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稀缺资源

之前那个年轻直言,什么都敢说的小伙子跑了过来。冬天冷飕飕的天气,他上身就穿了一件短袖,而且还跑出了一身汗味。

“我妈又喊腰疼了。”他扶着墙,气喘吁吁的朝着孙立恩道,“您能去看看么?”

一开始安排给小伙子老娘的措施,除了盐酸消旋山莨菪碱以及黄体酮以外,就只有“多喝水,等待排石”,以及“留院观察”而已。

留院观察的位置被放在了急诊大厅旁边的走廊上,毕竟抢救室里都是危重患者。肾结石并不会危及生命,而且因为剧烈疼痛的关系,患者可能会出现呕吐,喊疼等等状况。在抢救室里观察,既不利于其他患者休息,也不利于得了肾结石的这位中老年妇女休息。因此,孙立恩特意把人安排到了急诊大厅旁。这里晚上没什么人走,倒是离诊室和护士台都很近。万一有什么变化,医护人员们赶到现场也比较方便——泌尿外科住院部虽然也能接收患者,但考虑到她现在正疼着,而且住院部要做急诊手术的话还得把人推回到急诊大楼里,孙立恩决定还是先把人留在附近看看情况。

还是那句话,肾结石不会危及生命。但剧烈疼痛却有可能造成很危险的生理反应变化。如果患者本身有什么动脉瘤之类的问题,疼痛造成的血压剧烈升高,就有可能导致动脉瘤破裂出血。而且连续痉挛导致的多次呕吐和快速呼吸,也可能导致血液内环境紊乱。比如低血钾或者过度换气导致的呼吸碱中毒等等。所以急诊上对于肾结石患者,一般定义为三级患者观察。像这个患者这种,用了解挛剂却仍然持续疼痛的,就有可能需要升级为二级患者了。

疼痛不会死人,可疼痛的影响就不好说了。

“我去看看。”孙立恩站起身来,让瑞秋就待在诊室里。自己则跟着年轻人一路小跑到了门外。

通道里,灯光不算强烈。到了晚上,这条通往影像科的走廊就没什么人会走了。尤其是过了晚上十二点之后,为了响应节能减排的倡议,物业会把这条走廊接近一半的节能LED灯关掉。这种地方,光线不算太强,能让患者闭上眼睛勉强睡一会。而同时也不至于太暗,让医生无法直接看到患者的情况。

“大夫。”陪同着这位躺在床上中年妇女的是她的丈夫。他站在床位,手上还捧着自己妻子的脚。他的手不算太大,但却仍然持续的在她的脚上揉搓着。大概这样的揉搓,能让她的疼痛稍微减轻一点。“您看看这……怎么办?”

孙立恩看了看中年妇女的状态栏,没有什么特别的。就还是那一条“输尿管结石”而已。他想了想问道,“现在还是疼的厉害?再吐了么?”

年轻人点了点头,“本来打了针以后,疼痛就缓解的不是很多。我妈大概睡着了一个小时不到,然后就又被疼醒了。”

而躺在床上的这位中年妇女,虽然疼的直叫唤,甚至被疼哭了出来。但在孙立恩听起来,至少底气还挺足。状态栏也没有提示低血钾或者酸中毒症状。

“大夫,您看看这可怎么办?”揉搓着自己老婆脚的中年人完全没有什么“这种行为不太好看”的想法。他只是担心的看着孙立恩,“能不能先止疼?”

“她疼了多久了?”孙立恩皱了皱眉头问道,“晚上几点开始疼的?”

“晚上大概七点。”年轻人答道,“已经超过五个小时了。”

“中间上过厕所么?”孙立恩问道,“从来医院开始,到现在为止,她上过厕所没有?”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妈疼的喝水都喝不下去,好不容易刚才喝了一点,结果一疼又全吐了。”

孙立恩叹了口气,“输尿管结石其实本质上不严重。但结石卡在输尿管里,如果长时间排不下来可能会导致肾积水和尿路感染。我可以给她再用更强力的止痛药,但是只要石头不下来,她还是会疼的。”

年轻人急的满头汗,他对着孙立恩急道,“哪怕要手术,也得先把疼止住吧?我也知道输尿管结石死不了人,可这种疼法也太遭罪了……”

“我去给她开个哌替啶。”孙立恩琢磨了一会,觉得这么下去也确实不是个办法。“你们还是要让她尽量多喝水。如果能把结石冲出来,不用手术的话,当然对身体损伤最小。如果上了止痛药,结石还是下不来,那就得准备手术了。”

“这个心理准备我有。”年轻人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今天泌尿外哪个老师在值班?”

一开始听这个年轻人说话,孙立恩就觉得这位可能是同行。现在一听“老师”这个叫法,看来确实应该是学医的。“那得打电话去问一下才知道。怎么,你也是学医的?”

“我是宁远医学院的,曹鑫医生是我师兄。”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请我导师来做手术么?”

孙立恩一听顿时一惊,曹鑫是泌尿外科的博士。而宁远医学院本科并没有开展八年制导师培养的计划。所以“师兄”这个称呼,最少也得是同一个实验室的硕士生才对。可面前这位,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不少。

“我先去开药。”尽管很好奇年轻人的身份,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开止痛药出来缓解一下症状。孙立恩想了想,干脆把这年轻人一起叫到了诊室,他指了指瑞秋旁边的座位,“你先坐。我打个电话。”

孙立恩这个电话是打给周军的。哌替啶就是杜冷丁,属于管制类药物。孙立恩没有处方权,所以只能请周军开药,“周老师,我这里有个输尿管结石的患者,用了解挛效果不好,麻烦您过来给开个哌替啶。”

周军在电话那头答应的很痛快,正好,他还有事要找孙立恩谈谈。

“你没有处方权?”年轻人好奇的问道,“规培医现在也能独立出诊?”

“我属于特例。”虽然这话听着有点装逼的意思,但孙立恩也只能这么解释道,“我现在用的是周主任的处方权,不过哌替啶我没法直接开,还是要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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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来到第九诊室之前,孙立恩和这个年轻人先聊了几句,然后惊讶的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学霸。

真正的那种。

年轻人姓沈名夕,今年21岁。在宁远医学院泌尿外科学研究所就读学硕,今年研二。

也就是说,沈夕最晚15岁就考上了宁远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虽然比自己小了四岁,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却是孙立恩的师兄。

“师兄好。”孙立恩一个还没就读的研究生,遇到研二师兄,第一反应就是先怂。

沈夕虽然和之前那个黄体破裂的赵梦黎说话愣头愣脑,但现在却突出一个随和,“孙哥别这么客气,我还有事儿得请教您呢。”

沈夕还真不是瞎客气,他的问题挺直接,“现在是凌晨一点了,我妈这个状况,就算能做手术,凌晨一点把我导师从床上揪起来好像也不太合适……”

“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孙立恩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说,大家都算同行,很多话就可以直说了。“不管怎么说,手术总是有风险的。副作用最小的URL手段你娘现在肯定用不了——尿道平滑肌痉挛的这么厉害,硬管肯定插不进去。如果用软内窥管的话,手术过程倒是没什么可说,但软管是一次性的,而且还是新产品。做一次两万多块钱,实在是有些没必要。”

沈夕叹了口气,继续问道,“那现在就只能这么扛着?”

“之前的B超你也看了,结石卡的位置在中下段。”孙立恩解释道,“你也是泌尿外科研究所出来的,你也该知道,这个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阿姨自己把结石排出来。然后收入院,给点抗炎药物防止尿路感染就行了。这个办法损伤最小,而且恢复也最快。等会开了止疼药之后,你劝劝阿姨,多喝点水看看。如果她喝不下,我给阿姨开点林格液都行。”

沈夕点了点头,“那只能先这样了。”他起身朝着孙立恩和瑞秋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我先去看看我妈的情况。”

等周军到诊室的时候,沈夕早就不见了踪影。周军一进屋,就看见了诊室里的瑞秋,他一愣,问道,“有病人?”

“这是瑞秋医生。”孙立恩介绍道,“就是……徐医生的朋友。”

“哦?”周军大概是不知道徐有容的情况的,他把瑞秋当成了即将被孙立恩挖来的墙角,热情洋溢的朝着瑞秋伸出了手,“你好,你是来参观我们医院治疗环境的?”

瑞秋眨了眨眼睛,然后点头笑道,“是的。”她朝着孙立恩递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意思很明显——这谁啊?

“瑞秋医生是徐医生以前的同学,和帕斯卡尔博士也很熟悉。”孙立恩继续硬着头皮介绍道,“她是肿瘤科的专家。”

“我先给病人开个药。”好在周军还记得自己过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他先朝着瑞秋点了点头,随后走到了电脑后面,快速开了一支盐酸哌替啶注射液出来。随后对着孙立恩道,“你去取药吧。瑞秋医生的接待工作你要做好。有什么问题,直接和我联系。”说完,周军就转身走出了诊室——急救室里送来了一个喝安眠药自杀的女孩子,情况不算太好。周军得回去盯着点情况。

“这个医生,把我当成来应聘的了?”瑞秋想了好一阵之后才反应过来刚才是个什么情况。

“毕竟老帕在门诊已经打响了名头嘛。”孙立恩苦笑着站起身道,“优秀的医生,不管在哪儿都是稀缺资源。”

(本章完)

第208章 令人失望(第一更)

说起来,原本有意向来第四中心医院的,除了帕斯卡尔博士以外,应该还有一位布鲁斯博士才对。可帕斯卡尔博士都在第四中心医院里干了一周了,布鲁斯却仍然没有音讯。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行程,还是干脆就不打算来了——说起来,加勒比海附近有什么来着?海盗?

由于“引进人才”的所有事宜实际上都是由徐有容一手操办的,孙立恩也不知道究竟布鲁斯博士到底还打不打算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等到看完了手上的文献,随后又和瑞秋一起巡了一遍抢救室以及旁边的观察区后,孙立恩终于困的快睁不开眼了。

“要不然你先回去?”孙立恩看着有些无所事事的瑞秋问道,“反正现在你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干,还不如干脆回去睡觉好了。”

“才不要。”瑞秋很果断的拒绝了孙立恩的建议。“我还等着吃宵夜呢。”

看了看时针指向“4”的挂钟,孙立恩苦笑道,“那你现在就去吃呗。”曹严华医生点的八宝栗香鸽早就送到了。曹医生估计是已经吃完了,但剩下的那几只还放在休息室里没动过——胡佳和徐有容还没从手术室里出来。

“胡佳难道是你的第一个女朋友?”没想到这句建议立刻引起了瑞秋的注意,她随即发现了这句话中的“华点”,不由得挑眉笑道,“喔喔喔~真没想到呀!”

孙立恩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瑞秋,“徐医生是你的第几任女朋友啊?”

所谓抬杠怕揭短,当对方面不改色的准备掀桌,那开玩笑的一方自然也就明白——现在是闭嘴的最佳时机。不过在抬杠界众多选手眼中,对方掀桌就说明自己优势很大。既然对方已经扛不住了,所以掀桌基本等于打出GG。所以瑞秋嘿嘿笑着,从诊室里走了出去——她决定去吃顿已经放凉了的宵夜。

孙立恩收拾收拾东西,给手机充上了电。按照一开始的估计,杨建强的脑部水肿可能在几小时内达到巅峰。如果现在胡佳她们还没出来,那可能就意味着伽马刀并没有达到医生们一开始所预期的结果。最终,杨建强还是免不了要接受脑部穿刺减压术。

治疗方法毕竟是孙立恩提出来的,要他说心里一点压力都没有,那明显是在说谎。需要担心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实验疗法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辐射量过高了怎么办?如果辐射量不足,导致水肿怎么办?如果水肿之后接受脑部穿刺,导致无法估计的后遗症怎么办?无数的问题在孙立恩脑子里翻江倒海,凌晨四点的第九诊室里,孙立恩精神的像一只刚刚起床的公鸡。来回踱步几次后,他决定干脆去手术室外面看看情况。

手术室外,坐着几个面色麻木而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的家属。他们的亲人都躺在手术室里,一层隔离门,隔开的,可能就是生死诀别。凌晨四点还在大急诊中心医院里接受手术的患者,没有一个人的病情是“可控”的。谁都不知道,等手术区的大门打开后,里面走出来的医生是会带来亲人“手术成功”的喜讯,还是“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的噩耗。

杨建强的妻子没有坐在等候区,她穿着有些单薄的衣服,背靠着手术区的墙面坐在地上。头埋进了曲起的双腿间。她像是被耗干了所有电力的机器人一样,就这么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孙立恩一开始在等候区找了一圈,但就是没找到杨夫人的踪迹。身穿着白大褂,在等候区里探头探脑的孙立恩引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直到他再三向围过来的家属们解释“我是来找人的”,这才让这场骚动渐渐平息了下去。

“复合手术室里在做手术了么?”孙立恩用自己的卡刷开了手术室的自动门,对着一旁护士岛里的值班护士低声问道。

护士岛里的值班护士没趴在桌上睡觉,而是低着头正在玩着手机。孙立恩进来的动静,大概让她以为是护士老师来查岗了。一阵惊慌失措试图藏起手机的尝试之后,值班护士才抬起头来不好意思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哦哦,复合手术室啊?”孙立恩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值班小护士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记录安排,“手术室那边从晚上十一点多就在准备手术了,现在有没有做我也不知道……”

得,白问了。孙立恩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更衣区去换了无菌服。既然值班护士不知道具体情况,那就干脆自己去看一眼好了。

手术室里,心肺监护仪还在滴滴作响。一群医护人员正围在手术床旁,他们互相之间很少说话,就连眼神交流都不怎么常有。大家都在紧张的看着手术床上的杨建强,以及杨建强身旁的那个监控显示器。

一根电线从杨建强的额头顶部延伸出来,连接在了显示器后面的线丛之中。而他的头上,则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圆柱体,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这个小圆柱体其实是镶在杨建强颅骨里的。

“立恩?”用屁股顶开了弹簧门,孙立恩的出现马上就引起了胡佳的注意。她快走了几步来到孙立恩身旁,抬着头盯着孙立恩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情况。”孙立恩也挺惊讶,自己戴着手术帽,脸上罩着口罩,整张脸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耳朵和一双眼睛而已。也不知道胡佳到底是怎么通过这两个部位,一瞬间就认出了自己的。“情况怎么样?”

“不算太好。但也不是特别糟。”胡佳叹了口气,“徐姐姐她们给患者装了颅内压监测,过去三个小时里一直都有压力上升。不过目前他的颅内压水平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以柳平川教授为首的手术团队已经在手术室里坚守了五个小时,而且看情况,他们可能还得继续守下去才行——至少要等到杨建强的颅内压力稳定,不至于继续出现上升。

由于杨建强是急诊科接手的重症患者,再加上治疗方案是由急诊科提出来的。因此周军也一直守在手术室里,眼见孙立恩来了,他慢慢走过来,朝着孙立恩打了个招呼,“今天晚上的出诊看完了?”

“我在门口留了门条。”孙立恩摇了摇头,理论上来说,他今天得一直干到早上七点才算下班。“我算了算时间,觉得杨建强的观察期应该差不多到了,一直没见着人,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虽然他的状态还没有糟糕到要做穿刺减压,但是也还没有稳定到可以放松警惕的地步。”周军摇了摇头,“继续观察呗。”

孙立恩点了点头,低声问道,“要不要换一下麻醉和护士?他们应该已经坚持了很久了吧?”

“怎么换?”周军瞥了一眼孙立恩,压低了声音不满的教训道,“看了一次同协手术,就觉着咱们和同协一样家大业大,随时都能扯出两个轮换班组来?现在就剩下一组在值班了,万一突然来个急诊,不做手术当场就能死的那种。你是准备看着人死,还是把做手术做到一半的哪个手术团队撤下来?”

说起来,同协也没到这种“家大业大”的地步。当初做寰枢椎替换术的时候,那也是院士做了安排,特意准备的两个手术团队。杨建强的情况特殊,对手术团队的专业水平要求极高。手术团队本身不光要有非常优秀的神经外科处理能力,同时还要有过硬的无菌操作水平以及对免疫反应,影像学,甚至急性辐射损伤有足够的认识。能够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手术团队,可真不是一时半会能凑出来第二支的。

而比起一般的手术,杨建强确实也需要更严格的无菌措施才行。随着第二次免疫系统抑制,以及大剂量的放射治疗,他的免疫系统将被削弱到一个非常微弱的地步。微弱到从离开手术室,到转移至隔离洁净病房的过程中,都有可能遭受严重感染的地步。

孙立恩低头琢磨了一会,朝着周军道,“周老师,杨建强现在的颅内压还是很高么?”

“我刚才说话的时候你在梦游?”周军不满道,“不算很好也不算很坏嘛……”

“我的意思是,那八个水肿区的膨胀程度,是不是基本差不多?”孙立恩问道,“他现在的颅内压上升,会不会是因为急性放射导致的?”

急性放射损伤会导致脑水肿,这个知识还是孙立恩刚才和瑞秋闲聊的时候学到的内容。如果能够确定杨建强的颅内压变化原因,至少能够对后面的手术方案有些调整——如果是急性放射损伤导致的,那现在就可以把杨建强转移出复合手术室,通过正压隔离舱送到洁净室里进行后续治疗。

而孙立恩提出的这个疑问,却是他无法回答的。这不是一次有引导倾向的提问,而是一个规培医的突发奇想。

因为这一次,状态栏让孙立恩失望了。

“杨建强,男,34岁,脑部多发性占位,急性放射损伤。”

昨天没更新……所以今天至少两更。

我还指望着能还账呢QAQ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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