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第408章 父子深情

第408章 父子深情

谢迁鄙视的看了沈文一眼。

洗衣,确实成了谢迁有点抹不去的污点。

他几乎可以想象,将来修撰皇帝实录时,上头必有写书着内阁大学士谢迁洗衣的记录。

想来这洗衣宰辅,定会名流千古,这……太不严肃了。

实在是太难为情了啊。

谢迁突然的目光一转,向沈文道:“此次西山书院入灵丘,令老夫想起一件事。”

沈文道:“还请谢公见教。”

他听到谢迁早有准备,因而也就放下了心,现在谢迁突然有话说,沈文也打起精神,整个人严肃以待。

谢迁道:“西山书院一直在说知行合一,还有什么同理之心和大道至简,你难道不觉得此次入灵丘救灾,与此有关吗?”

沈文便皱着眉头想了想,才道:“下官也在想这件事,他们奉行书不必读太多,更讲究经世致用,将繁复的学问精简,认为孔圣人的原句便是最好的圣人之道,不必费尽心机去钻研圣人的真谛,却乐于去学习其他的本事,即便是农垦、骑射,总之,但凡是经世之学,无论贵贱,都肯去学,去做,哎,说句不该说的话,方继藩和王守仁,这是生生将好好的读书人变成了一群泥腿子啊。”

“可是……”沈文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谢迁,话锋一转:“下官又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下官忝为翰林大学士,也算是学贯古今了,不知读了多少的经义和经注,可事实上,圣人之道到底是什么,越读反而越糊涂了,你说一句子曰,许多人却是花费毕生的经历去琢磨和细究,纵览圣人的生平,而后再琢磨出这一句中到底有什么深意,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天下的读书人又有几个能深究出这里头,到底是什么道理呢?论语不过万言而已,可对里头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反复的琢磨和推敲,为的……又是什么?下官在想,或许我们的后人们再不会像我们今日这般整天抱着一部书,因书里的一句话,便穷经皓首了吧。”

沈文显然不知道,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学问人,只要人类还会继续繁衍,就永不会消失的,就譬如在后世,依旧还有红学家,抱着一部红楼梦,研究一辈子,通过书里一句话,便可写出几万字的论文,水平造诣之高,令人佩服。

当然,红学家有官学和野生两种,可无论如何,这些人即便是有编制的,也不会成为一方父母官,只抱着一部红楼里的道理去治理一方,甚至治理天下。

谢迁微笑道:“我看哪,没这样简单。”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天下的读书人,多少人在读程朱,又有多少人,将毕生的心血都用在穷经皓首上?新学还嫩着呢,它想要说服你我容易,想要说服陛下容易,想要说服一百人,一千人也容易,可只要天下人都还在读程朱,科举,就绝不敢废黜程朱经注,科举只要还是代圣立言,代程朱立言,那么新学,就不过是蜉蝣撼树而已。”

“自然,老夫对他们还是颇为钦佩的,老夫老了,见识了许多事,终究知道什么叫做说来容易、做来难,也见多了穷经皓首之人,侃侃而谈,坐而论道。可一旦临事了,却是束手无策!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不能一概而论,却也有其道理的。进京吧,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进了京师,交卸了使命,你的儿子找到了,老夫也找到了太子,我们心里头,大石也就落定了。”

沈文却是脸一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道:“当时犬子生死未卜,下官人等确实是忧心如焚,所以……”

谢迁摆了摆手道:“老夫理解,若是老夫的儿子也被方继藩糊弄得晕头转向,命都不要,也如令子一般,闹出一出生死不明,估计老夫的表现不会比你好到哪里去,这是人的本性啊,即便是禽兽,亦有舐犊之情,有什么好羞愧的呢?你别看老夫平时在庙堂之上振振有词,满口都是大道理,可有些大道理,老夫何尝不是自己都不信呢,不过是为辩而辩罢了,何况太子殿下不见踪影,陛下不也急得乱了方寸吗?”

谢迁背着手,面带微笑道:“可是啊,下一次,可不能如此了。”

沈文吓的脸都白了:“可不能再有下次了,再有下次,下官非要和方继藩拼命不可。”

谢迁抿抿嘴,却是目光幽幽:“这话就说的早了,你还是不懂人性啊。”

“……”

谢迁呵呵笑道:“世上的事,最难的就是迈出第一步,有了一,便会有二,有了二,就有了三,三生无穷,此非人力可阻。”

沈文猛的打了个激灵,突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谢迁却觉得心里痛快了,这些家伙们,可折腾得自己够呛啊,堂堂内阁大学士,被一群属官绑了票,真是岂有此理,现在……你们开心了吗?来啊,笑啊,且看你们还笑得出吗。

……………

越是到了京师,朱厚照就变得有些不安分起来了!

虽然表面看似很乖巧,不吵不闹,也绝不寻思逃跑的事,可内心却是焦虑起来,尤其是到了第六日,这队伍走走停停,京师的轮廓已到了眼前,朱厚照的忧虑更甚。

方继藩看出了他的担忧,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忐忑,还是太年轻,太冲动啊。

终于,朱厚照再也淡定不下来了,寻了方继藩便道:“这一次回去,只怕日子不好过了,哎……”

一声叹息,很是忧愁!

方继藩却摇头道:“殿下不必担心。”

“为啥?”

方继藩道:“殿下以为陛下疼爱殿下吗?”

朱厚照懊恼的想了想,才道:“可能有一点吧,不过厌烦多一些。”

方继藩又摇头道:“那么殿下孝顺陛下吗?”

朱厚照似乎感觉自己的人品受到了侮辱,顿时怒道:“这也要问,自然孝顺!”

“有多孝顺?”方继藩反问。

朱厚照沉默了,良久道:“就是极孝顺便是了。”

方继藩微笑不语。

这一点,他是相信的,朱厚照所言,绝对发自肺腑。

明史之中,一般不会记录太多天家的私情。

而朱厚照是否对弘治皇帝孝顺,其实不是当事人,一般人也很难窥视朱厚照的内心。

可方继藩却在《孝宗实录》里见过一个不起眼的记录,而这记录,足见朱厚照与弘治皇帝父子情深。

记录之中,说的是弘治皇帝驾崩之后,朱厚照克继大统,并且亲自参加了弘治皇帝的朝祖礼。

朝祖礼,是汉人们一个古老的习俗,父亲去世之后,做为儿子的,要亲自扶棺,送去陵区下葬。

于是乎,问题就出来了,皇帝不是寻常百姓,寻常百姓送棺入葬,往往也就一两里路,这埋葬的地方也就到了。

而大明的皇陵,距离紫禁城,那可是足足百五十里路啊,明陵的位置,是在后世的昌平县。

一百五十多里路,而且这一路上,还需尊崇无数的礼仪,需一丝不苟,不但要沐浴更衣,而且这一路,还不可停顿,一百里路,需扶棺,不得乘撵,不得坐轿,不得坐车,便是现在的人,走百里路,都足以让人虚脱,何况是养尊处优的堂堂天子?

因而,大明历代天子,都不会亲自出席朝祖礼,太辛苦了啊,自己是新皇帝,九五之尊,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身边有佳丽环伺,大权在握,随便下一道旨意,让英国公或者是成国公代表自己去扶棺,主持朝祖礼就是了。如此,还可美其名曰,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万民,皆仰赖于朕云云。

而朱厚照,就是个特别,居然亲自跑去扶棺,这么一个被后世某些史学家定位为昏庸糊涂的皇帝,从紫禁城出发,扶着大行皇帝的棺椁,跋山涉水,花费了足足数天时间,步行到了昌平!

这一路,想来还需哭哭啼啼的,不知多少次伤心欲绝,水米不进,单凭这一点,方继藩其实就已经肯定,朱厚照平时虽是见了弘治皇帝都是绕着路走,还多有吐槽,可内心对弘治皇帝的感情,却绝非寻常人可比的。

你可以不客气的说,这人就是个人渣,很多时候,办的就不是人事,可谁若说他不孝,方继藩第一个砸烂刘瑾的狗头。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道:“殿下孝顺陛下,诚如陛下亦是爱护殿下啊,所以殿下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殿下若是害怕陛下责罚,大不了乖乖认个错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陛下对殿下,不过是秉持着父亲该有的严厉罢了,不要怕,如以前那般,到时乖乖跪下,诚恳的认错就行了,放心,陛下一定会宽恕殿下的。”

抿抿嘴,方继藩不忘嘱咐一句:“记得到时说,殿下去灵丘,并非是臣主使,是殿下自己哭着喊着要去的,臣极力阻止,泣血哭告,可殿下依旧一意孤行……殿下,真的真的,拜托了。”

(本章完)

第409章 今儿,你有难了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觉得方继藩又想拿自己当枪使了,他老大不乐意的道:“兄弟情深,你不说,本宫也知道咋做,可你这样一说,本宫心里便难受了。”

“不难受,不难受。”方继藩用温和的口吻道:“可不说,臣心里才难受啊。活着挺好,臣还想继续苟且偷生下去,要是没了臣,殿下也会寂寞的,不是?”

京师已在眼前,太子的车驾一出现,便已有人飞报入宫。

紧接着,宫里一行禁卫飞马而来,迎了太子。

方继藩想默默的溜回家去,可同禁卫来的宦官道:“新建伯,您等一等,陛下有交代,太子殿下与新建伯一同入宫觐见。”

谢迁等人面无表情,自是和朱厚照和方继藩分道扬镳!

某种程度而言,看着朱厚照和方继藩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谢迁的心里挺愉快的,心底深处,居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爽感。

他恭恭敬敬的朝朱厚照行了个礼:“殿下,老臣告辞。”

这趟出门,干的都是苦力活,再说这长途跋涉的,是真的累了,谢迁需歇一歇。

朱厚照和方继藩乖乖的至紫禁城,由午门进入,待到了暖阁。

这暖阁里,弘治皇帝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不发一言的低头看着案牍上的奏疏。

朱厚照啪嗒一下,便跪了,道:“儿臣万死之罪。”

这一次很干脆,没有一丁点的拖泥带水,朱厚照磕头道:“儿臣实不该胡跑,让父皇和母后担心,儿臣以后……再不敢了。父皇,这些日子,令您受惊不小,儿臣万死难恕,恳请父皇责罚儿臣,儿臣甘愿领受。”

“……”弘治皇帝抬头,定定地看着朱厚照。

一旁的方继藩也连忙道:“臣也万死,臣千不该万不该……”

弘治皇帝本是抱着狠狠收拾的心态,可朱厚照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令他有些诧异,他盯了朱厚照半响,那之前积压下来的火气,竟是在缓缓的消散了!

最终,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个令他忧心了多天的儿子,黑了,也瘦了。

眼前如此,他怎么还狠得下心呢?

于是他淡淡道:“要惩罚,也等明日吧,明日朝会礼议,到时自有人弹劾和历数你们的罪状,你们回来,也是辛苦,今儿先去歇了吧。”

先是将人召来,可转眼之间,却又将人赶走。

可见在这个过程之中,弘治皇帝的心思,是有许多次反复的。

朱厚照如蒙大赦一般,忙是磕头道:“谢父皇。”

这时不走,还等到何时?方继藩也忙道:“臣告退。”

从暖阁里匆匆而出,两人都不约而同的舒出了一口气,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待二人到了午门,朱厚照道;“那朱小荣,东宫那儿实在不便,老方,她就先养在你那吧,你好好待她。”

方继藩的脸顿时不好看了,他不太乐意,这就是个酱油瓶啊。

朱厚照瞪了方继藩一眼,随即道:“你不肯,本宫就去和父皇说……”

方继藩再不迟疑的道:“肯,怎么不肯,自家兄弟,别说是家里多一副筷子,便是教臣将心窝子掏出来,臣若是皱眉,就不是东西。”

朱厚照这才高兴起来。

二人在午门分道扬镳,刘瑾跟着朱厚照,而胡开山则跟着方继藩。

方继藩唏嘘了一阵,终于回到了方家。

“回来了,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邓健一直倚门而盼,前几日就得知皇帝下旨召少爷回来,掐指一算,大致时间就在这两日,因而他每天都在门前等!

此时他一见到少爷骑马回来,便乐得手舞足蹈:“少爷……您可回来了啊。”

“啊……是啊……”方继藩落马,疲惫的道:“准备好酒菜,饿了,噢,给后头那……那个……”方继藩想了想道:“给他准备一盆饭,里头多加肉,酒就别让他喝了,喝酒乱性。”

邓健的脸上美滋滋的,可当目光落到后头的胡开山身上的时候,笑容逐渐的消失了,纳闷的道:“少爷……他是谁啊。”

“跟班。”方继藩回头看了胡开山一眼,胡开山一直都在步行跟着方继藩,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因进了京,他数十斤的石斧用不上了,太招摇,太显眼,会吓坏小朋友的,因而空着手。

方继藩打算给他打制一根铁棍,嗯……数十斤的那种,比他的人高,实心的,除了不会伸缩之外,几乎就是金箍棒的形制。

带棍棒出门,低调,深藏功与名。

邓健一听跟班二字,脸上变掠过了一丝幽怨之色,一双小眼睛瞬即的多了点水气。

可方继藩并不太照顾他的情绪,随意的回头一挥手道:“小胡。”

“是呢,恩公。”

方继藩看着这张憨厚的脸,突然又想起了朱厚照时常在背后嘀咕的话,这么高大的人,他娘是咋……

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道:“吃饭去,往后别叫恩公,叫少爷,以后,我养你!”

呃,原本以为这句话,是该对妹子说的,谁料第一次开口,竟是对一头狗熊。

胡开山却是执着的凛然道:“恩公……”

他感激方继藩想方设法赦免了他,虽然对这赦免,起初还是半信半疑的,可等当他发现自己当真恢复了清白之身,心里便感激了。

恩公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啊,能为他效劳,真是三生有幸。

回到家里,舒舒服服的歇了一晚,次日清早,方继藩穿了朝服,便乖乖的到了午门。

今日乃是旬日的朝会,人很多,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翰林、御史人等。

气氛……有点不太对。

而这气氛,显然不是针对方继藩来的。

大家对于这位新建伯,完全无视了。

方继藩明显看到不少大臣,都用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午门那儿的谢迁。

方继藩心里大抵清楚了。

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御史和翰林清流们肯定不满的。

太子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这若是发生了一丁点意外,谁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所以,太子是个混账。

至于方继藩……已经属于死猪不怕开水烫,彻底被他们放弃治疗的对象。

因而,方继藩虽也是个混账,可是他们已经对方继藩不抱有太多的期待,所以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失望了。

可谢公不一样啊。

谢迁乃是内阁大学士,乃当代名臣,可谢公你竟然上书盛赞太子和新建伯,这又是几个意思呢?

什么人最可恨?

叛徒!

太子和新建伯胡闹,你谢迁竟然盛赞?即便是太子和新建伯救了灾,那又如何?

昨天夜里就已有不少年轻的官员躲在房里密谋了。

众人义愤填膺,一个个怒不可遏的骂了谢迁一晚上。

谢迁则是面不改色,老神在在,没事人一般,正和刘健与李东阳谈笑风生,似乎没有因为这气氛而坏了心情。

方继藩想了想,便站在角落里!

不得不说,谢公很了不起啊,他实话实说,为自己和太子脱罪,是条汉子,可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离的远一点的好。

谁晓得,这角落里,有两个平时大臣们压根不屑一顾的人也正好站在这儿。

“世侄,你好呀。”

还是那熟悉的声音。

方继藩回眸,便看到了张鹤龄笑容可掬的脸。

“见过两位世叔。”

“不要客气。”张鹤龄笑吟吟的道:“世侄,你晓得不晓得,咱们兄弟二人已经第九次打破了农家乐挖红薯的记录了。”

“……”

智障!方继藩心里默默地道!

不过看这两位,确实也黑了,瘦了,想来为了收红薯,他们没少在农家也里挥汗如雨,这属于资深玩家啊。

方继藩便笑着道:“两位世叔,真的很了不起。”

一旁的张延龄眉飞色舞的道:“世侄知道这红薯怎么刨的吗?”

“……”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得意非凡,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这辈子,两兄弟都没做成过啥事,终于扬眉吐气了,通过农家乐的挖红薯,一骑绝尘,不断刷新纪录,真是风光无限。

“知道怎么样挖红薯才快不?”张鹤龄笑吟吟的捋须。

方继藩依旧摇头。

张鹤龄手搭在方继藩的肩上:“贤侄啊,下次我们教你,别客气,都是自己人,有闲来家里喝碗红薯粥啊。”

“噢。”

张延龄眯着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方贤侄,我们兄弟是历来讲道理的,你也知道,你占了我们的西山,到头来,我们不还是决定原谅你?不过今日……别怪世叔没提醒你,看看你左边那人,知道那人是谁不?告诉你,今儿你有难了,人家早就预备好了奏疏,要弹劾你们,你们去灵丘的事,闹得太大,满朝哗然,大家都准备着非要给予你们一点颜色不可呢。”

“噢。”方继藩很老实的样子:“小侄不操心,就等人弹劾呢。”

说着,方继藩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

怕弹劾,那还叫方继藩吗?不如叫小猪佩奇好了。

看着方继藩的笑容,张鹤龄和张延龄心里一凛,姓方的,很嚣张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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