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背水

当集合迎敌的鼓点响起时,扶苏正戴上自己醒目的铜胄,它上面有精致的饕餮纹,环缨无蕤(ruí),以青系为绲,顶上是两尾的苍白色的鹖羽。

面如冠玉的公子, 披挂上甲胄后,也多了几分英武。

一旁的侍者却道:“尉将军说,战阵危险,匈奴又多有射雕者,能百步开弓伤人,请公子戴胄时免其鹖羽……”

扶苏摇头:“武士戴鹖冠,象其勇也, 若去其羽, 岂不成了战败怯懦的家禽?”

扶苏作为监军,不必参与指挥,更不用上阵杀敌,但他却自认为,有与将士同进退的责任。

冠及旗帜,是让士卒一回头,就能看到的标志,扶苏听说,鄢陵之战时,郑成公为了逃命,令自己的御者将车后的国君之旗收了起来,逃倒是逃了,这种行为,却让人不齿。

扶苏不会这样做的, 连黑夫之前提议,说此战胜负未知,请他渡河西去,远离战场, 扶苏亦断然拒绝!

他说道:“春秋时,不论是国君、卿士,还是公子、大夫,皆与士卒共披甲胄,与敌鏖战,并以此为荣。尚武古礼,在六国废弃久矣。秦则不然,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纵然是公子王孙,亦要亲临战场,斩首获爵。我今享公子之荣,履监军之职责,当与将军士卒休戚与共,岂能畏险而避?”

扶苏的这番话,让他得到了将士的另眼相看,待他更加尊敬。

他来到了黑夫的指挥所,这是一座临时组建起来的楼车,高约三丈,可以越过密集的军阵,看清远处情形。左右还有一些负责观察敌情的哨塔,哨塔下有上百名传令兵骑马待命,待作战开始后,他们就是黑夫的喉舌,传递命令。

小丘之下,则是上百人的金鼓大阵,专门负责击打不同的鼓点,传递必须马上执行的指令。

扶苏在黑夫的邀请下,登上了指挥望楼,站在其身侧,手扶着佩剑,看向远处……

他看见,一场沙暴,正在十里外形成,越来越大,覆盖了整个目光所及的地平线。

“那就是匈奴人卷起的风暴。”

黑夫指着越来越近的敌人:“我征战数载,与魏武卒斗智斗勇过,见证了大梁城的崩坏,穿越整个广袤楚地,亦目睹了近百万大军的决战。但只有在塞外,才看得到这样的风景,四万骑共同驰骋而至!”

没错,扶苏颔首,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势若汪洋,那是四万匈奴骑兵进发时扬起的灰尘,以目前秦一统天下的国力,边郡骑兵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万。

当匈奴人靠近到五里内,可以隐约看清不断移动的马阵时,扶苏扶楼车栏杆的手,亦感到了一丝震动……

匈奴人不再前进,不断有贵族君长奔驰号令,让部众整队休息,匈奴战士们在换乘战马,检查携带的弓箭,短暂的停歇,只为了稍后的狂飙奔袭!

扶苏目光从匈奴大军处移开,看向己方阵营。

车骑都被李信带走了,黑夫手边的两万五千人皆为步卒,他们位于都思兔河南岸,与大河交汇的区域,左右皆为水流,唯前方宽约五里的开阔地带平坦无阻。

“背水列阵,不是军中大忌么?”

扶苏纵然不通兵事,但也曾听人说过这句话,因为军阵是需要进退空间的,若后方就是滔滔河水,即便想要后退收缩,也退无可退,士卒自溃。

“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不足则守,有余则攻。”

黑夫说,他是故意要背水列阵,因为一开始,秦军少而匈奴众,必先处于守势,秦人不急而匈奴心焦,彼方必先发动进攻。

匈奴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骑兵的机动和灵活性,迂回和回旋突击,需要较大的作战空间,若使之不能逾越河流,只能从正面进攻,防守的压力会小很多。

“再者,吾等还要为李信将军的骑兵,守住渡河的位置。”

没错,两万余秦军阵列背后,是匆忙赶工,搭建浮桥的工匠民夫。

黑夫没有完全对他听说过的战例死板硬套,虽同样是背水一战,但目的大为不同。

扶苏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两万五千秦军,陇西兵约为一万五千,北地兵约为一万。黑夫倒是一视同仁,让其分列左右。

阵线长五里,大体上,每四个屯分列前后,共守半里(150步,2百多米),弓弩在前,戈矛、剑盾紧随其后,又有五千人位于后方,随时救急。

因为匈奴人来得快,秦军没有扎下硬营城寨的时间,又无丘陵树木为依凭,只能利用手头有限的车辆列四武冲阵。不停有民夫推攮着黑夫自认为此战的杀手锏“武刚车”放置在关键位置。

此车是黑夫从咸阳武库讨来的,也说不清到底是孙膑还是吴起的发明,车长二丈,阔一丈四,车上蒙着牛皮,车外侧绑锋利长矛,内侧置大盾,遮蔽射来的弓箭,是打防守反击的利器。

武钢车本就是齐人用来对付燕国骑兵的,可以将几辆武刚车环扣在一起,成为坚固的堡垒,慢慢传到其他国家。秦灭燕赵后,此车用处就不大了,放在武库里落灰。

黑夫去年回云阳、咸阳开作战会议,跑了一趟武库,才发现了这好东西,立刻让北地郡仿制,半年时间,造了八百辆。行军时靠牛马拉,作战时能搁在原地作为掩体,亦可以由数人推攮前行,且击且进。

虽只有八百辆,但配合上鹿角、蒺藜、辎车,亦将十里防线环绕起来,将步卒保护在内,让己方阵脚稳如磐石。

只是,扶苏还没机会见识到它们的效果,难免有些担心。

不及细想,匈奴人那边,却又有了动静,先是在头曼单于的鹰旗下,身材壮大的武士鼓起腮帮,吹响了一个巨大的号角。

呜呜呜呜,它发出了低沉响亮的呜咽,第二声号角接踵而至,跟第一声一样绵长高亢。

随即十只,百只,直到匈奴人中,凡是佩戴号角的十人长皆开始吹奏,像是对月而啸的狼嚎般,千只号角同时回应单于,回应他们的头狼,夹杂许多胡笳声,还有越来越大的呼啸声……

在白羊山,匈奴人逼得上郡兵彻底退到了丘陵树林中,但那样的话,匈奴人也只能弃马而攻,根本占不到便宜,反倒是这一马平川的地方,这群新来的秦军,正等待着他们去踏碎!

“终于来了。”

高大的楼车上,黑夫举起右手,挥动令旗,仿佛是他亲手操纵般,一旁的两辆旗车上,亦有兵卒立起了黑夫的指挥大旗,传递给左右旗车鼓车。

从右到左,看到中军的信号后,数面司马旗也陆续挂起,而与此同时,应和着匈奴人连绵不绝的号角,寂静已久,士卒皆盘腿坐于原地的秦阵,也响起了阵阵鼓点声……

缓慢而沉重的鼓声,像是敲打在心脏上一般,扶苏眼中,面前宽达五里的阵线上,各部秦卒,由坐改为站立,拄着手里长长的戈矛,像极了塞外荒野上,拔地而起的树木。他们紧紧站在一起,众志成城,准备承受这场轰隆而至的沙暴……

楼车下的传令兵吹着铜哨,奔驰而走,他们还要立刻去告知各部,让尉将军的原话,告诉每个要参与激战的人!

黑夫让传令兵告知各部的话,亦让扶苏头皮发麻,一切担心和紧张,都不翼而飞!

“二三子当勉力作战,让匈奴知道,撼山易,撼秦军难!”

(本章完)

第447章 撼山

“低头!”

随着屯长的一阵喝令,民夫灌婴仓皇扑倒在地,随后,一阵密集的叮叮当当便响了起来,那是箭雨落到武刚车大橹上的声音。大多数都被挡了下来,只有少数越过车垒, 稀稀疏疏划落,或被迅速举起的秦卒盾牌挡下,或扎到他们的厚甲上,只破了层皮。

但穿梭在前后阵线,运送物资的民夫就倒霉了,他们无甲无胄, 灌婴前方那人, 大腿上就挨了一箭, 眼看血流不止,便哇哇大叫了起来。

“别叫!”

押送他们的小屯长骂骂咧咧,那人却未停止,叫得更加厉害了,结果是被一剑割了喉咙……

“阵前呼号,乱军心者诛!”

小屯长狠狠瞪着面前这群山东民夫,对几个吓得想掉头逃跑的人道:“不听号令,胡乱奔走,乱我阵脚者,死!”

众人立刻战战兢兢,一动不敢动,小屯长对被割了喉咙的民夫唾了一口,让灌婴他们回后阵时顺便抬走,又令道:

“将掉落的箭矢捡起来, 速速送过去!”

灌婴默然无言,低头拾着方才扑倒时洒落的箭枝。

他本是砀郡睢阳的贩缯小商人,每日推着小车往来家中与集市间,日子虽然紧巴, 但也凑合。

只是秦灭魏后, 商贾的日子便不好过了,不但市税增加了许多,地位也越发低劣,每逢徭役,便要被优先征召。

这次朝廷大征兵,睢阳城要出一千丁夫,到咸阳服一年的戍役,灌婴便不幸被里长点中,千里迢迢西至关中,在郑县集合时,又被分配到北地郡。

在他的认知里,北地郡本已是天地的尽头,谁想,入夏之后,他们还被驱赶着,同关中秦军一起开赴要遥远的塞外,到了水苦风干的塞北。

北地郡军万五千民夫,半数留在花马池,剩下的大部分人也安置在贺兰山,唯独灌婴他们这两千人倒霉,被要求随军进发,在作战时干些搬运箭矢,撒铁、木蒺藜,推攮武钢车的活……

那位扶苏公子心善,待民夫不错是真的,但秦军阵前律令极其严苛,也是真的,一点小事,便是斩首以儆效尤。

各军阵之间自有空隙,但那是留给预备队和传令兵走的,民夫只能沿着边缘前行,随时准备让道。

又一阵箭雨落下,众人又低头躲了一阵,这次有人被射穿了手掌,也不敢高喊了。

匈奴人的箭矢以骨、石居多,只要不中要害,死不了,有时候甚至有人会故意挨上一箭。若不乱叫,还能被送去后阵,虽然暂时不会有医者来救治,起码也能暂时远离这危险的前阵。

灌婴的想法,却不大一样,他虽是小贩,胆子却大,在这纷乱嘈杂的战场上,在搬运箭矢之时,还有兴致观看,秦卒是如何作战御敌的。

秦卒躲在名为“武钢车”的战车后面,此车两两相扣,前有一人高的橹盾挡住匈奴箭矢,但秦军的材官弩兵,却能在辆车空隙瞄准施射,将驰骋而来的匈奴人射得人仰马翻……

即便匈奴人侥幸躲过了连续不断发矢的弩箭,赶到近处,面对武钢车前方长达八尺的长矛,他们的马儿也不能一跃而过,反而会畏惧地后退。

可惜,武钢车只有八百辆,无法将长达五里的阵线完全遮蔽,在没有武钢车的地方,就要靠秦卒的血肉之躯了,灌婴看到,一队队手持夷矛的秦卒随时待命,若有匈奴人突破了鹿角车垒,便齐齐走过去,把长达2丈4尺的夷矛放斜,阻止匈奴骑兵前进。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刻,匈奴人虽然人数较多,但因为秦军位于两河夹角内御敌,匈奴人只能从正面进攻,几度奔袭驰射,却都不能攻破秦阵,反倒是自己死伤更多。

又一次匈奴人的进攻被打退,灌婴正看得入神,小屯长的声音却在耳边炸响:

“贩缯的,别看了,快些回去,这次要送些铁蒺藜来!”

“唯。”

灌婴连忙同民夫们又跑了一趟,每个人都扛着一筐铁、木蒺藜,这东西四面有刺,尖锐无比,灌婴有次不小心,还被其扎破了手指。

此物也是对付骑兵的利器,但时间仓促,秦军未能将所有携带的都撒到阵前。

但他们却有别的方法补上。

一路上分别装在几十辆车上,由牛马拉拽,灌婴这些民夫推攮的那堆笨重器械,到了现场被工匠组装起来后,总算看明白是什么东西了。

“是飞石。”

灌婴暗暗嘟囔着,多年前,魏公子咎守睢阳时,睢阳人只要十五岁以上者,皆上城头抵御秦军,秦军则制高大的飞石,也就是投石机猛攻城墙,破了睢阳外门。

眼前的投石机,比灌婴几年前在睢阳城头见到的攻城重器小了不少,射程只较弓箭远那么一点,只是被墨者加了轮子,更加灵活些。

在秦兵的命令下,民夫将搬来的铁、木蒺藜放到投石车的木筐里,十数民夫同时拉动绳索,随着一阵吆喝,将重达数十斤的铁、木蒺藜投射出去……

像是春耕时,农夫手中播撒出去的种子,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飞了出去,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它们抛的不算远,远者数十步,近者十余步,洋洋洒洒落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地上。这一片原本是没有铁蒺藜的,是匈奴人集中兵力进攻的重点,但随后纷沓而至的匈奴人,却纷纷人仰马翻……

靠了这种方式,没有武钢车的地方,匈奴人也没那么容易突破了。

但在各部跑来跑去运送物资的灌婴也注意到,长达五里的整条阵线上,武钢车布置在左右和中央,有武钢车的地方,就不抛洒铁蒺藜……

还不等他细想秦军统帅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下一次运送箭矢到右阵时,灌婴便从武钢车之间的缝隙里注意到,在数里外,一支数量庞大的匈奴人,正渡过水流缓和的都思兔河。

“胡人的援兵到了?”

他不由心中一紧,虽然关东民夫不喜欢被秦人呼来喝去,但也知道,若此战秦军败,他们落到匈奴手里,纵然不死,只怕会沦为更惨的奴隶,抓去寒冷的地方放羊。

好在,民夫们又一次折返至后阵时,灌婴看向浩浩汤汤的大河对岸,发现一支骑兵已出现在那儿,正在陆续渡过由一千民夫搭建好的浮桥。

随着“李”字大旗踏上浮桥,随着走在最前的那位白马将军越来越近,守在东岸的秦卒,均高举兵器,发出了一阵欢呼!

先是陇西话,后是北地话,最后是关中话,汇成了一片……

“飞将军!”(见372章)

他们在喊:“飞将军!”

……

“若能破秦阵,定要将这些可恨的车全部烧光!”

鹰旗之下,头曼单于暴跳如雷。

他算是明白秦人作战之法了,每逢遇到匈奴来攻,都是将车乘往外面一摆,再利用秦军的强弓劲弩守要害之处,使匈奴不能轻入。

面对这种战法,匈奴基本上无计可施,相比于锋利的秦弩,他们即便驰骋到近处,面对武钢车和秦卒的夷矛阵,亦踌躇不敢前,抛射进去的箭矢,顶多杀伤一些没有防具的民夫、弓手,冲了数阵,秦人没有杀伤数百,自己却已损兵千余……

匈奴贵族、万骑将门一筹莫展,头曼单于只能找来鞠武相询。

“鞠太傅,你看该如何是好?”

鞠武是反对头曼放弃攻打白羊山,转而来袭击这支秦军的,他原本的建议是,往白羊山下放一把火,将秦人防御用的车垒烧毁,再引发山林之火,如此秦兵可破!

结果火还没点起来,昨日就下了一场小雨,虽然片刻就停了,但地面已湿,不仅将匈奴人点火的欲望浇灭,还让那些秦军得了雨水,又能撑上几天。

面对眼前这些秦军车垒,鞠武也只有一个建议:“除了火攻,恐怕没有别的办法。”

但比不了白羊山时,匈奴难以突击靠近射箭,更别提从容放火了,且秦人阵线长达五里,左右皆是河流,扑灭小火很容易……

“谁能知晓,秦人竟能处处都设车阵。”

面对眼前这个很难啃动的王八壳子,头曼单于又急又气,他的耐心,已经在这些天里耗尽。

匈奴人利则进,不利则退,眼下既然难以成功,最好的选择,就是迅速退走。

前段时间,头曼带大军袭击消灭了三千上郡车骑,白羊山之围,又射杀了两千秦兵,而己方只损失了两千不到。

只可惜,那支来无影去无踪的秦军车骑,也袭击了他位于后方的畜群,杀败一千骑兵,屠一千牧民,又将牲畜或逐或掠。

总的来算,匈奴已经小亏了,归去之后,肯定会有流言传播,说他头曼已老,丢失了牧场,已经不配再做大单于。

但就在头曼单于心生退意,让匈奴人停止进攻,先撤回来之际,原本稳如磐石的秦军阵线,却开始自乱阵脚!

一辆辆武刚车,在民夫的推动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其身后则是密密麻麻的戈矛……

匈奴人有种错觉:他们猛攻许久,都未能撼动分寸的大山,如今像是活过来般,摇摇晃晃地,带着满山的戈矛丛林,朝自己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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