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清臣

崇康十二年,春。

陌上杨柳,初发青枝。

国子监红墙黛瓦周边的紫荆,也抽出了嫩嫩浅紫色的芽苞。

东南角处,一座飞檐斗角的阁楼静静矗立着。

三月的暖风微醺,拂的几只柳燕于阁楼重檐前翩翩飞舞。

阁楼木门上,有一青匾,上书斗大三字:

藏书阁。

若是用后世的说法,也叫图书馆……

只是这个时代,儒生们多愿意独处学习,读至兴至时,常大声诵读,亦可做狂恣之态,岂不快哉?

少有人愿在公共之地修习。

不过,也有例外……

自二年前国子监新入监数位公候高官子弟,藏书阁内便多了道奇景。

每日早课之前一个时辰,午休半个时辰,晚课后两个时辰,几乎是除却上课、吃饭、睡觉外的所有空闲时间,总有一人,静静的坐在藏书阁东窗一角的桌几前,苦读不辍。

窗外雏燕啼鸣,声声悦耳。

楼内万千本藏书,墨香熏人。

着一身月白浅青色长衫的少年,跪坐于几案前,专注的读着手中书籍。

头上长发被一支木簪簪成发髻,绾于头上。

面上眉眼清秀之极,恍若画中人。

琵琶袖下,一只修长的手握着春秋笔,在纸笺上平缓书写着读书心得。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挥洒进来,好似一颗颗光尘笼罩着阁楼内的书和人。

愈发显得少年气质淡然,隐有出尘之姿。

见此景此画,似连窗外春燕都不愿惊扰,只翩翩起舞,不再啼鸣。

只是,这静谧终于还是被打破了……

“清臣兄,清臣兄……”

一迭声的呼唤声,从阁楼外响起。

少年执笔的手一顿,专注的神态被中断,漆黑的眸眼中,闪过一抹遗憾,却并未动怒。

就要搁笔起身,却见一藏书阁教谕走来,沉声道:“你可继续读书,我去逐开此聒噪之辈。”

少年闻言,轻笑了声,躬身礼道:“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外面陈子川和吴凡二人原与学生相约,今日金殿传胪,新科进士御街夸官,我等后辈当前去观仰一番前辈风采。”

那教谕闻言,颔首笑道:“原来如此,那就罢了,就饶过他们这一遭。

御街夸官,去看看也好,不过清臣你也不需心急。

去岁你下场童试,于千二百考员中,名列第三。

文章我也读过,若再加些功夫,案首亦可得。

若非你本就有乡试资格,不好再与外面的童生争那一份名额,你亦该列于名榜之上,风光一番。

吾为藏书阁教谕,自你入监以来,凡在监之日,日日见你于此苦读。

再加上天资不俗,名师指点,今岁秋贡,当有把握矣!”

少年淡然一笑,躬身自谦道:“先生过赞了,学生习文日浅,行文多有不足。

家师亦言火候未足,还需再磨砺二年,再思下场中举之事。

不过今科倒是可以先入场试一试,见识一番。”

教谕点头道:“善。”

又闲谈二三言后,少年方告辞出门。

看着少年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前,教谕眼中闪过一抹惋惜之色。

他是知道这个监生背景的,除了是勋贵子弟外,还是当朝大司空,旧党魁首之一工部尚书宋岩的入室弟子。

原本是极清贵的身份,前途当坦荡无量,尤其是其本人还这般知礼勤学。

只是……

想起朝中日渐式微的旧党,短短半年内,连续数员旧党大将被流放出京。

使得旧党于中枢的势力大减,根基动摇,一时间颇有风雨飘摇之惑。

谁也不知,旧党何时彻底衰败下去。

这少年的前途,也就跟着蒙上了一层阴影……

若他今岁下场,于秋贡上取得佳绩还好。

若是等旧党彻底一败涂地,日后大肆清算时,少年身上旧党的烙印,怕会让他一辈子都难在科举之道再进一步。

可惜啊,这等天资……

心中一叹后,教谕摇摇头,回到书楼中重新查检起书籍来……

……

“清臣啊,你怎么又误了时间?我不是说今日,今日误了时间不妨事,可日后金殿传胪时忘了时间,岂不要糟?

忘了金殿传胪还不算太糟,可日后为官,担着天下苍生的气运,若因忘了时间而误了苍生事,那如何不得啊!!

我为天下苍生哭……”

出了藏书阁,一白衣儒衫的儒生,十五六的样子,相貌“奇伟”,看着赶来的少年痛心疾首道。

这白衣儒衫少年,亦是国子监学生。

出身琅琊陈氏,名然,字子川。

其父为山东巡抚陈如安。

许是因为出身名门,又在孔圣故乡,所以此人颇有些“敢为天下先”的气魄和心怀。

只是他相貌特殊,因此说这种话时,好笑气更重……

旁边一圆脸小眼的少年就没那么高深,他嘟嘟囔囔埋怨道:“小师叔真是不讲理,分明约好了时间,却又误了过去。

这会儿也不知道表兄到底进了几甲,我还饿着肚子……”

“子川兄,吴凡,今日是我的不是,误了时间。等会儿去了朱雀街,我请东道为二位消怒。”

少年拱手赔礼道。

那圆脸小眼的少年,是司空府太夫人吴氏的侄孙,姓吴名凡,因还未取得功名,所以尚未取字。

而那身着月白浅青儒衫的少年,便是已在国子监读了二年书的贾琮。

因于去岁顺天府童子试中取得佳绩,其师父宋岩与亲长贾政相商后,赐其字“清臣”。

这是前唐颜真卿曾用过的表字。

为贾琮取此字,除却因为他同样工于书法外,更重要的,是宋岩和贾政希望贾琮能像颜鲁公那般忠正刚直。

宋岩曾与贾琮言,每见文忠公之字帖,都仿佛见其于万千叛军中,痛骂李希烈之刚烈风骨。

不过吴氏却曾悄悄对贾琮说过,宋岩和贾政之所以给他起这样一个表字,也是希望用颜鲁公之刚正烈气,缓一缓贾琮愈发清秀的相貌……

两年过去,贾琮长高了许多。

每日的坚持锻炼,和不缺营养的饮食,让他远比寻常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高许多。

然而面相也随之长开,愈发清秀非凡。

当年被圈禁在贾府东路院假山后,只能靠人偷送些点心勉强度日的稚童,如今已长成了如玉少年。

不过,许是宋岩和贾政起表字的苦心没有白费。

尽管贾琮相貌愈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但任谁看过他的眼神,都不会以为他是个柔弱可欺的人。

因为那双漆如点墨的眸眼中,目光从不飘忽,眼神坚毅果敢。

一看就是主意极正之人。

这也是这二年来让贾宝玉最心痛之处……

他以为好生生的一个清白人,分明姑娘一样尊贵,却配上这样的眼神……

实在是焚琴煮鹤,好似一朵鲜花上生了柄刀剑,白瞎了这样好的相貌。

他不知几回建议贾琮,眼神该温柔多情些……

不过颜值高的人,总还是会有些优点,譬如容易得到谅解。

听到贾琮的赔情,陈然和吴凡也不好再怪罪他了,便揭过了这茬。

三人作伴出了外舍,一起往国子监外走去。

……

今日三月十八,正是殿试放榜,金殿传胪之日。

宋华今岁二月参加会试,成为贡员,且名列前茅。

是这次殿试大魁天下的热门人物。

再加上为人忠厚,待人至诚,与贾琮、陈然、吴凡交情都极好。

所以三人今日相邀,一起来看其御街夸官。

出了国子监,三人没上马车,而是顺着通义坊往北,绕过国子监,沿一条南北向的街道向上走去。

到了行人稀少处,陈然面上浮现忧色,道:“不知子厚兄今科能列几甲……”

吴凡小眼睛一眯,相貌颇有喜感,笑道:“以表兄的学问文章,三鼎甲应该没问题。”

陈然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贾琮,叹息一声道:“哪有这样简单?据我所知,许多人都将此次金殿传胪,与旧党存亡风向挂上了钩。以子厚兄之才,就是大魁天下都无可厚非。

但若旧党不得人心,不得天心,那么……

赐个同进士出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同进士,便是三甲。

“谁敢?!”

吴凡小眼睛瞪的溜圆,厉声道:“那算什么?那是在羞辱我表兄,羞辱我姑爷爷!”

陈然嘿了声,咬牙道:“之前新党那群厚颜无耻之徒,借京察一案,连将吏部天官,吏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等旧党重臣,一并牵连左迁出京,谁人不知这是冤案?宫里不知?军机处不知?

可那又怎样?

嘿!我算是瞧明白了,有人根本就是想借新党的人,铲除当年贞元朝的老臣!”

说罢,又看向贾琮。

贾琮面色分毫未变,莫名其妙道:“你看我作甚?”

陈然气笑道:“每回我们分析朝政,你都一言不发。如今火烧眉毛了,你还事不关己?大司空待你可是比待子厚还亲厚!”

吴凡连连点头附和道:“这二年来,小师叔在尚书府里的地位每日增高,可怜我和表兄,地位日薄西山,连姑祖母都不喜欢我了,前年她老人家还夸我长的喜庆来着,如今就只剩嫌弃了……”

贾琮呵呵笑道:“你是长的喜庆。”

陈然一拍吴凡肩头,笑骂道:“我是在说这个吗?”

回头又对贾琮道:“清臣,你就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朝局糜烂,国将不国啊?”

贾琮见他一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悲壮神色,眼中闪过一抹无语之色。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大学宿舍内那些忧国忧民的政治生……

倒不是坏事,只是,觉悟高是好事,可也总要有自知之明才是。

贾琮对心忧苍生的陈然道:“子川兄,你觉得,你能想到的这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能否想到?你能看到的这些,先生和旧党大臣们,能否看到?

他们是都耳聋眼花了吗?”

“这……”

听着贾琮犀利之言,陈然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措辞反驳。

其实他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贾琮又笑道:“忧心国事是好事,可人总要清醒才能处事。

不要把别人想的太无能,举世望去唯我独才……

我素来不掺和你们议政,一是因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不是我不关心先生他们的处境,只是我从不高看自己的智慧。

如果以先生他们浸淫了一辈子的官场经验都无法破解的局势,那么我想我们若是轻举妄动,只会变成妄自尊大的猪队友,反而会更加坏事……”

“清臣,你……”

陈然被骂成猪队友,面色一阵青红不定,又气又急道。

贾琮呵呵一笑,缓和了些语气道:“子川兄放心就是,我虽不解朝局到底如何,可我想,无论如何,朝廷总要保证朝局的平衡才对。

就算真的到了崩坏的地步,以先生在士林中的德望,了不起也就是迁官出京,去外省做官而已。

又能坏到哪去?”

陈然闻言登时跳脚道:“清臣,你在说什么?若是将这朝政交给那起子重利忘义只知敛财的新党,这天下苍生……”

“哈哈哈……”

贾琮还没反应,一旁的吴凡就乐开了坏,对贾琮坏笑道:“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你直接问他,子川大公子,何不和我一起日夜苦读,待考中了解元会元中元,日后当了宰相,岂不是想怎么忧心天下苍生就能怎么忧心了?”

贾琮闻言一笑,看着满脸僵笑的陈然道:“对,子川兄,吴凡说的在理。

空谈误国,只说不做非我辈该行之事。不如从明儿起你和我一并早一个半时辰起床读书罢!”

陈然面上的忧国忧民之色瞬间清扫而空,换上了悻悻之色,嘟囔道:“我疯了我,要是和你学,又何苦被老子赶到这来读书……”

若是正经好学的,自然不用走荫监之路。

见贾琮和吴凡都嘲笑他,陈然好似不觉,又变回之前的脸色,满脸忧色道:“你们莫以为我只是说着顽,我心里是真的在担忧国事!

清臣,我是说真的,这个时候,咱们若不出山,奈天下苍生何……

诶诶,你们俩别跑啊!

我话还没说完呢!”

眼见前方两人又加快速度远离他,陈然笑骂一声,加快脚步追去……

……

(本章完)

第83章 到此为止

“子川兄,你家当真没有姓马的近亲?”

过了两个坊市,又拐过街角,便是十里御街之所在。

街道两旁货栈林立,酒楼如云。

陈然早已订好位置,尽管今日满城百姓云动,人潮如海,各大酒楼茶馆连站脚的地方都难得。

不过以陈然封疆大吏之子的身份,预定个临街酒楼的好位置,不算什么难事。

三人往翠云阁走去,路上,贾琮看了眼陈然,顽笑道。

陈然闻言却气急,道:“清臣,今日你若不说清楚那劳什子马云是什么鬼,我必不与你干休!我姓陈,母族琅琊王氏,和马什么相干?”

贾琮哈哈一笑,看着那张神似马淘宝的脸,心道:陈如安将子川兄放在长安国子监内自生自灭,让其厮混度日,怕也与这张脸有关吧。

别说陈然不好学,哪怕他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可相貌如此奇伟,即使考中进士,日后仕途也难坦荡。

毕竟考取进士后,还要经过吏部“身、言、书、判”四才考核,以身为首。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

他见陈然气的跳脚,笑道:“往日里你们总打趣我,我就不能打趣打趣你?”

陈然闻言一滞,他和吴凡往日里见贾琮在尚书府和国子监如此得师长们的宠爱,就常打趣他长的像姑娘,如今被反驳回来,倒也没生气的底气,只是犹自不服道:“那你总该说说,马云到底是哪个,是人是鬼?”

贾琮正色道:“子川兄放心,是人。”

“噗!”

见贾琮一本正经的回答,一旁吴凡喷笑而出。

陈然也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罢罢,纵然是人,也必是人不人鬼不鬼……”

话未说完,忽地反应过来,咬牙切齿瞪向贾琮,道:“好你个清臣,旁人都道你出尘似仙,不食人间烟火,你竟骂我相貌不人不鬼。

真该让他们看看你此时的尖酸嘴脸!”

贾琮不以为意道:“都是你自己说的,和我不相干。

再者,什么不食人间烟火,那是好话吗?

你还……嗯?”

眼见就要到了翠云阁,贾琮忽地眼神一凝,话音一止,对二人道:“子川兄,吴凡,你二人先上去,我还有些小事……”

陈然和吴凡一怔,道:“这会儿子你有何事?”

贾琮呵呵一笑,道:“遇到了一熟人,你们先上楼吧。”

陈然素知贾琮脾性,年纪虽不大,但主意极正,也不便多说什么。

顺着他的眼神往街角边看了眼,没看出什么名堂,陈然摇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和吴凡先上去了,你一会儿直接上二楼竹字号雅阁寻我们就是。”

说罢,拉着犹自探着脖颈往前面看的吴凡进了翠云阁。

待二人进去后,贾琮往酒楼旁的小巷走去。

小巷门口,一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穿着不起眼的小厮服,如寻常游人般站在那儿,直到贾琮近前后,仿佛才认出他。

没有啰嗦,小厮开门见山道:“公子,府上传来消息,东路院大老爷又将厨房里桂婆子一家好一通好打,骂他们做的饭都是苦的,不能吃,是在糊弄人。

如今桂婆子一家都已经被赶去庄子上种地去了……

嘿!那桂婆子一家当年不知尊卑,欺辱公子,如今总算得到报应了!”

贾家的庄子,可不是出了城就能看到的农庄。

红楼梦中记道,乌庄头进城送年礼,都要走上一个月零两日,可见路途之遥。

再加上年礼中有熊掌、海参、对虾等物,可以推测出,贾家的农庄,多半在东北……

桂婆子一家从堂皇荣国府,被赶去黑辽苦寒之地种田做劳力,怕也熬不了多久了……

贾琮闻言,眼睛微微一眯,淡淡道:“既然他们已经得到报应,东路院厨房想来应该也换了人,以后就不要再往东路院送菜了,到此为止。”

小厮有些活跃,眉眼间满是灵动气,嘿了声笑道:“不送了也好,每回庖制那些落花生发霉,又不能让别人经手,我也没趣的很……”

话没说完,见贾琮狠狠瞪来,忙闭上嘴,讪笑起来。

贾琮沉声警告道:“邱三,这些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回。

虽然我只是想借此惩戒一番刁奴,可传出去到底多有不恭。

此事唯你我二人知,若是传出去只言片语,坏了我的名声……”

见贾琮目光凛冽,那名唤邱三的小厮忙道:“主子放心,奴才省得轻重。

蒙主子看重,将奴才的身契从林家要过来,如今奴才就是主子的奴才,还被托以大事,绝不敢做对不起主子的事……”

“行了。”

贾琮低声喝道:“不过叮嘱你两句,扯那么远作甚?口口声声奴才奴才,我多咱拿你当奴才作贱过?”

邱三嘿嘿一笑,抓了抓小厮帽儿,贼眉鼠眼笑道:“公子是做大事的贵人,自然不会像那些爆发户一样,苛虐下人。”

贾琮轻轻哼了声,道:“会不会苛虐下人不在于我,在于某些人有没有自觉性。”

邱三腆着脸笑道:“公子放心,小的人虽然跳脱些,但绝对忠心。不然,我家老头子也饶不过我……

对了,有一事差点忘了告诉公子。

前儿东路院又闹起来了……”

“怎么了?”

贾琮问道。

邱三啧啧叹道:“大老爷如今愈发了不得了,脾性暴虐的唬人,动辄发怒。

前儿链二爷也不晓得说错了哪句话,就被大老爷使人按住好一通打。

偏大老爷也被气倒了,不过太医来瞧了后,说大老爷是喝酒喝多了,伤了肝气,所以如今肝火太旺。

太医开了个药方,叮嘱大老爷要戒酒戒女色,还要多在床上静养。

可是大老爷哪天离得了酒色……”

贾琮闻言,垂下眼帘,淡淡道:“大老爷吉人天相,必会无恙……大太太如何了?”

邱三抓了抓脑袋,道:“大太太身子倒还好,就是近来大老爷火气大的紧,隔三差五总是骂人,所以她日子也难挨的紧。”

贾琮想了想,道:“你手下那位在东路院做事的,是叫张勇吧?”

邱三忙道:“是,前年卖身进去的,花了二十两银子,嘿!

他是个机灵的,又有银子使,没几日就和东路院上上下下打好了关系。

如今但凡那里发生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没他不知道的。

公子不知,东路院本身就那么点儿大,那些奴才婆子真真什么话都敢说……”

贾琮闻言面色微动,道:“他们都说什么了?”

邱三犹豫了下,似不知该说不该说。

贾琮回头看了眼,见吴凡等不及,又从楼上走下来,正四处寻他,喝道:“到底什么话,这么费劲?”

邱三忙道:“不是小的费劲,实在是怕这话污了公子的耳朵。”

见贾琮瞪眼,邱三再不敢隐瞒,再度压低嗓音,道:“公子,张勇那忘八听东路院的人嚼舌说,链二爷常往后宅柳红姨娘屋里去……”

贾琮闻言,眼瞳骤然微缩,却没说话……

沉吟稍许,感觉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眼,就见吴凡已经气势汹汹的走来,贾琮对邱三道:“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回头寻个机会,再与你们详说。

记得告诉倪二哥和星严,还是那句话……”

“这等时刻,要谨慎行事,不可造次莽撞!公子,我都背下了!”

邱三接着贾琮的话音,将话说罢,嘿嘿一笑,打了个千儿,在吴凡靠近前转身离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贾琮笑骂了声,亦转身迎向吴凡……

……

翠云阁上,二楼竹字号雅阁内,陈然和吴凡二人又将贾琮好一通排揎。

贾琮自认东道,以作罚资。

此时,楼下御街两侧,熙熙攘攘已经挤满了京中百姓。

大乾两京十三省,亿兆子民,三千举子,三年一选。

天降一文曲夺魁!

何等盛事!

天下承平百年,三岁小儿亦会背那首前朝真宗皇帝所作劝学诗: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状元大魁天下日,大冢宰,大宗伯亦要相迎,行御道,百官揖礼,万民欢呼。

何等风光!

只是,看着窗下热情澎湃的百姓人潮,楼上三人的心情却有些沉重。

论文章火候,论才情,宋华纵然不能摘得文魁之位,三鼎甲必不再话下。

会试时,便取得第二的佳绩。

但是殿试,看的远不止文章水准,还要看圣心。

若是圣意不在身,纵然才高八斗,亦难得魁。

若是再被天心所厌弃,那……

名落榜底也不算什么。

但若当真那样,本就风雨飘摇的旧党,怕是愈发雪上加霜。

“七位内阁大臣,旧党只占三位,分管的还是祭礼、教化等虚务。

吏部尚书因京察舞弊案被牵连下台后,旧党最后的实务,就是工部衙门了。

若是子厚兄此次被压低名次,怕是连这最后一处,早晚也要丢去。

大势堪忧啊!唉……”

忧国忧民的陈然,唉声叹息感慨道。

吴凡撇嘴道:“旧党怎样我不管,可表兄要是被牵连了,就太可恨了!我已经让赵桧儿去打听消息了,一会儿就来。”

赵桧是他的长随。

陈然见他浑不在意,作色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旧党这棵大树若倒了,我辈且不说,天下苍生该如何……”

贾琮吴凡不动声色,静静的看他表演,眼神淡然。

陈然被他看的不自在,讪然一笑,道:“清臣,我不是顽笑,是真有些担忧!”

贾琮摇头道:“旧党众臣虽大都被打发出京,却也没有贬镝至蛮荒之地,而是去了应天府。

这么明显的局势,子川兄你亦读史,我就不信你看不出……”

陈然虽不好学,所读偏向杂学野史,但起码的史书还是知道的,他皱眉道:“你是说前朝熙宁变法兴起的党争,新党将旧党贬斥去西京洛阳府?”

贾琮点点头道:“除了二年前,礼部左侍郎李征的公子李文德惹的天怒人怨,被处以极刑,李征也引咎辞职外,这二年来,三品以上大员左迁,基本上都被流入应天府为官。

这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保全……

在我想来,宫里也未必就对新法那么信心十足。

若真的惹出大乱来,天怒人怨时,旧党必然会再度被起用。”

陈然闻言,隐隐激动道:“清臣,难道如今还不天怒人怨?

那些新党都想银子想疯了,清量天下田亩不说,还要搞劳什子士绅一体纳粮!

豫省节度邰文国,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媚上,率先于豫省开展新法。

行事以严厉相尚,苛刻搜求,闹的上司弹劾,生员罢考,民不聊生!

这些天下谁人不知?”

贾琮看了陈然一眼,道:“子川兄,不管你有千种说法,可时至今日,新法大行已是浩浩大势。

莫说你我,就是先生都难以阻拦。

新法究竟会如何,不妨过二三年,看一看再言。

先生等人都不急,你又急什么?

你整日与左思、赵伦、温士成等人指点朝政,不会真的陷入太深吧?”

陈然还想再说什么,贾琮摆手道:“子川兄,令尊素来行事谨慎,巡抚一省,境安民乐,连新党都挑不出什么差错来。

但不妨有心人将主意打到你头上,你若是行事不检,被人抓住了把柄,到时候难免成为赵文德第二,并列‘坑爹衙内榜’双骄。”

听到贾琮戏谑之言,吴凡哈哈哈大笑,陈然干瘦的脸上一阵变色,迟疑了会儿,咬牙道:“清臣,若说如今新党势大,没人会说什么。可若说新法是大势所向,却未免夸大了。

如今旧党只是时力不济,但如果此时有新的势力加入,必然能再与新党抗争一番!”

贾琮闻言,心中微沉,啜饮了口清茗,道:“以子川兄之意,该向何处求援?”

陈然眼睛一亮,愈发激动道:“我听说清臣素得国公府二老爷的看重,若是二老爷愿意引勋贵一脉力挺旧党,旧党必然再次势大!到时候……”

听着陈然激情昂然的话,贾琮缓缓垂下眼帘,心中一叹:

不管陈然是有心的,还是无意中被人设计的,若是他继续往这条路上走下去,那么与他的交情,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不可再深交。

另一边吴凡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小眼睛悄悄看了眼贾琮,又看了眼还在勾勒美好大局的陈然,忽地大声道:“赵桧儿回来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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