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4章 狼鹰着冕

草原上有一个声名不昭,但非常重要的组织,名为联席长老团。

是由各部族最德高望重的人参与其间,组成长老团辅政。

这一点与荆国相近却又不同。

相对来说,联席长老团是君权的分享者,最早的时候,是与牧天子并立在神权之下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权柄慢慢衰退。

现在的职能更类似于齐国政事堂,但是只有朝议的权力,具体的权柄如何还要看所代表的部族实力如何。

但要说联席长老团已经是完全的摆设,那也不能够。

牧国的治安机构【苍羽】,正式名称【苍羽巡狩衙】,便是在联席长老团的控制下。因而在这片草原上,联席长老团仍然有着毋庸置疑的地位。

而刚才与涂扈对话的老者,正是这联席长老团的首席长老。

能跟涂扈随意点评墨门钜子,自然也是当世真君。

其名为——

孛儿只斤·鄂克烈!

……

……

“你看,我这里还有一块飞牙牌呢。”

姜望拿着手里的圆形兽骨牌,同宇文铎说笑。

当初他经行草原,在白毛风下救了一些牧民。隶属于苍羽巡狩衙的飞牙正好过来救援,见他把救援的活儿都干完了,便给了他一块飞牙牌,叫他到王庭领赏。

方才两人正好聊到飞牙,聊到宇文铎曾经有一段在苍羽里历练的日子。说起来也查过案,同赫赫有名的姜捕头算是半个同行。

宇文铎也跟着笑,笑了一会,有些磕磕碰碰地说道:“其实今天这件事情……”

“要说破案,我认识一个朋友,特别厉害。”姜望语气轻松地讲道:“她是名捕之后,家传的本事,又天生要强,聪敏灵慧。那真是神鬼难藏、纤毫皆见,什么案子叫她看过去一眼,准能找出线索来!”

宇文铎陪着道:“龙不与蛇居,你武安侯的朋友,那还能差到哪里去?就这样神乎其神的断案手段,往后一个巡检都尉,想必是跑不了的。”

巡检都尉这位子,最紧要的可不是断案能力。但这话也没有什么必要同宇文铎讲。

姜望只是笑:“她这个人,不太适合混迹官场。现在去三刑宫修行啦,往后大有前途!”

“官道自非唯一道途,三刑宫是个好地方,法家圣地啊,我曾经做飞牙的时候,也很想去进修呢!”

宇文铎确实不是个会聊天的人,接话接得过于生硬。

但是他想要消除芥蒂的心思,还是很明显的,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在这里陪着我说话了,去逛伱的神恩庙吧。”姜望笑呵呵地道:“我等会还要修行。”

“哥啊,瞧你说的,我岂是那般不懂节制的人?”宇文铎顿了顿,还是说道:“其实云殿下今天本来有事情在忙,没准备去青牙台的。只让我用留影石记录下你的决斗过程,她好回头同汝成一起看。但是听说你在边荒见过涂扈大人,她就决定亲自过来了……还带上了洗月庵的师太。”

“说起洗月庵的师太……”姜望问道:“今天来的这位是谁?”

“是玉华师太。”出于某种补偿的心理,宇文铎又颇为神秘地加了一个秘密信息:“听说她很有希望成为下任妙有斋堂首座。”

玉华!

那个复杂的夜晚,仿佛又飘荡在眼前。

玉华还在争这个首座位置,还没有坐上去?

通常来说,争取这么久,能坐上去早就该坐上去了。现在还没成功,还在努力,几乎可以确定是失败的。

这个玉华师太也不知是真的没看清楚,还是自欺欺人。

姜望又想。妙有斋堂首座这个位置会虚悬这么久,显然不是为玉华准备的……

那会是在等谁呢?

他不动声色地道:“说起来,云殿下怎会与洗月庵的师太交好?我记得黄河之会上,她也是带了一位师太去观战。沐浴在神光之下的草原,难道还会给菩萨佛陀什么的以空间吗?”

对于苍图神教,姜望有一个印象很深刻的细节。

当初在去观河台的路上,牧国人就连过个石桥,都要把狻猊的浮雕遮住,以示牧国人的香火绝不分润。

若说赫连云云就是与哪几位师太有私交也便罢了,现在洗月庵的师太在这种关键时间里来到至高王庭,摆明了是冲着神冕祭司继任大典来的。苍图神教难道不会有意见?

宇文铎沉默了片刻,终于展现了他今日最大的诚意,开口说道:“苍图神的伟大,有如天穹无垠。苍图神神光所照的世界,包容万事万物的存在。当然也包括洗月庵。”

姜望被这句话里的信息惊得一时无言。

他这时候才恍惚想起来,这次来草原之后,草原人对苍图神的敬称,好像更偏向于“至高神灵”了。

“至高神灵”当然也是非常高规格的敬称,但草原人以前,可是更偏向于宣扬“唯一真神”的。

至高神俯视但承认其他伟大的存在,唯一真神则是排斥一切。二者之间,有着根本性的转变。

这么明显的信息,他竟然到此时才觉察!

若换成重玄胜,只怕听到的第一耳朵就能意识到问题所在。实在是太专注于修行,差了一些对时局的敏感。

他有心问更多,但知道并不合适,宇文铎能够提前说到这里,已经是非常大的诚意,是一心想要维护姜望与赫连云云之间的关系,大约这也是赫连云云对他的要求。

想了想,姜望说道:“草原风光怡人,若是放开了限制,当然是极好的。就是担心贸然进来的鱼龙混杂,不知多少牛鬼蛇神,反而搅乱了风景。”

宇文铎道:“大浪淘沙终见金嘛,再者说,草原很大,鹰马牛羊,都各有归处。”

姜望若有所思:“看来草原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宇文兄往后若是得暇,帮我注意一下一个名为无生教的势力,如何?”

张临川的无生教,发展速度十分邪性。于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在雍国、成国、礁国等地都有发展。姜望之前在成国解决了一个无生教驻点,但也没能探明虚实,只是听了一耳朵《无生经》,心中十分忌惮。

草原如果放开管制,他想无生教或许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那当然没问题!”宇文铎把胸膛拍得震天响。

不怕姜望麻烦自己,就怕他不肯麻烦自己。

拍完胸膛,又问道:“姜兄与这无生教,是有旧还是有仇?”

至少在草原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很是自信:“有旧的话,我照顾一下,有仇的话,我也照顾一下!”

“不用照顾,帮我探探虚实便是。”姜望随口说道。

其实他也没有抱太大指望,无生教未见得会来草原发展,更主要是找个借口麻烦一下宇文铎,来表明自己并无芥蒂的态度。

姜望这样一说,宇文铎自然就明白他与那个无生教不是什么和睦老友。

当即表态:“这无生教不来便罢,若是进了草原,管教你知晓他们的底裤颜色!”

“哈哈哈有劳!”姜望大笑着将他推出了院门,继续自己这一天的修行。

……

……

代表大牧帝国的青天神图旗飘扬在高穹,周边神光环绕,自有大国威严。

万里无云,天色恰好。

这是道历三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也即神历五三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在神光坛正式召开。

神历自然是牧国的历法,这也是天下列国里,唯一一个历法年代超过新启道历的国家。

当然并不是说,牧国真个就比景国的历史更悠久。

五千三百七二年前,是传说中苍图神成道的日子,那一年被计为神历元年。也就是说,苍图神是在近古时代成道。牧国人当然普遍深信不疑,但在国际上却是不大认可的。

据说苍图神教最早制定神历,还想往前推几十万年,从传说中苍图神诞生的中古时代开始纪年,后因为太过离谱而作罢。

景国方面曾公开表示,苍图神不过就是捡了神话时代落幕的养分,才得以成道。谓之曰“侥天之幸,狼鹰着冕”,且强调苍图神成道时间是在道历新启之后……两国为此隔空拉扯过不知多少回。

双方都有一些证据,属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姜望表示——我信司马衡。

《史刀凿海》记录得明明白白,牧国建国,实际上是在神历二七五四年。整个牧国,至今也就两千六百年的历史。

这是景牧双方都认可的地方。

至于苍图神相关的历史,司马衡则是讳莫如深。

《牧略》六卷,自建国始,暂止于女帝之前。不追溯神灵,也不针砭政教,只讲述草原上这个帝国的演变过程,贯彻了司马衡著史的原则。

神光坛是至高王庭里最大、也最具神力的祭坛,在整个草原,也仅次于穹庐山顶的那一座。

祭坛下的巨大广场,可同时容纳十万人祭拜。招待诸国使节,自是不在话下。

姜望身为大齐正使,当然是坐在最靠近祭坛的位置,且是核心中的核心。

齐、楚、秦、荆、景五方并列。

姜望、斗昭、黄不东、慕容龙且、陈算,五位正使坐在各自国家的国旗之下。身后拱卫的,都是随行出使的精锐战士,天覆军、神罪军、镇獠军、赤马卫、斗厄军,无一不是天下强军,在这种时候,展现国家威仪。

各方队伍人数都不算少。

其它国家的使臣,如曲国、郑国等,则要靠外一些。

宇文铎此时便混迹在齐国的使节队伍里,凑在姜望旁边神秘兮兮:“我跟你说,那个无生老母的底裤是……”

“说正事!”姜望制止了他:“在神冕祭司继任大典上讨论……呸,你讨论别人的底裤做什么!”

宇文铎晃了晃脑袋,貌似无辜:“你上次不是说很想知道?”

且说先前姜望跟他提及无生教这个组织,他回去便认真地清查了一番。

不查便罢,放开来一查,还真发现了无生教有进入草原的痕迹!

按说现在的草原,苍图神教极为排他。似无生教这等小教,是断无争夺信仰的可能的。

但无生教传教的人非常机智,他们宣扬他们的无生教祖,乃是苍图神座下从神,在当年苍图神还未成道之时,就已经侍奉神灵左右。

总之编造了很多的传说故事,辅以一些歌谣传唱,核心就是表达——苍图神至高无上,信民亿兆,照顾不过来。信民们向苍图神的从神祈祷,也是一样的。无生教祖一身神术,都是苍图神亲传,虽不及苍图神那么神威如海,化解一些小灾小劫还是不成问题。

历来任何一个教派,无论大小,没有说自己信仰的神明不行的。君不见那和国弹丸小国,在天下列国里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但那位原天神可是号称“青天之子,世间第一尊神祇”,那格调,比自称近古时代成道的苍图神要高级得多。

传道这种事情,谁不使劲地吹嘘自家神祇?

谁家神祇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偏偏无生教另辟蹊径,搞出寄生式传教,先把自己神主、道主、教主三位一体的领袖,矮化成苍图神的侍者,再来窃取苍图神的信仰。

因为信仰大头还是落在苍图神那里,所以若非宇文铎在赫连云云的支持下细究,又有姜望这边提供的具体特征,还真难查出蛛丝马迹来。

若是放在以往,这等小教胆敢如此瞒天过海,一经发现之后,苍图神教说不得就要出动几位金冕祭司,将对方信仰的神祇都一并抹去。

但放到现在这段时间……牧国其实并不介意。

也就是姜望提及了,宇文铎才专门动手。

在苍图神的眼皮子底下偷窃信仰,无生教也是小心翼翼,发展极慢。但宇文铎非常明白,以无生教这等奸猾老辣的传教手段,等到今天过去,或许就会在草原上迎来高速发展的时期。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摸清楚了对方的根底,故而此时来姜望面前献宝。

姜望斜睨他一眼:“既然说到这个,我便提醒一下你。什么神恩庙,什么底裤的,你平日与我开开玩笑也便罢了,我是见惯风浪的人。汝成年纪还小,你不要在他面前也这样,把他教坏了。”

宇文铎眼神古怪。

汝成比你懂得多太多了好吗?三哥你真的很老古板。

“听见了没?”姜望加重了眼神威慑力。

宇文铎撇了撇嘴,正要应付一下,忽地直愣愣地瞪直了眼睛,看着前方——那是祭坛之上,四位金冕祭司端坐的位置。

姜望下意识地跟看过去,也愣住了。

耳中适时传来一道宣声——

“有请冬皇入座!”

雪国新晋真君,号为冬皇的衍道强者,此时终于露面!

感谢盟主evanschen累积成白银,是为赤心第18位白银大盟!

(这是陈盟的小号)

(还2欠3,优势在我。)

(本章完)

第1665章 加冕

今日的继任大典,自是人山人海。

此刻似宇文铎一般看直了眼睛的,不在少数。

尤其以黄舍利的表情最为突出。

首先当然是因为冬皇的美,但又不仅仅只是因为美。

她出现在祭台上,白袍霜面,像是一片雪花飘落了,落在这炙热的夏日时节。

所以她是易融化、易消解的,这个世界随时会失去她。

她有一张太美、太凄冷的脸,是那种极具破碎感的美人。仿佛一尊外表美丽但内里已经布满了裂纹的冰瓷,只要轻轻一敲,就会破碎在温暖和煦的阳光里。

这位冷肤瘦眉的美人,沉默地自四位金冕祭司中间走过,走到祭坛更上一级,在首席长老孛儿只斤·鄂克烈对面,慢慢坐了下来。

今日大典,她来见证。

而参与过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的,谁能够忘记这张脸呢?

就连姜望,也是一时忘了对宇文铎的警告,看着祭坛之上发愣。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分明是谢哀!

昔日内府境的谢哀,止步于赵汝成身前的谢哀,怎会是今日的衍道强者,真君冬皇?

这不可思议,也太不现实。

诸侯列国最优秀的年轻天才齐聚观河台。那一届黄河之会内府场选手里,姜望是成功夺魁的那一个,也是天下公认最具天资、进步最快的那一个。

时至今日,他在那一群内府场天骄里一骑绝尘,甚至于已经超过了彼时绝大部分的外楼场选手,可以与最强的那两个正面竞争。

列国天骄,谁能如姜望?

大齐武安侯的成长速度,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一届黄河之会内府场天骄,怎么可能有人比姜望成长更快?

尤其这个人不是天府秦至臻,也不是绝巅黄舍利,而是谢哀。

尤其她不仅仅是超过了姜望一点而已。

她是一步登天,成就了超凡绝巅!

这怎么可能?

虽说传说中也有过一步登天的先贤,但那毕竟是未经证实的传说。且传说里的那位先贤,也是学贯百家,通透天下至理的绝世人物,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年轻。

在黄河之会那种天骄云集的场合,谢哀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够耀眼。

唯一可以排在前列的地方,也就是她具体阐述哀绝之美的容颜了。

现在……她是怎么成的冬皇?

人们有各异的复杂心情。

而谢哀的目光淡淡垂落,并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但是所有为那哀美容颜所惑的人,都骤然生出一种清醒来。

姜望也下意识地收回了视线。

宇文铎更是险些把脑袋埋起来,不敢再看。

“这是怎么回事?”姜望一时连无生教的事情都忘了,传音问宇文铎,谢哀是怎么个情况。

“我哪知道?她来草原,是涂扈大人亲自去迎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冬皇真面目。”宇文铎哆哆嗦嗦地传音回来:“要不……回头我问问云殿下?”

姜望皱眉道:“你怎么哆哆嗦嗦的?”

“我也不知道。嘶……就是突然觉得好冷。”宇文铎有点慌。

一想到这家伙平时都泡在哪里,姜望便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都能够捕捉到视线的重量,那附于视线上的杂念,难道不会被衍道强者捕捉?

宇文铎这小子也真是狗胆包天,什么心思都敢有。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一声爱莫能助的叹息。而后便举目四望,想看看谁能给他答案。

参与上一届黄河之会的人,在场有这么多,难道都不知道谢哀是什么情况?

他首先看向斗昭,但斗昭正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修行

钟离炎倒是在旁边嘴巴动个不停,神情激动,好像是在骂骂咧咧。

这家伙太扛揍了。

姜望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又移转视线,正好黄舍利也面带笑意地看了过来,好像专门在迎他。

姜望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黄舍利翕动嘴唇,无声地道——转世。

姜望完全相信,黄舍利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戏弄他。

可是心中却更添疑惑!

转世说起来有很多的理论基础,历来修行者也提供过数不清的设想……可是并不现实。

若说神临之前,姜望还有可能对历史上谁谁谁是大能转世之说有几分相信,在补充了源海的相关知识之后,他已经完全不会再认同这种可能。

修行的过程,修行的真实,世界的真相,全都清清楚楚地体现在那里。

看到的人就已经看到。

所有逝去的一切,最后都要在源海碎为最基础的“一”。在终极死亡之后,何来人格,何来性灵,何来神智,何来记忆,何来“我”?

又谈何转世?

从古至今,转世重修成功者,只有传说,未见史载。在极其苛刻的情况下,偶然会有一些近似于转世的特例见于记载,姑且可以算上。但转世而成真君者,亘古未有!

那些类似于转世的例子里,没有一个能够被现世认可,成就神临的。

如若黄舍利的答案是真。

如若谢哀的确是转世而成的真君,这比她在短短三年内,从内府境修到衍道境,或许要更具备突破性的意义!

后者也是非常恐怖的事情,但是从内府到衍道,毕竟是一条切实的路,只是时间上不现实。

而前者……

那最基础的“一”,是比微尘还要微渺无数倍的存在,如何转世为另一个自我?

除非……

姜望不由得想到,当初在清江水底的上古魔窟中,若是庄承乾得以成功占据他的命格,得到这具已经在他潜移默化影响下越来越趋同的身体,那么外在的表现,也很像是只存在于设想中的转世。

庄承乾一生执念所系,突破不可能,转世于他亲手所建立的国家,一朝顿悟前世记忆,立成当世真人……这样的故事,或者也能引为传奇。

不过究其本质,庄承乾从未途经幽冥,也未坠入源池,并未真正面对终极死亡。他是一缕孤魂藏在冥烛里,偷度漫长年月,那一次就算成功了,也应该是“夺舍”才对。

因为“胎中之迷,先天蒙昧”的关系,夺舍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但毕竟有人成功过,庄承乾当初也险些成功,故而倒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黄舍利,或者说告知黄舍利这个消息的人,难道分不清什么是夺舍,什么是转世吗?

冬皇成道后,可是登门与荆国龙武大都督钟璟论过道。

由此事可以延伸出两点:其一,冬皇的状态并非见不得人,完全不惧与人交手。其二,荆国方面对冬皇的状态,自此以后很有发言权。

以黄舍利的身份背景,能够知道一些内情,也是不足为奇。

只是谢哀究竟有什么不同?凭什么能够成功转世,完成这种历史上不曾有人完成的事情?

她的前世又是哪位大人物?

姜望现在真的是非常好奇,在雪国锁境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短时间内,他注定得不到答案。

环顾一周,斗昭更多的是不耐烦,大概是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天骁了,喋喋不休的钟离炎,实在是欠砍得很。

慕容龙且是惯来的冷酷表情。

黄不东也是一如既往地在犯困。

陈算也不知是不认识谢哀,还是早已知情,此刻也非常平静。

姜望发现好像就自己表现得最懵懂,有一种举世皆醒我独醉的孤独。因而默默调整了坐姿,给了所有人一个平静的表情。

这个事情懂得都懂,不懂我也不方便说,总之心照不宣,就是这么个情况……大约如此。

谢哀今日以真面目出现在神冕布道大祭司的继任大典上,自然明白会引起天下怎样的波澜,她也当然是做好了准备的。

而雪国作为唯一一个派出衍道真君来草原观礼的国家,这当中不同寻常的意味,也足够许多人琢磨。

礼即威,礼即矩。

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典礼,便在繁琐的仪轨中,一步步往前推进。

神圣的祭乐在苍穹下回响。

马头琴悠扬,埙声古老而神秘。

两队身高体型相同、面容端正、身着白袍的祭司齐步走来,手持幡、旗、铃、号角等法器各种,以苍图神语高唱着祭歌,让整个大典的气氛,变得更加肃穆。

那晦涩难懂的语言,仿佛真的具备某种伟力。

使得天空更开阔,阳光更明朗,每个人都好像沐浴在灿烂的世界里,一时忘忧。

一头高有数十丈的白牛,就在这个时候缓缓走来。

本该地动山摇,它却踏地无声。姿态轻盈,优美得好似舞蹈。

牛背上铺着华丽的毯子,构图大约是贵不可言的神宫。今日的主角涂扈,头戴金冕,身披祭袍,就盘膝坐在毯子上。像将军坐在他的城楼。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此刻他的面容,好像隐在神光里。他的身躯,好像与神辉统一。

覆盖整个神光坛的伟大神力,隐隐有一种雀跃的感觉,显得灵动而温暖。

伟大神灵之神恩之神威,于世间自有代行者,此等权柄,期待切实的回归。

气息强大的巨型白牛,慢慢走到祭台近前,它的眼睛是雾白色,像是神灵的窗。它并不仰头,但是和着那祭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哞叫。

此声悠远似无垠,与祭歌混同一处,是如此的和谐。好像祭歌颂唱许久,等的便是这一声牛哞,又好像这一声牛哞,就是对祭歌的总结,也是对世间一切的总结。

哞声停下,祭歌也停止了。

白牛慢慢地跪了下来,给人以一种格外虔诚的感受。

涂扈自牛背上缓步而下,正对祭坛而立。

孛儿只斤·鄂克烈便于此刻起身,谢哀也站起来表示敬意。

然而这位首席长老的第一个动作,便让到场的许多使节愕然。

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对着王帐方向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圣旨,就那么展开来,立在身前——

“奉大牧皇帝令旨!”

这一声出来,惊得许多人当场失态。

而那白须垂辫的老人,却是不为任何人顿止,继续诵道:“有敏合庙主祭名涂扈者,涂氏子弟,自幼机敏勇毅……”

祭坛前的陈算面无表情,但心中已经卷起惊涛。

就像那个谢哀竟成冬皇一般,这又是一个镜世台事先毫无情报的事件!

想大景乃堂堂中央帝国,一直是支持西北五国联盟与荆国打对台的主要力量。雪国突然出现一个冬皇,一国两真君,声势大涨。冬皇赴荆,促成了荆国退兵。

但在这个过程里,景国亦是施加了影响的。

按理说,景国与雪国应该有默契存在。

可是冬皇乃何人,是如何成道,今日之前他陈算也并不清楚。

甚至于冬皇来牧国观礼,本就是在景国意料外的一步。

但所有的震惊,都不及此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现今苍图神教神冕布道大祭司的继任,需要奉大牧天子令旨!

这意味着什么?

在立国两千六百一十八年之后,牧国变天了!

这对景国来说,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这对天下来说,又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陈算念头飞转,一瞬间想到了太多太多。

而孛儿只斤·鄂克烈那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仍然彻天动地,终于行至尾声——

“……乃剥幻魔君假面,功在人族。朕以草原至尊、天地共主,敕为神冕布道大祭司!”

涂扈缓步踏上祭坛,一级一级,走到孛儿只斤·鄂克烈身前。

而后双臂交错,叠在胸前,对着那卷圣旨,就此深鞠一躬:“臣,拜谢天恩!”

自有两队白袍祭司,以金盘捧冕、服、印、饰而来。

位在孛儿只斤·鄂克烈下一阶的四位金冕祭司,同时起身。一人帮涂扈脱下了金冕祭祀袍,解下金冕祭司的相应饰物。一人帮他披上了神冕祭司袍,戴上神冕祭司的相应饰物。

一人为他摘下头戴的金冕,一人将那神冕捧起,递交给鄂克烈。

捧冕的那人,姜望倒是认识,是曾经带队参与黄河之会的金冕祭司那摩多,那会儿气势甚烈,与景国名将冼南魁、盛国副相梦无涯争锋相对。

今日神情肃穆,一丝不苟。

孛儿只斤·鄂克烈将圣旨放在金盘上,自那摩多手里接过这顶神冕,洪声宣道:“天子予我荣典,今为大祭司加冕!”

便将这神冕,戴在了涂扈头上。

他直起身来,继续往上走,走到神光坛最中央的位置,转过来面对所有人。

无边神力迅速向他汇聚,使他从头到脚,都流溢着璀璨神光。

天穹一时灿光万丈,隐见狼形,鹰形,马形,汇聚着无穷伟力。

神灵应许,天地为贺!

而正在观礼的所有人都明白——

从这一刻开始,在这个伟大帝国里,神权与王权并立的时代结束了。

此后草原,神权在王权之下。

那位在今日大典上也并未露面的大牧女帝,完成了牧国皇室为之奋斗两千六百年的伟业!

然而即使是到了今日,人们也并不清楚,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那些宏大的布局、神巧的落子,隐藏在呼啸草原的狂风之中。如姜望这样的外人极目眺望,也只能偶在云层深处,见得只鳞半爪。

就像齐国的那些厚重历史,外人看来,也是迷雾重重一般。

所有人都在为新任的神冕布道大祭司欢呼,好像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次加冕。

这历史性的时刻,竟然是如此的平静。

而这种平静,恰恰昭显了绝对的掌控,昭显了伟大的力量!

要知道根据《牧略》的记载,最早的牧国皇帝登基,可是要登上穹庐山,请神冕布道大祭司加冕的。

而年月流转,一切已经不同。

在山呼海啸的人群中,姜望看到了欢呼雀跃的乌颜兰珠。

他当初第一次经行草原,这姑娘的满腹经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打破了他对“草原蛮子”的狭隘认知。

只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有些变化,或许早就发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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