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7.第1288章 你的性子似我

第1288章 你的性子似我

汴京。

深秋时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汴河也涨潮了。

汴河旁一座逼仄的小楼上,下着蒙蒙秋雨。

云低雨愁,将楼外栽种的花柳打得无精打采。

小楼里一位女子将刀切开新橙,然后用纤纤素手沾了沾盘中的盐粒,细密地撒到橙肉上,递给身旁的年轻士子。

这名二十五六岁的士子懒洋洋地躺在榻旁,调理着笙萧。

他抬头见了一眼佳人手中的橙子笑道:“你要我填的词,已是有了。”

对方闻言惊喜道:“周公子当真?这么快!”

这士子点点头道:“一首词罢了,不难!便用少年游的词牌,你听我道来。”

此刻暖帐里,兽头香炉里喷吐着熏香。

士子用笙萧起了个调子后徐徐道。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一旁女子听了顿时美目闪动,低下头道:“周公子不是好人!”

对方闻言哈哈一笑,伸手轻轻勾起女子的下颚叹道:“我不是好人,你却是佳人,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旋即将就了上去。

女子半推半就,当即成了一桩风流事。

云雨散后,对方整理衣裳从小楼离去。

对方正是前些日子,上汴都赋而受官家赏识,授官太学正的周邦彦。

周邦彦才华不用多说,但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寄情声色。

正因为如此州学说此人‘疏隽少检’,拒绝给他名额推荐至太学中。不过周邦彦倒有志气,既是州里不推举他,他便自行前往汴京进行太学考试。

元丰二年,周邦彦一试即中,成了太学外舍生。

不过汴京是什么地方,销金窝,以一国供一城。

太学周围年轻士子众多,围着太学附近,这里也成为天下第一等声色犬马之处。

周邦彦到了太学中,更是放开。

太学平日不许太学生外宿,但一个月里的朔望日不在此列。

所以一到了朔望日,周邦彦便没影了,谁也找不到他。

等到次日时,浑身脂粉气的周邦彦方才迟迟起床,一双皓腕搭在了他肩头上问道:“怎么今日不用早起去太学?”

周邦彦笑道:“我如今已是陛下钦点的太学正,便是不去,也没人有二话。”

周邦彦话虽这般说,还是起身下楼。

到了小楼楼下,却见一名黑衣中年男子坐在矮几喝茶,两名龟公匍匐在此人脚下。

周邦彦眼中一凛,当即下楼行礼道:“见过相公!”

对方欣赏道:“你倒是有眼力见,怎知我是为官之人?”

周邦彦道:“在下虽是眼拙,但这点识别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对方道:“你叫周邦彦,典故出自《诗经》,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你入太学后,旁人都惊奇你哪来如许钱财,日日夜夜出入青楼,后方知你非但没使钱,甚至不少妓子还给你倒贴钱。”

“不过二十多岁便有柳永之才,为妓女写艳词赚取银两,甚至不少人仰慕你的才华,花钱请你前去。”

周邦彦闻言笑了笑,自顾坐在一旁。

“不过如此一来,太学之中对你都非常有意见,甚至酝酿要你开革出去。”

“但你知道后丝毫不慌,向天子献了一首《汴都赋》来歌颂新法。”

此人弹了弹衣袖上灰尘,好整以暇地道:“献赋之举,是文人的一条终南捷径,如司马相如献《子虚赋》后,不少读书人走过这条路。”

“但是这样的文章也是不好写的。水平不够,上面的人也看不上。”

“可你周邦彦成功了。”

周邦彦道:“相公对我底细如此了然,不知我可否敢问一声相公官居何职呢?”

对方道:“我是谁不打紧,你要知道谁提拔的你才打紧。”

“你这《汴都赋》一出后有些洛阳纸贵的意思,朝堂上不是不知道你在太学名声,故不愿意提拔。”

“但最后是何人给你一个太学正之职?”

周邦彦道:“我自是知道,乃尚书省左丞蔡相公!”

旋即周邦彦惊道:“莫非你就是蔡相公?”

对方闻言哈哈大笑道:“你是何身份?蔡相公岂会屈尊来见你?好自不量力。”

周邦彦听了苦笑。

“你可知为官的感觉?”对方问道。

周邦彦其实心底也有抱负。

那些人瞧不起他流连花丛,他还瞧不起那些太学里的同窗整日奔竞于师长门下,大家都是看人脸色,还不如看美人的脸色。

周邦彦道:“邦彦寒门出身,不知何为为官。只是家父希望我为邦国之彦!”

对方道:“你如今是太学正也算是官了,但仍算不得真正的官。”

“为官为得是什么?你们或以为是求财,说实话,到了我这个位置,财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

“哦,那为官求的是什么?”周邦彦对对方言语里自信有些折服。

对方道:“有句话听过没有?‘宁可少活十年,不可一日无权’。”

“不就是权吗?”

对方道:“那权又是什么?”

周邦彦吱唔不出,对方道:“只要人之有求于你,你就可以吃他之血,食他之肉!控制他的心神,使他完全依附你,如行尸走肉!”

“如同食人之精气为生……”周邦彦道。

“没错,便如食人精气为生的妖魔一般!”

对方道:“权便是操纵人支配人第一等力量,钱财女色之物又如何能及之十分之一?”

“公是何人?”周邦彦惊问道,此人毫无掩饰对权力渴望,可谓真小人。

对方负手答道:“蔡相公门下走卒,人称我一声向七爷!”

“如今蔡相公重人才,你既是他所赏识,便随我去一趟拜见他老人家吧!”

周邦彦欲开口,却见对方不容拒绝的神色只好答允。

……

秋雨过后,汴河旁雾霭散去。

数名韶华正好的女子,簇拥着一名黄绿色的襦裙撑着油纸伞的少女从汴河旁经过。

汴水清澈,鸣涧有声,无数柳枝弯腰蘸着河水。

正在汴河边读书的章丞看此一幕,不由有些痴了。

章丞看到为首穿着黄绿色襦裙的女子侧眸看向河边时,不由惊慌地将头低下。

闹了个大红脸后,章丞又抬起头,正见那女人正盯着自己看。

章丞顿时慌张地差点将书丢进汴河中,见此一幕女子不由回眸深深一笑,弄得章丞怔怔地站在原地。

章丞小声地嘀咕:“不知哪位官宦人家的女子,生得这般好看,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正言语间,却听得后面传来一阵嬉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诶,也不可这么说,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常情。”

章丞回过头来,正是几个同窗正在调侃他。

章丞摇头道:“莫要取笑,我在背书呢。”

“不错,不错,书中自有颜如玉。”刘衙内调侃道。

“咱们不耽搁你了。咱们去会仙楼诗会了,说不准能遇到你方才见的佳人!”

说完一群同窗说说笑笑,便扬长而去。

一名与章丞的同窗回过头来道:“良弼一起去吧,你如此好相貌,说不定佳人青睐。”

章丞心底是想去的,但想若万一给爹娘自己去会仙楼,岂不是被打断大腿,所以还是推辞了。

章丞看着同窗远去心底也是无奈,兄长不仅有爹娘才情相貌,唯独自己只有相貌,才情是一点没继承下来。自小自己做什么事都反应慢半拍。

旁人考校,兄长是闻一答十,自己是闻十答一。

正想心思之际,却觉得一人站在自己身旁。

章丞见了对方吓了一跳道:“爹爹,你在此作何?”

……

汴河旁一间食肆里,章越给章丞夹菜:“太学甚是清苦,还是回家来吧!”

“不回!”章丞一面大快朵颐,一面坚决地道。

“孩儿这回下了苦功夫,争一口气,日后定叫爹娘刮目相看!”

章越笑道:“好,好!”

章丞抬起头向章越问道:“爹爹,我问你一件事,读书所为何事?”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章丞道:“爹爹,我与你说真的。”

章越道:“我几时骗过人。”

“不过孩儿觉得此句甚俗。”

章越道:“这是你们太学里读得多了,是了,方才河边女子好不好看?”

章丞恼道:“爹爹,原来你一直在旁看着!”

章越笑道:“三哥儿莫恼,我方才见你同窗都寻热闹,唯你仍是能持寒苦读书,甚是高兴。”

“似极了爹爹当年。”

章丞立即道:“孩儿记得‘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章越欣然道:“没错,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本色。”

“你看看爹爹如今虽是宰相,但日后去了权势,仍还是读书人。”

“治国平天下,归来还是读书人!”

章越心道,你们兄弟二人,你兄长的性子似你娘亲,再是聪明不过,而你的性子似我。

非生来有什么过人之处,但耐于寒苦清贫,故能日复一日,契而不舍!

这更十倍于才华的长处!

1298.第1289章 理学已为显学了

第1289章 理学已为显学了

看着章丞吃着冷槐汤饼,章越一脸缅怀,他是不由想起了当初与范祖禹,黄履,韩忠彦他们来这家面店吃面的场景。

而如今当初小店早成了三楼临河的大店。

出入也多成了衣冠之士,似当初那般几个太学生们出几十文钱就能吃得起的面店早已是换了两个样子。

章越问道:“你在太学有没有交好的同窗!”

章丞道:“有一个叫胡安国的!”

章越想了想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字,是伊川先生的弟子吧,你多向他学着些。”

“好了,早些回去吧!”

章丞回太学后,章越坐在窗边静静地看汴河的景色。

来太学旁找章丞,除了看看离家小儿子,同时也有其他目的的。

不久楼梯传来脚步声,来人乃如今国子监祭酒是二程中的程颢。

章越看见对方起身行礼,程颢呵呵一笑道:“右相召程某来此吃面,程某不胜感激。”

章越笑道:“明道先生客气了,章某一向推重先生的经术治学,今日恰好路过太学,发故地重游之思,想着先生在太学,故邀来一叙。”

“并非是公事,咱们就当是叙旧交谈,吃一碗面便是。”

程颢听了笑着入座。

二程是两个性子,程颐性子古板,一丝一毫错不了一点。他与章越聊天要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

但章越与程颢却性子相投。

有个经典段子说二程性格,有人宴请二程宴中有妓女,程颐推开妓女就走,程颢却坐下来连饮三杯。

兄弟二人处事风格不同,所以治学理论和思想也是有出入的。

后世将二程放在一起,认为兄弟二人理念是一样的,其实有所不同。在元丰改制后,章越主动请程颢这位老朋友出任国子监祭酒,也是出乎人意料之外。

程颢坐下后,章越问道:“明道先生,吃什么?”

程颢道:“与丞相一样。”

章越点点头当即吩咐店伴道:“拿来两碗热汤面!”

哪知程颢却道:“我也是两碗热汤面!”

章越闻言一愕,旋即与程颢哈哈大笑。

章越笑道:“明道先生着实喜欢开玩笑。”

程颢呵呵笑道:“治学问不能严谨,故我常与直讲们开此玩笑。”

章越点点头道:“这也是我推重明道先生的地方。”

“之前太学之中,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的洛学,横渠先生的关学,还有荆公新学原先是呈三足鼎立之势。”

章越道:“之前我以为取代荆公新学会是横渠先生的关学,但没料到如今太学中,却是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的洛学最受太学生们推崇,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章越以为会是张载的气学取代荆公新学,没料到太学现在居然是洛学的天下。

程颢道:“之前太学生所学是王荆公所撰的《三经新义》和《字说》。”

“后来太学虞番之案,荆公所立的几位直讲全部罢去。现在章公将《字说》删掉,只对《三经新义》的《周礼》进行保留,辅之以《太学》,《中庸》,《孟子》。”

“没料到,这正切合我们兄弟二人的主张。”

这时候店伴已端来了两碗热汤面。

章越分给程颢筷子笑道:“孟子一书乃推崇‘民本’之思想。”

“而中庸的作者是子思,子思和孟子二人学说一脉相承!但怎么说与两位先生正好所合呢?”

程颢已是大口大口的吃面,完全没有任何顾忌。章越也喜欢程颢不拘小节的性格,也是提筷吃起。

程颢是聪明人,但身上也有一等出人意料的质朴之处。

这种质朴很容易令人觉得很单纯,但章越知道这不是单纯而是至纯。

到了这一步的人就是心无杂念,心境澄明。

这样的人若有机会,生平能遇到一两个,并深入地交往一二,都是一等莫大机缘。

程颢道:“思孟学派主要阐述了‘诚’字,而我们兄弟在‘诚’上引申为‘敬’字。”

章越心道,没错,不过他认为程朱理学对‘诚’字阐发的还是不足,反而是陆王心学才是真正把握到‘诚’字一诀的含义。

现在章越继承王安石‘以经术造士’的思想,日后全面用太学培养出的‘经术之臣’取代嘉祐时的‘文学之臣’,主张以‘义’治国。自是对太学中的意识形态的把握尤其重视。

章越没有学王安石那般写个《三经新义》,《字说》作为以后变法治国的最高理论指导。

但他也未向朝野流露出用二程的理学,作为他下野后的治国之‘义’。

尽管章越现在让程颐作为皇六子的讲师,用程颢作为太学祭酒,还有杨时,吕大临,游酢等程颐弟子出任太学的直讲。

他本来是想用理学,气学学说修补王安石的新学,没料到现在太学中理学昌盛,不少太学生对二程的学说顶礼膜拜,这倒是大出章越意料。

尽管章越一直认为理学在躬践上有问题,理学能够在历史上兴盛五百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所在。

章越道:“明道先生,朝廷已不再用‘一道德’之法,疏导天下之经义归于一。”

“我为政的主张是明明德!”

程颢放下筷子正色道:“明明德出自太学,这也是程某认同的地方。”

章越道:“明明德,不同于荆公的‘一道德’。如果将来理学为朝堂上的显学,章某可以提倡和弘扬理学的思想,但我不会压制其他的学说。”

程颢道:“所以程某为太学祭酒以来,无论是横渠先生的气学,还是荆公的新学都在太学里可以一起讲,形成一个包容并蓄的学风。”

“不过程某有一事不明,以章公经术上的造诣,何不自己立一个学说,规引于太学生!”

章越笑道:“你是说我也学荆公新学那般,弄个建公新学或是章氏新学?”

程颢笑道:“未尝不可。”

章越摆了摆手道:“我没有这个打算。”

“天道势如张弓,当你有意识地越提倡什么,那么就会有另一个力量,将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章越感慨,王安石的新学就是这般。

为什么新学最后失传?甚至连三经新义和字说,都只留下只言片语流传到后世中。

作为一个当时的‘显学’,还是朝廷大力推举的,绝不至于如此啊。

原因就是‘荆公新学’用力过猛了。就好比老师父母老是反复与你讲一个道理时,孩子反而会生出一个逆反心理来。

所以老子说过了要‘绝圣弃智’,当你崇拜哪一位圣人,迷信哪一本书的时候,你思想的主体性也就没有了。

章越道:“道德经有云要,绝仁弃义,民复孝德。”

“若老子在世看到今日,肯定是会告诫我等不要去相信儒家仁义,什么是‘明明德’,‘一道德’都是荒谬。”

“儒家之失在于‘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儒家老爱搞这一套,越提倡什么,什么就越完蛋。

最早提倡道,道没有了,只能讲德。

后来提倡德,德没有了,只能讲仁。

现在提倡仁,仁没有了,只能讲义。

最后连义都没有,只能讲礼。

其实章越明白,老子不是反对仁义道德的一套,而是反对仁义道德对人的异化。

就好比金钱本来是让生活更加便利,哪知道人反而成了金钱的奴隶。什么东西叫你这么用,再好的东西,都会用坏了。

章越道:“这就是着力即差之故。”

程颢道:“所以章公不在太学中提倡自己的学说,此事出乎程某的意料。”

章越道:“明道先生,熙宁变法虽利于国家,但失之于民心。”

“我以孟子为经,就是引入民本之义,平衡荆公新学,至于我不愿私立什么学说。”

程颢道:“我现在才明白丞相的苦心,但丞相的办法才是天下至中之法!”

没错,章越不在太学中搞什么‘章氏新学’。章越只是引入一等学说,修补元丰年间荆公新学理论上的漏洞,但不是用自己学说取代王安石的新学。

所以他主政下的太学,就是让各种学说自行拼杀,尽可能在没有朝廷的引导下,看看哪等学说最后能够胜出。

章越道:“明道先生,我不明白,如今太学生十之七八为何都崇洛学?”

“洛学到底有什么深入人心之处?”

章越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为什么坐上天子位的是二程。难道不是统治阶级选择的理学,而是理学本身就是士大夫阶级必然的选择吗?

程颢道:“右相,我们儒生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上是天子,中是官员,下是士大夫,如何有一个从上到下的理论,使从天子到士大夫都能奉行的是唯有我们兄弟的洛学。”

“天下之治统在于天子,然天下之道统在于我们士大夫。”

“从范文正公起,未登仕籍,已忧天下,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以官职为谋生之道。”

“故天下之道在于我洛学,而不在于他学!”

程颢说这些话时,一股正气油然而生。

章越道:“多谢明道先生赐教,我有些明白了。”

程颢叹道:“其实我与舍弟也有一句话没说,我们兄弟二人今日理论也从丞相之处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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