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古老的声音

洞口不大,马儿不高,一低头刚好钻得进来。

外界风雪暗沉,洞中更是昏暗。

“辛苦了。”

宋游从它背上卸下行囊,又从中率先取出一张不大的布垫,摸了摸,布垫也很冰凉,于是又伸手在上面使劲摩擦,直到感觉有些热了,这才将之放在三花猫的面前:“地上冰凉,三花娘娘在布垫上来吧。”

猫儿愣愣抬头看他,又低下头,思索两下,神情迟钝,终于爬起来,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在布毯上趴了下来。

随即继续扭头看他。

“……”

道人见她如此,也只是微笑,继续忙活着。

毛毡毛毯逐一取出来,铺在地上。

燕子轻易不敢和三花娘娘待在同一张很小的布垫上,却是可以缩在羊毛毡和羊毛毯里,多少能避些寒。

知道山上没有柴禾,马儿上山时便驮了一捆木柴,知道山上不好轻易使用法术,宋游早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火绒和引火之物都备了。

“啪……”

山洞中有火石的声音。

说来有趣,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宋游第一次用这东西。

甚至下山之前见都没见过几次。

不太熟练,却也打着了。

一点火星引燃了火绒,猩红的光点出现在昏暗的山洞中,道人捧着它,又将之放进更好燃烧的细碎木屑中,小心吹着,终于升起了火焰。

猫儿看得认真,神情严肃,却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示。

像是已经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猫。

“呼……”

山洞中终于升起了一堆篝火,照亮洞中景象。

道人最先看见的便是地上同样生过火的痕迹,不止一堆,也不知有多少堆,多年来早就重叠在了一起,还有墙壁上刻下的图案、文字,以及角落里登山的前人们留下的一些东西。

洞内很不规则,洞厅弯弯曲曲,墙壁凹凸不平,火光被阻挡了大半,到达最深处已是艰难微弱。

但也隐约可以看见——

洞内是有尸骨的。

“沙……”

道人伸手抓着猫儿身下的布毯的一角,将之拖得离火堆更近一些,在地上摩擦出细微声响。

而在这个过程中,猫儿居然只是略微伸爪撑着手毯,保持身体的平衡,同时低头盯着他抓着自己布毯的手,随即便任他拖着自己往前,身体和脑袋随着拉动和停止而略微摇晃,一声也没有吭。

“三花娘娘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

猫儿抬头盯着他,一歪脑袋。

“那三花娘娘还记得我是谁吗?”宋游一边添柴一边问道。

“三花娘娘没傻。”

“很好……”

宋游便收回了目光。

猫儿也呆呆地看向了火堆。

火光映照之下,山洞中多了几分温暖,无论是从视觉上还是实际上。

外头虽然风雪呼啸,可洞口不大,枣红马往那一站,就挡了不少,将被袋放在马儿脚下,多少也挡了一些风。甚至因为外头的风雪,对比之下洞中反而有一种格外安宁、温暖的感觉,令人舒心。

猫儿和身下的布毯也迅速暖和起来。

道人拿出一块馕,放在火堆旁边,水囊也放在旁边,又从三花娘娘的褡裢中取出她的耗子干和鱼干,也都放在火堆旁,使之慢慢被烤热。

平常这些都是三花娘娘做的。

今日也照顾三花娘娘一回。

随即到洞口探出头看了眼外面的风雪,见世界依然浑浊,漫天狂风绞雪,厚厚的云层中闪烁着非同一般的雷光,而天光已经逐渐变暗,料想风雪背后的长空定然也已经渐渐接近黄昏落日了,这才又走回来。

却没有立马吃东西,也没有去照顾三花娘娘,而是借着洞中烧得正旺的火堆火光,开始查看起洞中墙壁上的图画和文字来。

涂鸦各种各样,什么都有。

有画得好的,只用木炭或是尖石,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大山和山上行走的渺小孤独的旅人,或是勾勒出神山之上俯瞰大地的神明。

也有画得差的,看不出是画的什么,也许只是来到这里,不知能否登上这座神山,想给后人留下自己曾经来过的痕迹。

文字同样多种多样。

仅从字体上看,起码就有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宋游在其中找到了大晏的文字,字体也各不相同,但更多的是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文字,说明来到这里的人远不止大晏人和西域人,还有更远的攀登者,同时他们的时间跨度也非常大。

宋游看着看着,不禁入了神。

甚至他还走到了山洞最深处去,查看那几位长眠于此的前辈。

总共七具尸骸,六男一女。

有两个人是大晏容貌和打扮,不过服装也并不相同,就算都是大晏人,应该也来自不同的朝代,一前一后。不知后人与前人在此相遇、又知晓同样将会死在这里时又是什么感受。

两个人几乎挨在一起。

不知是后人知晓自己被风雪饥寒晕山所困,走不出去了,临死前主动爬到了看起来同为大晏人的前辈身边坐着,还是死在了别的地方,后面又有来洞口借宿避风雪的人来了,将之搬到了不容易看见的最深处,看见有另外的大晏人,便将他们放在了一起。

不管哪样,都挺唏嘘。

此外五人服装和面孔都不相同。

不知都是因何来到这里。

大抵都是单纯的想要登山吧?

直到猫儿叼着她已经被烤热的耗子干站起身,离开温暖的布毯,朝他走过来,又用爪子抓他的裤脚,示意他吃,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已经看得有些久了,于是低头看向这只猫儿。

猫儿叼着耗子干,也抬头与他对视,眼神真挚,透着熟悉的清澈的愚蠢,爪子还抓着他的裤脚。

猫儿似乎已经忘了他不吃耗子了。

也许是顾不上想了,懒得去想了。

宋游只好婉言拒绝了她,又从火堆旁拿起自己已经被烤热的馕,给火堆添了一根木柴,又从火堆里抽出一根,一边吃着馕一边继续查看。

外头早已经天黑了,却风雪不止、雷霆不断。

“轰隆……”

闪电划过夜空,似乎就打在洞口。

道人一手拿着烤馕,一手举着木柴,将之靠近墙壁,一一看过这些文字图画,试图以此与不知多少年前的前人隔空交谈。

猫儿则趴在火堆旁的布毯上,认真啃着自己的耗子干,不时抬头看一眼道人,不时又看一眼旁边的燕子,低头将掉落的耗子肉渣拨给他。

“轰隆隆……”

又是滚滚惊雷,连绵不绝。

外头的雷光将洞口照得一片明亮。

就是三花猫也不由受惊,停下吃肉的动作瞬间扭头,看向外头。

雷光只是刹那。

外头已恢复了黑暗。

只余风雪之声。

可是洞中忽然又多了点奇怪的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是陌生的声音,是听不懂的语言,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呜咽,突兀而诡异的在洞中响起。

“……”

“喵!?”

三花猫一阵警惕,差点炸毛。

刚刚猛地扭头看向外头,此时又瞬间将头扭回来,看向洞中,尤其是看向山洞深处那几具尸骸。

这声音可太可怕了!

道人举着火把,也愣了一下。

同样第一时间看向山洞深处。

“……”

晦涩难懂的声音仍在不断响起。

像是人的低语,又像人的交谈。

然而那几具尸骸仍旧躺在山洞深处火光难以照到的位置,没有任何动静,这模糊不清又晦涩难懂的声音也不是从山洞最深处传来的。

是从这个山洞中响起。

山洞的墙壁中。

山洞的每一处。

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呢喃,低语,对谈,从一两个人的声音,变成三四个,变得五六个,一种陌生的语言中又加上另一种不一样的却同样听不懂的语言,伴随着如鬼哭狼嚎似的风声呜咽,如人敲鼓似的雷声。

期间夹杂着惊呼、大喊。

似乎声音的主人也被吓着了,甚至比炸毛的三花猫还要吓得惨。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

期间常有惊呼和喊声。

有些时候,一声惊呼和喊声过后,往往就会加入另一道声音,模糊不清,伴随着风雪呜咽、雷声轰鸣。

道人举着火把,渐渐愣住了。

因为他从中听到了听得懂的语言——

“什么声音?”

“谁在出声?”

“有鬼?”

“什么妖魔鬼怪!出来!”

这大抵是此时三花娘娘想说的话。

大抵也是此前那些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言在说的话。

“……”

道人眉头舒展开,算是明白了。

“轰隆隆……”

仍旧有雷声不断响起。

清晰的是外头传来的。

模糊的是山洞中响起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

有人惊讶。

有人思索。

有人试图与这些呢喃对话。

有人无视它们,与同行人继续对谈。

有人念着请神的咒语,试图让搞出这一切的妖魔鬼怪知晓他并不好惹也并不胆怯。

有人沉醉的诵念诗词。

不知多少种语言混杂在一起,不知留下了千年来从世界各地到达这里的多少人的声音,可在杂乱之中,总能听见几句能听懂的语言。

“你我皆是山水郎,几曾著眼看侯王?”

“眼前皆宇宙,不乐复何如?”

“后人可能听见我的声音?”

“朝碧海而暮苍梧,睹青天而攀白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吾乃尹朝陈华清是也!逸州阴阳山道人,来此登山望远,明日上山,后来人听见我的声音时,又是何年啊?”

“哈哈哈哈……”

宋游不由微微张开嘴,站在原地不动,倾听这来自岁月长河上游的声音。

这些声音穿越了时光,在今时回响。

从古至今,都不缺登山者啊。

这座神山、这个山洞留下了每一个曾在雷雨时来到这里的人的声音,又在下一个雷雨时放给后人听,留下了他们曾来过这里的痕迹,也留下了这些登山者来到这里时的豁达心境。

宋游心中一时复杂难言,感慨万千。

既触动于前人的豁达,惊讶于自己竟能在今日听见最远来自数千年前的言语,也感慨于高山伟大而凡人渺小,山水长久而人生短暂。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些前辈还有谁在世呢?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对于这座神山来说,此前的所有人,包括此时的自己,也只是一个短暂而又匆匆的过客吧?

前人们在此时也有如自己一样的感慨吗?

道人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脑中也不禁思索,若是自己此时留下声音,又会在多少年后被谁人所听见呢?

神山果然好客——

用这一场秋时罕见的风雪雷雨,带他结识这么多曾来过此地的前人,带他倾听穿越岁月的声音。

(本章完)

第575章 远离尘世的风景

“那是什么声音?”

三花猫扭动着头,将山洞看了个遍,终于将目光投向道人,主动说出了近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声音还是轻轻细细的。

山洞外雷声渐渐变小了,山洞里的雷声也渐渐变小了,那些不同的语言、呢喃越发模糊晦涩,几乎听不清了。

“……”

宋游这才收回目光,稍一低头,便与猫儿那双盛着火光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上了,柔声说道:“只是以前的声音。”

“谁的声音?”

猫儿此时少了几分警惕,却多了几分疑惑。

“以前的人。”宋游终于将手中的馕送进嘴里,“和我们一样,以前曾来爬过这座山,曾在这座山洞里借宿过的人。”

“他们在哪里?”

“在以前。”

“以前?”猫儿神情严肃,微微偏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从这个山洞里。”宋游耐心回道,“有时候有些地方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如果是在雷雨天气,就可以记下当时的声音乃至是影像,等到下一个雷雨天就可能再呈现出来,如果这时候恰好有后人来到这里,就可以通过这场天地与气象的奇妙,与古人来一场隔空交谈。”

“唔……”

猫儿神情依旧严肃,依旧盯着道人,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思索。

“……”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三花娘娘的声音也可能会留下来,很多年后再有人来到这里,就可能会听见。”道人的声音很温柔,“三花娘娘有想说的话吗?”

“轰隆隆……”

雷声这才姗姗来迟。

“唔……”

猫儿想了一想:“不知道……”

“现在三花娘娘是傻的。”

“三花娘娘不傻!”

“是吗?”

“三花娘娘很聪明!”三花猫严肃道,“只是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也挺好。”

“挺好……”

“三花娘娘休息一觉吧,今日累着了,好好养足精神,等到明天风雪停了,我们起早点,一口气登上山顶。前提是可以登得上去。”

“好的……”

山洞中火焰噼啪声响。

雷声断断续续的响起,伴随着山洞中时强时弱、难以听得清楚的呢喃,或许穿越时光对这些声音来说本就艰难,唯有外头电闪之时,这些声音才有可能突然变大,变得清晰一些。

道人已经吃完了馕,还吃了半个蜜瓜,此时背靠墙盘坐下来,闭目修行。

这座神山不知有多高,有多古老,千百年来受山下当地民众的敬仰,山中灵韵古老而神圣,又透着刺骨的寒意。

此时耳边回荡着的也是古老的声音,加之灵韵,仿佛能够带宋游回到那个时候,看到那一个个来到此处、在山洞中歇息的前人登山者,寥寥几句话或是几个音节,便显出他们的性格。

有人纯粹而豁达,只想登高,有人沮丧颓废,来此寻死,有人迷茫无措,来山上寻找某种救赎和开悟,也有人目的很强,来寻寒冰灵韵。

今日正好是白露。

神山带宋游品味一番古老的韵味。

风雪皆被阻隔在外。

次日清早。

外头一片平静。

平静得没有任何一点声音,无论是鸟鸣兽吼,亦或风声雪声,或者是大自然本就存在的细微杂音,一丁点都没有,全都被雪吸收了,宋游感受到的是一种比昨晚的风雪喧嚣更可怕的死寂,却又觉得宁静。

道人沉默起床。

点燃最后一点柴,拿着锅走出洞口,感受那清晰而刺骨的寒,装了满满一锅雪,回来烧水,随即开始收拾东西。

三花猫趴在布垫上,缩成一团,刚好处在布垫中间的太阳图案里,听见他的动静,也只是略微抬起头来,悄悄瞄着他,等到差不多了,她才爬起来在布垫上俯身伸个懒腰,打着呵欠,又换个姿势躺下来,奶声奶气的对道人说:

“昨天晚上前头风呜啊呜,后头就一点声音也没有!”

“因为风雪停了嘛。”

“风雪停了……”

“三花娘娘休息好了吗?”

“三花娘娘睡醒了。”

“昨晚冷吗?”

“三花娘娘毛毛很长!”

“看来也恢复了一点了。”

“恢复了一点了~”

“不过从这里到山顶还有很高,上面的空气很稀薄,爬上去也很陡很累,到山顶上还会变得更傻,三花娘娘要做好准备。”

“三花娘娘很聪明。”

“这是自然。”

锅中的雪已经融化,锅边冒出小泡。

猫儿还是侧躺在布毯上盯着他,一条毛绒绒的尾巴一上一下的拍打着布毯,对他说道:“你昨晚上坐了一晚上!”

“是啊。”

“你怎么不躺着?缩着?这样很舒服!”

“我在修行。”

“修行~”

“这是难得的修行时机。”

“那你修行好了吗?”

“受益匪浅。”

“三花娘娘想吃鸡肉……”

“下山之后吧。”

道人倒了一碗热水,捧在手里,温度从碗身传来,本来一番忙活冻得通红的手逐渐被暖热。

这个高度的雪干净得很,水也清澈,宋游本身打算用开水下馕,到后面干脆将馕掰碎,扔进锅中同煮,煮成一锅糊糊,随着麦香飘散,再将被袋里带的一些肉干、葡萄干也扔进去,顺便阻止叼着耗子干也想往锅里扔的三花猫,便是一锅热气腾腾的早饭了。

在这个地方,也算是奢侈。

道人一大碗,猫儿一小碗,燕子吃一些肉渣,吃完浑身都暖和起来,精力也变得充沛。

吃完饭后,稍作收拾,宋游将行囊和不能登山的马儿留在山洞,只带了三花娘娘的褡裢,装了一些食物和水,拄着竹杖,便出发了。

今日目标,直登山顶。

外面果然风停雪霁天晴朗,天地只有碧蓝和雪白两色,天空上找不到一点云,完完整整毫无残缺破漏,唯有天边一轮白日,大地近处是覆盖了整片山的厚厚积雪,远处是一片滚滚云海,遮住了大地样貌。

猫儿不住扭头,扭头看向远处。

呼吸之间,全是白汽。

一行人走过,在完整的雪面上留下一串脚印。

三花猫虽然昨天才见识过在这里登山的苦累,晕山时那头疼欲裂的感觉,但还是忍不住贪玩的性子,又像是一夜之间将昨天忘了个干净,时不时要在雪地里蹦跶一下,高高跳起,随即猛地扎下去,像是雪地里藏着有什么老鼠兔子,要去捉一样。

道人看见了,也不管她。

过了一会儿,猫儿玩得差不多了,这才老实下来,慢慢跟着他往山上走。

同昨天一样,道人行走在山上,远比在别人登山更艰难许多倍,这绝不是这里更高、更陡和积雪更厚导致的,是这座神山给他的照顾,好让他感受几分寻常凡人登山时的感觉。

道人仍然没有反抗它。

那样无礼,又无意义。

但与昨天不同的是,昨天只是到了峰顶的脚下,今天则要攀登冲顶。

脚下的路明显变陡。

变化的幅度还很剧烈。

刚往山上攀爬没有多远,道人的身形便迅速倾斜,几乎是往前俯着身在走,有时积雪能够淹没到腰,本身就已经足够陡峭了,每走一步还都要撞开厚厚的积雪,克服巨大的阻力。

然而越往上爬,陡峭程度越大。

有时必须得手脚并用的爬。

这还是挑选过路的结果。

神山顶上很多地方都是无法攀爬的,陡峭得几乎垂直,甚至于是倒着长的,连积雪都无法堆积,只有石头,不用法术几乎不可能爬上去。因此必须寻找一条稍微平缓的路,至少要可以行走攀爬。

道人选的是南面的山脊线。

这里路途更长,相对也就平缓一些。

然而难度还是超乎他的想象。

因为没有成熟的路线,到处都是积雪,身在山中怎识神山真面目,道人走着走着就会走错,甚至会走到绝路上去,不得不折返回来,这在高得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体力的神山之上实在是一种折磨。

因为没有前人留下道路,即使是寻找的相对平缓的一条路,偶尔还是有很陡峭的地方,没有任何前人在此留下可以踩踏之处,甚至都不像云顶山那般有一条铁索连通,道人只能徒手往上爬,爬的时候还得带上一只猫和一只燕子。

越往上走,山脊越窄。

走在上边也就变得危险。

有时积雪会不稳,踩在上面会垮塌。

有时踩在冰上,也会断裂。

道人好几次濒临险境,多亏反应快,加上心中无惧,无惧便从容冷静,这才得以化险为夷。

说到底他还是占了许多优势。

“快了……”

道人看着前方已经只剩一个小尖的神山山顶,知晓即使是那么小的一个小尖,只是很短的一段路,在这高度下也得走得十分艰难,而且必须小心翼翼面临诸多危险,但还是扭头,对身后一只猫儿一只燕子说:

“很快就到山顶了。”

猫儿早已没有力气了,只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沉默的迈步跟上他。

整个身体都被积雪所淹没。

燕子也沉默无言。

本身他是很不擅长奔走跳跃的,只是昨日听道人那么一说,凡人都能上去,他也想咬牙上去一次,于是一直不曾放弃。

一边走一边休息。

甚至每走十丈远,就得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

今天还好,至少天气好,连风也没有,天地间只有道人喘气的声音,否则在这山脊线上,可能连站稳、不被风吹下去都得耗费极大力气。

峰顶已经近在眼前。

“就快成功了,三花娘娘,燕安,我们最后休息一次,加一把劲,然后一鼓作气,登上山顶,就可以松懈了。”

道人最后一次停下来,对身后两只小妖怪说道。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道人也不急,从怀里拿出一块捂得温热的馕送进嘴里含着,用口水和温度使其变软,这才吞下,算是补充体力,又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准备出发。

“走吧。”

身后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道人刚迈步两步便又停下,回头一看。

竟是猫儿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整只猫趴在雪地上,趴出一个窝来,有气无力的睁着眼睛把他盯着,微微张嘴,也没叫出声来。

燕子停在她旁边,看看猫儿,又看看道人,同样疲惫至极。

“……”

“要多休息一下吗?”

“……”

猫儿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用眼神让他独自往前,自己趴在这里睡一觉等他。

看来是彻底走不动了。

宋游不禁露出微笑。

随即毫不犹豫,回身走出两步,一只手一捞,将猫儿抓起来,一只手一抓,将燕子抓在手里,一手一个,转身往前——纵使再怎么疲累,他的脚步也依旧坚定,神情依旧从容,多年以来,不曾变过。

肘脚并用,艰难登上山顶。

山尖如戟,只可站一人。

大雪平整,也只有一人的脚印。

道人忍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

眼前是远离尘世的风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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