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走鬼克负灵

不论是降神台上的龙井先生,还是胡麻,又或是那张家三老爷,都完全没有想到,这后面赶过来的黑袍邪祟,竟会有这么大的本领。

当他身边那无穷无尽的幡子陡乎飞起,大袖挥荡之间,便已立地起坛,阴风滚滚,皆在这起坛之人敕令之间。

走鬼人的本事,便是起坛。

一坛起处,便画地为王,驱使八方鬼神兵马。

他刚出现时,是在石台之上起坛,借的便是那石台之力。

而如今,他却是在枉死城内起坛,因此,便是在这枉死城内画地为王。

谁也说不清楚,在枉死城内起坛的事情,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了,毕竟这二十年来,走鬼门道凋零,就连上桥的人都少,胡家门里最大的倚仗镇祟府,也只是镇守阴阳之重器。

“果然是你……”

奇怪的是,连胡麻这等熟人都觉得意外,那孟家大老爷反而像是一点也不吃惊。

这此时的他眉欲裂,看到了那无数的幡子背后,都有阴风荡荡,巨大无比的影子,一点一点的顺了幡子,悄然爬了出来。

每一只巨大的阴影,都有着无穷的重量,便也让那一道道幡子,有了无法形容的伟力,沉重如山。

那些爬上了幡子的阴影都是枉死城里的怨鬼。

枉死城有多深,又有多大,便连十姓也说不清楚,不可测量,而龙井先生这么大的本事,也只是可以唤醒那些怨鬼,借他们的怨气使魇法而已,并不会直接驱使他们的力量。

毕竟,害首一门与走鬼一门,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若有一方恶地,鬼神作祟,害首能借这恶地来魇人,走鬼却是可以直接拘使鬼神。

在上面请鬼拘灵,那也得有商有量,若不是熟人又献上了足够多的祭品,还是失败居多。

可这枉死城的那些百年老鬼,千年怨魂,甚至是枉死城最深处的残骸,真的已经太久没有被人唤醒了,醒了之后,便被那无穷无尽的不甘怨怒压着,如今有了指引,便都跟着幡子爬了起来。

“诶?”

不得不说,这会子的二锅头本身是有点懵的。

若换了别的走鬼来起坛,哪怕是胡麻,用了镇岁书上的起坛之法,在招来了这么多恶鬼的情况下,他的坛也早就已经支撑不住了,那些枉死城大鬼太过沉重,能压垮一切坛。

但偏偏,二锅头一是有阴阳二景盘相助,分散了重量,压在了枉死城上。

二来……

……他的本命灵庙,实在太结实了。

“阴阳震旦有分明,八方兵马听吾令,去!”

二锅头迎着那头顶之上滚滚而来的阴兵鬼将,无暇细想,便已眼中,口鼻之中,都有紫气蒸腾,下一刻,便强咬着牙,脚踏罡步,手捏驱鬼令,遥遥的向了前方,用力一指。

下一刻,呼喇喇!

他身边的幡子,同时冲天而起,直迎向了那冲下来的孟家家奴,阴兵鬼将。

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出现。

古老而沉重的枉死城怨鬼顺了幡子爬上去,无数张血盆大口陡乎之间张开。

孟家那成群成片,煞气滚滚,在这枉死城内,都几乎可以说是横扫一切的阴兵鬼将,却在这时仿佛深海里的鱼群遇着了巨鲨,一触即溃。

巨大的阴气冲撞到了一起的时候,孟家的阴兵鬼将,瞬间便已变得四分五裂。

难以形容其数的阴兵被吞掉,巨大的鬼阵被冲散,连着什么令旗,锣鼓,一片片摧枯拉朽。

“他究竟是谁?”

上面,张家三老爷几乎是扒在了木舟之上,惊恐的向下看了过来。

可在下一刻,从下面坛里冲了出来的古老怨鬼,已借着二锅头的幡子飞了上来,狂怒的怨气倾刻之间,直卷到了他们这些人的身上,什么仪帐,什么木舟,通通四分五裂。

不仅是张家的,甚至还有那孟家的。

孟家的大老爷在自己脚下的木舟都被卷翻,身边伺候的小鬼一个个哭嚎着四散了去时,已是急怒攻心。

自己这三万阴兵,在那胡家人面前,竟是不敢一击,也让他有了种仿佛胡家人在气势上,已经彻底压过了孟家的感觉,怒喝声中,大袖一挥,便震开了身前的怨鬼。

而后他飞身而出,身影变化,滚滚煞气自袖间浮起,遥遥一掌,向了下方坛中击去。

身边到处都是坛里飞起来的幡子,还有无数阴影向他身上卷了过来。

但他到了这时,已然无暇理会,身上煞气便自逼退了他们,只要一掌撕了这坛。

寻常来说,负灵出手,要算余力,再有什么情况,也不能耽误自己背着的东西,尤其是这孟家家主,如今身上背着老祖宗,更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一回,孟家大老爷却是急怒之下,破天荒的头一遭儿,连老祖宗都抛在了脑后,只顾着先将下面那个家伙给拿下了。

“卧槽,孟家主事人的本事,这么大的吗?”

二锅头迎着那孟家大老爷,也是胆颤心惊,下意识便要弃坛而逃。

连已经灌进葫芦里的紫太岁,都要给人家还回去……

可是他也立刻发现,自己逃不掉,那孟家大老爷这一出手,甚至压过了枉死城最凶狂的怨鬼,尤其是在这阴府之中,被他盯上,那就是被他盯上了,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顾不得后悔,检讨自己太过贪心,小瞧了通阴孟家的本事之举,二锅头于此一刻,只能硬起头皮,倾刻之间连踏七步,于此坛中,踏出了一个北斗七星的方位。

每一個脚印之上,都有紫气蒸腾,下一刻,他便立地坛中,眉眼皆冷,胸间怒喝,为自己打气,然后抬手。

力从坛起,数不清的铁链,自阴府四面八方而来,纷纷缠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他从桥上借来的本事。

由着他这一身法力引动,尽数加持在了这一掌之上,结结实实,与孟家大老爷对了一掌。

这甚至都不是阴阳二景盘的力量,而是凭了他的本事,交手一掌。

当然,各种时机,地利,还是占了亿点点便宜。

“嘭!”

二锅头是占了亿点点的便宜,但那位孟家大老爷,却是在花了八九分的气力去背着老祖宗,又抗着四下里这无数的幡子上面,枉死城怨鬼的侵袭,深入敌中,甚至是犯了门道交手的大忌,正面直冲了走鬼人法坛的情况下,与坛中的二锅头,堂堂正正的较量了一下。

于是他飞出去了。

随着那滚滚阴风浩荡,二锅头身边的坛,倾刻之间,四分五裂,身边飞起来的幡子,一下子便已碎裂,飘飘摇摇,二锅头都脸色发紫,耳中听到了本命灵庙的吱呀扭曲声响。

但他好歹还站着,而那孟家大老爷,却是骤然之间,飞跌了出去。

身子都在这一霎变得有些透明,撞碎了碰到身上的木舟,压死了不知多少小鬼。

“这……”

整个枉死城,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在场之人,胡麻、张家三老爷,龙井先生,那些侍奉的小鬼,全都看到了这震憾的一幕。

更外面些,因着这枉死城里面的动静搞得太大,且久久没有个准信儿传来,一直在外面守着的神手赵家赵三义,降头陈家陈阿宝,两个也终于按捺不住,壮起了胆量,跑进了这枉死城来。

千辛万苦,也只是想进来看上一眼,了解一下情况而已,却不料才刚刚爬到了这里,便看到了孟家大老爷与二锅头交手的一幕。

也看到了那将孟家大老爷击飞出去的身影。

“卧槽?”

这两人感受着那滚滚吹来,如刀割面的阴风一下子表情就变得无比震憾。

且精彩。

然后,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又悄悄将脑袋缩了回去。

切割!

他们做下了决定,一定要立时切割!

事情大条了,绝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与赵家与陈家有关。

“娘了个蛋,孟家大老爷被胡家的少爷给捶了啊……”

“……”

“卧槽,二锅头老兄他……”

石台上面,胡麻都惊得哆嗦了一下子:“不是,这是不是有点不合理了?”

诚然,他前后参与,知晓内情,也知道这孟家大老爷如今使出来的本事可能有限。

但那又怎么样?

他被捶了啊!

“那些邪祟的本事,已经大到了可以……”

张家三老爷,更于此刻,脸色灰败,手掌都不受控制的哆嗦了起来。

于此一刻,他才终于不怀疑孟家人的心思了,这不是想借机削弱贵人张的家底。

这他娘的,分明就是搞不过啊……

“原来,他们虽然小心些,但本事还是有的……”

而在这一片混乱里,降神台上,龙井先生也缓缓收起了脸上的惊讶,眼底之间,倒是有些许欣慰之色浮现:“我倒确实不用担心了,铁观音留在这里,也不需要这么累的……”

口中轻叹之中,他缓缓抬步,走过害首十门,引机蓄势,已渐圆满。

“既然如此……”

他慢慢抬头,双手高高拱了起来:“苦守地狱二十载,一腔怨屈破龙穴!”

“第六箭出,贵人张,该倒台了……”

(本章完)

第670章 五亏老人

当第六枝从枉死城内飞来时,贵人张家便已经有一位主事,一位少爷,以及乌头先生,四大堂官,并率着能短时间内召集过来,并且信得过的小堂官,赶来了一座神秘的野山。

从第二枝箭开始,贵人张家的大老爷便已经做下了决定,贵人张家其实并不重要,门楣不重要,祖宅不重要,甚至宅子里生活着的亲眷族人也不重要。

那些正替贵人张挡灾,正在一个个死去的人肉钉子,当然就更不重要了,他考虑到了时间差,甚至没派人去下面问清楚。

他只是在拜托了孟家人帮着处理那邪祟的同时,便将人都派到了这个地方。

此山极为奇怪,山势雄伟,风色怡人,绵延万里,但却偏偏不像其他的名山大泽一般拥有很大的名气。

既无山君在此受香火,也没有什么山精野怪于此滋生,甚至因为这里路少土薄的缘故,连人都没有聚集于这里的,只在山脚处,有数户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无人知道这座山的名,也无人知道这座山的姓,甚至这座山,似乎被这世界遗忘了。

就连贵人张,也图着小心,等闲不会派人过来。

只在山腰里,有一座石头小屋,屋里住着个瞎眼、耳聋、残腿、独臂,甚至连舌头也被咬掉了一截的老人,他常年在此,每月只靠了山下村落里的村人,送些粟米吃食来过活。

但或是刮风下雨,或是其他什么,数日里没有饭食送来,他便也饿着。

乌头先生并张家少爷带人过来的时候,老人正蹲在了自己的石头屋子前面吃饭。

仅剩的一只手里,端着一個豁了口子的粗瓷瓦盆,盆里是些没几粒的粟米粥,上面飘着根咸萝卜条,还有几个黑糊糊,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上山送饭的小子,从路上捡的几颗羊粪蛋儿。

老人就这么稀溜溜喝着粥,甚至不懂得嚼将粥与羊粪蛋儿,一起喝了下去,全无所察。

顽童就笑嘻嘻的蹲在一边看着,一脸兴奋的模样。

因为老人吃的慢,他还无聊起来,从旁边捡了小石子离得远远的,往盆里扔。

“好大的胆子……”

当乌头先生与张家少爷来到了跟前时,看到这一幕,已是瞬间气的瞳孔骤缩,怒意上涌:“当初为了让那山下人家供养二爷,足给了一百两银子。”

“这还是担心给的太多,留了破绽,一百两银子,就这么不经用?咱们这才三年没过来人,他们便给二爷这等吃食供养?”

怒声中,手里拈出一根钉子,抬手便要射去。

却不想,这根钉子尖锐锋利,眼看便要打到那顽童身上,但却莫名的,忽然消失,反而从他身后飞了过来他慌忙偏头一射,将这根钉子挟在了指间,一时又惊又讶,抬头看去。

恰逢那喝粥的老人,缓缓歪头看来,空洞洞的眼窝对上了他,场间人顿时皆大吃一惊。

那顽童也回头一看,忽见身后来了这么多人,顿时收敛了许多。

手里的一把石子悄悄洒在了地上。

老人慢慢的吃完了饭,连萝卜条带粟米,吃的一粒不剩,将瓦盆放下,一条独臂伸出去,摸索到了篮子,将瓦盆放了进去,顽童立刻拎起篮子来便要走,却忽然被他给拉住了。

顽童见旁边有生人,急着回去,不耐烦的看着。

老人有时候会抓出一把酸枣或是别的什么给他吃,但这一次却不是。

他慢慢收回了手掌,居然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块黑糊糊的金子,向他示意着。

顽童也是认识的,家里就藏了一小块金子,说是给自己娶媳妇的。

但这一块,似乎比家里的一块还大。

他兴奋的拿起金子,便一蹦一跳的下了山去,那些上了山的人,都定定站着,不敢阻拦。

直到顽童走远了,乌头先生才缓缓向了张家少爷示意,所有人都齐唰唰的跪了下来,向老人磕头。

而那张家少爷,则是磕过头后,才站起了身,小心的来到了老人身前,恭敬道:“大侄儿张唤玨,给二叔磕头了,二叔……您受罪了。”

“……”

在他说出了这话时,身后的便都跪得更深,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贵人张不碰术法,但惟独这一位例外,不仅是害首门道的高人,甚至神通惊人,但却不是贵人张逼他的,而是因为他自己喜欢。

但也很明显,因为他自己喜欢,所以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在贵人张,主事的是大老爷,但压着门道里人不敢动的,是这位二老爷。

老人并不说话,只是慢慢向着这位大侄儿,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这张家少爷便忙上前,在他掌心里写着字。

数个字写完,老人忽然皱起了眉头,表情似乎不悦,缓缓的摇了一下头。

张家少爷慌忙道:“是,父亲也说了,这可能是对方的诡计。”

“满天下的人,包括那九姓,明面敬咱们张家,但暗地里却都想知道这龙穴在哪,若非此地如此要紧,也不需要二叔您吃这份苦了……”

“但父亲也说,哪怕有可能是对方的诡计,想跟着我们找到这处龙穴,却也不得不过来,对方的魇法,实在太厉害,咱们张家,不能冒这个险。”

“况且,天命将至,便是被人发现,那也没那么重要了,大不了,便找人睡进龙穴里。”

“……”

老人慢慢将手掌握上,似乎在思考,良久之后,他忽然眼窝空洞的眼睛,四下里晃了晃。

若有眼神,便像是在从左至右,看向这些跟着他过来的人。

张家少爷又忙小手在他手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快速的说道:“不是父亲信不过二叔您的本事,怕您守不住龙穴,只是事关重大。”

“那人魇法厉害,已然毁了张家的门楣,又召来了镇命碑下的都姓冤魂……父亲说,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与当初国师说的不同。”

“这个人,便是曾经断了前朝气运的邪祟!”

“……”

老人那如枯木一般的身体,竟仿佛怔了怔,忽然张开了口,无声大笑了起来。

只剩了半截的舌头,都在颤抖不停,仿佛看得出来,他欢喜至极。

“是……”

见老人发笑,张家少爷也开心起来,大声道:“恭喜二叔,贺喜二叔!”

“您,终于有机会跟他过过招了……”

“……”

“……”

而在他们说着话时,那送饭的顽童已经拿着金子,回到了家里,家里的爹娘正在商量着:“刚刚看到有外乡里穿锦戴帽的贵人老爷上山了,不知道跟那老东西有没有关系。”

“咱们明天往上面送的饭,可得要好一点了,省得被人家看了,还当咱们说话没数,不养着他呢……”

正赶上顽童献宝一般把金子拿了出来,两口子顿时一看眼睛就亮了,拿在手里擦了又擦,咬了又咬,欢喜道:“果然贵人老爷都心善,这还赏咱们金子哩,怕是又要给伙食钱。”

“快点,快点,杀鸡,杀鸡,宰猪,宰羊,明天的饭,要好些,大油水!”

“……”

妇人也欢喜,却又心疼,道:“猪还没养大呢,现在宰了可惜,到年跟里多卖不少钱哩!”

男人便道:“那杀羊吧!”

妇人更不高兴:“羊还带着崽呢,快下了。”

男人也伸头瞅了一眼,皱了皱眉头,道:“那杀鸡吧,杀鸡总行的。”

妇人本来点了点头,但准备着,又犹豫了,道:“鸡还下蛋呢,全靠它换盐巴。”

“再说了,贵人老爷,还能缺口鸡肉吃?没准人家自己造饭!”

“……”

男人觉得有理想了又想,便又道:“那难蛋摊上两个吧,摘点香椿尖尖炒炒。”

“再去河里摸点泥鳅和虾米,贵人老爷好东西吃多了,就爱这一口呢……”

“……”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欢喜的藏起了金子,又抱住了娃娃细细的问在山上是否遇着人了,金子是谁给的,还有没有,让没让他递什么话之类的。

只是没注意到,随着这块金子进了屋,堂屋里供着的先人牌位,竟不知何时,慢慢变得乌黑一块,连上面的字迹,都看不清了。

屋外天似乎阴了下来,窝里的鸡,院子里的羊,圈里的猪,都莫名其妙的呆愣在了当场,一点一点,身子缩了下来,死的悄无声息,连鸡下的蛋,都发出些微声响,流出了黑水来。

当他们觉得天忽然黑到看不清了时,只觉一阵阵的烦闷,用力喘着气,却喘不出来,就连眼睛也开始变得木然。

男人忽然放开了娃娃,直愣愣的起身,走到了水缸旁边,一脑袋扎了进去,任由自己淹死,妇人则是眼神直勾勾的,一把抓过了娃娃,扔进了锅里,往里添水。

当大火在灶膛里烧了起来,顽童也不争扎,不哭闹,只是眼神里满是惊恐。

不仅他们这一家如此。

当有风从他们家里穿了过去,村里其他的人家便也同样发起了癔症。

当这股子风吹到了其他村子里,那些正晌午时分劳作或休憩的村落,便也渐渐没了声息。

天上烈日晒着人间,但山边村落,却已再无一丝暖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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