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骄傲

“兄长这是怎么了?”

宿卫宫中的中郎户令赵成,在偏殿让官员们休憩的地方见到赵高时,他依然流泪不止,不由大惊,急问发生了何事。

“你看那太阳。”

赵高指着已落入西面宫墙之下,即将看不见的日头:“我看他初升, 其出也,虽沧沧凉凉,但远近为之生光。等到如日中天时,其温如探汤,光耀九州,何等的辉煌气魄。但如今,却垂垂将暮, 其没之后, 天地将为之黯色。我看了全程, 事到如今,岂能不悲?”

说着,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心中想道:“高渐离骂陛下‘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等它真正落下那天,天下人拍手称快者不知凡几,而唯一会伤心的,恐怕就只有我,还有公子胡亥了吧……”

赵高的眼泪是发自真心,毕竟三十年君臣之义,但他可是赵高啊,哭过之后,会立刻擦干自己的泪,为自己的生存而拼尽全力!

太阳落下之后, 该怎么办?作为分享太阳光辉的徒附,赵高明白, 一旦庇护自己的光没了, 蒙毅、黑夫,那些手握重权的人,轻而易举便能置自己于死地,而新登基的二世皇帝,一句话,便能让他为老皇帝殉葬!

赵成没有领会兄长的深远心思,只是低声说起了昨日他在殿中听到看到的事。

“长公子是真的变了。”

他嗟叹道:“那直愣的性情大改,陛下也变了,昨日竟能耐心教诲公子,这等事,过去从未见过。如今又让兄长去监骊山陵,这是要尽快完工的意思啊,莫非是觉得长生无望,要开始准备后事了?”

“你错了,陛下不会变,虽有一时踌躇,但他绝不会改其政令,更不会向天命低头,空待鬼伯到来!”

赵高露出了笑,笃定地说道。

他与秦始皇君臣相处近三十年,很了解这位皇帝,他有很多优点,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果断敢决,目光高远……

总之,在赵高心目中,世上所有的溢美之词加起来,都不够夸赞秦始皇帝。

正因如此,他才能开创这前所未有的帝国,完成超越三皇五帝商汤文武的伟业!

但必须承认,秦始皇帝不是神,也是凡人,也有许多弱点,一如咸阳宫门前的十二金人,风吹雨蚀,越是近处的人,越能发现上面的斑斑锈迹。

“惘、惧、恨、怒、疑、狂,黔首有的毛病,陛下一样不少。”

赵高见过的,刚刚登基的秦王政,那个十余岁的小少年,被吕不韦、赵姬簇拥着坐上王榻时,眼中闪过的迷惘。

当发现母后赵姬竟然与假寺人嫪毐生下两个孩子时,秦王政满是怨恨。

当明白一直被视为“仲父”的吕不韦只是想架空自己时,秦王政充满愤怒。

当被荆轲手持匕首,追着满大殿跑时,秦王政眼中流露过恐惧,事后目眩良久。

当信心满满的第一次伐楚,却落得个狼狈大败的结果时,举朝皆言楚不可再伐,秦王政亦满是疑虑。

当发现长公子不类己,统一后的天下也与预想的相差甚远,秦始皇一度狂躁不安。

但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弱点,秦始皇帝都能一一战胜:

为了承袭六世余烈,他可以甩掉迷惘,继位为王。

为了嬴姓社稷留存,他可以战胜恐惧,平息嫪毐之乱,夺吕不韦之权。

为了得孝顺的名声,他可以放弃怨恨,原谅赵姬。

为了让东方群贤归心,他可以出离愤怒,采纳李斯之言,宽恕欺骗了自己的郑国。

为了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他可以拒绝疑虑,起用王翦。

为了实现六合同风,他也可以克制狂躁,尝试接受东方六国的神祗,虽然最终没能成功,他也能忽然耐心起来,给扶苏一次次机会,让他慢慢改变。

但,时至今日,秦始皇帝,还保留着一个恶习。一只他永远无法征服的心煞,它蜗居在皇帝心中,汲取能量,越发膨胀。

“那就是……”

赵高看向巍峨的宫室,那里面,坐着孤独的秦始皇帝,他富有天下,却又一无所有。

“骄傲!(aojiao)”

……

因为骄傲,皇帝认为自己功盖三皇,德超五帝,自称“朕”,天地之间,唯吾独尊。

因为骄傲,他甚至无法坦然接受,如神一般伟大的自己,竟也会和低贱黔首一样,注定死亡的事实。

因为骄傲,即便是全天下人都认为错的事情,他也会固执地做下去!那是对自己眼光的自信,不容任何质疑。

骄傲是秦始皇帝永远无法战胜的弱点,朝野上下,唯赵高看透了这点。

“陛下纵然会暂时消沉,但迟早会抬起头来,绝不迟疑地,将他想做的,要做的事,做完!”

直到生命前最后一刻!

而他赵高,亦不是引颈待戮之人!

的确,不改其政,这就是秦始皇的决定,在安排扶苏去监造阿房,使李斯、赵高监造骊山陵后,他又立刻振作起来,连夜批阅奏疏,接二连三,下达了数道诏令。

通往玉门关的驰道,今年必须完工,不管死多少人,花多少钱。

下诏去催促黑夫、子婴,询问南征进度:“大半年过去了,却一点成果都没,你黑夫自称好打慢仗,学的是乌龟呢,还是蜗牛啊?照这速度,怕是要再过二十年才能到北向户!”

派人去问蒙恬,秦燕赵三国的旧长城,何日才能完全连到一起,域外的匈奴与东胡,以及那群从六国发配去实边的豪贵,近来可还老实?若不安分,该杀杀,该打打,不要犹豫,朝廷会全力支持。

还有,巴蜀檄外西南夷不是要入贡么?今年可以让他们来了,但前提是:所有小邦,都得去掉王号,接受秦朝封的君长之名!

鬼伯越是催促,皇帝越是想要亲眼看到,这六合之内,巨鼎铸成的时刻……

一口气忙完这些事后,直到御史大夫茅焦和廷尉蒙毅战战兢兢地来请示,秦始皇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个人。

“陛下,喜,该如何发落?”

侍御史喜,已经在廷尉大牢里关七天了!是生是死,倒是给个准话啊!

“却将这荆蛮老吏忘了。”

秦始皇拍了拍额头,做了批示。

“喜有诽谤、越职之罪,留其性命,谪贬边郡!”

其实,就算是只考虑到南边的黑夫,秦始皇也不会直接杀了喜,他深知权术之道,也明白,一旦杀了此人,的确会使不少人寒心。

茅焦心中暗喜,询问到:“陛下,是让他去长城,还是岭南?”

自从三十四年后,但凡适治狱吏不直者,多去南、北两地建设祖国边疆。

“长城太近,岭南?黑夫与喜有旧,朕让他去那养老安度晚年?不,怎能如此便宜他!”

一想到那奏疏里骂自己的话,秦始皇仍会喉咙发痒,心里恼火,一拍案,说道:

“让喜去西边,去流沙大漠,到李信军中服苦役!”

PS:不管你信不信,我这已经天黑到晚上了,晚上有事,不用等,对一个已婚男人来说,三更是不可能的,除非月票窜到分类前三(反正到不了)

(本章完)

第674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做了大半辈子狱吏,断了几百起案子,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枷锁会戴到自己身上。

秦律有言,凡囚者, 上罪梏拲(gǒng)而桎,中罪桎梏,下罪梏。喜犯的是诽谤皇帝之过,自然是最重的上罪,所以脚上有桎,双手有拲, 脖子上还架着沉重的木梏, 走出牢狱时极其艰难。

离开廷尉大牢, 初见光明,他便听到一个声音。

“这不是喜君么?怎么,也是今日上路?”

却是上个月被喜判定贪污、不直之罪,要去岭南服役的曹咎,他罪责较轻,所以只着桎梏,反而比喜轻松。

喜不欲理会曹咎,曹咎却十分高兴地凑过来问东问西。

“喜君这是将往何处,莫非是与我同路?”

喜别过脸,押送他的狱卒代为回答。

“是要去张掖郡,去玉门关。”

“玉门关?”

曹咎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我可听说那地方流沙千里,几百里只有一个亭障,喜君这把年纪,一个长在南方水乡的人去了那荒芜之地,受得了么?”

如果说, 方才曹咎还有些谨慎的话,当听说喜要去的是西域而非岭南, 他便没了顾虑。

“我很佩服喜君这样的人。”

曹咎举起手上的木梏, 对送他进大牢的喜咬牙切齿。

“精洁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无私,微密纤察,安静毋苛,审当赏罚,那《为吏之道》写的,简直就是你本人啊,更难得的是,一心为国,竟敢指摘到陛下头上!”

“但那又如何?”

喜冷冷地看着曹咎,曹咎却笑道:“喜君,可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曹某,没错,我是贪腐不假,居官善取,安家室而忘官府,犯了为吏之五失,罪有应得。但喜君一心为国,为官廉洁公正,到头来,不也落得和我一个下场么?”

“不不不。”他继而摇头:“喜君可比曹某,多戴了一个木拲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曹咎凑近喜,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讥讽:“这意味着,现在的大秦,早就不是十几二十年前了!”

“说实话的罪,可比贪腐钱帛,重多了!”

他说这些话,希望能让喜悲愤,让喜绝望,让他眼中的正义动摇,坠落,最后粉碎。

“说完了?”

但喜听完之后,却不为所动,只是偏头吹了吹肩膀,仿佛曹咎的靠近,让空气变得污浊。

他是南郡人,多少听过屈原的事迹,数年前去洞庭君赴任,沿着沅水逆流而上时,也听过那几句著名的话。

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他说道:“律法没错,我也没错,错的是汝等。我相信,在这大秦四十郡,数百余县,定还有人恪守着为吏之道,肃然恭俭,莫不敦敬。世道纵然暂时变浊,只要这些真正的秦吏尚在,它终归,还有变为皓皓之白的那天!只望你,我,都能活着看到那一日!”

言罢,在狱卒的催促下,喜艰难地迈动脚步,向外走去。

“喜!”

曹咎涨红了脸,大声道:“我是污浊,但我出国都,亲朋好友皆来相送,一路上衣食无忧。但喜君你,犯了谤君之罪,有人敢送么!?”

喜并未回答,身影穿过人群远去,道旁之人皆避之不及,毕竟他可是得罪皇帝的钦犯啊。

曹咎洋洋得意地看着这一幕,他去的是南方,是昌南侯的地盘,家里已经通过气,自然会被好好照顾……

喜就这样一路西行,路过御史府时,昔日同僚都远远望着他窃窃私语,御史大夫茅焦也没露面,喜是被秦始皇钦定为“诽谤”的罪吏,官府的人公然来送,这不是打皇帝的脸么?

路过渭水,南眺正在动土修筑的阿房宫,喜朝那边遥遥行礼,因为他听说,是公子扶苏入谏,才保下了自己。但陛下动了怒,扶苏忙于接手阿房宫的监造事宜,这敏感时刻,也未敢来相送。

就这样孑然一身,走到杜亭时,一行人停下歇息。

“这便是武安君当年自刎的杜亭?”

喜打量着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亭,根本无法想象,威名赫赫,横扫天下的武安君,竟会憋屈的死于此地。他当年服兵役伐赵时,即便过了几代人,白起之名,仍能止赵儿夜啼。

白起当年得罪秦王,孤身上路时,也是满心悲凉么?也无人相送么?

狱吏忙着喝水吃饭,给喜解开了手上的梏,脚上的桎,却与牛马一起,拴在系马石上。喜手里端着碗粗糙的豆饭,看着据传是白起自杀,热血溅上后再也无法洗去的斑驳石柱,愣愣出神。

这时候,却有一乘马车抵达,带的随员很少,但细心的人仔细一瞧,便知道那马车的规格,是君侯一级的。

一名身着素服麻衣,三十上下的美丽女子下了车,在侍从、隶妾的陪同下,朝这边走来,到了五步之外,施施然朝喜行礼。

“尉氏之妇,来送喜君!”

……

“原来是昌南侯夫人!”

喜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连忙起身还礼,他听说黑夫娶了叶腾独女,但二人没什么私交,登门拜访也寥寥可数,故从未见过。

来到咸阳后,叶氏倒是差仆人来拜访,说是喜家里,请她捎带一点安陆物产来——喜一向清贫,家里送来的,无非是几件衣裳,一点北方不容易买到的稻米。

到这时,喜才听说叶子衿也在咸阳,但尚在孝期,数月来足不出户。

这当是她来咸阳两个月后,第一次走出家门,竟是为了送喜……

喜有些动容:“咸阳市肆之上,众人见我桎梏而行,皆避之不及,夫人就不怕来送我一介罪吏,连累了昌南侯?”

叶氏笑道:“喜君与良人的关系,谁不知道,既是同僚,还是乡党,他甚至视喜君为师长、楷模,要来连累,早连累了。再说,是良人一时失言,使喜君之名让陛下知晓,这才有了咸阳之行,归根结底,也是我家良人连累了喜君才对。”

喜摇头道:“是老朽自己惹的祸事,与昌南侯何干?”

叶子衿道:“良人常说,他生平最敬重者,不过三人而已,喜君便是其一,若他知道喜君离都远谪,而妾不相送,定会骂我是不懂事的蠢妇人……”

喜道:“但若陛下当真怪罪起来……”

叶子衿却浑然不在意,诙谐一笑:“那就怪我这蠢妇人自作主张,陛下总不至于和一个女子一般见识吧?”

叶氏人情做得很足,她并非空手而来,还送了喜两个仆人。

“一舍人,供喜君使唤,一女佣,供喜君沿途洗衣造饭之用。”

喜觉得不妥,叶子衿却道:”她二人是一对夫妻,也是安陆人,乃自由身,而非隶臣妾,并非赠予喜君,只是同路而已。玉门辽远,一路上也能陪喜君说说家乡话。到了地方,若想与家中通信,可使二人代传。“

她看向一旁的狱卒,笑道:“二人自有符传,食宿自理,这,不违法罢?”

狱卒哪里敢得罪昌南侯夫人?连连垂首应诺,也再不敢慢待喜了。

如此一说,喜也不好推辞了,只能道谢。

叶子衿还让人倒了一盏酒。

“妾代良人敬喜君,祝君早日归来!”

言罢,仰起头来,一饮而尽!素服麻衣的哀婉外表下,却带着一丝女子少有的豪气!

喝了送别酒后,喜只觉得,胸中块垒已消,再无悲凉。他看着复朝咸阳驶去的马车,颔首道:

“昌南侯有位好夫人啊!若为男儿,亦可为二千石!”

……

叶子衿的家书传到豫章郡,已是月余之后的八月中旬,信上将这段时间,咸阳发生的动荡,都告诉了黑夫。

她说了司马欣之妻曹氏为其兄求情的事,但却认为“曹咎贪婪可鄙,不可用也,且自认为有良人庇护,行事张狂,不以罪吏自居”。

于是黑夫决定,等此人来到后,让他好好体验下南方生活,领会人世险恶。

更让黑夫惊讶的是,叶子衿,竟心有灵犀般,代自己去送了喜一程。

“真是好老婆!懂我!”

黑夫赞不绝口,对妻子的智商情商,佩服得真.五体投地。

这也让黑夫久在南方,生理空虚想找个当地妹子乐呵乐呵的想法打消了……

黑怂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叶子衿还给他捎来了喜的话,只一句。

“何为法?何为吏?喜未曾忘怀,愿昌南侯勿忘之!”

“为了这信念,为了这句话,竟不惜得罪皇帝。”

黑夫苦笑不已,这即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将那样一个人,放到那样的环境里,若还能一片和气,视而不见,喜还是喜么?

想到这十多年为秦吏的生涯,想到喜远赴西域,可能再也无法见到,黑夫百感交集之下,也有些话想赠予这位“师长”!

黑夫立刻让人找来纸笔,眼下他们身处南昌城郊外,各地大军云集,正准备开拔,前去进攻闽越。军情似火,时间紧迫,容不得长篇大论,只够匆匆写一句话!

说什么呢?黑夫看着白纸,有些踌躇。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但写下去后,他却猛地摇头!

不,不!不该是这句,喜的远去,不是苍凉的永别,亦不是对世道黑白颠倒的哀叹。

黑夫将纸张揉成一团,扔进火里。他和着出征的战鼓,手持毫笔,认认真真,力道十足地,写了另一句,他认为配得上喜的赠言: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你的名字,可能不会尘封在云梦的棺椁里,载于几部秦简之上。

“但是喜君,汝之名,此时此刻,已天下皆知!”

ps:早起赶飞机先发了,早起的虫儿有鸟吃,第二章在下午,晚上也许大概可能有第三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