摆在各位面前。

自然,我依旧是个普通的修行者。

寻求着自己的长生,履行着自己对前辈的许诺,为了人情世故而虚以为蛇。

若各位无事,还请自此散去。

柳家一家之灾,我怀疑是天宫在背后操纵,但此时尚未能下定论,不能直接跟各位言说,我们需要找更多证据。

我也希望,各位。”

他面色平静、平静到有些阴暗。

浮玉城内,此前面向吴妄的大批修士,此刻已是面露惭色,低头不语。

而此前背对吴妄的那些修士,一个个挺胸抬头,目中光芒缤纷多彩,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吴妄朗声道:

“人域之所以是人域,是因修士明礼法、得教诲,知荣辱、遵廉耻!

人皇阁既有如此多高手在此,那也别闲着了。

此前有煽动修士之嫌疑者,就地捉拿、当众审问,测一测他们神魂如何。

此前高喊着‘人死为大’,刻意混淆视听,意图渲染悲壮氛围者,看一看他们心智如何!

若是愚昧之人,或是一时上头没了判断之力,自可就地放了。

若是那些故意使坏之人,从重严惩!

看看他们到底是蠢还是坏,还是又蠢又坏!

当然,我只是给人皇阁建议,这可并非什么命令。”

他嗓音一落,下方已是有不少修士面色发白。

但吴妄并未多管,慢慢站起身来,驾一片白云,朝城外而去。

周围立刻有大批流光闪烁,一名名高手出现在修士群上空。

有修士高呼:“刚才那句话就是这个人说的!”

也有人立刻朝着侧旁闪躲,跟可能要被人皇阁审问之人划清界限。

修士们也挺现实。

吴妄最后这几句话,其实已算是十分严重。

就差指着这些修士脑门骂——‘看看之前带节奏的,到底是蠢还是坏!’

是坏那还好点,大不了就是一死。

是蠢那就惨了,今后在人域怕是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不多时,吴妄身影已出了浮玉城。

留下了满城的喧嚣,丢下了修士们与人皇阁的纷纷扰扰。

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没直接解释,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修士们会自行脑补,将鸣蛇也好、金龙化身也罢、北野出身却能得伏羲道承等等‘异样’,都归纳为一句话。

【先皇给的。】

论扯皮的最高境界。

“前辈。”

吴妄喃喃自语,心底浮现出了帝三鲜平日里笑眯眯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得笑了声。

“无妄殿主!”

一声呼唤自天边而来,却见流光闪烁,已是有数位老者出现在他面前,对他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无妄殿主,您这是要去哪?

老夫乃天珠环林宗的上代掌门,现追随陛下,护持边境。

不知无妄殿主可否有空,咱们去找个地方坐坐。”

“无妄殿主此时应当是困乏了,贫道刚好有几件异宝,助神、安眠、稳定道心……”

“无妄殿主是不是尚未娶妻?对对,你看我都忘了,玄女宗天衍圣女嘛。”

“你们几个收敛点!无妄殿主,贫道这里有本勉强凑合的盖世神通,您擅先皇的八卦大道,可否品鉴一二。”

吴妄:……

越来越多的流光自天地间赶来。

那些流光中包裹的身影,道韵晦涩、气息充盈,显然都是各方的高手,实力着实不低。

……

天宫,大司命神殿之中。

少司命背负双手,穿着黑色短裙注视着云海翻腾,似与此间各类事毫无关联。

大司命面色阴沉如水,看着面前跪伏且浑身瑟瑟发抖的穷奇,已是有可能要暴起一掌,将穷奇直接拍死在这。

但大司命知晓。

他的计谋没什么错漏,穷奇这次也是拼着损耗本源,来完成整个人域的布局。

是吴妄选择的破局之法,直接跳出了他们的算计圈层。

阴阳大道。

那让人无法反驳的火之大道!

大司命目中满是不解。

那无妄子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么多大道,得如此多的机缘,当真就是鸿运相伴、运道互生?

“大司命也不必责怪穷奇。”

土神动作缓慢地站起身来,缓声道:

“吾一直在旁看着,也见大司命劳心劳力,也见穷奇四处奔波,若稍后陛下怪罪,吾自会陈述实情。

此非战不利,实乃无妄子过于狡诈。

若此前无妄子支撑不住,表露出一点急躁,能将神农逼得现身,为人域制造裂隙,那其实已是大功一件。”

大司命皱眉看来。

土神立刻道:“吾绝非嘲讽什么,正如吾此前也曾献策,今日之失策,吾也有一份责任。”

“土神在展露胸怀?”

“不,吾只是想帮大司命,早日回归权神之位。”

土神轻叹了声,缓声道:

“陛下的厚望,吾着实无法承担太多。

大司命不如立刻赶去陛下面前,将此事如实禀告,若吾所料不错……人域必将有大动作。”

“哦?”

大司命挑了挑眉,问:“哪般动作?”

土神道:

“他们有可能会反攻天宫,且有可能就在数十年或者数年内。

大司命莫要忘了,神农是延寿过的;

当年追随神农复辟人域的那些高手,一个个也逼近了自身的寿元大限。

人族超凡境修士大限一致,那些躲藏起来的炎帝追随者,寿元应当已无多,支撑不到下一任人皇继位。

燧人、伏羲大限之前的反攻潮,应是要到了,神农此前对人域所说的千年反攻,应当是在遮掩他的本意……”

大司命凝视着土神。

土神挤了个难看的微笑。

他道:“吾当真只想安安稳稳做个先天神。”

大司命皱起的眉头,已渐渐舒缓。

侧旁少司命有些欲言又止。

这土神几个意思?

预感到人域要出手了,就主动退居二线,脏活累活让兄长去做,骂名也让兄长去背负。

‘哼,还不如无妄子呢,最起码他会明说自身所求,也算颇有风度。’

……

与此同时,人皇阁人皇殿深处。

神农面前摆着的酒菜已成空碟,他嘴角带着笑,将最后一杯道酒一饮而尽,对着天宫的方向,遥遥地摆了摆杯。

“果然如你所说,一切在朝着这条路走……”

忽听侧旁传来笑声。

“陛下,您这女婿可以啊。”

不远处的屏风中有烟雾冒出,烟雾中走出了道道身影。

他们宛若普通老者一般,一个个垂垂暮矣、身形佝偻,大多都已拄着拐杖。

神农笑道:“还不错,不过还要更努力些,心也没全定下来。”

有老者笑道:“已安心矣,还请陛下……送我等一程。”

神农闭目轻叹,笑容始终不减。

“那就趁此次群情激奋、北攻中山,寻机奇袭天宫,最远不拖过三年。”

众老者身躯血气突然开始澎湃,原本干瘪的身躯迅速鼓胀,尽对神农躬身行礼。

“末将遵命!”

“北踏神明尸。”

“慰我旧河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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