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快上车

确认了《那山那人那狗》的最终演员名单以后,郭保昌等人立刻动身回桂西。

准备九月初,就到湘西拍电影。

临别之前,郭保昌、章艺谋他们再三请求方言跟组。

毕竟,方老师既是摄制组的顾问,又是电影的编剧,整个剧组不能没有方老师啊。

虽然《黄飞鸿》在哪里写都是写,但是方言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回到《十月》编辑部,征求苏予和章守仁的意见。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完全支持。

“去湘南好啊。”

章守仁道:“前段时间,湘南刚刚举办了文艺创作授奖大会,文学湘军,声名鹊起啊。”

苏予笑说:“没错,像古桦这批湘军主力迅速崛起,湘南文学的大繁荣很快就要来了,你这趟去湘南,就代表我们《十月》,和湘南的作家们多多接触,多交朋友。”

“我明白了,主编!”

方言恍然大悟,相比于编辑部的其他人,自己有着身份上的优势。

自己跟着沈丛文学习散文,又写出富有湘西韵味的《那山那人那狗》,算得上半个湘军。

整个出版社,只怕没有比自己更合适去跟湘南文坛打交道的人了。

“岩子,别忘了出发之前,去趟铁生家。”

章守仁提醒他去找石铁生约篇稿子。

方言点了下头,然后就听苏予又透露了两个好消息。

一個就是大学生的毕业分配,《十月》编辑部的5个小组,都能得到一两名大学生。

另外一个好消息,就是因为编辑人手的增加,编辑部现有的地方根本不够用。

“社里已经同意。”

章守仁道:“让《十月》搬出去。”

方言问:“搬哪儿呢?”

章守仁道:“就在马甸东面。”

方言挑挑眉,那不在北三环嘛。

苏予道:“是有点偏僻,但好在给的地大,整整24亩。”

“我们也考虑到很多人会嫌太远。”

章守仁说:“所以计划多盖一个宿舍楼。”

苏予说这栋宿舍既能给众人当临时住处,也可以让作家在此借调式创作,一举两得。

方言一问,并非强制入住,心思立马活络起来,如果搬到马甸,今后骑个凤凰上下班,怪费劲的,索性趁这个机会,换辆摩托车。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更想买一辆轿车。

只可惜,现在没这路子。

一两年之后,才会有一批“菲亚特126p”会引进国内,是波兰用来抵偿贸易差额交换给华夏的,但因为不适合作为政fu公车,于是首次面向私人出售,一辆 9000元左右。

就算胆子大一点,也要等到明年,才能去琼海省,偷偷摸摸地走|私一辆。

思来想去,最终买了一辆幸福250A摩托车,调拨价1782块。

换下来的自行车,给小妹骑着去高中。

…………

雍和宫大街上,一阵轰鸣声打破了宁静,路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拉风的摩托车。

不一会儿,方言把车停在大杂院的门口。

石岚端着脸盆,在炎炎夏日下,往地上不停地洒水,一看到他的身影,又惊又喜:

“方大哥!”

“小岚,你哥在家吗?”

方言把一包桃酥,递给石岚。

石岚点了点头,露出笑脸。

伴随着《秋天的怀念》、《命若琴弦》相继发表,石铁生在文坛越来越出名。

陆陆续续地有人慕名来约稿,像自己遇到这种情况,立马会躲到后鼓楼苑的宅子里。

然而,石铁生没法子,又不擅长拒绝,因而石父、石岚变得非常谨慎,为了不让外人打扰石铁生的休息,总是会以人在北海公园或地坛公园为由,尽可能地拒绝拜访。

“是岩子吗?”

石铁生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头,黑色镜框后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线。

方言把车推到院里,接着走进了屋。

“你来的正好。”

石铁生靠着床写作,停笔寒暄。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方言听到他要聊文学分类,好奇不已。

石铁生如实地说,是在跟陈西米的相互来信中,聊到了这个“纯文学”。

而且越聊,兴趣越大,书信来往很频繁。

方言露出玩味的笑容:“聊了几封信啦?”

石铁生大大方方道:“3封,这是第4封,我正琢磨着怎么给她回信呢。”

方言嘿然一笑:“那我得先听听,你们是怎么讨论的?”

两人从纯文学,聊到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紧接着又聊到“文学的根”。

“岩子,我觉得你这个提法,绝对会在文坛掀起一场思潮!”石铁生道:“而且会是一场不亚于反思文学、伤痕文学的文学新思潮!”

方言道:“我也有这种预感,所以我最近一直在写这部扎根在岭南文化里的小说,不过光靠一部作品,还是显得势单力薄,最好全国各地都能涌现这类民族和地域特色的小说。”

石铁生说:“说到这个,倒也启发了我。”

方言问:“怎么讲?”

“对于燕京,我熟悉的并不多,地坛、北海公园、仿膳的豌豆黄,一只手可以数过来。”

石铁生道:“我觉得我文学的根不在燕京,倒像是在我插队下乡的地方。”

方言道:“你是说陕北。”

石铁生点点头,“我有时候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清平湾,梦到那里的乡亲和民歌。”

方言静静地听着,听他唱了会儿《走西口》,又改唱起《揽工调》。

“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

石铁生不无感慨道:“可能因为觉得清平湾很遥远,再也回不去了,才会这么想念吧。”

“如果想去,就没有去不了的。”

方言道:“关键在于你想不想去,伱的心想不想去,铁生,你还想回清平湾看看吗?”

石铁生不禁追忆起来:“我在清平湾喂过两年牛,那儿只有黄土……”

“依我看,你不如就以清平湾为主题,写一篇稿子?”

方言说:“试着挖一挖陕北的根。”

“不瞒你说,我还真这么想过!”

石铁生说,准备以自己为故事原型,写一个生活在黄土高原小山村里的放牛倌。

方言道:“名字叫‘遥远的清平湾’?”

“再加两个字,‘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石铁生说,自己想写记忆中的清平湾,写那些朴实、忠厚、乐观的乡亲,然后想从清平湾这片古老的土地中,试着发掘一下整个民族生存的底蕴,在苦难中看到前方的好光景。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会是一篇支持‘纯文学’观点的代表之作,看来我这趟没白来,不用空手而归了。”

方言和他聊了会儿,便提议出去兜兜风。

石铁生本以为是去地坛,当来到院里,看到那辆摩托车,调侃起来。

“都知道岩子你是地主老财,想不到你这么阔啊!”

“甭提了,其实我更想买长江750,到时候你坐着挎斗,我来开,那场面!”

方言很是无奈,如今的侉子摩托车,不是军用,就是警用,没法通过正规渠道购买。

“又该打土豪了啊!”

石铁生说:“其实这摩托车也挺好,寓意也不错,有一种幸福,叫骑着‘幸福’。”

“然后开在幸福的大道上?”

方言边推着摩托车,边说。

“把所有的不幸甩到身后。”

石铁生脱口而出。

“这都可以拿来当广告词了。”

方言开玩笑道:“不如就寄给沪市摩托车制造厂,随便挣点稿费,然后咱俩对半分。”

“哈哈,行啊!”

石铁生在他和石岚的搀扶下,坐在摩托车上,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铁生,可抓好了。”

方言说完,石铁生突然感觉到一阵阵风扑面而来,路边的风景在眼前转瞬即逝。

一种飞一般的感觉,油然而生。

“呜呼!”

方言喊了一声。

“呜呼!”

石铁生受到感染,也喊了一声。

“铁生,其实清平湾并不遥远。”

方言道:“坐摩托车肯定去不了,但是咱们可以坐火车,去一趟陕北。”

在飞驰电掣中,石铁生慢慢地放松下来,露出笑容道:

“好!到时候去了陕北,我带你去看看那个清平湾!”

“带你去看看我那文学的‘根’!”

(本章完)

第208章 方小将的排面

9月10日,火车站上空,乌云滚滚。

龚樰这是第二次来到星城,上一回是自己一个人,这一回多了一个人,魏综万。

一老一少,彼此关照,关系很是融洽。

沪市人艺的演员,拥有着丰富的表演经验,一路上,龚樰不停地请教演技上的问题,受益匪浅,但仍然有个大问题,萦绕在心头。

“魏老师,您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演员摆脱’演什么都像自己‘,像方老师的表演艺术理论说的,真正地做到‘演什么像什么’?”

“这个,我还真没法回答你。”

魏综万摇头,“毕竟,话剧和电影终究是不一样的,我这是头一回演电影,严格来讲,你才是老师,我该是学生,我得向你请教。”

“这怎么可能,我哪能教您呢?”

龚樰摆了摆手。

“学无前后,达者为师。”

魏综万道:“我听说方老师也会在剧组,依我看,你这個怎么解决‘演什么都像自己’的问题,恐怕没有比方老师更合适的老师了。”

“方老师……”

龚樰点了下头,在嘴里念了几遍。

两人走出出口处,在人群之中,找到了郭保昌的身影,就见旁边还站着章艺谋。

“你们一路上辛苦了。”

郭保昌把章艺谋介绍给他们认识。

当听到这位是《那山那人那狗》的摄影,又听到青年摄制组,龚樰和魏综万为之一惊。

龚樰虽然在上影厂里听过小道消息,郭保昌在电话里也做了说明,但依然不敢相信。

桂西厂真的把《那山那人那狗》这部重要的电影,交给了几个刚毕业的北电大学生。

如果放在上影厂,他们根本就没有独立拍片的机会,必须老老实实地从助手做起。

“这一切,说来话长。”

郭保昌道:“你们如果感兴趣的话,路上可以给你们讲讲,这都要从方老师开始说起。”

“方老师?”

龚樰问到他现在到湘南了吗。

“前晚就到了,也住在湘南厂的招待所。”

郭保昌说方言本来打算来车站接人,没想到他的朋友突然到访,不得不放弃。

龚樰跟着他们,来到一辆吉普车面前。

“这车是湘南厂借的。”

郭保昌道:“还借了我们解放牌的卡车。”

魏综万感慨了一句,湘南电影厂可真支持兄弟单位的工作。

“没错,不过也不全是看在兄弟单位的份上。”

郭保昌笑了笑,没把“看在方言的面子”说出口。

电影圈就这么大,桂西厂热情款待方言,得到《那山那人那狗》的事情,早就在全国制片厂里传开了,湘南厂自然也知道这个消息。

哪里能错过这个泼天的富贵!

要什么,给什么!

给方老师的排面,必须拉满!

………………

到湘南电影厂的路上,龚樰从郭保昌的口中,大致了解了青年摄制组的来龙去脉。

既然方老师、郭保昌这么认可章艺谋他们的能力,魏综万也放下心中的疑虑。

吉普车停在招待所,一行人从车上下来,到前台出示介绍信等证件。

龚樰领到钥匙,走向自己的房间,这回不住在方言的隔壁,而是斜对门的位置。

此时,房间的大门敞开着,但凡在走廊上往来的人,都能隐约地听到聊天的内容。

聊的,基本上是文学。

“这两天,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方老师,全都是湘南的作家和编辑。”

“现在在屋里的俩人,一位是《芙蓉镇》作者,古桦,还有一位,叫韩少恭,好像是当地期刊的编辑。”

听着郭保昌的介绍,龚樰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在路过的时候,偷瞄了几眼。

就见方言拿着搪瓷杯,喝了口水,面向韩少恭和古桦说:

“严格地讲,如果按体裁来划分,《那山那人那狗》算作是散文小说。”

“如果按类型来划分,该是湘西地域的乡土文学……”

“至于到底算不算纯文学,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我觉得是!”

古桦说:“无论是父子之间的感情,还是工作与家庭的矛盾,毫无疑问,都直指人本的问题。”

韩少恭说:“我倒觉得,不管是不是纯文学,都不影响这是篇极好的小说,前前后后,我看了不下7次,每一次都被里面的湘西的风土民俗所吸引。”

“少恭说到点子上了,相比于被称作‘纯文学’,我更希望称之为‘民俗风情小说’。”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民俗风情?”

韩少恭和古桦面面相觑,不禁惊呼。

不远处的龚樰听到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悄悄地来到门边,望了眼方言的房间。

“不错。”

“丛文先生和汪老都曾跟我讲过类似的话,风俗是一个民族集体创作的生活抒情诗。”

“所以,能在《边城》和《受戒》里,感觉到很强烈的民俗风土人情的诗意……”

方言笑道:“我的《那山那人那狗》,也是深受他们的影响。”

韩少恭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边城》和《受戒》,一会儿想到了翠翠和傩送,一会儿想到了明海和小英子。

作为和尚的明海,和身为少女的小英子,倾盖如故,萌生懵懂情愫,他们月下许愿,共数流萤,没有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没有执子之手的海誓山盟,汪曾其把这一段逾越禁忌的爱情,融入山水之中。

“啪!”

古桦一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那山那人那狗》,跟《边城》、《受戒》有一种一脉相承的感觉,简洁明快,纡徐平淡,对风俗民情和自然景观,全是‘诗化’地描写。”

那可不,都是一个师父教的!

方言笑而不语。

“我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韩少恭道:“为什么你的那么多作品里,我最爱《那山那人那狗》,就是这股诗意化的湘西民俗风情,深深地吸引着我。”

方言说:“这说明,伱文学的‘根’在这片广袤的三湘大地上。”

“文学的‘根’?”

古桦和韩少恭饶有兴趣,不断地追问。

方言把在《花城》小说创作班讲的,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粤东文学是如此,我觉得,湘南文学是不是也可以往这方面创作?”

“你说的,正是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

韩少恭惊喜道:“我曾经在汨罗江边插队,住的地方离屈子祠只有二十来公里,仔细地观察当地的风俗,有些方言词能和楚辞挂上钩,比如把‘站立’,说成‘集’,这和《离骚》里的‘欲远集而无所止’相吻合,但除此之外,楚文化遗留下的痕迹就不多见了。”

“不不,还是有不少的。”

古桦纠正道:“从洞庭湖沿湘江而上,可以发现很多跟楚辞相关的地名,君山、白水、祝融峰,九嶷山……”

“也只剩下这些而已。”

韩少恭问道:“我时常在想,绚丽的湘楚文化到哪里去了?是中断干涸了,还是都流入了地下的墓穴?”

方言道:“我看未必,我在创作《那山那人那狗》的时候,一直呆在绥宁的苗寨,那个古寨,就保留着不少湘楚文化的痕迹,这回拍电影,我们还要去那个寨子。”

“苗族?”

韩少恭沉吟片刻,“这让我想到苗族的古歌,《跋山涉水》,看来,‘有一部分湘楚文化流入湘西’的说法,不是没有根据的。”

方言笑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也可以去那儿采一采风。”

韩少恭说等有了空,一定要去趟苗寨。

紧接着,又传出一阵阵的笑声。

龚樰虽然听不清楚他们说的具体内容,但能听到韩少恭和古桦临走时的动静。

“这位是电影的艺术总监,郭保昌。”

“这是导演张军钊,摄影章艺谋……”

“饰演乡邮员的演员,陈道名。”

在方言和郭保昌的带领下,古桦两人跟剧组的主创人员打了个招呼。

“这位,就是演侗族姑娘的龚樰。”

“古老师,韩老师,你们好。”

龚樰说了一句,就听到韩少恭轻咦了一声,夸赞着选角选得到位。

“我脑海里的‘侗族姑娘’一下子具象化了,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是不是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一样?”

方言看了眼韩少恭,随即望向龚樰。

韩少恭猛地一拍手,“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方言面带微笑道:“古有画中之仙,今有书里神女!”

龚樰喜欢诗文,自然读过《楚辞》和《神女赋》,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顷刻间,脸上羞红,手里搅动着衣角。

搅着,搅着,把心都给搅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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