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安车行(1)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漳水畔的一处酒楼上,刘黑榥摇头晃脑,端着酒杯,侧靠着远端的漳水,便将酒楼粉壁上的一首诗给吟了出来。

然而,等待他的却不是欢呼与掌声,而是曹晨在内诸多清河兄弟的诡异眼神。

“你们这般看我作甚?”刘黑吟诵完毕,反而对其余人的反应不满。

“老刘!”曹晨最是无语。“你自己什么样子你不晓得吗?胡子拉碴到脖子,非得学人家吟诗作对?趁着现在闲下来,先去南边相亲会把婚事定下来如何?再说了,这都夏天了,你还在这吟诵什么春眠不觉晓,果真应时?”

“曹大,你这就是……就是没出息!”面对一连串揭底的反问,刘黑榥非但没有灰头土脸,反而立即反击了过去。“上个月,是不是首席跟我们亲口说的,各营做主将的要读书,便是不懂经史子集,也该看看《郦月传》这种小说,至不济背几句诗词……如何到了你这里便是不应时了?要我说,你再这般下去,一营主将不保!”

曹晨难得脸色一黑:“老刘,你自站在岸上,可不要这般幸灾乐祸!”

刘黑榥嘿嘿笑了几声,宛若得胜公鸡一般坐下,丝毫不顾忌伤了老乡感情。

但酒席立马变得潦草起来。

在场的清河老乡忍耐不住的议论起来,都在说今夏大调军的事情,也是目前跟他们最切身相关的事宜——去年过于成功的大进军行动加上黜龙帮高层普遍不愿意背盟的意愿实际上为黜龙帮争取到了足足一年半的休整时间,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政权会放弃这个窗口期进行大规模军改和军备。

而黜龙帮也确实已经着手此事,唯独这类活动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军官人事更迭,不免牵扯到这些刚刚回来休整的各营军官了。

仔细想想,一年半前,也就是黜龙帮上次横扫河北、北地之前,已经做过一次营将级别的更迭了,而且淘汰了大量的资历深厚却乏军事才能之辈,其中很多人干脆是建帮功臣。

那一次,好像闹得还挺紧张。

“其实,真要是让我转地方,或者来大行台这边也不是不行。”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按着酒杯道。“我看小高跟他浑家在曹大姐那里就做的极好,可怕就怕,真转过去了,还是全须全尾的,人家暗地里就说你,觉得你是因为无能才落下来的……这到时候怎么辩白去?”

“名声算什么?转的人多了,自有人辩白……关键还是前途。”又一名白净男子接口道。“接下来还得打仗,还是四家争雄的大仗,这才功勋所在……刚刚曹大哥说刘大头领是站在岸上,不要太对,但可不是说他还能留在军中作战,而是他已经大头领了,我们这些人却卡在头领前望眼欲穿。”

“不错,想升头领太难了!三转的舵主和护法多的是,这一层的准备将、县令,还有一些没有说法的郡守,加一起怕不是要成千上万?可头领就那百多个!”有人明显焦虑起来。

“一个营十个队将,十个准备将,笼笼统统七八十个营,加上踏白骑那边,这便是小两千了!县令、还没说法的郡守也得五六百,还有新科进士,大行台里的资历参军、文书,各部里的司官,怕也有五六百,新降的荡魔卫再加五六百……可不是成千上万嘛!”有人干脆算起了账。

“要我说,曹大哥你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头领才是最最关键的一层!”说到这里,一开始的白净男子干脆拍了桌子。

“曹大也没说瞎话。”倒是刘黑榥适时说了句良心话。“这不是大家都想要进步嘛,你们想冲个头领,曹大也要冲个大头领……首席都说了,既入了帮,便是要为天下人做公道,不想进步岂不是不想为天下人做更大的公道?你们都没错,都该想着进步才对!”

众人纷纷颔首附和,又喝了一轮酒,吃了几筷子菜肴。

“进步都想进步,可如今黜龙帮规制到底不同以往了。”等众人再静下来,曹晨方才一声叹气。“再往后,不光是头领,哪儿都难!从龙头到头领早就定下总数了,还要分地方……我之所以心里发慌,还不是因为大行台这里藏龙卧虎,河北地方也全是功勋人物,跟人家争起来没把握?所以,还是得指望打出去,以营将的身份把隶属放在别处,就好像如今武安的人都把隶属放在北地一般。”

众人再次颔首附和,认可这个说法。

“要是这么计算,曹大,你也去北地便是!”刘黑榥眼睛半转,端起酒杯嘬了一口,给出了一个建议。“首席那里又不撵人,你当面去观风院求一句试试呗!反正如今窦大哥在幽州那里也只是支援,怕是再难出去单领一路打仗了,总不好去幽州……幽州也没几个营吧?”

曹晨沉默半晌,还是摇头:“北地过去简单,可以后窝在那里没有仗打,真就好升迁?何况李龙头到底是河北官军的身份,跟咱们河北义军的出身尿不到一起去,不是一个姻亲就能如何的。再说了,我哪来的脸面当面去求首席?总不能拿自家妹子的”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还有没有点子出息?”刘黑榥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就是拿定了主意,就想留在大行台这里继续领兵打仗?”

“是!”曹晨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刘黑榥指着对方鼻子啧啧起来,复又指向自己的鼻子。“主意得正!就像我,我就是指望着平定天下时能得了龙头的位置,这才不枉活这一回!”

“你哪里是为了做龙头,你分明就是只会打仗,也只想打仗,除了打仗你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你连老婆都不想!”曹晨无语至极。

“无所谓了。”刘黑榥摆了下手,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将自己本意扯了出来。“如何,老曹?还有你们几个兄弟一起,要是都觉得北地不好去,又想留下做军官,我带你们去寻首席说,就说咱们几个兄弟打仗时向来习惯了,而且配合顺畅,请他为我们做个主意?”

众人心中大动,纷纷看向曹晨,而曹晨起先自然也是一喜,却又陡然一惊,然后想了一想,却也只能颔首。

原因很简单,曹晨当然希望能够得到刘黑榥这种战功卓著的大头领的保荐,可与此同时,他……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能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挖墙脚,公开的挖墙角,还是在挖曹晨妹夫、所有人昔日的领导,如今的幽州行台窦立德的墙角!

这个光棍汉不去相亲,专门起宴招待这些清河军汉,本就不怀好意!

唯独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情况,窦立德确系在幽州做行台,曹夕也在经营她的大部,窦小娘也做到一营主将,这根本就是窦立德全家进步的太快了,摊子太大,反过来兜不住军中剩余的老兄弟了。

这个时候,本就是清河出身的大头领刘黑榥站出来,替窦大哥收拢一下,难道就算是坏事?

最关键的是,现在确实需要人家刘大头领站出来替大家说句话,才好保证大家伙不在整军中靠边站好不好?

一念至此,曹晨也不矫情,立即点了头,周围人自然也都点头。

刘黑榥见状得意忘形,当场嚷嚷起来,要现在便去寻张首席。

众人自然乐意,跟着刘黑榥下了楼,曹晨在后面付了账,也匆匆跟上。

此时正值初夏中午,微风鼓荡,漳河饱满,而众人喝酒的地方居然是在城内。

没错,邺城又又又变大了!

原本的邺城作为河北首府一直很大,但是大魏统一天下过程中出于关中本位的思想,曾经将邺城成规模的拆迁并遣散了大量人口。

黜龙帮接手后,第一时间仿效之前的习惯,在城南、城北、城东依次设立了大型马厩、制铁坊和一座多用的校场,然后又在更南面的韩陵山城驻军,算是为邺城增加了四座有足够经济活力的支城。

随即,在那一次经典的活动之后,黜龙军又正式启用了城西的行宫。

这还不算,从黜龙帮大行台在邺城建立以后,整个河北、东境、淮北、北地的资源都理所当然的汇集过来,人口日益增加,工商业随之发展,消费水平也蹭蹭上涨,城外到支城之间的空地被广泛准许开发,渐渐堆满了商户、工坊、仓库以及相关的住户。

最后,在魏玄定的直接主持下,邺城开始有步骤的在外围区域开挖壕沟,整修下水,建立矮墙……去年张行北上黜龙的时候,这个工程就已经有了一些规模,而如今,这些完全可以称之为外城的工程基本已经完成。

整个邺城的面积直接扩大近三倍,逼得用来检阅部队、搞运动会的大校场挪到了更东面,倒是大铁坊和大马厩分南北保留了下来,并正式建立了支城。

而这场酒宴其实就是在刚刚开辟的北外城挨着漳水那边的新区中举行的,而此地的商贾工坊多来自于北地……据说,张首席有时候也会来这些新店做回忆。

回到眼下,众人离开北城,直奔行宫北面新开的玄武门而去。

验了鲸骨牌,签了名字,便入了玄武门,而玄武门后却并不是行宫区的核心部位,反而是最具有生活气息的一片地方,经过改造后,几乎每一位大小头领都在这里有一个住处,龙头们会有一个单独的院子,而到了普通头领就只有加筑院墙隔开的两间房了。

就这,估计也不够了,而帮里已经着手将更西面的漳水三台修复,然后将主要的公房搬过去,好腾出空间来给头领们分房子了。

张行、白有思、秦宝共享的观风院不在北面,而是在行宫中央偏东位置,刘黑榥等人下定主意抵达此处,却得到了正在洗马的秦宝一句话——张首席居然去城南相亲会了。

张行当然不是给自己相亲,他是给帮里老光棍找老婆!

再问什么时候回来,给的回答也是不知道。

闻得此言,很多人都要打退堂鼓,但刘黑榥是何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些兄弟聚在一起时机也难找,便咬了牙,招呼了一伙子人又往城南去了。

从行宫出来,此地又是一番风景,这边多是跟黜龙帮大行台有关系的生意,或者干脆是帮产。

譬如大行台这么多人薪、俸、衣的存储发放,都需要地方,继而又有了成衣制作、酒楼、杂货等生意,后来又有笔墨纸砚书籍,到了现在,连金银钱帛兑换的钱庄都有了两家。

而且据说背景深厚。

越过今日格外热闹的宫前小广场和商贸区,来到仓储区,便是今日举行相亲会的地方了……实际上,刘黑榥等人走到这边,便已经察觉到异样。

无他,人太多了。

此时此刻,这些子混军汉才意识到,相亲会可不止是各家小姐、未婚女官加上帮内光棍那么简单,哪个小姐家里不跟着长辈妇女来观看?不跟着兄弟来扈从?有些家底的,自然还要带些签约的仆妇伙计。对应的,那些光棍哪个是自己光秃秃来?不得跟几个成了婚的兄弟,外加大嫂长辈一起来看?

仅仅是这些人还不算,莫忘了,这是河北,是邺城,是行宫对面,张首席亲自来站台的相亲会,但凡家里有辆车的姑娘家,要不要驶出来?帮内的光棍汉哪个不骑马?

便是没车没马,是不是也得借一个过来?

于是乎,街道充塞,人声鼎沸,这边在谈哪个男的胸前鲸骨牌杠杠多,那边在说谁家小姐有多少嫁妆……刘黑榥带着一伙子人带着酒气挤进去半条街,之前观风院都没打退堂鼓的他现在终于撑不住,便要一起撤走。

结果刚要回头,便听到里面几声锣响,说是下午的第二场开始了,外面的人蜂拥进来,饶是刘黑榥早就是成丹高手了,此时也不敢腾跃逃窜的,只能顺着人流被挤了进去,一起来的兄弟都挤散了。

然而,这还没完,刚刚被挤入大仓库改的场地内,刘黑榥便后悔自己没有直接跳到房顶逃跑了。

“老刘,你竟也来了,速速过来!”坐在临时搭建台子上的张行远远看见来了一位未婚大头领,自然兴奋。

刘黑榥此时已经从头凉到脚,但首席召唤,他也没有胆子就此溜掉,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诸位,诸位!”张行起身牵住刘黑榥与台下乌泱泱的人做介绍。“这是咱们的刘黑榥刘大头领,清河人,今年刚过三十,修为在上次黜了吞风君后便窜到了成丹境界,身体健壮,身家清白,如今父母早去,就他一人……有没有毛病?有!这厮决意反了大魏,为河北百姓争个太平之前,因为家里穷困,又受大魏官府盘剥,只能做个赖账的破皮,全靠窦立德窦龙头接济,不然就要被人抓去上枷示众去了……所以,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泼辣一些,能管的住他!

“不要觉得他是大头领,又泼皮,就担心管不住,只要有那个泼辣性子,敢管他就行,因为只要你受了委屈,便可先来寻我,我做的媒,我管到底!他要是打老婆,我就打他!他要是敢偷偷娶小的,我便撤了他的大头领,撵到大兴山守天池去!

“诸位不要不好意思,这可是这般年轻的大头领,军功卓著……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现在有兴趣的,把自家女儿的表格填好,往前面的箱子里投进来!

“不要怕多投!本就是相看,要是女家只能投一份表,岂不是太便宜这些混军汉了?”

台下哄笑,然后便蜂拥上前投表。

刘黑榥立在台上,眼瞅着张行将他如年猪一般发卖,实在是没忍住,当场便吼了一声:“我有话说!”

“你有甚话要说?”张行扭过头来,笑吟吟来问。

刘黑榥看到对方和蔼表情,心里先发了个慌,但到底是泼皮本色,强忍着不安也放声叫了出来:“既是相看,不能只他们相看我,我也要相看她们!”

张行再度笑了笑:“收到这么多表格,还怕不能相看?”

相看个屁!

刘黑榥心中无语,真要是你张首席硬塞进来一个河南头领的什么亲眷,便是再丑、再穷,自己还能逃婚?

一念至此,这厮倒是豁出去,直接梗着脖子来喊:“漂亮我不管,籍贯也不管,脾气也无所谓,只要家里有钱的!”

张行撇了撇嘴,竟直接把这个丢人现眼的货色推到一边去了,而台下哄笑之余,却又有数家上前塞了表格……这些都是有钱,但是之前却不敢去投这位大头领的。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按照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婚姻观,婚姻市场上最高端的女性便是大族女子,但当初黜龙帮还是那种规制的时候,程知理就能娶到崔氏女,遑论如今黜龙帮的局面了。

这种情况,刘黑榥只要自己想,去哪家提亲,哪家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甚至,这个相亲会能开起来,最大一个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天下崩坏到现在进入到了一个整合期,有了空闲可以结婚生子,也不是有刘黑榥这种优质单身汉来充当资源,而是说,张行张首席居然亲自来做主持!

他不去参与制定新的分郡计划,不去侦查司马氏刚刚修建起的河阳三城工事,不去招待大司命参观河北,甚至都不对白横秋这个老岳父搞偷袭!

但是不管如何,张首席出现在了这个场合,众人自然纷至沓来,便是已经有婚约的,也想从这里走一遭。

你放在大魏,放在东齐,放在现在的大英,你能让皇帝给你当媒人?

相亲会纷纷扰扰,刘黑榥到底是没寻到机会说事,非只如此,就连随行的人都被冲散,一个个寻不到了。但事到如今,他反而决心今日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了。

于是乎,等到一连三场相亲会结束,刘黑榥立即跟上了张行。

此时天色尚亮,刘大头领也猜到这位首席应该还会有其他事,却不料人家居然是送几位老太太回家!但刘黑榥偏偏也认得这几位河南出身的老太太,倒不好说什么……一路上,反而是他沦为了讨论的中心,几位老太太都关心他手里的表格,询问他有没有看中谁谁谁。

刘黑榥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在几位老太太的指指点点下,当场翻看起了表格,还煞有介事的恭维起了几位济阴、东郡出身的老太太。

好不容易送人入了行宫住处安顿,张行还不回观风院,居然又从玄武门走了出去,刘黑榥沿途随行,竟然到了白日他们喝酒的地方。

不用说都能猜到,这是约了人。

所幸张首席没有赶人的意思,刘大头领便也装模作样的跟着上了楼……等在这里的人年纪颇大,须发花白,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帻巾都有些不太合适,似乎是新做的,这配合着此人明显发胖的体型,不免显得滑稽,但是刘黑榥却半点没有怠慢之态,反而肃然起来。

无他,此人正是最近刚刚来到邺城的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

双方落座,稍作寒暄,却又只说些闲话……什么河北气候如何,可还适应?邺城风景如何,玩的可尽兴?

不过,说着说着,似乎也提到了一些算是正经事的话题,比如荡魔卫准备如何启用武安郡的大黑帝观?允不允许外人参观?邺城这里北地货物是否畅销?荡魔卫作为黜龙帮的并行组织如何纳税?北地诸位头领要不要在邺城分派房屋?是不是该把家人接过来?

而且,双方明显有讨价还价的意味,也算是有来有往。

就在刘黑榥听得津津有味之时,大司命忽然提及了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钱庄?”张行也明显一愣。“荡魔卫也要开钱庄?”

“张首席这是犯了什么糊涂?这本是我们的本业!”殷天奇大笑。

张行一愣,也是反应了过来……可不是嘛,人家荡魔卫在北地负责提供公共服务,而北地地广人稀,商业活动是根本要害,这荡魔卫天然就要负责给那些战团做拆借。

“开钱庄当然可以。”张行想了一想,倒是干脆。“但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司命,省的你们以为我是针对北地做的举措……我本就想让帮里出面开一家大钱庄,不光是拆借、兑换金银,还要发通票,还要负责发放和转运官吏军士的俸薪,还要管束其他民间所有的钱庄,规定利息高低和金银钱帛兑换的定例。”

殷天奇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低头喝酒的刘黑榥后给出答复:“不瞒张首席,我们荡魔卫是开惯了钱庄的,当然晓得这么一个大的官家钱庄有什么用,而且我们也还没开起来,确系不好驳斥,只是我委实好奇,现在的两家钱庄,不是黜龙帮内里的底细吗?张首席这么做,不怕得罪自己根基吗?”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若是他们贪图过了头,便是在挖他们的根基,也就是坏黜龙帮的大局,如何能拐到我头上?”张行不以为然道。“我身为首席,都没有作威作福,他们私下索求,我也没有刻意阻拦,若是遇到大政方略,受了影响,居然还有人觉得委屈,那便不能一个锅里吃饭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殷天奇笑了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干脆点了头。

倒是刘黑榥此时插了嘴:“首席,你这般觉得当然是通的,我也觉得河南和东都的兄弟们大多会认首席你的官家钱庄,可有些人就不是这个想法了……他们觉得他们是功臣,弃了军权,便该天经地义的受政权,弃了政权,便该求田问宅,可现在咱们黜龙帮最根本的就是授田法,他们连田宅都难聚集,高利债也不许,奴仆也只能签约,这个钱庄的浮财,怕就是最值当了……若是首席你轻易断了他们这个浮财的来路,怕是真有人想不开的。”

“想不开就不想嘛。”张行坦然道。“反正帮里头领正嫌多。”

刘黑榥点下头:“就是要首席明白,不是要劝首席……我也巴不得去掉一些人呢,好给愿意上进的兄弟们腾空。”

“任重道远。”张行幽幽以对。

刘黑榥依旧打住,没有将想要说的事情摆出来,而是等面前两位大人物自行结束。

“老夫即将南下,张首席可还有什么交代?”殷天奇倒也没有拖延。

“有。”张行正色起来。“我想请大司命去河南探查地方之后,去一趟东夷……我们有两个头领被俘虏,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使者去了七八轮,统统没用,正要借大司命的面子。”

“可以。”殷天奇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既入了黜龙帮,这便是首席安排下来的第一个事务,我必然尽全力而为……只是这件事,非是人力所必成,我不能打包票,说人一定带回来。”

“大司命能走一趟,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替这两位头领的家人谢一谢殷公。”说着,张行直接举杯,引得刘黑榥也赶紧满酒举杯。

殷天奇也不客气,举起酒杯后却又含笑提了一个条件:“张首席,老夫听人说,这后面影壁上的‘春眠不觉晓’便是你做的……今日我要离开河北,能否赠我一首诗啊?”

张行想了一想,倒是笑了:“大司命,此时于我而言,乃是真龙已黜,长缨再空,四下茫然之际,于你来说,则是卧龙北地数十载,一朝出山,如虎啸山林,所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种情形,既做不出来诗,又何须求诗呢?”

殷天奇点点头,不再纠结,一饮而尽,然后拿袖子抹了下嘴,便径直扶着头上帻巾下楼去了。

堂堂大司命,如今离开北地,也要为荡魔卫众人前途奔波了,委实让人大开眼界……刘黑榥心中这般想,不耽误他立即开了口:“首席,我找你有事。”

“说。”张行倒是干脆。

刘黑榥不敢怠慢,立即明明白白的将自己此行目的说了出来,就是要在新一轮整军中保这些清河-高鸡泊出身的河北义军,而且理由就是这些人相互之间以及跟他刘大头领配合默契,作战便利。

张行听完以后不置可否,反而来问:“你这般挖高鸡泊的墙角,窦龙头知道吗?”

刘黑榥当即梗起脖子来:“首席说的什么话?相互都是黜龙帮的人,谁是谁的墙角?”

“这话当然是对的。”张行不由发笑。“但一锅饭也总得盛到各自碗里去吃……高鸡泊的人跟这窦龙头一起进的水泊,然后一起吃水草扛了一年多,相互之间联姻结义,就是人家窦龙头是头,不然如何是他成了河北义军的代表,做了龙头?”

刘黑榥也跟着笑了笑:“首席说的是,但窦大哥这不是远在幽州嘛?便是大家的意思,却都想留在大行台这里好去打大仗……而大行台领兵的人里面,河北义军里,就是我最出挑,这个时候当然要替首席还有窦大哥做个补漏。”

“这就对了嘛,该担起来的责任就要担起来,但要光明正大的担起来……你跟窦龙头写封信,然后再写封信给徐大郎,把人和事情说清楚,你本就是大头领,有举荐的责任。”张行最后吩咐道。“我会让徐大郎去专门看看这几个人,若确实军务娴熟,又真想留下来,那就让他们同级中优先便是。”

刘黑榥立即点头……不管如何,这事算是办下来了,跟谁答复都能立得住。

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够利索,因为张行居然没有直接答应。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来问:“首席,我月前就想问了,怎么觉得你现在不管正事呢?”

“我如何不管正事?”张行诧异来问。“军改吗?头领以下的任命我要是管,岂不是累死?人事上管头领以上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可首席明明还在管其他的事……就好像这相亲会,我也晓得首席是想趁机弥合帮内派系,南北合一,可也不至于亲自坐镇吧?”刘黑榥说出了内心真实想法。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南北合一去做监督的?”张行略显诧异。

“不是如此吗?”刘黑榥真心不解了。

“我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这个黜龙帮,这个什么大明,是真能让他们过太平日子的,所以才会做这些事情。”张行喟然以对。

刘黑榥有些茫然。

“老百姓相信我们,我们就能调度更多的人力物力,这样才能在马上要开始的战场上更占优势,就能让天下快一些统一。”张行补充了一句。

刘黑榥这下子懂了。

张行起身离开,刘大头领主动在后面结了账,这才一起入了玄武门。

夏日总的过得很快,尤其是在某种相对而言的无所事事中……其实,这种心理也很奇怪,因为战乱之世中,这种和平的生活本身就应该是人们的追求才对。

但实际上,因为战争的威胁,人们始终觉得这种生活不真实,始终觉得这种生活是在为了战争做准备。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毕竟,仗总是要打的……天下万事,唯战不易。

进入五月,河南那边已经进入到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河北这里也开始时不时的有了典型的五月雨……邺城的事情很顺利,在没有战争活动的情况下,军国主义体制推动起其他各类事务总是那么快捷高效。

在继扩展邺城、收编北地之后,张行想要的帮中直属大钱庄也建立了,按照黜龙帮政治传统,这个钱庄专门组了一个小部,向大头领曹夕负责,全程顺利,无人反对。

就连相亲会也显得格外成功,不管张行如何给自己的行为上价值,但事实就是,刘黑榥说的有一定道理……连续多年的战斗,从去年开始才有了一定的喘息之机,到了今年,婚姻和生育成为了邺城行宫内的主流,而且很明显的,张首席在通过那些东郡、济阴的老太太们刻意推动着河南、河北、东境、北地,乃至于江淮的各方婚姻合流。

至于例行的每一次军事活动成功后都要进行的军事改革与军队改编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头领一层的安排也已经完成,现在正在制定总数在六十个野战营加二十个军法、巡骑、土木营,再加上八十个后勤、戍卫、军屯营,合计一百六十营的军事重构计划。

没错,从野战部队角度来说,黜龙帮似乎并没有在夺取幽州、河间、北地、晋北后大肆扩军,他们原本就有六七十个营,现在不过是增加了十来个而已,最大的要点似乎是有序建设了多达十六万之众、与野战部队几乎相当的强大预备役。

不过,这里是有一个明显战略欺骗的——徐世英按照张行的要求,将新增的北地军事力量通过戍卫、后勤、巡骑、土木营的方式隐晦的投射到李定以及他周边的行台那里,实际上构筑了一个多达五万,全力支援下可达七万的战略重兵集团。

所以,如果黜龙帮这一次军改成功,那将来黜龙帮一旦动员,表面上会有合计十六万常规野战兵力。而实际上,会有十九万左右的野战部队。其中多出来的三万,大略分布在李定所在的北地西行台,以及西行台周边的其余四个行台,也就是北地其余两行台,加上幽州行台以及周行范所在的苦海-晋北行台。

到时候,就可以轻易发动张行的全地图钳形攻势了。

总而言之,进入这一年的黜龙帮,最起码在邺城这里,一切都显得很成功、很顺利,但又莫名的很匆忙、很焦虑。

五月初七,一场雷雨中,多名哨骑从大河河道方向飞奔而来,向邺城报告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这一轮军改中转为戍卫营主将的头领常负,因为被挤出野战军外加钱庄生意被管控等等缘由,利用河南那典型的梅雨气候,几乎是单骑逃亡到了淮阳郡,通过太守赵佗,向司马正请降。

走之前,还留下书信喝骂张行与徐世英处事不公。

一时间,邺城震动。

而很快,整个黜龙帮上下就应激了起来——单通海几乎是当日晚间便亲身驰到了邺城,请求出兵龙囚关,逼迫东都将人送还;参军部在内,绝大部分的邺城大行台官吏都认为,应该趁机撕毁到明年此时的合约,抢攻东都。

张行拒绝了这些,只是让谢鸣鹤走外交途径要人而已。

相互嘈杂了半个月,梅雨都要结束的时候,司马正给出答复,人已经自行去了西都,大英似乎对黜龙帮的叛徒很欢迎,尤其是黜龙帮刚刚进行了一大半的军改,据说常负直接被授予了一品散官并遥领了关中一郡太守,很显然,只要常负稳定下来,按照惯例,他将会获得这个实职,然后再等第一次立功后加爵位。

孤身一人,便至于此,这是典型的降人优待,参照的是当年大魏对东齐、南陈降人的惯例。

这下子,张行没有再迟疑,下令周行范、洪长涯二人对晋地发起报复性的攻击,军队规模限定在两个行台内。

五月底,周行范引兵一万叩楼烦关,几乎是同日,已经做了大英忠臣的王臣廓引兵七千反向侵入恒山,逼的洪长涯不得不回师。

而晋地还没有结果呢,淮南突然来人,杜破阵遣人告知了邺城一个消息——南梁内乱,梁主萧辉要借淮右盟兵马平叛。

说是请示,其实就是个通知,因为杜破阵此时应该已经出兵了,而且邺城这里确系答应过杜破阵,给他自行其是的机会和权力。

换言之,南面也打起来了。

那么看起来,战事似乎没有那么轻易就能离开这个崩乱之世……于是乎,张行亲自主持了六月份的又一轮相亲会,只白有思开始巡视淮北。

PS:大家新的一年发大财!

第533章 安车行(2)

夏雨茁茁,从刚刚修复好的临漳三台上望去,漳水之上烟雨蒙蒙,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即便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也都能从台上这么远的距离察觉到漳河河道上的喧嚷。

没办法,邺城之所以是邺城,就是因为这是漳水距离大河最近的节点……漳水斜穿了整个河北平原,源源不断将整个河北的精华输入或者分发出去,而距离大河最近,又使得此处成为面向中原的门户。

这是河北天然的心脏和首府。

得益于此,此时此刻,无数的航船在漳水上的交汇,又因为雨水在邺城南北两个码头外陷入拥堵中,以至于如此嘈杂。

被命名为吞风台的新三台中台之上,某处偏堂内,黜龙帮首席张行将目光从河面方向收了回来,回头看向了身前崭新大圆桌:“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看他样子,竟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分了神。

这是一次临时会议,原本大行台一个月一次例行会议,张行为首,一般是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柴孝和五位大行台龙头参与,而其余龙头只要在邺城也都应该列席,整理一月工作,发布整合政令……而这一次因为是要临时讨论眼下忽然出现的军情,所以单通海、洪长涯两位临近的龙头也都赶了过来。

一共八人,团坐在一个大桌上。

到了现在,会议其实已经过半,大家听完了洪长涯、单通海对军情的汇报和安排,听完了柴孝和对后勤的安排,听完了徐世英关于后续部队的临时调度安排等等,现在要进行最后的补充提案环节,理论上也该疲惫了。

然而,作为目前自成为宗师的存在,张首席的走神还是让大家觉得有些奇怪。

“有人对这轮整军不满。”就在张行右手边的徐大郎就没有半点奇怪之态,反而是立即接口。“可既然是整军,肯定有人不满,当时宣布头领任命后就闹了许多事,只不过常负忽然叛帮,大家不免同仇敌忾,这事就消了。不过现在眼瞅着没有大打,一些没有捞到军功的,还有指望着战事打乱整军计划继续掌兵的,就又指着这事闹了起来,手段五花八门……而依着我看,有常负的事情在前,他们决不会闹出大事了。”

“你的意思这事不做反应,也能正常推进整军?”陈斌蹙眉追问。

“是,我是大行台副指挥兼军务部总管,若为此事闹出波澜来,或者耽误了整军,自然是我来负责。”徐大郎抬手拍了拍身前一摞文书。“而且与这事相比,我这里还有两件整军相关的麻烦事务要诸位龙头决断呢。”

偏殿内一时无人出声,只有大圆桌外围方案上文书们的纸笔作响,与外面的雨声以及河道上的人声相和。

“若是无事,为何提出此案的?”张行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徐副指挥提的,是我做的提案。”陈斌轻叹了口气,认真来言。“首席,我其实对之前调整的领兵头领名单有些意见,尤其是常负的事情出来后,按照单龙头的汇报,竟有不少人差点被他说动,全都是整军落下来的头领……可见之前的结果确实有些不够周全。”

话到这里,陈斌顿了一下,还是言辞清楚的表明了所指:“比如说之前对刘黑榥,要不要对这个泼皮这般优容,他只是一闹,就为他调整了三四个营的配置?”

徐世英张了下嘴,但没有吭声。

实际上,做出解释的是张行:“既要是讨论整军的事情,就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有没有稳固和增加战力?毕竟,咱们还在打仗。而刘黑榥这厮确实是个连他自家都认的泼皮,可这厮从军以来,素来敢打敢拼,凡战争先……而且这厮过于突出了,此类不辞辛劳、闻战则喜,即便是敌后困境也能周旋到底的将领还真不多,咱们帮中竟只有刘黑榥一人打出来了!不然我也不会给他赐刀了。所以说,之所以优容他,是因为他真能打仗,而且他提出的理由也是从能战且优的角度来说的,不是一意胡闹。”

陈斌怔了怔,认真来问:“如此说来,首席觉得刘黑榥是大将之材了,竟要围着他做个军事安排上的计较?”

“是。”张行肯定道。“咱们帮里出身河北义军的头领不少,但就数他最成军阵上的气候。”

“若是这般讲,拿河北义军出身的头领给他做搭配,倒是不冤了。”陈斌微微颔首,不再计较。

张首席装糊涂失败,被迫亲自出面将陈斌逼退,在场的其余人里,别人不好说,魏玄定是明显松了口气的。

便是张行自己也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就是陈斌。

陈斌能做到这个位置,是理所当然的,且不说彼时黜龙帮刚入河北时人家反正立下的殊勋,最最关键的是,当时黜龙帮内部一群豪强地主加破落户贼坯,哪个懂治国?哪个对河北全局的政务军务有个整体梳理经验?

除此之外,人家作为河北官军投过来的代表,也是一堆降人头领拱着的。

所以,虽然当时大家对张行破格提拔此人有些诧异,也只是有些诧异,后来还要说一句张首席有魄力、有眼力,千金市宝马。

但是,随着他实际执掌起了大行台,此人优点和缺点就都出来了,优点是经验丰富善于处理繁杂事务,而且任劳任怨,缺点则是很明显的心胸不足……最起码对于一位宰相而言,确实是有些不足的。

他一开始是跟窦立德打擂台。

可因为河北官家与河北义军的矛盾天然而然,算是派系矛盾上升到各自首领,大家虽然觉得有些掉价,也算是事出有因,所以并没有太觉得这位陈总管如何如何。

到了现在,窦立德去了幽州,陈斌却又将矛头指向了徐世英……不是文武对立,而是陈斌总想把军务的事情也抓在手里,这就显得有些矛盾根源果然在你的感觉了。

没错,陈斌这一次更多的是对徐世英的意见,而不是针对刘黑榥这个河北义军出挑的混混或者是河南那些被淘汰的老头领。

而这不免让人怀疑这位实际首相的德操如何,乃至于称职与否!

但那又如何呢?

确实,现在黜龙帮有人才了,几个大魏降人出身的文书比陈斌这个南朝余孽明显更擅长处理政务,理论上能做这个宰相的人也有,甚至已经在大行台内做辅助工作了……但问题在于,这些人在黜龙帮内有资历吗?有功勋吗?有稳定的支持者吗?

非要说的话,黜了吞风君之后,以张行的威望的确是可以强行更换人选的,但问题在于张行也不愿意换……一则是他的老毛病,爱惜羽毛,不希望在淘汰了大量老资历低层后再动高层,弄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二则,黜龙帮还在打天下,河北和北地刚刚完成统一,这个时候保持政治的稳定性还是要的,最好是不犯大错的顶层不要乱动,中层汰换精炼,下层纷纷往上走。

所以,这位陈总管陈副指挥应该还会在长时间内继续承担起足够的责任来。

脑中一转,不过片刻,张行继续解释:“至于说河南那几个头领,到底常负自行去诱他们的,这不能算数,反而是人家抵御住了常负的诱惑,稳住了立场,算是经过考验了。”

“说的对!”坐在张行正对面的单通海立即应声。

“不能胡乱处置人。”雄伯南也立即表态。

陈斌点点头,也不再计较这个话题,按照张行的建议,这类小会议放在最后再集中举手,所以直接就过去了。

张行随即追问徐世英:“军改还有什么提案要放在这里讨论?”

“首先是军械……大部分基本的军械都已经生产,但后续计划里就有差异了。”徐世英正色道。“北地那边,按照首席的意思,他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但我们这边又如何?不仅仅是花队和纯队的区分,更重要的是,很多头领都有自己的想法,想要自行配置军械,咱们要不要同意?同意的话,战力未免参差不齐,而且耗费更多,不如统一军械配置来的便宜量大。”

“都具体有什么特异的军械?”单通海先来询问。

“那可多了!”徐大郎明显带着某种戏谑之态。“很多营都不想要之前的三矢弓,但有一个营要多配五百劲弩,又一个营要三百优质铁胎弓,还有一个营要三百点钢丈八马槊,还有谁我都忘了,要五百面铜皮大盾……”

“确实都是些费钱费力的玩意。”负责后勤的龙头柴孝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最简单的盾牌,五百面铜皮大盾足够换三千面铁箍钉盾,也足以应对箭矢刀斧了!凝丹高手或许能用断江真气劈开,可也不能为这个配。”

“这些其实还好,关键是有些人要在盔甲上加铁面,铁面上还要雕獠牙,有人要配绣着吞风君的披风,还有人要头盔带羽毛,铁铸的羽毛。”徐世英摇头以对。“说下去没完的……”

“这些确实过了。”魏玄定也皱了眉头。“有这些闲钱和功夫,不如让工匠们造些农具……幽州跟河间还有晋北都缺铁农具。”

大家难得达成一致,但张行却没有着急自行下结论,而是回看向徐世英:“徐副指挥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还是统一为上。”徐世英正色道。“后勤压力很大是一方面,关键是从全局来看,这样总体战力能得到保障,弱营战力能得到托底……将来作战,是大兵团大战,这种时候更要忌惮弱兵失利引发全局崩溃。”

“我大略赞同。”张行终于表态,却留有了余地。“先紧着你的方略来,但可以记下大家的想法,按照实用、后勤储备、各营头功勋积累排个序列,有余力就给他们做。”

这个方案波澜不惊,基本上算是赞同大家伙的一致意见,但在场的龙头们,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柴孝和、单通海,包括第一次来此全程一句话没有说的洪长涯,全都忍不住瞟了张首席一眼。

他们意识到了张行在今日核心问题上的基本态度,张行确实是不想现在就扩大战事,否则直接否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就是,如何还能留余地?

“继续吧,还有什么提案?”张行继续追问。

“还有屯驻点的事情……”徐世英继续道。“之前是各营分部在各处,但现在已经跟大英开了战,是不是要把主力部队前提,或者干脆全都集中到前线布置?”

“我直白的说,我不赞同现在开战,打大仗、做决战。”张行当然晓得今日要讨论的核心问题在哪,便也毫不迟疑拐到了这个问题上。“大战不可避免,我们也不怕打大仗,但是没必要……我知道休整是各方一起休整,但莫忘了,此时我们跟大英都很疲惫,一旦打成烂仗,伤亡肯定大大增加,而偏偏东都那里休整的极佳。”

“我对此有些看法……”即便是上一个问题时就从对方的回复中大略得知了对方的基本态度,但徐世英还是毫不迟疑给出自己的反驳。“东都那里久不战,战力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便是司马正强力些,可政治一塌糊涂又如何?到时候他们一触即溃,被白横秋所抢咱们怎么说?”

“所以,一旦白横秋出潼关,咱们也立即出河内、龙囚关与南阳。”张行回应道。“都说了,不怕打大战,只是咱们没必要主动开战……包括这一回,直接让小周去扣关,本意反而是为了不打大仗。”

“若是这般……还是应该把兵马集中到邺城周边,以免届时应对不及。”柴孝和认真建议。

“可若是这般安排,邺城这里民生就要出问题了。”魏玄定立即驳斥道。“整个河北、北地、东境、淮北一统,经济恢复,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邺城,这是诸位亲眼目睹的……敢问如果这个时候,周围忽然多了十几万不事生产的兵马,要占多少地立营立寨?要设置多少校场?还有这漳水,现在都堵成这样了,若是再运上十几万人的军械粮草,还能成事吗?”

“确实。”陈斌扶着额头认可。

柴孝和更是连番点头认错。

“说白了,现在地盘这么大,人口这么足,咱们的兵马现在算是募兵还是府兵都说不好了。”雄伯南从另一个角度做了感慨。“说是募兵,却还是授田制从各郡遴选,说是府兵,待遇却足以反过来养活家里人,退役了还能去做小吏,有的小吏还升上去了,不免人人争先了,兵马也几乎全年在营内训练警备。”

“量变引起质变。”张行嘟囔了一句。

周围人则都面有难色,因为这事好像真的难做决断……没办法,谁让邺城这么临近前线呢?

过了好一阵子,张行忽然扭头看向了魏玄定:“魏国主,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加一个修整漳河河道、扩充码头的议案。”

“当然可以。”陈斌抢先应道。“而且不止是邺城的两个码头,沿途诸城,成安、清漳、临清……一直到长芦,都应该整修码头,建立仓储……甚至非要往大了说,不止是跟前的清漳水,浊漳水、滹沱河、桑干河,都应该重新整修。”

“那整个河北也就焕然一新了。”雄伯南脱口道。“这是好事。”

“话虽如此,驻军说调就调,工程如何来得及呢?”魏玄定反驳道。“更不要说整修整个河北水系了……要多少钱,多少粮,多少人工?刚刚不是说军械都困难吗?”

桌上的气氛似乎有些焦灼,大家都有些烦躁和不安。

且说,魏玄定做了国主,倒没有什么就此生出多余野心或者干脆把自己架起来,他迅速且意外的找到了一个工作方向,既让他不至于牵扯过多军政引发上下忌惮,也不至于就此闲摆,恰恰相反,这个工作方向很得他心意,而且非常务实,功勋也明显,甚至就此培养一些自己的人事把他素来缺乏的派系根底建立起来,也无人能说什么。

这个工作就是首都建设。

没办法,邺城的发展太快了,而魏玄定不仅是国主,之前还以邺城行台指挥的名义兼任了魏郡太守,等到邺城行台被解散,等他做了国主,也都没扔下,所以不止是这大半年,包括之前几年,邺城的扩展和规划全都是他顺理成章、亲力亲为做下来的。

而邺城的工程也不是一个郡内的工程,是整个新兴国家的工程,这在整个大明和黜龙帮内,都是能摆的出来的功勋。

也正因为如此,做了国主后本该谦逊的魏玄定反而在高层会议和执行层面变得格外强硬起来,首都建设和经济民生的事情,全然不许其他人插手。

他资历既老,年纪又大,还替张行顶了这个国主,军事不干涉,政治不过问,如今只守着邺城不松手,谁都得避让三分。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开会的本意,为什么不先一条条举手?”

这个时候,张行终于端起他面前的冰镇酸梅汤了,却只喝了一口。“是因为现在局面大了,大家只能管自己面前一坨子事,偏偏很多事情又都是交汇着来的,资源又有限,所以大家就要把事情讨论清楚,先定下主要的策略决断,再安排政略顺序,分配资源,最后才好一致通过。

“所以,大家不要畏惧提案无法通过,也不要过分计较单项提案的结果,把问题都摆出来,说清楚才是极好的。真要是把事情窝在自己那里,出了事,便是自家的毛病,可要是说出来,从这里发布出去,那毛病肯定少一点,真弄错了,也是咱们一起弄错了。更不要说,你窝着事情,自己是做不了的,而这里发出去,便是改动再大,那也是能推进的。因为从这个吞风台发布的事情,就是大家一致商定的结果,就有了权威性,就一定会做下去。

“至于整修整个河北河道的说法,我是全然赞同的,甚至我还想在北地修路,但确实资源有限,所以这个可以缓一缓,有资源就做,现在可以只整修邺城左近的漳水河道,扩展码头,拓宽道路,大家觉得如何?”

“可以!”

“赞同。”

“就这么来……”

众人认真听完,纷纷应和,单通海甚至本能想举手,半路上才放下。

“那驻军呢?”陈斌打起精神,回到原本的问题。

“能不能驻扎到大河沿线?”雄伯南忽然来问。“背靠大河,补给方便,一旦有事,便直接往黎阳一带集结!”

“难道把兵马都摆到那边?军事上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徐世英立即摇头。“东都的人只要扮做商贾,顺流而下,什么都能弄清楚了。”

“一目了然也不误事吧?真到大军决战,十万对十万都不止,哪能应付得妥当,什么兵力配置又有何用?”魏玄定没有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但也还是有所坚持。

“不能这么说……最直接一个道理,若是意识到要开战,司马正反过来抢先突袭我们呢?他晓得我们军事布置,顺流而下,扫荡我们的兵马,我们怎么应对?”单通海立即驳斥。“魏公,邺城再好,也要有兵遮护才行!”

魏玄定深深吐了口气,但没有反驳。

“那建立大营如何呢?”陈斌忽然开口。“兵力集中起来,让敌人无法急切击败,而且因为兵马调度往来繁杂,也不是能轻易侦查妥当的。然后位置也不全设在邺城,而是分别在南面汲郡黎阳挨着大河设一处,在邺城西侧设一处,在北面武安设一处,各自安置七八个营,甚至十几二十个营……这样既能调度方便,也能拱卫邺城。”

众人一愣,各自沉吟。

“我觉得挺好。”片刻后,稍作思考的张行第一个赞同,然后四下来问。“这个有什么明显不妥当之处吗?大家说说”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徐世英提出了关键问题:“若是这般布置的话,难免要设置大营负责人,这就实际上打破了咱们的小营制度,变成大将负责制了……”

“这是难免的。”张行干笑了一声。“马上都要上百个营头了,还要打几十万人的大战,怎么可能不设置大将?不过也不用担心营头会废,要我说,恰恰就是这个小营制度能管住这几百年的大将有兵便上下猜忌的局面,打完仗,各营随时调配,各营主将不是头领就是大头领,如何服别人?”

“这就要反过来说了,得龙头这一层才能镇住这些营头,统一指挥。”单通海叹气道。“咱们最最开始就是为这个设的龙头。”

“是这个道理,所以没必要畏惧。”陈斌昂然道。“说句诚心的话,自从首席黜龙之后亲自动手帮忙建起这吞风台,若是还有谁能跋扈恣意,那是他蠢,总免不了蠢货,但若下面居然真有成堆的头领如何如何,反而奇怪。”

“不错,常负的事情就是个例子。”徐世英淡淡接了一句嘴。

“那就这么办吧!”雄伯南赶紧抢在陈斌憋气前表态。

“邺城这里徐大郎多费些心。”张行想了一想,给出大营制下最重要的人事安排。“南面让王五郎去,北面让徐师仁大头领去……正好今天有八个人在这里,我想听你们的意见,可不可以先给这两人加个龙头?毕竟,之前北伐和黜龙的功勋只给到头领往下一层,他们这几位还没给呢,不能因为龙头的位置限制死了就当成宝贝不给人家……而且单龙头都说了,这个才是当年设置龙头的基本道理。”

众人既惊讶又振奋。

确实,张行上次设置了二十四位龙头上限后,帮里就没有再度提拔龙头,现在占了位子的十四个龙头,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殷天奇、窦立德、柴孝和、李定、牛达、伍惊风、洪长涯、杜破阵,前十三个一个不动,就连北地许诺给荡魔卫的另一个龙头,殷天奇也说了要等他逛完河南再给回复,因为他要弄清楚到底是自己出来邺城还是派个人过来,而这种选择直接会影响到另一个龙头的任命。

那么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位新龙头的出现都不免会影响黜龙帮眼下的内部政治结构和权力划分。唯独这事明显是张首席权责所在,众人虽然早有各种揣度和想法,也都一直无法置喙。

所以,现在是谁都觉得该提拔龙头了,却都各自有各自看法,而且谁都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临时会议上提出这个议案。

只是再一想,确实是被眼下突然闹出来的军事冲突给一步步逼到这个份上,也算是顺理成章。而且,现在殷天奇还没有正式纳入组织,另一位龙头根本还没出现,包括杜破阵这厮也有个内部惯例,就是他来,就算他的数,他不来,就不算他的数。

那么按照目前的组织程序,龙头以上的决议会议一共也就是十二把椅子,今日到了包括有龙头暂署权的张行的八个,的确是可以讨论通过这个问题的,而且按照惯例,张首席那边多半票,今天在场的只要没有三人及以上反对,那应该就会通过。

可谁会反对呢?

而两位军方龙头的出现,到底又会起什么作用呢?

“王五郎自然是早该升龙头了,也无人会质疑。”雄伯南犹豫了一下。“可是徐师仁呢?会不会差一些。”

“徐师仁当然差一些。”陈斌微微蹙眉道。“但只差了建帮的资历,其余功勋素来与王叔勇相等。”

“可到底是差了个建帮的资历。”单通海严肃以对。“就该有差别!”

“不如一个正式,一个暂署?”魏玄定和了下稀泥。

“都是暂署,年底才会开大会。”徐世英提醒。“到时候一起正式,没有差别。”

“那……”

“我的意思是,就是因为徐师仁不是建帮元老,而是个第一批主动逃离朝廷回到东境投奔咱们的人,才应该更大度一点……何况,他的军功委实充足。”张行重申了意见。

“那也不是不行。”雄伯南第一个会意。“这些给大魏效力过,又算是本土豪杰的人,帮中如今委实不少,得给他们个表率……何况,徐师仁确实军功卓著。”

“不错,正该如此。”本就赞同此时更赞同的陈斌立即跟上。

“我同意。”徐世英也点了头。

在场八人,剩下四人中魏玄定、柴孝和、洪长涯立即不同幅度点头,只单通海微微蹙额:“我不赞同徐师仁。”

但已经无关大局。

“那好,只单龙头一人反对,大家都大略同意,这件事又算是独立的,我就暂署两人为龙头,因为是暂署,就不让他们来开会了,只事后发表即可……驻军的事情也就这么大略安排下来,谁还有哪里补充?”张行继续来问。

“有。”徐世英开口道。“邺城这里是都城,没必要集中安置兵马,我也没法细致的管理,所以何妨分开几处,让芒金刚、刘黑榥、王雄诞几人分开带领两三个营屯驻,而韩陵城那边也不变……这样既方便管理,也省的窝在一起影响民生。”

“可以。”张行点头赞同。

这个补充很有道理,其余人也都纷纷颔首。

“那还有其余提案吗?”眼看事情定下,张行再度追问。

“我这里暂时没了。”徐世英摆手道。

“我这里有一个。”单通海忽然举手。“王代积……我觉得这个人可以拉拢,他不是会轻易倒戈的人,但真看到局势垮掉,怕是会立即弃司马正而去,我们要保证他到时候不倒向白横秋才行。”

徐世英看了眼张行,然后立即回头对着单通海说明:“这件事我跟首席讨论过,王代积这个人只靠金帛名位是拉拢不过来的,得打疼他,让他这个一意放不下野心的人晓得,他在南阳孤悬,没有地理保护,咱们怎么都能吃下他……所以,一旦开战,单大哥与伍大郎的任务都是要去打他多一些,反而是龙囚关只顶住就好……这件事我跟首席讨论过,因为是开战后的局面,所以没有跟诸位龙头通气。”

单通海有些意兴阑珊,但片刻后还是点了头。

“还有吗?”这次轮到徐世英追问进程了。“诸位谁还有提案吗?若无计较这次临时会议也该散了,军务严肃,要速速监督成行。”

“没有的话我这里还有个提案。”等了片刻,张行忽然开口。“我想撤销白有思白总管的任命,以去年北伐、黜龙的功勋暂署她为龙头,南下淮南,让牛达支援她,在萧梁打开局面!”

众人这次是真惊了!

不仅是惊于一场临时会议多了三个龙头,也不仅是惊于白有思终于终于走到这个位置要独当方面,更是惊于张行居然要现在主动干涉南方局势!

会不会太早?!

而且,不是刚刚还是不想过早介入大战吗?

“道理很简单。”张行言简意赅。“咱们前面的军事布置,后续的提案讨论,我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想立即决战,但真要决战谁也没办法,所以干脆另辟战场!四家分列,我们跟大英最强,最具有攻势,司马正的东都狭小,却是不得不争的硬骨头,江南虚弱,却是块人人垂涎的肥肉……现在我不想在东都开战,也不愿意暴露北地安排,更不愿意在晋地山窝子里搞对峙,那何妨在南方兴风作浪,吸引大英的目光,最好让大英也分出个大宗师去,自巴蜀东进,与南梁来战!”

“我赞同。”身为南陈余孽的陈斌眼睛都放光了。“咱们地理摆在这里,占不了上游,可下游精华之地得护住!”

“若是那边不中计,或者没成呢?乃至于真的把杜破阵弄反了,随着萧辉去了怎么办?”雄伯南有些忧虑。

“不成就不成,至于说杜破阵……”徐世英幽幽道。“真要是咱们这边开打了,然后再朝南面动手,四下乏力,还真不好说!不如现在去,几十万大军悬着,看他如何?”

雄伯南还是有些迟疑。

张行见状,叹了口气,指着外面的烟雨蒙蒙再做解释:“诸位,我之所以下决心提这个议案是因为刚刚漳水上的动静和魏公、陈总管的言语,我是真想去修漳水,想把整个河北的水系修一遍!真要修成了,河北一体再无阻滞,将来打几次东都都能撑下来!靠着河北、东境、淮北、北地的人口经济,拖也能拖死白横秋!而诸位想一想,若是白总管此去不成倒也罢了,可若是成,咱们这一年能安稳坐下来,我亲自带着踏白骑去修河,能不能成大功?”

“踏白骑愿意去修河?”魏玄定有些吃惊。

“能修吞风台为何不能修河?”张行指着脚下,反而不解。“这吞风台能这么快起来,不就是我带着他们建的吗?要是换成普通劳役,要多少人多少工?”

“修吞风台当然乐意,可修河就不好说了。”魏玄定也不晓得张行是不是在真装傻,反正这事对他来说很重要,干脆直言不讳。“修吞风台,算是为我们这些龙头修,还有表旌他们黜龙功业的说法,而且只是在邺城里面,出门就能做,前后数日就成,现在让他们去修河,要踩着烂泥,成年累月在野地里……又不能为这个升头领,谁愿意去做?”

“那我亲自带队,再请上大宗师和几位宗师,一起去踩烂泥,再告诉他们,去的人不一定升头领,不去的人一定升不了头领,且看他们愿不愿意!”张行冷笑道。“我就不信了,黜龙都敢去,踩烂泥就不敢?”

“那我同意!”魏玄定想明白后既是无语,也是支持,乃是立即点头。“反正受苦挨怨的是首席,得利是漳水和邺城,如何不同意?!”

柴孝和也立即点头:“还是值得的,便是不能成大功,只要能疏通一个漳水,也足够好了!到时候回来歇着嘛,正好秋后又该搞夺陇大会了!”

雄伯南见状,终于不再迟疑:“既然首席有通盘考虑,那就这般来吧!到时候若真有机会,我跟你一起去踩烂泥!”

“若是河北能疏通,济水也该来看看。”单通海竟也没有反对。

其余人也都没有再驳斥。

张行连连颔首,目光扫过所有人:“既如此,咱们做总结吧!核心的大问题,就是我们不主动求战,但要预备被动作战,还要主动采取措施,延缓可能的大战!然后以此为基准,设置和布置一些方略……设置大营,暂署王叔勇、徐师仁为龙头,王雄诞为大头领;军械先紧着统一配置来做,有余力再做特殊装备;疏浚邺城周边漳水河道,建设扩展沿河城镇码头,有余力扩展到整个漳水,乃至于河北全境,更甚于河南济水、淮水,北地的道路;以白有思为暂署龙头,南下萧梁,背靠徐州,协控淮右盟,干涉萧梁内战……大家若无异议就举手吧!”

说完,张行率先举手,其余人也都跟上,便是单通海都没有迟疑,八个人一起通过了这个一揽子方案。

结束之后,张行便要身后文书起草公文,等待署名。

孰料,就在这个空档,柴孝和忽然想起一事,认真来问:“白总管南下署龙头,谁代她做靖安部总管?”

众人心下一惊,各自凛然。

毕竟,龙头虽然重要,可那是张行张首席负责安排的,这个功能极强的大部才是他们这些龙头最该关注和争取的。

只是事发仓促,大家不免要临时想一想对应人选,同时不免忧虑张行抢先提出诸如阎庆、钱唐之类的纯粹代行者……真要是那样,不免要堂而皇之的辩驳一下了,这么重要的大部,怎么能代行、兼任?

“让谢鸣鹤谢大头领兼任如何?”张行抢先来问。“现在四家并列,外务部便没了多少要紧工作,谢总管就闲的整天去漳水钓鱼画画,剩下些间谍、内应的事务,恰好是靖安台的关系,正好让他兼任过来……大行台内,资历身份越过他的大头领,没有谁吧?”

“这是自然。”陈斌等对方刚刚说完一句话,便毫不迟疑的应声。“非他莫属!”

他要是慢了半息都是对不住人家谢总管六七年如一日的支持和几十年的交情。

其余人面面相觑,竟也不好辩驳……只能感慨,什么河南河北,东都江南的,你夹袋我墙角的,闹了半天这黜龙帮整个不还是装在人家张首席腰囊里的吗?

众人散去不提,夏日雨水中,文书部正式发布了相关台令。

其中,有些命令是公开的,有些命令是机密传达的,但无论怎么修饰文字和配置阅读权限,黜龙帮多了三位龙头却是毋庸置疑的,不要说邺城城内,便是全天下都自然而然的激荡起来。

很多人都猜度,眼下这个情状,配合着这些人事任命和黜龙军大举向邺城周边汇集,是不是黜龙帮已经决心开战,要正式开始天下最后的争霸之战?

但是,战争并没有到来。

军队停在了黎阳、武安和邺城,战斗局限在晋北和武安两个行台,一个是新组建的,一个是外藩刚刚转移进来的,战力有限,规模有限。

双方各自一万人左右的队伍,从不敢过度深入,也没有见到大宗师、宗师出场。

战争意外的被勒住了缰绳。

而让邺城人相信战争确实不会继续扩大的,是张行亲自带领踏白骑开始了漳水河道的整修。

清漳水之所以唤作清漳水,便是因为这里水清,所以所谓疏浚工程其实就是拓展、深挖河道,加高堤防……说人话就是挖泥巴垒上去。

这个活干的踏白骑苦不堪言,连真龙都黜落了,如何还要挖泥巴?

然而,张首席和雄天王这两位一马当先,光着膀子下了河,就连徐大郎、陈总管居然也隔三差五的过来帮忙挑个担子,魏玄定国主之尊摆个桌子在河堤上,踏白骑修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这让七八百奇经也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修下去。

你还别说,工程渐渐展开后,不知道是谁的手段,踏白骑为乡亲们谋福利促发展的怪异口号便传开了,日渐的,便有行宫里的头领家眷们来慰问,然后便是城内商店、工坊组织起来慰问,包括本地驻军也有轮番来协助挖泥的,最后,张行甚至在河堤上举行了一次相亲会……当时,张首席便如卖年猪的贩子一般立在河堤上,指着下面烂泥里的光膀子踏白骑发卖,说这个壮实、那个白净。

被指到的年轻光棍羞得头都不敢抬,只一力干活,差点没把铸铁的锄头挖断。

种种手段之下,大家都觉得,在魏郡这边拓展一下河道还是能够接受的,反正张首席亲自负责拍打修整河堤,胜的过百千个民夫砸压杠,雄天王旗子一卷就能将满河的泥沙石头给捞起来,比什么渔网、兜拦都利索,好几百奇经就是挖泥嘛,埋汰点,还真不累,回去军营里不也没冰镇酸梅汤吗?

就在张首席变着法的哄着这些人清理着河道,而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着的是一场如黜龙一般伟业之时,表面上还是靖安部总管的白有思烟花六月下扬州,来到了更名回扬州的江都城。

她在徐州与牛达会面、在山阳与辅伯石会面之后,越过了尚因为没有谈拢停在高邮的淮右盟大营,径直单骑入了扬州城。

入城后,白有思径直来到了昔日踏足过的前大魏江都行宫、现大梁皇宫前,打量了一下这座可能是曹彻经营最多的一座行宫,确认自己不是记错,而是事实上这座行宫远超邺城行宫以后,便忽然转身,将一顶准备进宫的华丽轿撵拦下。

轿撵的主人和周围扈从、使女们还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怒的时候,白有思抱着长剑从容一礼:“大明靖安台总管,黜龙帮暂署龙头白有思见过阁下,受萧梁国主之邀,前来平乱,还请阁下帮忙通报。”

那人还在发懵,只见一只十余丈的辉光威凤光天化日在自己身前腾空而起,飞到空中碎开,宛若白日放了个烟花,立即引得扬州全城内外一起来看。

然片刻后,这名南梁贵人果然好像反应了过来,竟扔下轿撵,踢飞木屐,一手扶着自己的发冠,一手拎着宽松袍子,不顾一切往皇宫内奔去,一边跑,一边还放声大喊:“祸事来了!快告诉国主,北人又打过来了!”

这还不算,随着此人一声喊,皇宫前的“天街”上,商贩百姓,使女扈从,一起乱窜,喧哗乱起,真真如被人打到皇宫前一般。

饶是白有思自诩从容镇定,此番也下定决心,要与南梁君臣斗智斗勇,不顾艰辛自行开创一些局面,以此换来黜龙帮稳住局面休养生息一年的机会,此时也不由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天帅老爷……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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