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审判十字”!

希梅内斯那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黄昏城大教堂高耸的穹顶之下回荡,就像审判异教徒的钟声。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头如月光般皎洁的银发,以及艾琳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神色各异。

斯克莱尔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王国的糊裱匠”意识到,自己似乎挑起了一场远超预期的风暴。

而这其实并非他的本意。

他并不想让坎贝尔家族和教廷撕破脸,只是想借教廷的手敲打一下坎贝尔家族的气焰……毕竟莱恩王国还用得上这把无往不利的剑。

更何况没有了坎贝尔,谁替他们守住漩涡海的出海口,以及镇压雷鸣郡的魔王?

总不能把德瓦卢家族的旁系分一支过去吧。

那还不如让坎贝尔家族在那里待着!

至少坎贝尔家族对王国的头衔是没有宣称的,哪怕不那么占理的弱宣称都没有。

翠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渐渐的爬上了艾琳的背脊。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希梅内斯却根本没有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食指已经摸向了胸口缠绕银色荆棘的十字挂坠。

“以圣西斯之名……”

低沉而圣洁的咏唱声响起,无边的威严如拍向礁石的潮水一般,冲向了四周的石柱与墙壁。

嗡——!

无形的圣域瞬间笼罩了整座宏伟的大教堂!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变成了粘稠的琥珀,神圣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教堂的彩窗仿佛变成了手风琴的琴键,弹奏着赞美诗的旋律。

希梅内斯的双眼中迸射出纯金色的光芒。

他那枯瘦的身躯在圣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无比高大,就好似天使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那是——

“审判十字”!

见多识广的宫廷总管斯克莱尔一眼就看出了那件神器,衰老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惊慌,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了那刺眼的光芒。

他不知道裁判长大人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那股圣洁的力量就连心怀虔诚的凡人都难以承受住,一切邪恶在它的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可为什么要把它用在这里?!

周围的执行者纷纷严阵以待,右手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摆出了应对最难缠的异端的战斗姿态。

他们同样不知道裁判长要做什么。

但根据以往的经验,每当圣域降临在他们周围,便是他们为圣西斯献上忠诚的时刻!

然而——

这次似乎与以往不同。

在那足以净化一切邪祟的光芒中间,坦坦荡荡的艾琳·坎贝尔却如一尊不动的雕像,静静站着。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大理石墙,紧绷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却又不像是圣光本身造成的。

而是怀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希梅内斯的额前滑过了一滴汗液,双目中金光不减,反而愈发的炙热了。

那副全力以赴的架势,就好像是要以自身的血肉为献祭,将天使再拽到地上来一次。

艾琳仍然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甚至就连脸上的那一丝痛苦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了阳光也无法融化的冰冷。

预想中异端被净化的场景并未出现。

最先开始动摇的是周围的执行者们。

他们紧握的右手已经不自觉松开了剑柄,面面相觑看着彼此,交换着眼神中的困惑。

教堂内的牧师和修女们也是一样,他们直到现在仍然在困惑着裁判长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他怀疑艾琳殿下是混沌的使徒吗?

解救他们的正是艾琳,至少她贡献了一部分力量,而这件事情每一名黄昏城的市民都记得。

随着信徒们开始动摇,降临在希梅内斯身上的天使似乎也有些绷不住了,闪烁在那双眸子里的金光就像燃尽的烛火一样越来越小。

笼罩大殿的圣光如同褪去的海潮,最终收敛在了希梅内斯的胸口,露出了那双藏在神圣背后的浑浊眼眸。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诧异。

希梅内斯难以置信地看着艾琳,看着那个沐浴在圣光中毫发无伤的银发姑娘,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怎么会……

没有反应?

先前他听闻前往静水滩领的裁判官禀报,说艾琳能够毫无顾忌地使用“传颂之光”,心中便已有所怀疑。

尤其是艾琳在裁判庭到来的节骨眼上忽然离开黄昏城,以及放走救世军及其党羽的行为,更是令他心中疑窦骤起。

如今见到了这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银发,他几乎可以凭借着丰富的裁决经验断定,这个曾经向往圣光的英雄为了换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将灵魂出卖给了地狱。

就算她是为了对抗混沌,这种背叛也是不被裁判庭所容忍的!

若不是有着九成以上的把握,希梅内斯绝不会轻率地使用教皇赐予自己的神器。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好像还真误会了她?

这家伙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挥舞传颂之光,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年轻命硬罢了……

挂在额前的冷汗滴在了地板上,听着教堂内逐渐传开的窃窃私语声,希梅内斯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

【审判十字】对一切邪祟之物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克制力,哪怕是心中怀有一丝邪念都无法直视他胸前的十字架。

譬如某个正将胳膊从眼睛上挪开的宫廷总管。

也正是因此,他的审判非但没有让艾琳“原形毕露”,反而在黄昏城大教堂的神像前见证了她的虔诚!

事情有点大条了……

“我需要一个解释。”

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艾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希梅内斯,写在眼中的失望已经变成了愠怒。

希梅内斯自知理亏。

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用裁判庭的神器对一位战功赫赫的英雄进行“审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深深地伤害了莱恩人与坎贝尔人的感情。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用最干脆的方式来平息事端。只见他缓缓低下那高傲的头颅,声音沙哑的轻吐出一个极不情愿的词。

“抱歉……”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疑惑却愈发浓重,就像走进了魔王的迷宫。

居然没用?

真是怪了……

看着低下头颅的裁判长,站在周围的执行者纷纷动容,就像见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

他们的裁判长居然道歉了!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艾琳意味深长地盯着希梅内斯低垂的头颅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件事没完”。

“坎贝尔家族不会忘记今天的羞辱,我们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我们的子民。”

她没有再多做纠缠,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转身向教堂外走去。

斯克莱尔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裁判长,又看了一眼走出门外的艾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缓和气氛的话,然而喉咙就像是卡住了一样,不知从何说起。

虽然裁判长有借题发挥的成分,但这把火确实是他拱起来的,至少他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还是那句话……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并非他的本意。

教堂内的众人神色各异,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上都写满了深沉。他们或思索着王国的未来,或思索着圣光在这片土地上的未来,又或者只是在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教廷与坎贝尔家族已经完成了初次交锋,哪怕这场交锋并非有备而来,起因只是一场误会。

此时此刻,无人注意到,某个前脚刚刚踏在教堂门外的女骑士,狂跳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如科林先生说的那样。

教廷和国王,已经不信任坎贝尔家族了……

……

距离黄昏城大教堂隔着两条街,一栋不起眼的旅馆阁楼上。

真正的艾琳·坎贝尔正透过半掩的窗帘,死死盯着远处教堂穹顶上那道骤然亮起又散去的圣光。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以及不知该去往何处的迷茫……

莎拉站在她的身后,双手环抱在胸前,琥珀色的竖瞳淡漠地注视着窗外,表情毫无波澜。

一切正如魔王大人所预料的那样。

裁判庭根本没有给“艾琳”解释的机会,几乎就在她踏入教堂之后不久,圣洁的光芒便从天而降。

如果当时站在那儿的是艾琳本人,这家伙就是不死,恐怕也去了半条命了……

沉默持续了半个刻钟,直到阁楼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矫健的身影闪身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先前离开教堂的“艾琳”。

只见她反手关上门,立刻单膝跪地,随后伸右手抓住下颚某处,用力向外一扯。

“撕拉——”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从她的脸上摘了下来,露出了特蕾莎那张忠诚而略带疲惫的脸。

那张面具是科林殿下制作的魔法道具,据说采用了极为珍贵的生命之树树皮作为材料,可以完美复制一个人的外貌。

至于那头银发,则是用炼金颜料染的,也是来自于科林殿下的手笔。

无论是宫廷总管斯克莱尔还是裁判长希梅内斯,对于艾琳都称不上熟悉,尤其后者甚至是头一回见。

对于常年跟随在艾琳身边的特蕾莎来说,想要骗过爱德华殿下恐怕很难,但骗骗外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殿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特蕾莎用沉重而恭敬的声音,将刚才在大教堂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艾琳沉默地听着,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一如她那失去血色的脸庞。

回到黄昏城面对裁判庭是她的主意,至于由特蕾莎代替她去,则是科林殿下的执意。

起初,艾琳还觉得科林殿下太过谨慎。

可现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对方根本没有给她“讲道理”的机会,甚至没有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直接动用了审判的神器。

或许他们已经掌握了某种证据,只是无法确定而已……

不同于脸色苍白的艾琳,双臂抱胸站在一旁的莎拉,嘴角却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其实在魔王大人与她分开之前,这个愚蠢的女人曾与魔王大人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论。

她似乎把魔王哄骗她的那套所谓“神圣代偿”的说法当成了真理,真认为自己是那什么被圣西斯复活的“圣血族”,一时间反而把编出这套故事的魔王大人弄得狼狈不已。

当然了,莎拉并不觉得那是魔王大人的错,纯粹是这个人族姑娘自己不识好歹罢了。

她居然愚蠢地认为,教廷会相信她的胡言乱语,看在她为抗击混沌立下功劳的份上相信她的虔诚。

这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总之,魔王大人也没想好该怎么说服这位什么都敢信的艾琳小姐,于是灵机一动掏出了这张面具。

两人达成了约定。

他不会阻止艾琳试探教廷的底线,但必须先退到静水滩领,等到黄昏城的局势稳定之后再回去。

其次,她与教廷的第一次接触,必须由忠诚的特蕾莎替她去。

哪怕不是为了她自己,就当是为了她远在雷鸣城的兄长,以及坎贝尔公国的子民……

现在看来,陛下又一次猜到了那根本不用去猜的结局。

“殿下……”

特蕾莎看着艾琳那紧绷的侧脸,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谏言道。

“您现在已经不适合在这里待下去了,裁判庭肯定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就放弃对您的怀疑,甚至于……他们极有可能与国王达成了交易。无论如何,黄昏城太危险了,要不……您暂时先退回坎贝尔公国吧?”

艾琳缓缓摇了摇头,虽然那双眼睛仍旧写着对前路的迷茫,但唯有一件事情,她没有任何迟疑。

“这里的人们还需要我。我不能看着这些才刚刚走出炼狱的同胞,转身又要匍匐在裁判庭的蹂.躏之下。”

“可是,您的安全……”

特蕾莎还想再劝,一道清冷的声音却忽然打断了她。

“她确实不适合在这时候离开。”

一直沉默不语的莎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窗边,将半掩着的窗帘拉上,让整个房间坠入了阴影。

特蕾莎瞪大了双眼,惊讶地看着这位效忠于科林殿下的侍卫,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在她看来,现在的黄昏城对艾琳殿下而言无异于魔王的巢穴……

莎拉没有看特蕾莎,只是按照魔王大人之前的吩咐,用清冷的声音慢条斯理说道。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希梅内斯的‘审判’对艾琳来说恰好是一个机会。”

“可是——”

“他宁可毫无根据地用神器去试探一位拯救了行省的英雄,也不肯将圣西斯赐予他的神器对准混沌的使徒。而就在不久前,这位英雄才燃烧自己的生命潜力,拯救了暮色行省的万民……这件事很快会传遍整个黄昏城,届时陷入被动的不会是我们,而是他们。”

特蕾莎想反问莎拉,凭什么乐观地认为黄昏城的市民们会这么想,如今的教廷可是把来自圣城的神学家派到了施粥铺,对每一个领取粥食的市民不厌其烦地布道。

他们已经把这座城里每一名市民的嘴巴钉在了十字架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不利于教廷的流言传出去。

然而特蕾莎看到那双笃定的瞳孔时,她到了嘴边的质问却又问不出口了。

总感觉……

这位莎拉小姐并非是出于乐观的设想,而是有足够的底气,才将那番话说出口的。

“等一下……”

艾琳的表情有些挣扎。

她转过头,却避开了莎拉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身上……的确流淌着不洁之血,哪怕这并非我的本意。”

骑士不能说谎。

而这也是她心中最大的心结。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反抗那些污蔑,却无法否认自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这个事实,更无法容忍自己需要依靠欺骗来换取苟且。

这份罪恶感让她在面对教廷时天然地矮了一头,哪怕她认为裁判庭的做法过线了。

莎拉的嘴角翘起了一抹冷笑。

“艾琳殿下,我不想和你争论你的纯洁,你只需要回答我,刚才我说的那句话,有哪一句是错的?”

“我——”

“他们是不是将神器对准了一位拯救过这里的英雄,而在混沌肆虐的时候袖手旁观。”

“……”

“他们有没有不经过任何审判,毫无根据地做了这件事情。”

“……”

“你可以说这不是他们的本意,但这就是事实!包括你燃烧了自己的生命也是事实!哪怕你不爱惜自己这条命,也请替那些爱惜它的人考虑一下……我说的,是你的兄长,和你已经过世的父亲。”

其实“科林”的原话并不包含最后一句。

然而莎拉觉得自己要是不加上这么一句,她会忍不住对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哈气。

艾琳也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了。

尤其是莎拉的话让她无地自容。

她一直在考虑自己的荣耀,却没有为那些深爱着她的人考虑……除了她的两位兄长和已过世的父亲,还有科林。

他说过,要和科林公国一起永远站在她身旁。如果她被裁判庭烧死,那位殿下又该如何自处?

艾琳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痛苦,但最终还是化作了坚强,就像那赤身爬出魅魔巢穴之后,仍然决心坚强活下去并回到爱人身旁的骑士。

“我可以配合你……我该怎么做?”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荣辱,甚至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但她无法忍受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他的兄长和支持着她的科林背上“包庇异端”的罪名。

就算是灵魂堕入地狱……

她也要战胜裁判庭!

看着一点点“堕落”的骑士小姐,莎拉那表情并不丰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暂时……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和特蕾莎一起待在这里,听从科林殿下的安排,做一只任凭他摆布的傀儡。”

“任,任凭他摆布?”艾琳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她不愿往奇怪的方面想,但脑袋里却不可控制的有了画面感,紧接着出现了一片铺就着玫瑰的地毯。

等等——

节奏是不是太快了点?

特蕾莎懵逼地看着莎拉,食指指了指自己。

等一下——

我也?

“没错。”

莎拉没有搭理她,只是看着某个脑袋被烧坏了的勇者兼骑士小姐,用淡定的声音回答。

“他已经为你计划好了一切。”

“他说过,他会保护你。”

(本章完)

第476章 大的又要来了

黄昏渐晚,教堂的钟楼敲响了入夜的钟声,城门附近的施粥点依旧人头攒动着。

秋日的凉意正在渗透这座刚刚从战火中幸存的城市,好在那一口口大锅翻滚着的热粥,以及锅上散发出的浓郁麦香味,暂时驱散了人们身上的寒冷以及对未来的忧虑。

市民们的脸上大多带着菜色,不过眼中至少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他们端着粗陶碗,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大口吞咽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一边压低声音交换着城里最新的消息。

“喂,你们听说了吗?”

一个消息灵通的削瘦汉子率先开口,他得意地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

“今天上午,艾琳殿下亲自去了大教堂跟那个黑袍大裁判长当面对质!我表哥的邻居是给教堂送蜡烛的,他从侧门溜进去,亲眼看见了!”

“对峙?!”

“什么情况!”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好奇。

“能有什么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撇了撇嘴,神情紧张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去汇报军情吗?阿尔诺,你可别瞎传,小心裁判庭那些黑袍老爷们的耳朵!”

汇报军情是裁判庭的版本。

虽然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可以掩盖,但那天白天的时候毕竟有光从窗户中透出来。

为了防止人们在窃窃私语中编造出更大的谣言,于是裁判庭便弄了个官方版的谣言出来。

不得不说,他们在应对这种事情时的经验还是弱了一些。

若没有别有用心的人,这操作当然是可行的。但若是碰上了有别有用心的人,那无疑是立了一个可供集火的靶子。

“什么军情!战争都结束这么久了,哪还有什么军情?”

一个声音激动的男人插了进来,他的食指夸张地比划,说着他从别人那儿听来的版本。

“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我听说那个裁判长怀疑艾琳殿下,说她身上有不洁的气息,当场就要审判她!”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立刻在周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以至于蹲在远处的几个人也凑了过来,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想要听个究竟。

“审判艾琳殿下?他们疯了吗?”

“他们凭什么这么做!殿下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就是!艾琳殿下为了救我们,燃烧了她自己的生命!那些只会念经的家伙做了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

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那个声音激动的男人一时间也被问得手足无措,毕竟他也只是道听途说,哪里会知道细节。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这儿的人越聚越多,万一引来了裁判庭的人可咋整?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碗,默默开口。

不同于某个热血上头的家伙,他的声音简单而干脆,并且直击要害。

“何止是审判……”

“我听到的版本是,那位大裁判长大人可是当着所有神甫和骑士的面,动用了教皇陛下亲自赐下的神器‘审判十字’!”

这番话落在人群的头顶,可不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那么简单,简直就像往池塘里扔了一枚炸弹。

“审判十字?!”

“那,那是什么?!”

“一种……用来惩戒异端的神器,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一般的恶魔在它面前根本不是对手。甚至不只是恶魔,哪怕是心怀不轨之人,也无法直视那闪耀的光芒。”

那中年男人缓缓说着,描述着众人不知道的细节,仿佛当时他就在现场。虽然他嘴上说着“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又好像什么都清楚。

“……那光芒亮起的时候,天空仿佛出现了第二个太阳,他们想用神圣的光芒灼烧艾琳殿下,证明她确实有罪。然而很不巧,我们的圣西斯是慧眼如炬的,他的裁决非但没有证明艾琳殿下的罪,反而证明了她的纯洁!”

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感,让在场的无数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跟着那个中年男人一起走进了当时的现场。

由于他描述的过于逼真,连裁决者们脸上的表情都描述了出来,因此众人都觉得他说的才是真相。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任何谎言都会回避对细节的描述,因为一旦描述细节,就会留下圆不回去的破绽。

而反过来也是如此,如果一个人说的好像自己就在现场一样,又没有人能拆穿他。

那他大概率还真就在现场。

或者至少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那中年男人将故事说到了最后。

包括裁判长拒不道歉的嘴脸,包括宫廷总管冷漠的嘲笑,包括艾琳为了大局忍辱负重,握着拳头离开教堂……

众人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终于发出了一阵按捺不住的骚动。

质疑与怒火如同地狱的岩浆一般翻滚,他们不敢大声说话,却也在用压抑的声音抱怨着。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的英雄?!”

“裁判庭有什么资格怀疑她?我看他们才是异端!混沌欺负我们的时候他们去哪了?”

“无耻的家伙!混沌来的时候一个个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混沌一走就耀武扬威起来了!”

对裁判庭的不满早已在人们心中积蓄,他们脸上的温良恭谦不过是忍辱负重而已。

虽然这些披着黑袍的家伙给他们带来了食物不假,但那些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呢?

而且每次吃饭前,都要被那些从圣城来的神学家们拉着听那冗长的说教,也是有够烦人的了。

何况他们不提也罢了!

他们越是说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人们就越是忍不住去想——你们以前干什么去了?

“圣西斯要是真有那么无所不能,黄昏城被围的时候祂干什么去了?最后还不是靠艾琳殿下的剑和救世军的火炮!”

一个衣衫褴褛的穷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而他的抱怨立刻引来了一片压抑的赞同声。

还有附和他的人。

“……我看就是因为他们自己打不赢混沌,所以才要将和混沌厮杀过的人污蔑成小丑!”

“有道理!”

其实没什么道理。

但情绪已经足够了。

看着那越来越激动的人群,某个讲出真相的中年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喧嚣的人群,拐进了一条无人注意的小巷。

巷子里很黑,与街上的嘈杂仿佛是两个世界。

裁判庭的执行者到现在都没有来,不是因为他们看不见这里,而是因为他们实在忙不过来。

黄昏城各个施粥点,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人们起初只是议论那白天闪耀在黄昏城大教堂的圣光,后来就变成了裁判庭才是最亵.渎的人。

希梅内斯大人恐怕不会想到。

他们妄图用抢劫来的萝卜收买黄昏城的市民,却恰好成了救世军向他们发起攻击的武器。

就在那无人知晓的黄昏中,这场看不见的战争,圣女卡莲已经赢下了一局……

……

黄昏城大教堂,一间被临时征用为办公室的宽大祈祷室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圣徒救世”的壁画照得阴晴不定。

大裁判长希梅内斯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暮色行省地图,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标注着一个个刚刚被“净化”过的村庄。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下一步棋。

“笃笃。”

一阵恭敬的敲门声从他身后响起。

“进来。”希梅内斯没有抬头,那双淡漠的眼神,似乎仍然沉浸在对神圣事业的思索中。

门推开了,一位身穿神甫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面容和善儒雅,气质更接近于学者,而不是裁决者。

他的名字叫马丁,是随裁判庭来到这片边陲之地的神学家之一,主要负责在民间进行思想矫正以及布道工作。

然而此刻,这位教皇御用传教士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阴霾。

“大裁判长阁下。”

马丁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缓缓说道。

“我们在施粥点的工作遇到了一些阻力,市民中正在流传一个亵.渎的说法……”

希梅内斯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道。

“说。”

马丁微微颔首,如实汇报道。

“市民们都在说……您在大教堂动用了神器‘审判十字’,意图审判艾琳殿下,然而圣西斯拒绝伤害这位英雄。现在,许多人私下里称她为‘圣光护佑的骑士’,声望甚至比以前更高了。”

“砰!”

希梅内斯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橡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烛台上的火焰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马丁错愕地看着他,只见那干瘦的身躯里正酝酿着惊人的怒火,声音就如同裁判庭上敲下的木槌一样充满了肃杀。

“荒谬!我明明下令封锁了消息!教堂里的人不是我们的,就是国王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

说到一半的希梅内斯忽然打住了话头,浑浊的瞳孔微微眯起。

原来如此。

是艾琳的计策……

这个看似纯良的小姑娘,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心计,从踏入教堂的那一刻就在算计他!

这个女人……不容小觑!

看着大发雷霆的上司,马丁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他知道此刻进言风险极大,但作为圣西斯的仆人,他还是决定冒着风险为他信仰的圣光分忧。

“阁下,流言如水,堵是堵不住的。而且……您不觉得奇怪吗?”

他的声音平静,试图安抚希梅内斯的怒火,同时将话题引去了更值得注意的地方。

“这个流言传播得太快了,而且精准地捕捉了每一处细节,并且只保留了对艾琳有利的那部分。它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受到神圣庇佑却被世俗迫害的英雄,而将我们……塑造成了是非不分的恶人。”

“你想说是艾琳干的?”希梅内斯的眼神微微闪烁,他自己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位老学究还是天真了点,摇摇头说道。

“不,正好相反,我不认为艾琳有这方面的想法,她本身就是被圣光选中的人,就算她的剑多了一抹悲情色彩,对她个人又有什么好处呢?真正受益的人……恐怕只有和我们一起被污蔑成小丑的国王。”

不等裁判长说话,马丁深吸了一口气,用诚恳的声音继续说道。

“阁下,恕我直言,那位宫廷总管斯克莱尔先生,对坎贝尔的敌意几乎毫不掩饰,你我都有目共睹。我们是为净化混沌而来,那是教皇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至于莱恩国王与坎贝尔公爵的纷争,是世俗的权力斗争,教会根本没必要也不应该介入。”

马丁把话说得很隐晦,斯克莱尔先生正试图将裁判庭当成对付政敌的刀。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位裁判长大人当然清楚斯克莱尔在利用自己,只是没有拆穿罢了。

毕竟裁判庭何尝又不是在利用国王的力量,来为自己剪除异端的行动提供便利?

学者们眼中的世界总是逻辑清晰,泾渭分明。然而真实的世界却截然相反,往往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希梅内斯没有回答马丁的问题,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马丁躬身行礼,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将这位大裁判长独自留在了摇曳的烛光与壁画投下的阴影里。

希梅内斯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地图,神色愈发的凝重。

起初那一圈圈猩红色的记号还让他感到心情愉悦,而此刻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斯克莱尔是个老奸巨猾的政客,但他绝没有能力在一天之内,就编造出如此具有煽动性的流言,并让它传遍全城,逼得裁判庭不得不四处灭火。

并且——

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黄昏城是如此,那些他看不见的村庄里此刻是什么样子,他简直不敢想象。

他总有一种感觉,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和他作对。

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精准地预判了他的每一步行动,甚至猜到了他的下一步棋,见招拆招,且招招致命。

是那个卡莲么?

还是野心勃勃的坎贝尔大公?

又或者,是某个更可怕的存在?

希梅内斯伸出干枯的手指,缓缓抚过地图上“雀木领”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为教廷处理过很多敌人。

然而像这样打着圣西斯的旗号反抗教廷的家伙,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而且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现在只想咒骂那个昏昏欲睡的国王。

这场草菅人命的大火,恐怕真烧出来了个不得了的怪物……

……

希梅内斯的担心不无道理,裁判庭还在暮色行省玩斩草除根的游戏,而圣女卡莲的传说已经扩散到了罗德王国的北境。

很快,那股“救世之火”将以燎原之势,扩散到圣光照耀不到的每一寸土地上去。

“力天使”的长矛能击穿混沌邪灵的分身,能击溃有形的军队,却无法杀死那些看不见的幽灵!

黄昏城中暗流汹涌。

而与此同时,远在奔流河下游的雷鸣城中,一股汹涌澎湃的暗流也在悄无声息酝酿着……

雷鸣城皇后街,“晨曦之拥”酒店。

此刻,在这座豪华酒店的酒廊内,雷鸣城最具影响力的商人和工厂主们,正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蜥蜴人。

那身青灰色的鳞片在水晶灯下散发着冰冷而坚硬的光泽,一条粗壮的尾巴安静地蜷缩在他身后,如同假寐的巨蟒。

不过最令人注目的不是他的尾巴和翅膀,而是他身上那一套令人目眩神迷的黄金饰品。

仿佛在迦娜大陆,黄金多得就像沙滩上的贝壳一样。

萨克那洪亮的嗓门与豪放的姿态,与酒廊里其他优雅得体的商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无礼,反而将其当成了一种“异域风情”。

虽然雷鸣城的市民对蜥蜴人没什么好感,但这位先生可与那些在西南沼泽里泡着的虫子们不同。

这位尊敬的萨克·疾风先生不但来自遥远的迦娜大陆,背后更是站着一个雄踞七百多万平方公里的蜥蜴人王国!

坎贝尔公国的国土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一粒灰尘!

更不要说,这位萨克先生,据说还是古塔夫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酋长的手足至亲!

好像是酋长的表弟来着?

也正是因为诸多的光环,“晨曦之拥”酒店的酒廊几乎每天都是人满为患,一如当初科林殿下入住这里时一样。

雷鸣城的商人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聚拢在萨克的周围,向这位异国的“贵族”打探着他那神秘的故乡。

对于众人的刺探,萨克也是知无不言,无论谁来到他面前,他都会大方地聊上几句。

这时候,一位穿着得体的纺织厂主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那谦卑的语气中带着讨好的意味儿。

“尊敬的萨克先生,请恕我冒昧,我注意到您衣服的布料似乎……略显粗糙?不知您有没有了解过,我们雷鸣城出产的精纺棉布与天鹅绒?它们像云朵一样柔软,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喜欢它们!”

萨克闻言,发出一阵爽朗而洪亮的大笑。

“哈哈!你说得没错!你们的布料确实好得没话说!在我们那儿,只有大酋长和部落大祭司才能享用如此上等的绸缎。你们居然把它缝在椅子上,真是太浪费了!”

这番话让纺织厂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把这位萨克先生请到自己的工厂里。

他的库房里多的是这种玩意儿!

只要古塔夫王国的蜥蜴人需要,坎贝尔人可以加班加点为他们生产!

然而不等他开口推销,一位效力于安第斯集团的机械动力厂老板便硬挤了进来,用谨慎的措辞试探着更核心的问题。

“我听闻贵国拥有强大的蒸汽技术,不知是否属实?”

“蒸汽机?哦,你说的是那些整天喷着白气的铁疙瘩吧。”

萨克脸上的兴趣明显有所收敛,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挥了挥手。

“我们用它们开凿隧道,挖矿,甚至是耕地,还用它们拉货物……有在水里跑的,有在路上跑的。那东西很常见,我们部落里的小孩子都会用零件造一些简单的玩具。”

机械动力厂的老板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连小孩子都会造?!

至于其他商人们则是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挖矿的蒸汽机他们倒是听说过,只是那地上跑的以及耕地的蒸汽机又是什么玩意儿?

在那三言两语的交流中,萨克已经在坎贝尔商人的心中勾勒出了一张无比诱人的蓝图——

那是一个拥有着强大工业基础以及无穷资源的巨大王国。

他们技术先进,然而精神世界却贫瘠,民生消费以及奢侈品领域更是如同一张白纸,因此那儿的贵族们渴望与外界交流。他们黄金遍地,甚至于他们自己就是一座座移动的金矿!

酒廊内的气氛达到了高峰。

就在酒廊中的所有人都因为那庞大的商业前景而呼吸急促的时候,紧闭的双开木门忽然被一名侍者恭敬地推开了。

酒廊内的喧嚣仿佛按下了暂停,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科林亲王正站在门口。

科林殿下……回来了?!

什么时候?!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气势豪迈如雄狮的萨克·疾风,在见到科林殿下的一瞬,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如果不是科林的眼神制止,众人甚至都不禁怀疑,他的下一个动作是否会是单膝跪下。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酒廊中传开,一道道火热的视线在萨克与科林之间来回游动,不断变换着各异的神采。

罗炎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因为他是故意让他们这么想的。

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科林亲王对那些起身致敬的商人们微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随后,他将视线定格在了萨克身上,言简意赅地说道。

“萨克先生,请跟我来一下。”

“是,殿下。”

萨克没有任何犹豫,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后便立刻迈开脚步,匆匆跟在了转身离开的科林身后。

两人一路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酒廊内才重新恢复了喧嚣。

只不过这一次,喧嚣的不只是那高谈阔论的声浪,更多的还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圣西斯在上……刚才我看到了什么?”

“那位萨克先生,在科林殿下面前就像个听话的士兵!”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神秘而富有的科林家族,到底在迦娜大陆建立了何等庞大的势力!”

“等等,你们注意到殿下的表情了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有点严肃?”

“你不是唯一一个看到的人,我也感觉到了……我们的公国,恐怕有大事要发生了!”

武汉的天气有一种一键入冬的美,昨天我空调还开制冷,今天已经忍不住想开制热了。喜提感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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