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第312章 倚河

第312章 倚河

从越过峡口那一刻开始,稍微有些常识的宋军御营军官就都知道,接下来的一百八十里是决定一切的一段行军。

原因再简单不过。

如果说之前宋军可以靠着西夏人的战略误判与战略失误,轻松避开对方的精锐野战部队,躲掉在关键隘口的人命堆积与时间消磨,然后极速突袭至此,那么接下来,踏入兴灵之地,也就是所谓后世银川平原后,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立足百年的****国家最后的应激反应了。

而且是躲不开的应激反应。

因为前者是纯粹军事上的布置,后者虽然最终也会体现在军事上,但根源上的力量却是来自于政治、民族、文化的凝聚力,是一种无形却又有切实表现的存在……这个概念,岳飞、曲端、胡闳休、刘錡这几个人可能会隐约从根本道理上有所觉悟,而李世辅那些人未必懂,却也知道有这么回事。

且说,之前不是没人打到过峡口,平夏城建起来以后,因为控制住了葫芦河上游,葫芦河这条正确的攻夏通道就成了西夏人的最大破绽,当时很多人都说西夏要亡了,接下来也的确是西夏人寝食难安的几十年……即便是徽宗朝,也有刘法入侵此地的故事。

但是即便是最深入的一次,也都功败垂成。

这个叫经验之谈。

“节度。”

下午时分,大军在雄壮的贺兰山对面,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复又行十余里之后,远远便看到了一处蕃骑汇集之地,此处蕃骑,俨然已经有了千余众,而胡闳休当即勒马河畔,却对这些蕃骑置若罔闻,反而指着蕃骑身后的河流岔口稍作提醒。“前方是便是唐渠口。”

岳飞驻马相对,微微颔首,周围曲端以下诸将,也多立马,然后对此盛景啧啧称奇。

一来,乃是唐渠的知名度在这个时代极高,怕是比峡口还要知名,邸报上老早介绍过的,很多人都知道,这项水利工程是唐代武则天时修筑的,后来西夏人一直当做宝贝一样维护和扩展,事到如今,这条水渠的灌溉面积已经高达九十万亩!

完全可以说,西夏霸业的三成根基都在此处。

二来,却是从唐渠口以后,黄河河面再度扩展,足足数百步宽阔,便是岳飞部中很多河北将士,都觉得怕是此地才是生平所见黄河最宽阔之处,而非下游所在。

实际上,从小坡上放眼望去,只见身前大河汪洋一片,一路向北,气势雄浑壮观,再加上晴日阳光之下,百十里外的贺兰山若群马奔腾,而山河之间则是一片坦途,数条河渠笔直延伸,点点村镇城寨隐约可见……当此盛景,除了一句大好河山外,着实让人失语!

“此地自古以来便堪称半个天府之国,汉时便有沟渠灌溉,但所有沟渠都比不上唐渠。”胡闳休的话打断了很多人的感慨。“此渠乃兴灵诸渠中最大、最宽一条,渠长六百里,枝杈近数百条,兴灵诸城皆可通达,沿此渠而下,再过五十里便是顺州州城,兴庆府也在此渠下游……咱们在峡口一带夺取的木排,本就是从此渠中出来的。”

周围诸将闻言纷纷颔首,因为胡侍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乃是建议岳飞从此处脱离黄河,从渠口这里转向唐渠,沿唐渠进军。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甚至合理到理所当然的路线。

须知道,唐渠渠道肯定是被西夏人日常保养妥当的,边沿整齐,走向笔直,内里水深而无淤积,故此载着补给的木排进入渠道后,行军也将会异常轻松。更不要说,按照胡闳休的情报,此渠前方五十里就有一个完整的州城,完全可以打下来当做前进基地,而且更前方的兴庆府也挨着此渠。

甚至,只看那些蕃骑聚集在渠口便也能猜度倒到,即便是蕃骑也认为宋军会就此进入唐渠,沿河渠进军他们的首都。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主帅岳飞勒马片刻却不下令后,所有人便都意识到,可能主帅另有想法。

“兴庆府在唐渠与黄河中间?”片刻之后,岳飞方才从前方山河中收回心神,然后正色追问。“唐渠之东,黄河之西?”

“不错。”胡闳休即刻介绍清楚。“兴庆府规制不小,西面挨着唐渠,直接引唐渠从水门入城,兼货物做交通,而东面城墙距离黄河足足有二三十里,便是在城外的宫殿,距离黄河也有十几里。”

“此渠一直都是这般宽吗?”岳飞微微点头,继续再问。

“自然不是……”胡闳休赶紧摇头。“均匀下来估计是有三四十步宽的,但也有狭窄处,我记得顺州那里,便有一处十来步宽的地域,不过便是如此,也绝对不会耽误木排行军,因为这些木排本就是从唐渠中出来的。”

岳飞依然颔首,也依然不置可否,只是问了第三个问题:“西夏人在黄河内有水军吗?我近来查阅西夏战事记载,好像有提到西夏水军?”

胡闳休当即摇头:“我没看到,应该是误解。”

“确系误解,西夏人哪来的那么多军队?”刘錡忽然插嘴,然后提起马鞭指向前方宽阔河面。“节度请看,从此处以后,黄河越来越宽,比之京东还要宽阔,但如此宽阔水平却也使得河水平缓,方便乘渡……唯独河面宽阔,所以渡河时所需木排、羊皮筏极多,所以西夏人在渡口安排部队保管木排、羊皮筏,领有武器,兼做警卫,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也自然被以讹传讹说成水军。”

“不错。”曲端也忽然插嘴。“我年轻时见过一次所谓西夏水军……那些西夏人在河上,既无像样船只,也无妥当水上其他器具,一身羊皮烂袄,拎着一些骑弓,其实就是跟在军队后面做输送的民夫,上下都不屑的。”

岳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然后便重重颔首,片刻后方才扭头相对曲端,而面上依然不喜不怒:“曲都统,眼前蕃骑,能速速驱散吗?”

“节度莫要开玩笑。”曲端也面色不变。“这种蕃骑,便是一万我部也能驱得,只是他们装备少、马术好,速度极快,不好追赶罢了,他们一哄而散,还是要再聚集起来的。”

“我知道。”岳飞当即便要再言。“劳烦曲都统先清理一下,不要耽搁待会越过渠口。”

曲端颔首,却是立马不动,当场反问了一句:“节度这般细致询问,显然是要弃唐渠而走黄河了?”

“是。”岳飞对上曲端还是留有几分尊重的,但也只是几分尊重而已。

“可走黄河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觉得咱们应对不了越来越多的蕃骑,准备扭头从下游渡河,去打河那头空虚的灵州?”曲大闻言终于皱起眉头,严肃相对。“若是要打灵州,之前在峡口让全军一起渡过来又算什么?如此反复,军心如何安抚?节度,我有一言与你,大家到了这里,一来是泼天的功劳在前,想成大事;二来却也多怀忐忑,生怕哪里出了差错……这时候改道,弃兴庆府而取灵州,固然也算是一场功劳,可恕在下直言,却只会让军心涣散起来。”

话说,事情到了眼下,选择其实很少,有些东西周围军将早就想到了。

然而,岳飞自是赵官家爱将,位阶又高,堂堂三大授旗帅臣之一,且素来治军严肃,此次三家合军至此,其御营前军本部自然不用多说,至于随行御营骑军、中军这些人,虽然多是关西人,却也都是在东京周边布防,老早晓得这位岳都统的性情、资历、能耐。

所以,上下此番并无多少不服,反倒是畏惧多了些。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曲端那句话,众人既然至此,如何会因为可能的军事阻碍而放弃兴庆府,去打什么灵州?

去打灵州,军心必然不服。

故此,曲端既然出言,周围军官再无顾忌,纷纷上前劝解。

这个说,若是去了灵州,只怕让契丹人占了便宜,契丹人又是全骑兵又是骆驼的,说不得直接从贺兰山背后进军了呢!

那个说,横山方向的嵬名察哥得到讯息,肯定要回援的,若真去了灵州,怕是横山方向的西夏援军回来,反过来被困在彼处。

众人连连劝说,岳飞却只是勒马不语。

片刻之后,待周围人渐渐安静,岳飞方才从容出言:“你们都觉得该走唐渠?”

众将知道到了关键,纷纷颔首不及。

“而若走黄河,你们都觉得我是要再走几十里从下游渡河去河对岸的灵州?”

众将继续颔首,但精明者已经品出味道来了。

曲端微微眯眼,刘錡与胡闳休更是直接对视一眼。

“既然至此,必然要一往无前,一意独取兴庆府而已。”岳鹏举终于厉声正色。“如何能去取什么灵州?!听我军令,骑兵驱赶蕃骑,在渠上架设浮桥,全军渡过渠口,在彼处安营立寨!莫要再问,也不许生疑!”

众将轰然一片,曲刘等将也不敢再做迟疑……然而,这些人固然对岳飞的表态感到振奋,但内心依然有一定的疑虑,因为岳飞依然没有说他到底是要走唐渠还是黄河?看他的样子明显是默认了让辎重与部队走黄河的。

可既然是要取兴庆府,为何不顺着唐渠进军,而是黄河?

但主帅权威在此,再多话,可就没得救了,便是曲端,也绝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折腾出事来。

而别人且不提,唯独裹着头巾的胡闳休胡侍郎随岳飞一起居高临下,勒马观战。只见午后阳光下唐渠水波粼粼,张中孚亲率数千骑军直扑渠口,又有刘錡率千骑从西侧试图绕行包抄,结果依然被那些蕃骑发觉,匆匆顺着唐渠逃散成功。而渠口另一侧又有百余新至蕃骑隔河对射骚扰,逼得宋军大队中分出一股神臂弓手,方才将这股蕃骑吓跑……当此之时,胡侍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数百步宽的黄河,却是心下一时有所醒悟。

就这样,进入西夏兴灵腹地,第一日,西夏人不过匆匆聚集千余蕃骑,不要说杀伤了,连迟滞都没能给宋军造成有效迟滞。

宋军也成功在天黑之前全军越过渠口,进入唐渠与黄河之间,然后直接宿营……如果说葫芦河那边是外壳,峡口是骨骼,那到了此处,就真真是西夏人的内瓤了。

而整个兴灵之地,到此为止,也宛如腹部被扎进了刀子的野兽一般,彻底痉挛挣扎起来。

这日夜间,宋军背靠大河,前倚唐渠,小心布置营盘,早早休息。而夜色之下,无数火把往来不断,嚎叫声与黄河水流声掺杂在一起,时不时的还有冷箭射来,无不预示着西夏人在急速动员,与急速汇合。

“这是陛下旨意?”

这日夜间,灯火通明的西夏顺州州府内,知州嵬名章利诧异抬头,俨然不敢置信。

“你说呢?”来传旨的乃是梁王领太师,前枢密使嵬名安惠,以此人身份乘夜而来,足以说明事情严重性了。“速速去办!”

嵬名章利一声叹气,似乎还是不忍,明显想要说点什么……但也就是此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幕,然后门外直接呼喊不停,二人听得清楚,却是再度有金牌御卫护送什么大人物至此的意思。

安惠与章利各自严肃起身相迎,而片刻后,灯火之下,随着一名金甲武士抱着一个七八岁孩童进入,安惠与章利只是一怔,便齐齐悚然起来,然后当场下跪,对着来人重重叩首。

“陛下有旨。”金甲武士将那名双目透着惊惶之色的孩童放在地上,孰料孩童站立不稳,不得已赶紧一手牵住,另一只手方才从腰间掏出一面金牌来,并当场掷到地上,然后口中不停。“告诉两位卿家,自大白高国立国至此,未有如此危局……这般时候谁都不能指望,只能指望咱们自己!让梁王不要耽搁,能搜罗多少部众便是多少部众,速速去袭扰宋军,能拖延一时便是一时!再告诉章利,朕没有援军给他,安惠的兵马也不能分散,反而要将太子托付与他……”

言至此处,那满面尘土,连头盔都来不及摘的金甲武士咽了一口口水,方才勉力继续传旨:“也告诉章利,能拖一点时间便是一点……而若宋军真的沿着唐渠来了,顺州又守不住,便替朕杀了太子,以偿顺州士民!反正不能要让他落到宋人手里!”

梁王安惠重重叩首,看都不看那懵懂孩童一眼,直接夺门而出,而躲无可躲的章利也是重重叩首,抬起头来,更是泪流满面,直接上前将才八岁的太子李仁孝揽入怀中,这才口称得旨。

那金甲武士晃了一晃,低声相对:“不止是太子来此,越王(李乾顺幼子)也被连夜往河对岸灵州送去了。”

言罢,此人便要折返。

章利抱着自家太子含泪颔首之余,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对方:“有一事,本地人着实难做,要尊驾去帮忙。”

武士不解回头。

“唐渠最窄处就在顺州州城旁……”章利艰难相对。“不过十来步宽……哪怕是以防万一,也请尊驾带人去将彼处给堵住!而且不光是此处……此处堵住后,下游水缓,你回去路上,趁机着人多堵几处,……这样,若是宋军真从此处来,足以拖延一二了。”

这下子,便是金甲武士都怔了一怔,却又重重颔首,然后匆匆而去。

且不提这一夜,西夏人如何壮士断腕,如何奋力而为,只说另一边,清晨到来,宋军眼见着周围蕃骑消失,不但不喜,反而愈发严肃,因为谁都知道,这很可能是西夏人已经连夜派遣了有权威的大将到了附近,将这些蕃骑给组织了起来。

实际上,李世辅撒开蕃骑前行,很快便带回了准确答案,西夏梁王、李乾顺前期执政嵬名安惠的旗号已经出现在了前方唐渠沿线。

彼处,无数蕃骑正在聚拢。

而另一边,天色既亮,岳飞却又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想不通的事情……须知道,这个时候乃是抢路程、抢时间的黄金时间,结果这位岳都统,却开始趁着天亮,大肆布置行军阵型。

所有部队,按照兵种进行小股分列。

如骑军分为李世辅所领蕃骑,与刘錡、张宪等人所领甲骑,而无论蕃骑还是甲骑,却又全都分成了十二队,蕃骑每队不足三百,而甲骑每队五百;

与此同时,步卒分为枪兵、弓弩兵、刀盾兵大略三种,每种十二队,共三十六队,每队也是三百至五百不足。

这些部队,刀盾兵与枪兵在最外侧组成方阵,弓弩手稍微错位在内侧排列行军,而与此同时蕃骑在步卒之外侦查游走,甲骑在弓弩手身后立阵,全军错落有致。

最后,曲端率最后两千骑步居中,为中军,兼总预备队。

至此,此番出击而来的三万战卒,除了王德部六千众在后,以及当时留在在平夏城、西安州留下做守军兼疑兵的少数部队外,位于此处的两万一千骑步,尽数被拆散立阵。

而各部将官,从刘錡以下,包括统制官、副统制官,也被点出十二人出来,也大略按照自家的兵马分割,依次分列下去,各自都督一队枪兵、一队刀盾兵、一队弓弩手、一队甲骑……而且蕃骑在不做斥候而改为迎敌的的时候,也分队分属这些临时都督官。

至于随军的六千民夫,极少数上木排掌舵,多数却是在大阵的掩护下沿河进发,或推独轮车,或协助木排拉纤。

折腾到上午,大军方才维持着这个古怪阵型,放弃了唐渠,然后缓缓倚着大河前进了。

不过,到了此时,曲端等人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全都没有了争论与疑惑。

大军前行,下午时分,已经有些燥热的天气下,侧前方忽然烟尘滚滚,不用李世辅的蕃骑小队将消息送到跟前,岳飞等人便早就知道,这必然是那梁王匆匆凑了一些兵马,赶紧过来袭扰了。

“不要管他们,继续维持队形,向前不停。”岳飞当即下令。“按照之前布置,等他来攻!”

“试试吧!”折腾了一夜的嵬名安惠头戴金冠,神色疲惫,此时白日之下,方才显露出其人满脸皱纹。“记住了,各部族准备妥当,用弓箭,射完就走,各家各部都还没到齐,咱们只有四五千人,不要恋战!”

“各部甲骑,非令不得出击!”眼见蕃骑踩踏着青苗调整队列,中军处的传令兵也适时出发,代替主帅传达了最主要的一个军令。“按照自家序列,听自家行军都督指挥,各都督按照原计划处置!”

这边宋军军令刚刚传下,另一边,缺乏训练的西夏部族蕃骑眼看着宋军行军序列不断,不等友军就位,便纷纷朝出动……他们当然看见了最外侧的枪兵、刀盾兵混合军阵,也看到了那些外围士卒身上的甲胄,所以当然不会傻到去撞那些阵列,只是朝着军阵空隙奔驰,准备射箭袭扰,或者去寻那些在军阵周边打转的宋军蕃骑而已。

但是,当最先一支穿着破烂青色布袍,剃着飞鸟头的蕃骑呼啸着奔驰到有效射程前,准备拉弓的时候,忽然间,对面宋军蕃骑却主动掉头,从与自己一个序列的宋军步阵侧方空隙内撤回,进入军阵之内,而毫无纪律的西夏蕃骑却是根本勒马不住,直接趁势追上,却是准备将箭矢撒到宋军步阵之上。

然而,就在这时,当宋军蕃骑转入步阵之后,宋军行军不断的刀枪步阵空隙中,却迎面射出一阵箭矢来。

平心而论,这一轮反射,跟西夏人的弓矢相比,还是差了点气势的。

可问题在于,步弓比骑弓射程远,宋军的神臂弓、克敌弓等传统弩弓,更是远超对面蕃骑……更重要的是,与宋军蕃骑基本上都有皮甲,军官基本甲胄俱全,甲骑与外围步卒更是人人着铁甲不同,这种临时征召的西夏蕃骑基本无甲。

故此,箭矢从稍微放缓速度的军阵中射来,登时便将冒进靠前的蕃骑射的人仰马翻,血流满地。

不用指挥,西夏蕃骑便轰然向后散开,而身着皮甲的宋军蕃骑又从军阵缝隙的另一个口子中涌出来,追赶不成阵势的西夏蕃骑,很多蕃骑猝不及防,在收拢队形的过程中又被宋军轻骑给射翻不少。

且与西夏蕃骑不同,在身后呼喊声中,绝大部分宋军蕃骑并没有恋战,而是迅速打扫紧挨着行军队列的战场,收拢能用的战马,宰杀受伤的战马与西夏人,再将地上箭矢、死马运回行军队列之中……全军各处,大略如此,只有一处特殊,乃是甲骑突出,阻塞了蕃骑出战,没有太大斩获。

而远处,寻了个小坡观战的西夏梁王嵬名安惠怔怔看了许久,却是悚然而惊……他不是为这点损失而动摇,实际上这一下本就是试探,他也没指望这种仓促汇集的部族轻骑能有什么斩获,但是问题在于,刚刚这个交战过程中,宋军根本没有停滞下来!

没错,宋军虽然速度放缓,但整个交战过程中,军阵是往前从容进发的!

这才是最要命的!

“每隔十里让军士披甲去外层轮换一回,全军进发不停,今日要行四十里。”精忠报国大旗之下,缓缓打马的岳飞看了看日头,又瞅了瞅远处嵬名安惠周边卷起的烟尘,从容回头相顾曲端。“明日行五十里。”

与岳飞并马而行的曲端没有直接应声,反而有些难以置信:“居然能行?”

“这可是御营兵马,军纪斐然。”胡闳休面色潮红,在旁相对。“如此军纪,加上军阵安排得当,如何不能行?而且关键是节度深谋远虑,扔下唐渠,让大军倚着大河行军,大河不光是遮护住了辎重与民夫,更重要的是,也遮蔽了一半军阵,让西夏人不能绕行寻找破绽不说,更让我们只须顾及一侧防卫便可,否则如何能以那种应急军阵遮蔽整个大军行列?要我说,此战最大的利害就在于行军,岳节度羚羊挂角,倚河而进,却是不经意间便将这最大的难处给抹平了……真真是有李药师的风采!”

曲端再度颔首……且说,曲大是谁?依着他的脾气肯定是对岳飞不服气的,所以未必赞同胡闳休什么‘李药师’之语。但是他也看出来了,岳飞这个行军应急阵最大的一个特点便是倚河,而这个倚河看似简单,却真是大巧不工。毕竟这种应对轻骑骚扰的行军阵谁都会摆,但是倚靠着大河来摆,却可以省掉一半防护兵力,遮掉一半受袭部位,最大限度的减轻了部队负担,使之轻便简单起来,从而继续维持行军不停。但若是走唐渠,就不可能有这个好处,反而会成为破绽……西贼会隔着只有几十步宽的渠道骚扰,甚至有可能逼迫宋军分兵,继而露出更多破绽。

然而,其人颔首片刻之后,眼见着岳飞依然看他,包括胡闳休也在瞅着自己,却是终于醒悟,然后直接摇头:“我知道了,那个擅自追击的甲骑统领是我属下,我当亲自了结,以正军纪!”

言罢,曲大打马而出,带身后亲卫直奔前方。

片刻之后,违背军纪擅自以甲骑出阵的御营骑军统领,便被悬首示众。而这个过程中,宋军御营大军两万余众依然在远处嵬名安惠近乎头皮发麻的恐惧中前行不停。

当日是四月初七,虽然出发极晚,但宋军居然前行了四十余里方才在夜幕中止步,然后按照阵型布置,就地驻扎。

可以想见,明天一早以这个阵势直接动身的话,宋军完全可以走更多的路程,比如说五十里应该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在于……当然是对西夏人而言的问题……到此为止,这支大宋御营大军距离兴庆府直线距离,却不过只有一百来里了。

而与此同时,他们只有临时征召的部落轻骑,但即便是这种骑兵,随着宋军越早抵达兴庆府前,他们到时可投入的数量也会随之越少。

“把越王送回去。”四月初八,天色已亮,头戴金冠的嵬名安惠一夜未眠,却是一栋民宅内相对身侧一名金甲武士而言。“告诉陛下,那个岳飞没走唐渠,而是倚大河而来,越王没来得及送到对岸……再把此处困境说与陛下……就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个岳飞用一个行军阵型逼得我不能打、不敢打,实在是厉害!再告诉他,老臣虽然无能,却不是不敢拼命,只是一旦动手,未必有胜算,反而要抛洒宝贵兵马,届时在兴庆府城下再有不测,老臣便是大白高国的千古罪人了,所以要等他一道旨意才敢孤注一掷。”

金甲武士一声不吭,抱着一名只有三四岁的孩童躬身而出,出得门来,更是直接转身上马,直奔兴庆府而去……又不是大军行军,换马不停的话,他下午就能到了。

PS:感谢血落枫同学的第130萌,感谢mousex同学的二度上萌。

继续献祭新书《孙策的野望》

(本章完)

第313章 倚河(续)

四月初八日,宋军沿河行军足足六十余里,方才从容停驻,此时,他们距离兴庆府直线距离其实已经不过四十来里,即便是按照顺河而下再掉头这个转弯的路程,那也不过是五十多里……无论如何,再怎么计算,宋军都可以在明晚歇息一夜后,于后日,也就是四月初十这一天正式发动对兴庆府的攻击。

这比原定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两日,而两日,在眼下这个局势下,很可能便是决定一个国家生死的时间差。

与此同时,宋军主力步骑皆存,辎重皆在,堪称毫无损失。

平心而论,这一日,西夏梁王嵬名安惠不是没有尽力而为,他让小股部落轻骑继续去骚扰,让羊皮筏子载着士卒从河上进行迎击,但两者在宋军更强大的弩箭下全都白给……以重甲著称的女真人都对宋军的弓弩发怵,何况是此时仓促召集下缺乏甲胄的部落兵?

当然了,安惠自己对此早有预料,经历了昨天的临阵观察后,这名战争经历丰富的西夏老臣根本没指望过这种行动能起到什么实际性效果,那些人根本就是被逼着用生命尽可能的做点骚扰而已。而这位西夏国中目前军事经验最丰富的、地位仅次于国主的宗室老臣,一开始就把心思放到了两件事情上……一个是尽可能的征调、集合各部落的部众,越多越好;另一个就是提前越过了宋军,来到了几乎算是挨着黄河的静州,然后强行带走了此地的蕃军、民夫,解除了此地防御,并将府库中的财帛、寺庙中的金货给抛洒到了静州城东的路上。

但是很可惜,宋军根本没有去动静州,傍晚时分,两三万宋军主力步骑来到静州城下,面对着敞开的城门、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金帛,却没有哪个军阵脱出阵列,反而是全军过城而不入,直接继续向前。

这让嵬名安惠心中的恐惧感到达了一个顶峰。

毕竟,党项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的游牧民族,西夏也不是李元昊在世时国主在哪里哪里就是国家的那种情形了。近百年的时间里,这个党项人建立的国家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汉文化的强烈侵染,官制基本上开始仿照宋朝,汉礼逐渐压倒了开国时强行竖立的蕃礼,儒学成为显学,尽管还保留了相当具有民族特色的语言习俗军制,但主体上的文化依然渐渐偏向了汉制。

种种文化滋养,再加上银川平原的富饶又让这个国家渐渐的形成了自己的核心农业区域,所以终究是形成了一个牢固的首都概念——李乾顺已经很多年没有走出过兴庆府了。

这些道理,嵬名安惠当然说不出来,弃静州而不入的宋军上下也未必说的出来,但他们却都在另一个层面心中通透!

他们非常清楚,西夏的根基就在贺兰山与黄河之间的西套地区,就是这块兴灵之地,而这块地方的心脏就是兴庆府……拿下这座城市,此时谁也不敢说西夏就会亡国,但这个国家一定会立即休克!

一句话,兴庆府的得失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意义。

为此,嵬名安惠不惜将心腹城市之一的静州放空做诱饵,以图稍微阻拦一下宋军的步伐,而宋军的高级军官们不惜临阵斩杀多名去捡漏的士卒与低级军官,也要一路向北,以求尽量确保后日能发动对兴庆府的攻击。

而不管怎么说,在这场迟滞行动中,西夏人又一次失败了。

“梁王做的是对的。”

静州城西北十里处的一处野地里,篝火映衬之下,在数名金甲武士与部族首领的环绕之下,伴随着远处的鼓声隆隆,一名坐在篝火旁、戴着金色高冠的党项贵人听完汇报,抬起满是皱纹的脸,一声叹气,却正是年近五旬的西夏国主李乾顺。“若是朕在这里,也会拿静州做饵。”

篝火另一侧,几名静州本地的官吏、部落头人明显黯然下来,直接隐身到了暮色之中,而头发已经花白的嵬名安惠坐在一旁,闻言心中不安之意却并没有任何减少。

犹豫了一下后,他更是直接越过了静州问题,问到了关键:

“陛下,明日若再不阻拦,宋军便可在兴庆府正东河畔扎营,彼处距离兴庆府不过二十余里,距离城外宫殿不过十余里……”

“这便是朕亲自过来找梁王的缘故。”李乾顺眉头依旧没有展开。“梁王,朕这三日寝食难安,想了又想,你说,咱们手上的轻骑可以守城吗?大股轻骑不去野战,反而守城,不是自取其短吗?”

“臣也是这般想的……”梁王一声叹气,继而正色以对,却明显欲言又止。

“今日局面,皆在朕的无能与愚钝之上,跟你们无关,只要能撑过去,什么言语都忠言。”李乾顺看都不看嵬名安惠,只是听声音便知道对方意图表达什么,却是直接催促。“梁王若是有什么有用的言语,速速说来。”

“陛下。”嵬名安惠艰难对道。“兴庆府多次整修、扩展,但都没有十几年前臣做太师那段时间修的多……那时候,国家难得安定,陛下兴儒学、起汉礼,臣则扩展兴庆府、修水利……臣不是在表功,而是在想说,臣亲手修的兴庆府,却是老早知道,那座城破绽太多了!”

“朕如何不知道?”李乾顺微微颔首。“朕亲自下的旨,让你在城北修了大寺庙,在城东修了开阔的宫殿,这两处地方只能徒劳给宋军当攻城阶梯……但彼时谁能想到宋军会到此处呢?自从立国以来,兴庆府怕是就没有被人碰过,承平百年,一点都不是虚妄之词。”

言语至此,一个快五十,一个快六十的两个糟老头子,也是此刻西夏腹心之地地位最高的君臣二人,难得一起在篝火旁沉默了片刻。

且说,嵬名安惠稍微年长一些,李乾顺稍微小一点,相差十来岁,而安惠辈分比李乾顺高一辈,但二人的政治、军事经历基本重合……换言之,这对君臣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

从小梁后攻宋开始,嵬名安惠便崭露头角,掌握了一定军权,然后契丹人毒杀小梁后,李乾顺战战兢兢哭求契丹公主为后不成,只能将安惠奉为尚父、太师领枢密院,而安惠也以宗室大臣的身份在李乾顺执政前期成了百官之长兼掌军权臣。

而后来,李乾顺求来契丹公主,也在军事上击败了宋人,又与大宋议和,使国家安稳下来,从此地位日益稳固,这位只比国主大了十来岁的尚父自然被渐渐削权。等到多年前,李乾顺成功以成年的弟弟嵬名察哥代替了对方掌握军队,此人更是被彻底闲置……所谓东亚君臣戏码,他们二人其实一个不缺……唯独今日宋军忽然一刀插入腹中,无名将可用,才仓促启用这么一个老臣的。

不过,这些旧日恩怨,根本不会影响二人此时的精诚合作与无言默契,因为两人都明白,大白高国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

想了一会,终究还是嵬名安惠打破了沉默:“陛下,臣的意思是,守城不如野战,终究还是要在野地里试一试的。”

李乾顺精神一振,他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这个时候,把所有兵力带入兴庆府是一回事,拼命在城外阻击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军事加政治的账,李乾顺本人其实已经算的很清楚了,不然他也不会亲自至此,而且刚刚言语也暗示的足够多了,但他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给他勇气,并告诉他和周围部落头领,这么做是正确的。

“臣的理由有三个。”嵬名安惠在周围金甲武士跟部分部族留守首领的注视下强打精神,于篝火畔奋力而言。“一个是陛下之前所言,咱们多是轻骑,从来没听过骑兵扔下战马去守城的;另一个是我刚刚说的,兴庆府本身其实不好守……此地跟灵州不同,承平百年,破绽太多了;最后一个,咱们的皇宫、佛寺、皇陵全都在城外,皇宫干脆就在宋人进军路上,城北大佛寺也挨着城墙,皇陵则在西面贺兰山下……宋军攻过来,咱们是自己烧了宫殿,还是让宋人去烧?一旦烧起来,城内军心士气怎么维护?而最怕的却是宋人非但不烧,反而借着宫寺的地势、材料,趁势攻城,届时又该如何?”

部族首领们终于开始出声议论。

而片刻之后,李乾顺忽然站起身来,当众拔出佩刀,就在篝火旁朝着身前盛放食物饮水的木几奋力劈下……一刀下去,终究是年长气衰,却是无法一刀两断,只是将刀子砍入几案之内卡住……但也足够了。

毕竟,李乾顺做了四五十年的大白高国国主,不需要这些东西来激励士气,他的言语与命令便足够了。

这一刀,只是在表示决心罢了。

“朕意已决。”一刀下去,李乾顺顺势撒手,就在篝火旁扶着刀鞘环顾左右。“就依梁王所言,明日合全军十万,与宋人在河畔决一生死,绝不使宋人进至兴庆府下!哪个部族若不听军令,朕便让他灭族亡种,有如此案!”

此言一出,梁王嵬名安惠直接跪地叩首,口称得令,其余部族头领也都伏地叩首,继而起身呼喝怪叫起来,与远处鼓声下的怪叫声隐隐呼应。

军中士气,随着这个在位快五十年的大白高国天子亲临并作出决断,到底是一时振奋起来。

而决议既下,众人也各自散去,以备明日大战。

不过,这其中梁王嵬名安惠走了数步,却又在黑暗处被李乾顺上前拽住,前者回过头来,只见后者低声相对:“梁王!”

“臣在。”

“兴庆府是你修的。”虽然周围怪叫声不停,李乾顺还是再度将声音压低下去。“守城也还是你最合适,薛元礼那些汉臣虽然忠心,却是不中用的,太子和越王都已经回到了都城……明日万一不能阻拦宋军,战场上来不及说话,你不要管朕,直接回兴庆府主持防务,若朕不能及时赶到,你先以太子的名义安排各处,宫室也好,佛寺也罢,想拆便拆,想烧就烧,其中财货,想用就用,想赏就赏,不必顾忌!”

安惠在暮色中沉默许久,方才重重颔首,唯独此处太暗,却只见他头上金冠上下晃动,引发闪光而已。

且不提嵬名安惠如何做想,这一边,李乾顺传递完这最后一个要紧命令之后,转到身后一处高大的帐篷内,却是终于放下脸上的严肃激烈之态,显得有些颓然起来。

诚然,作为诸国中最年长,经历最多的一个国主,李乾顺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甚至有些传奇性。不说他与他的母亲,与他的岳父,与他的妻儿,单从眼下军事上引申,只是西夏那些针对大宋的军事胜利,就足以让他自傲了。

但是,别人不知道,李乾顺本人却如何不晓得?

西夏尽管有数次堪称了不起的军事胜利,并将大宋军队屡屡送入灾难境地,但实际上,这些战事出现本身,就意味着西夏从战略上被大宋屡屡逼到了亡国的边缘……让李乾顺自己来选,他宁可做个太平天子,也不愿意去要那些成就他国主权威的一次次政治军事危机,否则哪来的一次次胜仗后向大宋求和?向大辽磕头求亲?

当然了,他也是有几分运道的,从他当政时开始,就因为大宋建成了平夏城而屡屡难为,可忽然间,靖康来了,挂在脖子上的绳套便也忽然解开了。

虽然在阴山丢了数以万计的野战精锐,但不耽误他将平夏城打了下来,将定边军打下来了,连西安州也取了一小半……而且大金的统治者还一度愿意将黄河几字形内侧的土地赠送给西夏。

这是何等的前途?

彼时他真的觉得西夏可以再来一百年!

然而,现在宋人又打回来了,又将平夏城夺了回去,然后又是一场每隔十年八载就要经历一次的严重危机。

坦诚的说,一直到眼下,使李乾顺陷入到惶恐状态的都还不是宋军的突袭……宋军的突袭当然致命,但问题在于,这种致命来自于纯粹的军事突袭,来自于他自己做出了战术误判,露出了口子,这种情况下被一个善战的宋军主帅抓住战机只能说是技不如人。

真正让李乾顺从心理上彻底感到震动的,依然是数日前契丹沿着河西狂飙式进军的讯息!

当时他和很多大臣一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接受党项人被汉人和契丹人夹击的现实。

那个时候,李乾顺就有了一定的觉悟……这一次,大白高国真的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只不过,随后危机发展的这般迅速,这般致命,也着实让他心惊肉跳罢了。

四月初九,天色一亮,李乾顺便直接起身,而被袭扰了一夜的宋军也依然妥当起身,用餐之后,继续雷打不动的顺河而下。

昨夜西夏人改成了噪声袭扰,但宋军应对妥当,依然是外层披甲执勤,内层则堵着耳朵安眠,然后轮番替换而已……而且还在凌晨时分主动发起了一次突袭,斩获颇丰。

开始行军后,万事依然顺利,但岳飞、曲端、刘錡等主将却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用李世辅麾下斥候在血腥的斥候搏杀中带回的明确讯息,只说一览无余的平原之上,便是这些将领在路途中偶然经过的小坡地上也能注意到西夏人已经开始大面积聚集蕃骑、民夫。

现场之杂乱,青苗与烟尘的并存,让点验其中具体骑兵数量已经变得不大可能,但毫无疑问,对方是在尽可能的汇集兵马,准备对宋军进行阻拦了。

当然了,考虑到路程问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要今天能走四十里,此战便可称胜。”曲端手搭凉棚,看了一看后,回头对岳飞进言。“但若能稍作杀伤,接下来进取兴庆府也就妥当了不少……节度,今日党项人若是还以轻骑那般袭扰,应当适当许骑兵反扑远一些!”

初夏熏风之下,岳飞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可以。”

言罢,这位御营前军都统便要从小坡上下来,率众将继续与大军一起前行。

也就是此时,准备动身的兵部侍郎胡闳休忽然色变,继而勒马出声:“节度!”

“何事?”岳飞回头相询。

“是白牛纛!”胡闳休以手指向远处开始整肃的西夏军队,提供了一个要害讯息。“西夏国主来了!”

周围军将俱皆震动,然后争先瞭望,便是曲端都按捺不住,在今日专门换上的铁象身上直起身子去看……原来,所谓白牛大纛,并非是绣着白牛的纛,而是说以白色牦牛毛为外沿装饰的大纛,中间依然是绣着党项文大夏二字而已,素来是西夏国主象征,唯独西夏国主李乾顺自少年那两次五痨七伤的出征后,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心理上的应激反应,却是很少再亲自出征了,所以,便是大宋西军出身的人也都是许多年未曾见此大纛。

回到眼前,白色牦牛毛实在是扎眼,众将一望之下,果然有这么一面大纛在远处时隐时现,看来西夏国主果然亲至,却是一时喧哗起来。

唯独岳飞,只是微微一怔,便继续掉头向北:“不要管他,今日要害,依然在行军向前。”

身后亲卫,也赶紧举着精忠报国的大纛向北而去。

曲胡之下,俱皆正色,也都随之前行,但多少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个白牛大纛……

就这样,中午时分,袭击终于开始,依然是数股的无甲蕃骑先至,但明显是试探,而且有了之前经验,这些骑兵根本就是浅尝辄止,而岳飞依然让全军维持前两日状态,依然只是让最外层士卒披甲,然后轮流替换,并全军继续稳稳向前。

但是,随着两轮试探以后,到了下午时分,太阳微微西斜的时候,宋军肉眼可见,数不清的西夏骑兵与步卒开始蜂拥而至,出现在视野之内的田地中。

其中很多骑兵明显套上了一些不合身的皮甲,甚至有部分甲胄耀眼的甲骑往来出没于阵中,所谓步卒倒还是所谓单弓负矛,与寻常民夫无二,这是典型的西夏撞令郎(非党项族炮灰部队,汉人居多,但允许计算军功)打扮,但却明显是自家党项人居多……而三者加在一起,数量却是有些过了头,几乎是瞬间便将地里的青苗给踩踏一平。

相对而言,宋军阵列也明显有些被隔空压迫到微微变形,逼得各部行军都督官重新喝令调整。

“节度……”胡闳休都有些惊惶了。“要不要先让全军披甲?”

“不急。”岳飞瞥了一眼,堂皇下令。“等他们先来……关键是不能停下……大军一旦停下便是他们得逞了。”

众将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却无几人再应声,紧张之态已经非常明显。

而与此同时,白牛纛下,头戴金冠的梁王嵬名安惠也回头看向了自己身侧带着稍高金冠的国主:“四十多个族帐,大约两万轻骑,两三千兴庆甲骑,一千多步跋子,四五万……四五万撞令郎……国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李乾顺低声相对。“这些甲骑多是兴庆府中各家贵族的私兵,所以才有钱置好马,他们家族宅邸就在兴庆府城内,便是下马守城也一定会卖力,而且便是战败也会自家往兴庆府走。可那一千多步跋子,却多是贺兰山下部族里的有甲武士……一旦失利,必然会一哄而散。”

“臣懂了!”嵬名安惠没有丝毫遮掩之意。“此战自然是全员拼命,但也要分先后,若撞令郎能稍微得手,便可让步跋子尾随撞令郎,先一步投入战斗!”

李乾顺微微颔首,而下一刻,随着嵬名安惠跃马而出,重重挥手,各处旗帜摇晃不止,鼓声隆隆,却是先有甲骑出列在后,以作督战,随即,与之前两日不同的是,这一次,却是数量惊人的撞令郎率先涌出!

这些撞令郎们呼喊怪叫,有的光着头,有的勉强带着一个破毡帽,大部分只有一件不合时宜的破袄,却是持弓蜂拥向前,对着宋军发动了潮水一般的进击。往往是一射之下,便转提长矛,冲锋肉搏。

相对应来说,早在撞令郎们射箭的时候,宋军阵中便已经弩矢横飞,让撞令郎们死伤无数。但是在数量加持下,这些无甲单兵的党项人却还是前赴后继,蜂拥到了宋军阵前,与宋军步阵相接……不得不承认,这是进入兴灵腹地以后,宋军步卒第一次与对方大规模短兵相接。

“全军着甲!”

看着密密麻麻的撞令郎,大旗下行进不止的岳飞终于下令,但同时他却不忘继续强调。“民夫放缓,甲骑放缓,全军再慢,也要继续前行!”

一侧曲端、胡闳休全都无声,便是全军上下,虽然被党项撞令郎们的声势所惊,却也没有那个高级军官做出异议。

这是因为但凡有些军事经验的人,尤其是在西军中有从军经验的人都明白,所谓撞令郎这种军队,不管是汉人还是党项人来做,本质上就是炮灰,就是消耗品,他们的作用一般而言只有三个,一个是赌上来这一波冲锋能动摇阵型,逼迫对方调度起来,形成破绽;另一个则是通过这种大面积接触来主动寻找到对方军阵破绽;而最后一个根本不用多说,谁都知道,就是来消耗箭矢、损钝刀剑的。

再锋利的刀,对上人的骨头,也砍不了几次,箭矢入肉,更是不要想着再利用了。

而面对这种军队的这种攻势,首先便是要稳住阵型,而不是被他们调度起来。而一旦稳住不动,坚持下去,这些人自己便会因为死伤而突然间自行溃散。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西夏国主在后的缘故,又或者是数量太多,这一波撞令郎似乎格外耐战。

错落有致的宋军阵列虽然在各处形成了凹阵,并依仗着军纪、甲胄、器械、阵型造成了大量杀伤,但还是让这些党项人又进一步撞到了弓弩阵跟前。

但所幸,即便是外围弩手也都着甲,这使得弓弩阵并未有太多死伤,但毫无疑问,这使得宋军的杀伤效率大大降低,而且严重阻碍了后方宋军部队着甲的速度,更是直接影响到了军阵的前行。

当此形状,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窥见了一丝可能性,视野之内,已经有少量西夏步行甲士,也就是所谓步跋子,已经准备在这些撞令郎的掩护下,往军阵内中闯了。

“让刀盾手着甲后脱离枪阵出击。”岳飞望着密密麻麻的党项炮灰兵,终于蹙眉。“但不许出阵追击!只许替弓弩手清理周边撞令郎,防止西夏人入阵!大纛随我本人,行得再慢,也要步步向前。”

军令传下,原本就对眼下这个情况有所对应的部分刀盾手即刻出击……这些拥有甲胄、利刃的士卒在密集阵型中对上这些无甲持矛却又混乱不堪的西夏步卒,简直就是屠杀。

可以想见,随着越来越多的披甲刀盾手出击,撞令郎们的攻势终将崩溃,宋军行军速度将会迅速恢复,但在这之前,血腥的屠杀不会停止……实际上,便是党项族的撞令郎们自己也都一时杀红了眼,失了神智……就在刀盾手们出击的过程中,各处都有小股党项步卒抓住阵型空隙,成功越过了防线,涌入了军阵之内,可内里迎接他们的还有密集的宋军甲骑、蕃骑,还有骑枪与骑弓。

涌进去,生存希望反而约等于零,可他们还是蜂拥而入。

不过混战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基数大了,奇迹反而是必然要到来的。

大概是数日间甲骑们都被勒令缩在阵中,此时不免有些激动,故此,面对着一股涌进来的党项撞令郎,甲骑们居然让一名戴着毡帽、身材矮小的党项人神奇的越过了防线。

此人身上撒了半身不知道谁的血,挥舞长矛不停,朝着那面移动不止的四字大旗奋力杀来,而且张牙舞爪,呼号怪叫,状若疯狂。

然而,考虑到此人的装备与身材,与其说是可怖,倒不如说是滑稽。

不用岳飞说什么,甚至岳飞根本就没看此人,也不用曲端、胡闳休说什么,一名准备将便带着数骑迎上,准备一枪将此人了断。

然后奇迹又一次出现了,那名武艺高超且久经战阵的御营骑军准备将临到跟前,准备一枪刺下时,居然本能一滞,然后让那个矮小党项人从自己枪下逃生,继续带着怪叫直扑岳飞帅旗之下。

准备将醒悟回来,即刻追上,但曲端早已经怒气勃发,居然拉下面罩,亲自骑着铁象过来……且说,铁象天下名骑,海内共知,而曲端二十年戎马,虽然连吴玠都打不过,却架不住身材足够雄壮,所以此时居高临下,重甲长枪,铁面神兽,威风凛凛,对上当面矮小的党项撞令郎,宛如鬼神之临蝼蚁一般……实际上那人迎面而来,见状彻底一慌,却是终于恢复神智,然后扭头仓皇逃窜。

但怎么可能还有机会?

那准备将当面一枪,直接轻易刺死此人,然后下马拿掉破毡帽,割去首级,并于铁象身前躬身奉上,口称有罪。

然而,曲端望着首级,一时怔了一怔,却根本没有追究这个下属的失误,反而一声不吭直接调转马头,回到了依旧在缓缓移动的中军旗下。

“为何不正军纪?”

岳飞蹙额发声。

“没啥可说的。”曲端放下面罩,状若随意。“是个党项疯婆子,老疯婆子,头发全都白了……节度,西夏人穷途了!”

岳飞终于怔住,然后一时勒马,去正色看了一眼那白发首级,而与此同时,他身后精忠报国的大纛也终于为之一滞。

这是今日窥到白毛纛以来,这名宋军主帅的大纛第一次停住。

不过,也就是停了一下,片刻之后,大纛还是继续向北不停。

非止如此,随着宋军稳住阵型,大面积步卒全线,各处杀伤不断,数以万计的党项撞令郎们在抛下数千具尸首后,还是如所有知兵之人想的那般,忽然间就哄散开来。

外围党项蕃骑,只勉强兜住当面一半人,其余根本懒得去阻拦。

当然,谨守军纪的宋军也没有追出来,他们在各自行军都督的督促下,即刻调整阵型,恢复了之前的行军大阵,继续北上不停。

“皇叔。”眼见着宋军非但没有追出,反而继续前行,漫山遍野的溃散步卒之后,李乾顺明显沉不住气了,以至于当场换了个称呼。“可曾看到宋军破绽?一定要让他们停下来!”

“有一处不知道算不算破绽,但却一定是宋军最薄弱之处!”嵬名安惠攥着马缰,扭头正色相对。“收好撞令郎,这一次全压上去,我亲自率队去那处地方。”

“我将白牛纛借给尚父!”李乾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今日事,就拜托尚父了!”

白发苍苍的嵬名安惠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亲自勒马向前,周围听得清楚的甲骑军官与部落首领纷纷随从,而数十名金甲武士也护卫着那面白牛纛随之而去。

望着远去的梁王,青苗地中,驻马而立的李乾顺渐渐觉得燥热起来……同一时间,宋军也窥到了西夏军马重新调整,却也并不奇怪,因为昨日随军进士们便替军官们传达了到了每一个士卒这里,谁都知道,西夏人肯定要拼命阻拦他们,而眼下,不过是刚刚砸出来撞令郎罢了。

故此,今日的战事,某种意义上来说,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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