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死末之月

我牵着小碗的手,行走在太岁军的据点里面。七号已经发布了人员调动命令,可以在周围看到正在紧锣密鼓进行战斗准备的人员,我和小碗这两个“无所事事”的人看着有些显眼。不过没有人真的把我们当成地位低的闲人看待。偶尔投射过来的目光,其中掺杂着敬畏和重视。

尽管手牵手这个动作没什么必要,在这里也没有人可能会拐走小碗,不过看着她小小的身体紧紧跟随在自己的身边,心里便总是有一股“要看好她”的情绪。这大概也是一种作为成年人在带小孩时的本能冲动吧。

说不定麻早以前和小碗在一起冒险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虽然麻早也是个孩子。

我和小碗当然不止是在走路散心而已。一路上,我们也在交流着七号之前提供的一系列情报,分享彼此的看法。由于在短暂的时间里面接受了过多的信息,饶是小碗也有着消化不良的症状。光顾着眼前的情报,可能有些应该问的问题没有在当时及时地问出来。之后也有必要再找七号查漏补缺。

经过据点外围的时候,可以通过一些观察窗看到外界的天空。依旧是那么的黑暗,明明没有乌云,却看不到丝毫星月的踪迹,令人反射性地生出窒息之情。过去一直都觉得疑惑,现在一想到这里是死后世界,便有了莫名释然的感觉。

就如同卦天师过去所说,世界末日不可能是宇宙规模的灾害,而是发生在人类所生活的这个星球的灾害。其范围有可能会随着人类史的扩张和移动而发生变化,却不至于波及到全宇宙。

天空之所以那么黑暗,并不是因为满天星辰都毁灭了,而是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真实世界,天空并不与宇宙接壤。

这就是命浊千方百计也想要进入的地方……我在心里这么念着。

现在的奈落意志,正处于无法交流的状态,就连小碗这个神性之子都只能单方面地聆听到对方模模糊糊的迷乱呓语。恐怕命浊即使真的进入了死后世界,也很难立刻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想要废止与奈落意志之间的契约,可是关键的契约对象都变成了痴痴傻傻的“精神病人”,他还要怎么申请解约?说起来可能不太厚道,我光是想想就有点想笑。

而小碗则问及了关于死后世界的问题。

“之前七号女士提到死后世界是人类的共通梦境,是人类史本身……那么其他生物呢?”她好奇,“其他生物在死亡以后,灵魂会去到什么地方?难道是无处可归吗?还是说它们也有自己的死后世界?

“难道说我们所处的这个‘末日时代’之所以没有人类之外的生命,并不是因为人类之外的生命都遭到了灭绝,而是因为这个时空并不收容人类之外的灵魂?”

这个问题正好在我能够解答的范围内,而且小碗向我求教知识这种事情也是不可多得,或许今后会越来越少吧。我珍惜着这样的机会,在小碗的面前满足了下自己心里好为人师的部分。

“死后世界有狭义和广义之分。”我解释,“狭义的死后世界,就是人类的共通梦境,也是人类的灵魂在死后会去往的时空;而广义的死后世界,则是指星球生态圈内所有生物的灵魂在死后会去往的时空。当猎魔人们提到死后世界的时候,一般是说前者。”

小碗疑惑地问:“为什么会出现两种死后世界的说法?”

“死后世界是精神世界,遵循的是与物质世界不同的法则。一些唯物主义者在批判唯心主义者的时候,会使用这么一种说法——难道一个人闭上眼睛不看月亮,月亮就不存在了吗?”我说,“月亮当然不会因为一个人认知不到而不存在。但是在精神世界,认知不到的事物就是相当于不存在。

“共通梦境这种东西就好像电波形成的网络一样,有着不同的频道。与自己同频的部分会呈现出来,并非如此的部分则不会呈现。其实就和我们在三维世界看待物体一样,我们是无法用视觉看到一个物体的所有角度的,同一时间只能看到对方其中一个角度呈现出来的面相。

“现在的我们所接触到的,就是死后世界的人类面相。”

所以我们过去在外界移动,多数时候总是会移动到城市村镇区域。少数移动到野外区域的时候,也很容易可以找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因为这里是人类死亡记忆沉淀居多的时空,想要找到完全没有人之色彩的地带才是不可能。

而由于提到了“月亮”,我不由得想起来了据说只有濒临业魔化的人和赐福修士才可以看到的,“末日时代”的月亮。

那个传闻中的月亮,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小碗露出了理解的表情,然后问:“我们无法连接到其他的‘频道’吗?”

“可以的。”我说,“虽然之前可能是由于死后世界拟态成了‘未来的生者世界’而无法做到,但是现在的我们已经获得了‘这里其实是死后世界’的认知。只要之后再克服混沌时空的影响,大概就可以感知到死后世界的其他面相了。”

“只不过就算可以感知到,应该也没什么有趣的。就我所接触到的资料所描述,即使是过去罗山总部还坐镇在死后世界的时候,其他面相也往往不会进入谈论范畴。这是因为由其他动物和植物等等灵魂的记忆沉淀所形成的面相,都是以人类的感性所无法理解的东西。

“有时候会有一些灵媒尝试去感知那些面相,最后感知到的也都是无法理解的光线、声音、触感……那些生物在生前就尽是在以人类所无法感同身受的知觉器官感知世界,死后沉淀出来的事物就更是如此了。”

不过,如果是小碗,情况可能会不同。

她本来就是天生能够与自然万物交流的究极灵媒,正位法天象地的拥有者,说不定她可以很轻松地解读人类史以外的死后世界面相。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人类史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居然会化为波及客观世界的终极灾害。仅仅采取科学这一解释维度,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必须要加入神秘的维度才可以说得通。

在过去祝老先生所提及的大真灵假说里,“世界”即是大真灵所做的一场幻梦,栖息在世界上的万物生灵都是大真灵在其中扮演的一个又一个角色。“人类史无法自圆其说”这个事件,可能就相当于大真灵之梦出现了怎么都无法忽视的逻辑冲突,这场戏再也无法演下去了,梦境只能到此为止。

神印之主在许愿融合两个世界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意识到可能会出现这种问题吗?冷静下来想想,虽然现在的神印之主失去了全知全能之力,但是在他许愿的时间点,他必定是全知全能的状态,所以很难想象现在这种局面是他“不小心弄错”搞出来的。

可是,我也很难想象他是在以这种局面作为手段去追求更深的目的。还是那个理论,全知全能者不需要用全知全能之力以外的任何手段去追求任何目的,全知全能之力本身就是万能解。

除非……现在这种局面就是他的目的,他就是想要看到世界末日。

就连神印破碎一事说不定都是他乐见其成的。虽然失去全知全能之力会使得他落入危险境地,但他可能就是喜欢危险境地,就是喜欢这样的“玩法”……

除了我,居然还会有这样的好事之徒吗?“真正的神印之主”不会就是我自己吧?我甚至产生了这么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过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生死置之度外的冒险家”,我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人类之中具有独一无二个性的人。比起我更加不知死活的疯子大有人在。

这时,我注意到小碗停止在了其中一面观察窗前,看着外界黑暗的天空。

“你在看什么呢?”我问。

“月亮。”小碗说。

只有濒临业魔化的人和赐福修士才可以看到死后世界的月亮。小碗不是赐福修士,因此听到这个答复,我心中条件反射地一紧。

“没事的,庄成哥哥,我现在没有被狂气重度感染。”小碗及时做出解释,“其实我一直都可以看到月亮——只要我想看。”

可以感知到其他人感知不到的事物也是神性之子常见的能力。我相信了这个说法,然后便感受到小碗通过与我牵着的手,发起了精神同步的连接。

我接受了这个连接,接着,小碗便朝着我发送来了自己的知觉信息。她把自己看到的画面共享给了我。

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得不同了。

皎洁的白色光芒从窗户照了进来,宛如漂浮在空中的白纱,神秘而又美丽,并且掺杂着奇妙的危险味道。

我顺着光线望向了窗外,然后看到了一轮皎洁的圆月。

就是想要装作看不到都很困难,这轮圆月比起正常的月亮要巨大十倍。简直不像是在地球上可以看到的风景,更加像是外星球的卫星。异常的尺寸甚至可能会激发人心中的巨物恐惧。

“在听完七号女士所说的真相之后,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没有星星和月亮的死后世界,有的人可以看到月亮。”小碗也望着这轮宛如噩梦般的圆月,“但是听了庄成哥哥刚才的解释,我终于明白了。

“这个月亮,应该就是福音院如今所祭祀的邪恶意志,是意图杀尽我们人类的入侵者。”

(本章完)

第554章 危机降临

“邪恶意志……入侵者……”我说,“为什么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来?”

“福音的源头,就是福音院所祭祀的邪恶意志。而能够听见福音的人,要么是濒临业魔化,要么是赐福修士。他们也都能够看得到死后世界的月亮。”小碗继续仰望着那轮巨大而又皎洁的圆月,“福音和月亮的共同之处,都是只有人类在陷入特定精神状态下才可以感知到的对象。

“换个角度来说,它们的形象信息都是人类在正常情况下无法接收到的‘电波’。这符合庄成哥哥刚才对于死后世界其他面相的定义。福音和月亮的同时出现,意味着它们是‘相同频道的事物’。

“因此我认为福音和月亮是同源之物。既然前者的源头是邪恶意志,后者必定也是如此。

“邪恶意志,是从其他频道入侵过来的异物。”

我理解了她的逻辑,然后问:“但是听你的说法,悬挂在天上的月亮似乎并不是‘邪恶意志所流出之物’,而是邪恶意志本身?”

“因为这个月亮并没有对死后世界表现出来任何的影响力,仅仅是存在而已。”小碗条理清晰地说,“福音至少还会教唆业魔和赐福修士杀人,月亮却毫无相关迹象。我认为这说明福音是邪恶意志的手段,而月亮却不是。

“明明没有任何存在意义、却存在于那里,说明存在本身就是目的。也就是说,那恐怕是可以象征邪恶意志本体的东西。”

闻言,我的第一反应是对着天上那个月亮打一发火焰光炮试试看。

看到我抬起手来,掌心处凝聚出火光,小碗顿时一惊:“庄成哥哥,你不会是想要攻击那个月亮吧?”

“嗯……”

我对着月亮的方向认真地做了做瞄准工作,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去,“……不,还是免了。”

我发现自己的精神根本无法锁定那轮巨大到恐怖的圆月。

并不是由于对方距离地表太远。放在现实世界,我就算是站在地球表面,想要狙击到四十万公里开外的宇宙目标也不是不可能。并且基于自己无视空间距离的神通,攻击威力也不会出现太多的衰减。就是要把月球打个对穿都是可以做到的。

而这个死后世界的月亮截然不同。实际上,并不是真的有一个月亮物理意义上地悬挂在那里,而是接收到相关“电波”的人可以幻视到月亮的存在。

当然,大无常是不讲道理的存在,“因为自己感知到的只是对手的镜花水月,所以打中了也不能算数”,这种程度的常识是无法阻拦大无常之力的。通过自己的觉察力,将客观上无法干预的对象强行观测成自己能够干预的形态和状态,这是祝拾的“不周山”可以做到的事情,现在的我也可以强行模拟出来相同的效果。

只不过,这一次的对手终究是在规格上大不相同。对方是取代了原本的奈落意志而君临于死后世界的巨大存在,可以被视为如今这个拟态为“末日时代”的死后世界本身。那种程度的攻击,在对方看来大概不疼不痒。

想要真正地杀伤对方,至少也要拿出可以毁灭整个死后世界的力量。

单纯想要做到这一点,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那样就等同于单枪匹马向福音院全体人神、以及与这个占领死后世界的邪恶意志本身开战。真要落到那种绝境的话,我也会拿出所有勇气挺身面对,但是我还没有愚蠢到自己主动挑起绝对不会胜利的战斗。

最好还是专心于之后的作战……话说回来,之后我去突袭黄泉福音院,这个月亮不会突然从天上射出什么光线来偷袭我吧?

见我撤销掌心火焰,小碗吐出了一口气。我转而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对于月亮的观察上。

既然我们目前所处的世界,是由两个世界缝合而成的产物,这个东西原本又是哪边世界的产物呢?是七号口中的B世界——怪异世界的产物吗?

我们世界的原始形态,真的是怪异世界吗?

原始形态的怪异世界又具体是何种世界观呢?或许不一定是地球,而是像某些玄幻小说一样天圆地方的世界观,规模还需要巨大到足以合理地承载所有的大无常。而在那个世界观下,可能天上不止有一个月亮,也有可能月亮就和现在天上这轮月亮一样巨大。

以及,为什么邪恶意志会以月亮的形态作为自己的象征呢?

对方既然是从死后世界其他面相入侵到我们这里来的异物,具体又是从哪个面相入侵过来的?又有哪个面相会对于人类具有如此浓重的杀意?

能够以月亮作为象征物的非人物种,我倒也不是无法想到,不如说正相反,因为一下子可以想到太多了,所以反而锁定不了确切对象。

自古以来,月亮就被视为阴性、魔性的代表,与很多种类的动物和妖魔鬼怪都有着深入的关联性。

月光的精华也被称呼为“帝流浆”,草木受其恩惠可以成为妖物,精怪和鬼魂吃了则可以显现神通。不过,月光也有着很多蛊惑人心、使人发狂的传说。近现代某些调查结果甚至显示,在满月的夜晚,人类的犯罪率较之正常日子会有着微妙的上升。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成为业魔或者赐福修士的人类,或许也是受到了月光的诅咒和恩惠。

小碗像是看出了我在思考什么,然后说:“如果我恢复了过去的记忆,或许就可以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你认为过去的自己知晓关于邪恶意志的真相?”我奇怪地问。

“不,并不是那样。”小碗摇头,“这与正位法天象地之力有关。我认为现在的自己并没有发挥出来自己应有的全部力量,包括感知能力。

“正位法天象地本质上是效法天地的力量。换而言之,是必须清楚自己在天地之间的定位才能够正确发挥的力量。但是现在的我就连关于自己是谁都是一无所知,这样怎么想都是很奇怪的。

“明明是自己的力量,用起来却好像在哪里有着违和感。将其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似乎距离过近;视为外物和工具,就显得距离过远。我认为自己必须回忆起来真正的自己,才可以让力量的齿轮准确咬合。

“庄成哥哥,你还记得我过去说的话吗?只要可以进一步强化你与十五楼地下室里的烛火之间的联系,我们就能够锁定到十五楼地下室与‘末日时代’——死后世界之间的接壤点。

“而随着我恢复记忆,这件事情应该就可以做到了。”

她看了一眼之前的会议室所处的方向,又说了下去:“我不认为七号女士之前对我们有所欺瞒,她所说的方法应该确实能够帮助你回归到生者世界。但是不管怎么说,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面都是不可取的。我们也必须要掌握自己的回归之法。”

那就是十五楼地下室。

虽然说着恢复记忆找回自我的话题,但是小碗并没有说出任何与自己到底是谁相关的猜测。我想,她并不是没有丝毫线索。随着情报的增加,关于小碗真实身份的嫌疑圈是越缩越小。

因为“末日时代”并不是未来,而是死后世界,所以首先,“小碗是我和祝拾在未来的女儿”这个方向已经可以百分百作废。

同理,小碗是“未来不知为何变成幼女的祝拾”这个方向也可以作废。

而由于“失魂症患者的灵魂都转移到了死后世界”这一情报的出现,祝玖的灵魂被转移到了死后世界就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如果说小碗既不是我与祝拾的女儿,也不是祝拾本人,那么她是祝玖的可能性就是直线上升。

再结合小碗在死后世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祝玖的下落这一点,“小碗自己就是祝玖”几乎可以作为结论被纳入之后的分析。

若真是如此,我与小碗之间的关系要如何计算?考虑到我以后会与祝拾结婚,以及某些时候男方也会管女方家庭的父母称呼为爸妈……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小碗是有可能会成为我母亲的女性?

等等,冷静下来……事情还没有就这么完全敲定呢。

推理还是有着破绽的。比如说,为什么小碗的外貌并不是与祝玖、而是与小时候的祝拾完全一致。我并不是没有调查过祝玖小时候的外貌,虽然与小时候的祝拾很相似,但是并没有相似到完全分辨不出来的地步。

如果说小碗是祝拾的梦之化身,倒是可以解释这个矛盾,但死后世界可是命浊千方百计都进不来的地方,祝拾的梦之化身凭什么可以进来?而且那样的话又会变得无法解释小碗为什么无法在死后世界调查到祝玖的下落……

就在我努力思考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了极其匆忙慌乱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只见七号满脸焦急地朝着我和小碗这边奔跑过来,同时大声呼喊:“不好了,庄成,他们——”

几乎是同时,两道压倒性的法力波动同时席卷了太岁军的据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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