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赤脚医生手册!

二月三日,教出了严济慈、赵忠尧、柳大纲等大家的国宝级数学家熊庆来先生,不幸去世……

紧接着,陈寅恪也……

……

“还跑的动么?”

宝安通往粤州的路上,李源看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儿子,笑眯眯的问道。

李幸不愿被父亲看扁,这才刚出来第一天,他用力的点了点头,不过还是仰着脸说道:“爸爸,我想喝水。”

李源呵呵笑道:“喝,但是要小口小口的喝,要节约用水,野外池塘里的水不能喝,小心血吸虫。”

他空间里自然有足够的储备物资,但想要锻炼孩子的野外生存意识,就不好敞开了供应。

从解放包里拿出军绿色水壶递给儿子后,看着他一身破旧的粗布衣服,李源又笑了起来。

当然,他自己也是如此打扮。

李幸小口小口的抿了几口后,把水壶交给了父亲,目光远眺,看到周围大片大片开阔的田地,道:“爸爸,大陆可真大。”

李源笑道:“这才到哪?过几年咱们去草原看看,去东北大平原看看,再去西疆广袤无垠的大戈壁上看看,那才能看到什么叫真正的天地之广阔兮!”

路上时有牛车缓缓驶过,老百姓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脸上几乎都没什么肉,干瘦黑黄,目光黯淡。

“爸爸,这牛车是他们自己的吗?我在报纸上看过,大陆百姓没有任何自己的私产。”

李幸小声问道。

李源摇头道:“的确不是他们的,是生产队的。”

李幸目露不忍,不过他没再问什么。

出门前就交代过,到了大陆后,最好少说话。

李源带着儿子继续前行,一直走到李幸精疲力尽时,才总算遇到了一辆拖拉机。

李源招手拦了下来后,拿出了他的身份证明,和轧钢厂开的介绍信,虽然对方不识字,可还是载了父子两人一程。

可惜即使如此,爷俩赶了一天的路,也只走了不到一半。

夜里露宿野外,李源从“解放包”里拿出了薄毛毯,点起了篝火,运气不错还抓到了一条不小的鱼和野兔……

李幸哪见过这阵仗,比过年还高兴。

吃饱喝足后,躺在父亲身边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继续向粤州方向前行。

紧赶慢赶,终于在夜晚降临之前进了粤州城。

“啊!!爸……爸爸……你看那!”

沿着中山七路往火车站方向行去,李幸忽然惊叫了声,李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具尸体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也不知多久了。

李源眉头皱起,父子二人的动静被一个路过的老人发现,老人用白话问清父子两人是什么人,并看过李源的身份证明和单位介绍信后,老人叹息道:“应该只是个别想不开的,不像那年……幸亏你们不是前年来的,不然怕是难跑出去。”

李源道:“这是为什么?阿伯,前年发生了什么?”

老伯道:“还能为什么……那年也不知怎地,突然发癫说要打劳改犯。先是学生们打,后来一些不安分的东西,也浑水摸鱼,不管是不是劳改犯,都往死里打。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八月十二号早上,我从惠福路家里出来,走海珠中路到西门口,乘十九路公共汽车准备去白鹤洞学校办点事。上车之前我就发现这段路有一个吊尸,上车后,沿路看得就多了,中山七路,中山八路,过珠江大桥,芳村……一直到白鹤洞。

下车后,正好看到有一家子从北面南下粤州的,因为不会说白话,被人围着打啊,那人跪地给一圈人磕头,满嘴血已经说不出话来,可还是被打死了……”

等辞别老人后,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李幸忽然愤恨道:“爸爸,现在我终于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和妈妈去港岛了。”

李源抚了抚他的额头,轻声道:“儿子,这只是这个世界真实面目的冰山一角,并不是最残酷的地方。

你在港岛报纸上每天都能看到长篇累牍的报道,讲这里如何荒唐黑暗。可伱能看到对世界其他地方的报道么?

前年老美底律特整个城市都烧成了废墟,无数罪恶发生。老美一天射杀的黑人,要比粤州城一年死于他杀的人还多。

马丁路德金为黑人说了几句梦话,去年就被枪杀了。

更不要说麦卡锡在十多年前掀起的那场恐怖的运动会,受到迫害的人超过两千万。

还有,老美在安南打了十几年了,杀了无数的平民,港岛报纸会说吗?

再看看印度,数以亿计的贱民活的比猪狗都不如,高种姓杀一个贱民,甚至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贱民的后代,子子孙孙都为贱民。

至于再往前,英美那些所谓的文明绅士国家,对殖民地原著民的残酷屠杀和迫害,就更不必说了。

儿子,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爸爸不会说眼下的一切是对的,因为现实的确是在走弯路,很曲折,很迷茫也很痛苦的弯路。

但是,至少人民不是贱民,不是黑奴,我们只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你可以批评,可以愤怒,可以悲伤,但不要被西方所控制的报纸宣传所蒙骗,去憎恶自己的祖国。

如果说这个国家有什么天大的罪过,那就只有一个:贫穷落后。

你当然可以讨厌看到的这一切,却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

蒸汽火车一路北上。

父子二人在火车上很少说话,李源让李幸多观察,多思考,少开口。

经过五天四夜后,火车缓缓停靠燕京站。

下午四点半,父子俩带着一身馊味,下了火车后直奔北新仓胡同,五号院。

门锁都是完整的,看着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家,李幸有些激动。

他看着街道,隐隐还记得,四岁那年,就是在这里,父亲送他和妈妈上了汽车,自此天各一方。

打开房门后,李源笑道:“走吧,进去,回家了。”

李幸跟着父亲进门,忽然想起道:“爸爸,大黄呢?”

李源笑道:“在隔壁你师爷家里。你先去正房看看,爸爸给你准备洗澡水,你洗个澡后好好睡一觉,爸爸就从工厂回来了。”

李幸很懂事,一个人去了北屋,看看能不能让模糊的记忆清晰一些。

李源烧了一锅水,这里有李桂、李母十天半月过来开开窗、透透风、晒晒被褥,清扫清扫,所以倒还干净。

等李幸洗完澡换完衣裳后,见父亲已经煮好了面,父子吃完面后,李幸去卧房休息了。

坐了几天的火车,也已经到极限了。

等李幸睡着后,李源才出门锁好门,去了轧钢厂。

……

李源是去年十二月份离开的,至今已近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没理过一次发,头发已经覆盖住了耳朵。

胡子也已经有一个月没剃了……

而近十天,他也没洗过头,没洗过脸……

蒸汽火车上那个封闭环境待了五天四夜,整个人都成馊的了。

所以当他步履蹒跚的准备走进轧钢厂时,毫无意外的被门卫拦了下来:“欸,要饭的,往哪闯呢?”

李源用手扬起头发,看向门卫处,“哟”了声道:“这不是马科长么?您怎么还亲自在这看大门?”

“嚯!”

马长友惊呆了,几步上前,仔细看了看胡子拉碴的李源,道:“李医生,您这是……怎么着了?”

熟悉的京腔京味儿,李源居然觉得还挺亲切,他笑道:“这不是奉李主任之命,外出公干了吗?试验几种新药,漫山遍野的找草药,有些腌臜……马科长,怎么样啊,咱们轧钢厂还好吧?”

马长友说不出话来,只能竖起大拇指道:“李大夫,我只能说您是这个!好,咱们轧钢厂好着呢!”又压低声音道:“现在什么都是李主任说的算,咱们弟兄的日子别提有多好过。别出去了,在厂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多着呢!今天部里来人,李主任正在接待,兄弟要不你再等等?”

李源哈哈一笑,道:“那来的正是时候!”

说完,大踏步的走向行政楼。

……

“这是谁啊?”

一路上,李源不顾形形色色的目光和指点,直奔行政楼,不过刚上三楼就被一个不大想见到的人迎面喝住。

李源干咳了声,将头发中分,露出脸来,笑道:“聂副厂长,您过年好!”

聂远超:“……”

看着这张跟野人一样的脸,老聂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稍许才缓缓道:“你不好好上班,到哪里去了?你是工人医院药房的药剂师,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

毕竟是自己顶头上级的上级,李源“如实”道:“聂副厂长,我之前不是做出了款新药么?听李主任说,上面给出的反响不错,他让我再接再励。我就去外面找药了,主要是找草药,在赣西、粤西山区里钻了两个多月,有了点收获,就先回厂子来报道一下。”

聂远超看着李源这身模样,一脸的疲惫沧桑,也的确像是吃了不少苦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道:“那也该整理整理仪表再来,这个样子太不像话了……”

“老聂,什么不像话啊?”

楼道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没一会儿,就见这厮和冶金部赵连泽说说笑笑的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后勤主任王兆国,李怀德问道:“谁这么没眼色,惹你老聂生气?”

说完看向李源,一下子没认出来。

直到李源咧嘴笑着问候了声:“李主任、赵司长,给您二位拜个晚年。”

“李……李源?!”

李怀德吓了一跳,瞪大眼睛道:“你……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李源眼睛湿润了,声音低沉道:“李主任,为了人民的健康……”

李怀德干咳了声,看了眼身旁强忍笑意的赵连泽,提醒道:“小李,赵司长不是外人,你说重点。哦,是了,你想再做几种药,比那个……你上次做出来的药叫什么来着?”

李源道:“小儿柴桂退热颗粒。”

李怀德道:“对,就这个药,卫生单位返回过来的消息说,这个药不错,也已经准备生产了。我就说,当初送小李去第二医学院进修没有白费。之后他就想再做几款好药来,为人民服务,我就批准了。没想到,他一走就是四个月,回来还弄成这个样子。”

赵连泽可知道李源的根底,轧钢厂一个副厂长、一个副院长才被枪毙没多久,还牵扯上卫生单位的一个夏为民,这会儿在牢房里也不知是生是死,反正小兵们是将他打了个半死不活……

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位年轻人。

赵连泽笑眯眯道:“小李,这次又弄出来什么大成果啊?你是轧钢厂工人医院的药剂师,也是我们冶金部的人。真做出成果来,也别藏着掖着,让我也沾沾光。”

李源冤枉道:“哪有藏着掖着过……”一边说,一边将解放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在里面翻了翻,露出了几个一看就干巴巴的黑窝头来,其中一个上面还有牙印……

李源从里面掏出一叠纸来,比较郑重的交给李怀德道:“李主任,这次出外,好药倒是没发现多少,但做了这件事。”

李怀德见李源面色如此神圣,接过一叠纸后,看了看首页,好奇道:“《赤脚医生手册》?这是什么东西……”

李源道:“我本想在外面多寻找一些草药,试着能不能再做出两种好药来。可是在农村,特别是比较贫穷的农村待的时间越久,越觉得心中悲凉。在大城市里,普通百姓有了急病,在街道卫生院就能看上医生。可是在偏远农村,大部分得了病的农民兄弟,只能等死,没有医生啊,他们也上不起城,看不起病。

我就想,能不能根据老人家的指示,在医药领域也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依靠人民群众的智慧,来防治疾病呢?这四个月,我就抱着这一想法,不断在农村各处走动,写下了这本《赤脚医生手册》。”

赵连泽眼睛发亮,从李怀德手里接过一部分稿子来翻看起来,聂远超也是。

赵连泽看的是目录部分:第一章,怎样预防疾病。

第一节:坚决贯彻老人家“预防为主”的伟大思想

第二节:防病工作必须依靠广大的人民群众

第三节:让群众掌握防病知识

赵连泽都麻了,就没见过立场这么正确的医师。

王庆泽、冯刚、夏为民几个狗东西死的不冤,这他么是普通医师么?

再往下看:中医是怎么看病的……

啧,聪明人啊。

学生们也上山的上山、下乡的下乡,然后老人家发现全国卫生资源,分到农村的居然连百分之十都不到,而农村占着全国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

只见目录上还写着针灸和推拿的技术,常见的中草药知识……

他迫不及待的从李怀德手里抢过后半部分,翻看了起来,发现果然,有大篇幅的各类中草药介绍,甚至还画了草药的画像。

聂远超也神情肃穆,他手里拿着的部分,讲着各种疾病的基本症状,然后非常直白的记录着该怎么施针,怎么用药,怎么包扎,虽然都是比较粗浅的内容,没有讲医理部分,随便一个有经验的老中医,水平都比这册子上高明的多。

但是,如果用这样简明扼要的册子,培养出一大批赤脚医生来,还真能大大缓解农村医疗极度匮乏的局面。

这本《赤脚医生手册》,价值万金!!

这个万金,指的是正治方面……

看看李怀德和赵连泽两人渐渐亢奋起来的脸色就知道了。

李源道:“李主任、聂副厂长,如果这个册子有一定意义的话,那我还要继续出去走访各地,摘录对日常疾病有用的方子和草药,收录其中。我希望咱们工厂能够批准。”

王兆国观察了半天三位大佬的脸色,然后给李源使眼色道:“小李,你恐怕立下大功了。怎么样,也得接受完领导的表扬后,再出去做事嘛,急什么?年都在外面过的,还没回家见过父母吧?”

李源摇头道:“先回厂子来报道了。王主任,我们是集体主义,我是轧钢厂的工人医生药师,所以荣誉属于轧钢厂,不是我个人。当然,如果能在《赤脚医生手册》上留下我的名字,那更好。但也一定要写清楚,是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李源著。”

赵连泽抢在李怀德前面,握住李源的手深情道:“李源同志,今天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名的好医生!”

李怀德也大声道:“小李,你放心,你的要求,我一定做到!!不过你不能立刻就走,你需要休息了,我以轧钢厂委员会主任的身份命令你,必须休假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再来见我。”

说完,还大力拥抱了下可敬的人民医生。

有了这份功绩,他在轧钢厂的位置,就更稳如泰山了!

要不是他老岳父挂掉了,说不定还能继续往上爬一爬,可惜了。

不过,只要能坐稳主任这个位置,也足够他继续呼风唤雨吃香喝辣的了!

李源,还真是他的福将!

……

(本章完)

第229章 釜底抽薪

“小李,等等!”

李源刚走到楼梯口,就被李怀德给喊住了,李源转身笑问道:“主任,您还有事?”

李怀德从后勤主任王兆国手里接过一沓钱和粮票,责怪道:“快去捣拾捣拾,多英俊的一个小伙子,咱们轧钢厂数得着的,弄成这样,你父母见了我这个当主任的都没法交代!”

赵连泽也语重心长道:“虽然现在条件困难,可遇到难处时,该向组织伸手的时候就向组织伸手。你瞧瞧你包里的干粮,放了至少一个礼拜了吧?硬的能硌掉大牙!如果轧钢厂确实困难,我可以从部里申请一笔款子下来……”

“诶诶!”

李怀德一脸抬不起头的样子,摆手道:“赵司长,您这是在笑话我了。也怪我,没有关心好手下的兵,失职了失职了。这样,除却小李正常的工资粮票发放外,每月再补贴伱十块钱补助,和十斤全国粮票!”

李源眼睛都湿润了……

李怀德理解的哈哈笑道:“去吧去吧!”

……

下了行政楼,仰头看了看天空。

三月的四九城,正是沙尘暴肆虐的时节。

今年看起来虽然还没起沙尘暴,不过风沙依旧不小,天空是灰蒙蒙的,不见天日。

出了轧钢厂,李源先去国营理发店理了头发,剃了胡须,一下就变得青春感十足……

回到家里时,看到李幸正在枣树下练习扎马,那是他小时候跟父亲一起练功时站的地方。

李源笑道:“等我洗个澡,咱们去你师爷那坐坐,再看看大黄。”

李幸用力点头,马步不乱。

李源就着井水,洗了个冷水澡,又换了身干净的工人衣服后,从解放包里拿出一盒鸡蛋仔,让李幸拿着当礼物。

李幸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瞪着李源身前挎着的解放包,似乎想看看这里面还能拿出啥……

……

“咚,咚咚。”

李源扣响院门,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他眉尖微微一扬,嘴角浮起笑容来。

院门打开,一个圆脸小伙子站在门口,正是张冬崖的孙子张建国,看到是李源后,惊喜叫道:“干爹!您回来了?!”

李源笑眯眯道:“看看这是谁,还认识不认识?”

张建国盯着李幸,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根本不用认,李幸和李源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谁。

只是……

“汤……汤……他不是……”

看着张建国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李源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里面说话。”

李幸也笑眯眯道:“建国哥,别来无恙啊。”

活脱脱一个小李源。

只是李幸其实也记不清张建国长什么样了,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倒是对张建国他妈,刘雪芳还记得清楚些。

张建国一脸兴奋的引着李源父子进院门,反手关紧大门,然后冲里面喊道:“爷!妈!您二位快出来看啊,谁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没人搭理他。

倒是一门山炮铁架子边绑着的白脸黄狗,亢奋的和张建国有的一比,上蹿下跳的叫唤。

“大黄!”

李幸认出来自家狗来,不过没敢上前,担心大黄认不出他了。

李源则上前,解开了大黄脖颈上的链子,看着大黄不断往身上扑腾,嘴里呜咽出声,似乎怪他不告而别的太久,李源心里也是有些暖意,然后招呼李幸到跟前,对大黄道:“还认不认得他?”

大黄很通灵性,围着李幸转了两圈,又瞄了瞄他的脸后,忽地“嗷嗷”的叫了两声,然后躺在地上,四脚朝天,露出了肚皮。

李幸眼睛一下红了,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和大黄玩儿的游戏,他一边伸手帮大黄挠肚皮,一边对李源道:“爸爸,大黄还认得我!”

李源笑着点头,然后看向门口方向,刘雪芳扶着一只胳膊的张冬崖从屋里出来了。

张冬崖看到李源后,浑浊的眼睛就眯了眯。

一个人杀没杀过人,特别是有没有杀很多人,对于张冬崖这样在沙场上滚打厮杀了几十年的老炮来说,就如同黑夜里的扑棱蛾子一样显眼。

倒是刘雪芳,没顾得上多看李源,看到李幸那一刻,也没比张建国好多少。

李幸站起身来问候,先对张冬崖鞠躬:“师爷好!”然后笑眯眯的看着刘雪芳道:“大姨,我好想您啊~”

刘雪芳一下捂住嘴,眼泪都下来了。

她这一辈子过的太苦,亲近的人没几个,李源出现前,就跟一块冰一样,只待张建国长大,也就了却残生了。

是李源从天而降,先解除了她的病痛,又将她和建国介绍给家人,让她放下了戒心,成了和亲人一样十分亲近的关系。

在她的生活世界里,也就那么寥寥几个亲人。

李幸对她而言,和亲侄儿没分别。

娄晓娥带着李幸离开后,她并不比李源轻快多少。

这会儿看到李幸突然出现在眼前,一句“大姨,我好想你”,更是击破了她的心防,几步上前将李幸紧紧抱在怀里,道:“汤圆,你到哪里去了?大姨也好想你!”

真挚的感情,总是很动人。

李幸都被感染了,记起了大姨的好来,小声道:“大姨,我和妈妈去逃难了。如果留下来,我们会死的,还会连累到爸爸和大姨。”

刘雪芳一下说不出话来了,这些年她对娄晓娥可没什么好印象。

但如果是这样……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李源,道:“这事你早就知道?”

李源一脸凛然道:“不知道啊!”又干咳了声,道:“直到去年年底,娥子通过关系,让人给我寄回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她抱着我跟她的小儿子,又用米水在照片背后写了当初离开的苦衷,我才知道。这不,知道后立刻想办法过去了一趟。”

刘雪芳听的心惊胆战,责怪道:“你也太大胆了!万一出点事……那你怎么把汤圆给带回来的?”

李源笑道:“找的蛇头,花了些钱就带他回来看看。对外就说他是我五哥的儿子,叫李土楼。”

“噗嗤!”

刘雪芳抱着李幸不放,嗔怪李源道:“叫的什么名啊。”

李源笑道:“意思意思得了,过几天就送回港岛,还要上学呢。”又问张冬崖道:“师父,我给您熬的雪梨膏您吃了没有啊?一开春儿嗓子就跟过鬼门关似的,呼噜噜呼噜噜的。”

张冬崖理直气壮道:“我吃完了!”

刘雪芳不好意思道:“过年前我感冒了回,总是咳,爸就让建国把雪梨膏都给我送来了。”

李源道:“没事,我就知道这老头儿不靠谱,故意留了些,回头我给他拿过来。姐,我不是给建国找了门路,让他去大庆报道么,怎么没去?不会还想着去部队吧?”

刘雪芳闻言面色黯淡道:“都怪我,孩子临走前突然病倒了,他担心我,再加上他爷爷身体也不好,就死活不肯走了。现在到处找临时工干着……”

李源笑道:“没事,明儿我找找门路,送他进轧钢厂食堂跟人学大厨。娥子在港岛开了一家酒楼,最缺大师傅……”

“爸爸,我记得建国哥以前说过,他最想开汽车。”

李幸提醒道,并悄悄从刘雪芳怀里挣脱出来,他已经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害羞……

李源道:“建国,你想开车?那就让你去汽车班学开汽车了,有些辛苦哦。就我所知,那些老司机带徒弟,动起手来可是真打。”

张冬崖觉得不要紧,道:“学的时候挨打,总比出事了后送命强。”

张建国高兴坏了,道:“干爹?我真能去汽车班学开汽车?”

李源点头道:“没问题。”

他现在是李怀德当前的第一红人,安排个把人进工厂简直不要太容易。

只是等李怀德完蛋时,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不过那个时候,李源也不会让张建国继续在轧钢厂当个拉货司机了……

“师父、姐,汤圆先在你们这待着,我还要去轧钢厂去见见我师父。汤圆这次回来就不多跟人多照面了,他和我太像了,容易让人联想。等晚上再去我师父家。”

李源要走人,估计这会儿赵叶红已经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再不过去不合适。

刘雪芳摆手道:“去吧去吧,汤圆留下就行。”

“可怜”李幸,又被他大姨抱进怀里……

……

“嚯!”

轧钢厂门卫处,马长友看到整理一新的李源回来后,竖起大拇指道:“我就说,咱四九城第一美男子,还得是您呐。”

李源“嗐”了声,摆手道:“差不多差不多。”

马长友:“……”

一滞后,就是哈哈大笑。

李源从解放包里拿出一包黄金叶来,塞他手里,道:“马科,正巧碰到您,有一件事儿找您问问。我有一个侄子,是烈属,独生子女,所以没去下乡。本来我是找人送他去大庆的,可他放心不下家里,就留在四九城干临时工了。我不忍心,就想给他找个开车的活儿干干。您说,我是直接去找李主任呢,还是去找周处长?”

现如今运输科就在保卫处名下,究其原因,现在出车车上都必须带上家伙,不然,别说车上的货,车轮胎都能让人拆干净了。

马长友听他这么一说,“嘿”了声,道:“李医生,您瞧您说的,这不臊我么?就这么点事,哪还用麻烦李主任、周处啊?让咱侄子明儿来找我,我来安排这事儿!您放心,一准不让咱侄子挨欺负!”

这也是李源找他,而不是找周云海或者李怀德的原因。

那两人位置太高,哪有精力去关照一个小喽啰?

再说现在工人的地位可不是几十年后的农民工,不会将高高在上的人太放在眼里。

反倒是马长友这样的,直接管辖他们的保卫科长,能让他们忌惮些。

李源也是走到门口,才想起此事……

搞定这件事后,李源径直去了轧钢厂工人医院。

一路上不时有人打招呼,等到了赵叶红诊室,敲门得到了一声回应,推门入内后,李源心里嘿了声,都是熟人。

他先问候赵叶红:“师父,我回来了。”

赵叶红盯着他看了稍许,显然心里是有气的,不过此刻诊室里有人,她也不好发作,只道:“你来诊一下。”

这时才见傻柱一脸惊喜叫道:“兄弟,你这是出差回来了?好家伙,一走几个月,年都没回来过啊。”

旁边站着赵金月,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胖小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傻柱。

李源当然认识这孩子,何旦嘛。

赵金月为了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川渝,和一大爷易中海联手,把许家爷俩干了一回。

这女人是真精明,又泼辣能豁得出去,她认定易中海这个八级工的作用远超许家父子,上面更看重这样的大技术员,还断定许大茂在川渝狗改不了吃屎,肯定又不安分,所以让易中海先不承认那封通风信是他写的,而是以他八级工的身份,证明许家父子人品不行。

再让领导派人四处去打听许大茂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有一半人说他好,那她就甘愿留下来认打认罚。

结果别说一半,三分之一的人都没有,大多数人都在骂许大茂不是东西。

赵金月又将许大茂过去在四九城放电影时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弄伤了肾水,生不出孩子的事说出来,并表明这才是她选择离婚的原因。

而许大茂之所以来大三线,也是因为东窗事发,人家女人找上门来,他害怕被判刑,才主动跑大三线来的。

结局就很美了,虽然上面为了影响按下了此事,但许大茂和他老子的荣誉算是彻底完了。

赵金月完美的解决了此事,留下易中海在川渝继续和许家爷俩过招,她则拍拍屁股回了京城,过起小日子来。

“狗东西,还不快叫人!”

赵金月朝何旦屁股上拍了下,骂道。

何旦病恹恹的,连点反应都懒得给。

傻柱心疼坏了,责怪道:“你这不瞎闹腾么?何旦咳嗽半月了,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你还……”

赵叶红懒得听他们两口子吵架,对李源道:“你来的正好,过来看看。诸症不明,无证可辩,就是咳嗽。用了不少温润濡养,滋阴润燥的药也没用。”

傻柱在一旁补充道:“晚上咳的睡不着觉,眼瞅着孩子瘦了一大圈儿。”

赵金月忙追了句,道:“大人也累啊。我们这是实在受不了了,等你又一直等不见人。就想着,你不在,可你师父在啊,就跑来找你师父来看了。结果看了三回了,还是不灵!源子,你快给看看吧!”

李源“哟”了声,道:“赵金月,你是不是去了趟川渝脑子辣糊涂了?我一身能耐都是我师父教的,她都不灵,我能灵吗?我看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实在不行,偷摸摸的去给孩子算算八字也成,别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目光狐疑的打量着赵金月。

赵金月:“……”

傻柱骂人道:“让你别瞎咧咧,一天到晚就没点正形。赵大夫又不是神仙,要是样样都灵,阎王爷那还能收着人吗?就你那破嘴,一天到晚招人烦!”

他还算了解李源,知道赵金月那张破嘴惹麻烦,李源怕是动了怒火了。

不等赵金月反击,傻柱就赔笑道:“赵医生,您甭和她一般见识,那张嘴就不会说人话。”

赵叶红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兴许是赞成傻柱的意思。

等取得赵叶红的谅解后,傻柱才又对李源道:“哎哟,兄弟,她那张嘴您又不是不知道……”

李源撇清干系:“这我真不熟。”上下两张都不熟。

傻柱哭笑不得道:“得,不熟就不熟。您啊,甭和她一边儿见识就成。快给你大侄子看看吧,哎哟,可熬死人了。”

李源瞥了眼赵金月,见她这会儿倒是乖觉,没再言语,心里又有些好笑,这娘们儿要是再读点书,换个环境,就凭她这份能屈能伸能打配合的性子,说不定真能干成一番大事。

拿起何旦的手腕,听了五分钟后,他沉吟稍许,同赵叶红道:“水寒射肺?右寸脉象为浮大滑数,病脉就藏于此。”

赵叶红闻言皱眉,道:“水寒射肺多咳痰清稀,喘息胸满,甚至喘息不得平卧。可这孩子,是干咳无痰啊。”

李源笑道:“您看他,只要一咳嗽,就流眼泪。可是孩子除了咳嗽外,没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所有开始还哭两声,后来就不怎么哭了。落在大人眼里,就成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其实人家没想哭,单纯是流点眼泪而已。”

傻柱、赵金月听的云里雾里,赵叶红却一下反应过来,道:“肺有郁热,风寒束肺,寒热郁遏,肺中的痰饮就无法出来了,反而旁出作眼泪出来……原来如此。那就开小青龙汤?”

李源点头笑道:“对,治疗水寒射肺方剂就是小青龙汤。加生石膏和桑白皮,一以清肺胃之火,一以泻肺中郁热之水。再加厚朴,杏仁。厚朴能降脾胃之气,此气一降,肺气也随之而降,气降则痰消。杏仁开降肺气最速,肺主一身之气,肺气一降则诸气莫不随之而降。”

赵叶红笑道:“再加紫菀、款冬花,这二者是止咳化痰的要药,相须为佐,以求速效。”

李源笑道:“正是如此!”

师徒间能有如此默契,也是一种享受。

“兄弟,晚上回四合院不?喝两杯啊。”

开好方子准备去拿药了,傻柱赖着不走说道。

李源微笑道:“过两天吧,今儿得回家一趟,过年都没回去。”

傻柱高兴道:“得嘞!那我可在院里等着了,回见!”

等傻柱、赵金月走后,赵叶红瞪眼道:“你跑哪去了?你家里都快急坏了,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有没有点责任心?”

李源压低声音小声道:“师父,别骂了,我去港岛,见我儿子去了。”

赵叶红脸色一僵,眼中的恼火渐渐转为心疼,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内地到港岛,指定是偷渡过去的,九死一生啊。

看出赵叶红的心疼,李源低声笑道:“没事,见着两个儿子了,心里也踏实了。”

赵叶红闻言,脸色简直惊恐,两……两个儿子?

自家徒弟的帽子,该不会绿了吧?!

李源看自家师父表情就知道误会了,笑道:“离开的时候就怀上了,今年都四岁了。而且娄家离开也的确有苦衷,我不怨恨他们,反正这次回来的时候,娥子又怀上了,还有她姐姐娄秀。”

赵叶红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顿了顿表情才精彩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李源。

她也是瞎了心了,刚才居然还心疼这个孽徒?!

眼见赵叶红银针都拿上手了,李源忙嘿嘿解释道:“师父,港岛那边还是大清律呢,能娶二房。秀姐在家里帮忙看了快十年孩子了,家里已经习惯有她了。她自己又没有外嫁的意思,娥子就和我商量,干脆一起娶了算了。”

赵叶红叹息一声,道:“那你还要过去?”

李源点头道:“在京城待一个礼拜就走。师父,我在外面写了一部《赤脚医生手册》,上面都是一些最基础的疾病和治疗手段,以及一些中草药知识的普及。用这个,可以快速培养出一大批乡村赤脚医生。谈不上医术高低,只要能看基础的疾病,学会简单的急救知识,那么能救的人,就是数以千万计的。李怀德有了这样一份功劳在手,就更不会为难我了。”

正说着,孙达进来,看到李源后哈哈笑道:“好家伙,我就听说你回来了!你小子,跑哪野去了?”

李源也没瞒着,这世上如果还能有几个值得相信的人,赵叶红、孙达两口子一定是位列其中的。

他将事情大致说了遍后,孙达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

但李源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淡淡的羡慕,哪个男人不想这种好事……

当然,活命重要,所以他只能义正言辞的批判了几句,直到赵叶红斥他“虚伪、闭嘴”。

不过孙达还是有些提议:“这份功劳可不小,刚开始还不显,越往后越不一样。李怀德要是有了这份功劳,你就不怕他一飞冲天,离开轧钢厂?再换个人来,你恐怕就没那么自在了。”

李源笑眯眯道:“所以我来找孙叔……孙叔,这样,您去找聂远超,这样这样说……让他,截胡!”

英明的人,已经开始为几年后找出路了。

李怀德这条船注定要翻,所以是时候布置些后手了。

聂远超就是其一。

也防备李怀德这厮真的凭此飞黄腾达,再换来一个新主任,那李源才把自己玩废了……

所以,他才会用这釜底抽薪之计……

……

PS:第二更在下午,太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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