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第606章 脑子嗡嗡的张相!

第606章 脑子嗡嗡的张相!

刚过鸦鸿桥,看到浭河东边的堤岸后面,种着一排排杨树,笔直但不高,都是这两年才种下的。

被朱翊钧钦点为“接驾使”的丰润羊毛呢绒厂的张大力,指着那排延绵二三十里的防洪防风林,自豪地说道。

“皇上,张相,嘉靖四十六年,我们呢绒厂在丰润建成,从那一年开始,每旬休沐日,工人公会都时不时组织我们去河边植树造林。

厂里也很支持,拨下钱粮,买树苗,补贴我们伙食,提供茶水,还提供奖品,奖励植树先进单位和个人,奖品不菲,大家积极性都很高。

当然了,不光要种,还要注意养护。几年下来,这里已经成林了。不过对岸的百姓,时常跑来偷伐树木。

玛德,我们辛苦种下的树木,怎么能让他们给砍了去。

我们就组成护林队,下工时间轮流值班,抓到偷木贼就狠打一顿,过了一两年,敢来偷树木的乡民也就少了。”

听了张大力的介绍,跟着后面的内阁长史张学颜忍不住轻声对张居正说道:“阁相,东西两岸的仇恨,有渊源啊。”

他是昨晚和杨金水赶到洪家桥驿站。

此前两人先去滦州打前站,听到朱翊钧一行暂停,马上赶了回来,今天一早又分别先到农田和工厂这边打前站。

张居正看了一眼前面紧跟在朱翊钧身后的杨金水,心头有点烦躁。

自从冯保被叫去承德督造行宫,自己在司礼监等于是瞎子聋子。

暂掌司礼监之一的陈矩为人廉洁,力主安静,与赵贞吉的关系很好。

另一位大貂珰杨金水,跟胡宗宪和谭纶的关系不错。

自己堂堂内阁总理,在司礼监居然没有一位盟友,这太说不过去了。

得想个法子,让皇上把冯保叫回来。

张学颜在耳边说话,马上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张居正点点头:“工厂是新兴事物,你我都不大懂。且看看皇上和杨公公是如何处置的。”

张学颜看了一眼张居正,不再出声了。

朱翊钧却听得很有意思,他转头对杨金水说道:“这些工厂,你费了不少心血,还有朕的那些话,你都听进去,尽量在一步步地做了。”

“回禀皇上,皇上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奴婢照着皇上的圣谕做,肯定没错了。”

从鸦鸿桥一过来,就是一条水泥马路,延伸两三里,一直通到远处的工厂大门。

看着这条宽四米的水泥马路,张居正捋着胡须忍不住感叹道:“水泥马路,潘少尹在京师南城旧城改造,修的全是这种水泥马路。”

张学颜马上附和道:“阁相,这水泥马路好处多多。

不扬灰,下雨天不会成泥泞。十分平坦,马车行驶在上面,一点都不颠簸。水泥现在倒不贵重了,关键是路基要打好,十分讲究。

没有道路研究所的人指点,就算你把水泥路修好了,地基没打好,搞不好两三年过去,这马路水泥路面下面,就塌陷空了,全废了。”

张居正转头看着他,“子愚对筑路很有心得。”

“阁相,太原到大同的水泥马路,就是属下任山西参议时主持修建的。也是因为修了这条路,才被王部堂和霍公联袂举荐为山西巡抚。”

是啊,张学颜是理繁能吏,自己才任命他为内阁长史,料理内阁繁剧之事。

一路上说着话,对着马路两边指指点点,朱翊钧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工厂区第一站。

迎面是一道大门,平顶牌坊式,上面树着一行铜皮字:“丰润羊毛呢绒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面是两扇铁栅栏门,被完全打开。

大门门柱两边是一道高高的红砖围墙。

宋公亮已经带着羽林军在这里各处布防,大门、围墙,还有里面,到处可见站岗的官兵。

一群人站在大门口迎接,为首的是吴厂长,昨天见过。

闹哄哄行完礼,朱翊钧和张居正一行人径直走进工厂大门,一条十米宽的平坦水泥路亮瞎了众人眼睛。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水泥路两边是一棵棵不高的雪松树,树之间是一个个砖砌的花坛,里面种满了花。

水泥路向前走五十米,是一堵照壁,比一般宅院的照壁要长,相对显得就矮了。

上面石板上刻着四个大字:“强国富民!”

吴厂长在一旁解释道:“这是臣等斗胆,从刻版的圣谕宝录里仿摘的皇上笔迹。”

朱翊钧点点头:“这四个字,是朕在隆庆二年,题写给《上海商报》,《滦河报》也进行了转载,都用的刻版,把朕的字刻复出来。

你们也照瓢画葫芦。嗯,”

朱翊钧摇了摇头。

怎么,皇上不觉得好?

吴厂长十分紧张,下意识地看了看杨金水。

杨金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微笑,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

稍安勿躁!

“张师傅,朕的字,辜负了你的教诲啊。写得太难看了,刻在这里,朕的脸是烫的啊,羞愧难当。”

张居正连忙笑着答道:“皇上御极天下,日理万几,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练字这种微末之事,自然就耽误了。

不过皇上的字刚毅有力,别有一番韵味。”

“张师傅就别浮夸朕了。朕的字,朕心里有数。内廷字写得最好的是冯保,其次就是陈矩、吕用和杨金水,李春、祁言的字也都各有所长。

外朝里,李师傅的字写得最好,还有文长先生,接下来就是赵师傅和张师傅你了。

嗯,冯保去承德有多久了?”

杨金水答道:“回皇上的话,冯公公是端午节前那几天起身去的承德,到这会已经两个半月了。”

“你是少府监,行宫修建要从你口袋里拨钱粮,进程你心里最清楚,承德行宫修得怎么样?”

“回皇上的话,在冯公公督造下,地基和主体框架都修好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接下来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修完后好好验收。”

“验收很重要。现在是水磨功夫,不能把冯保陷在里面,耽误事。传旨,把冯保叫到府治卢龙城,等着朕。

朕的字,还要多向他学习。”

“遵旨!”

朱翊钧和杨金水一唱一和,几句话就把召回冯保的事定了下来,张居正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

天意难测啊!

自己刚才还心念着想什么法子,把冯保弄回来,好在司礼监有个盟友照应,没想到念头刚转完,皇上就拍板叫回冯保。

为什么?

皇上做事,不会想起一出是一出。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才做此决定。

会不会是看到滦州工厂如此兴盛,而大明几乎所有的煤铁、冶炼、机械以及呢绒等新兴工厂,都是杨金水一手操办兴建的。

滦州如此兴盛,上海、太原肯定也不差。

这么大的三个盘子都是杨金水一手一脚搭建出来,是他的基本盘。

皇上看到他的真实实力后,心生忌惮,然后随意找了个借口,要把冯保召回来,保持司礼监的权力制衡。

但皇上为了照顾杨金水的情绪,故意转头询问了他。

在皇上身边的有好几人,谁都可以问,偏偏问到杨金水的头上。

杨金水也识趣,马上明白无误地答道,承德行宫修得七七八八,冯保可以回来了。

如此一来,冯保再如何,也要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人情。

是杨金水给了皇上建言,皇上才点头召回冯保。

你要是不认,皇上和百官会认为你寡恩薄义,那你以后就麻烦了。

皇上还真是得了他祖父世宗皇帝的真传啊,做起事来,弯弯绕绕,点到为止。

一行人绕过照壁,正对面是一座高六七丈的建筑,平顶长方形,前面十二根水泥圆柱,接顶连地,有古希腊神庙建筑的风格,但是更像另外一个建筑。

“大会堂。这就是你们工厂的大会堂?”

朱翊钧仰着头开口问道。

吴厂长连忙答道:“皇上英明,一眼就看出这座建筑的用处。

回皇上的话,这座建筑正是我们厂的大会堂,可以容纳一千二百人开会,还有回音璧设计,最远处都能听到前台的讲话。

我们厂子月会年会,还有定期的文艺汇演,宣传大会,动员大会,都是在这里举行的。”

“工人们都在里面?”

“回皇上的话,我们厂有三千名工人,所以我们选了年度、月度优秀工人,厂里各科的管事,工人公会理事成员,以及普通工人代表,工人家属代表,合计一千二百人,现在都在里面,接受皇上的召见。”

“好。”朱翊钧转头对杨金水说道:“你进去先跟大家讲清楚。朕进去了,不用跪拜磕头。这大会堂里不是磕头的地方,叉手做个长揖就行了。”

“遵旨!”一身飞鱼服的杨金水撩起衣襟,快步就进去了。

张学颜忍不住轻声问张居正:“阁相,皇上没来过这里,怎么对这里的大会堂很熟悉?”

张居正头也不回地轻声答道:“杨金水在滦州建办第一批工厂时,据说厂里的布局和建筑图纸,是皇上简笔画的。

后来滦州、太原乃至上海的厂子,基本都是一样的布局,一样的建筑。”

张学颜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感叹什么,前面的朱翊钧提起衣襟,走上六级台阶,站在大会堂的平台上。

张学颜和张居正等人,连忙跟上。

圆柱是古希腊风格的,大门却是本土风格、木制大门,雕镂画花,厚重、气派又华丽好看。

总共三扇大门,正门略大,左右门略小,都是对开双扇门,全部洞开。

朱翊钧一马当先走进正门。

里面是一个前厅,正前面左右各有一道门,直通会堂里面。

朱翊钧没有走正门,一个转身,走进最边上的左过道,张居正、张学颜等人紧跟在身后。

这过道通往哪里?

张居正和张学颜惊诧不已。

过道上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一位勇卫营士兵,见到朱翊钧走过来,一一行军礼。

穿新式军装的,右手举在帽檐边,行新式军礼。

穿旧式鸳鸯袄,左手握刀柄,右手掌心向下,横在胸前,行旧式军礼。

说是旧式军礼,其实也不旧。嘉靖四十三年,戚继光被调到京营练兵,由当时还是裕王世子的朱翊钧制定的。

过道墙壁全是离地一人多高的窗户,装有玻璃,亮光照进会堂里。

每隔一段距离,有一扇门,通向里面的会堂。门都关着,听到杨金水在里面大声讲话。

“皇上要来.皇上有口谕,不必行跪拜礼,大家高叉手做长揖就好.然后热烈地鼓掌.”

走到过道尽头是后厅,里面有些暗,也站满了勇卫营官兵和奉宸司军校。

跟在朱翊钧身后,绕了两个弯,看到前面是前台,杨金水站在台上。

他身后是一排座椅,最前面是一张最宽的扶手椅,椅面上加了一张团龙锦绣蒲团。

后面是一张座椅,落后一步,再后面一步是一排座椅,总共十二张椅子。

在台下,密密麻麻坐了上千人。

他们坐在一长排的椅子上,每张椅子都跟左右连在一起,有扶手相隔。

前后间隔不宽,坐下来放膝盖略有余。左右中间各有一条直过道,一直通到前厅的那两道门。

中间有三排横过道,各连左右两扇门,通左右过道。

张居正和张学颜对视一眼,没错了,这建筑的图纸,就是皇上画的简图,然后工部营造所的画师和工匠们完善齐全。

朱翊钧转过头看了张居正和张学颜一眼。

张师傅,张长史,跟上啊。

朱翊钧一出现在前台,上千人齐刷刷地高叉手长揖,“拜见皇上陛下。”

“免礼!”朱翊钧和气地笑了笑,挥了挥,朗声答道,“这次随朕前来看望大家的,还有内阁总理张相,大家欢迎他。”

看着朱翊钧这自来熟的样子,连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变色的杨金水都一时愣住了,但他反应很快,连连给台下的吴厂长、管事和工人公会理事们做手势。

鼓掌,热烈地鼓掌!

皇上口谕把礼仪简减,拜见皇上是高叉手长揖,内阁总理就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君臣都一样的待遇,皇上至尊地位怎么体现啊?

会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朱翊钧对着后台左使劲挥挥手,示意张居正赶紧出来。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的手势,下意识地走出后台,猛地发现上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雷鸣般的掌声如潮水一般向自己扑来,迅速淹没自己。

见多识广的张居正在这一刻,脑子是嗡嗡的。

(本章完)

611.第607章 你们是大明的功臣

第607章 你们是大明的功臣

不过张居正反应极快,在朱翊钧的暗示下,先拱手对台下众人回礼,然后走到铁皮喇叭前,大声说道:“非常荣幸跟着皇上,来到丰润羊毛呢绒厂来看望大家.”

他脑子顿了一两秒钟,灵光一闪,大声道:“工人兄弟们,辛苦了,本相代表内阁,向大家表示慰问!”

朱翊钧看到侃侃而谈的张居正,也一时愣住了。

无师自通啊!

曾经身为资深公务员的自己对这个舞台十分熟悉,所以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张居正完全是凭天赋,刚开始的短暂诧异以后,马上摆正态度、找对位置,说出的话自然又诚挚。

这世上,有的人靠努力成功,有的人靠天赋成功,张居正却是努力加天赋,难怪能在史书上留名。

张居正话刚落音,哗哗的掌声又响起,台下的众人,眼睛闪着不一样的光。

皇上和内阁总理,居然如此的平易近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张居正说完后,自觉地在旁边往下介绍起来。

总不能让皇上当主持人,介绍随从臣子吧。

“跟随皇上来看望大家的还有内阁长史张学颜。”

看到台下众人眼睛里闪过疑惑,张居正心头一动,继续介绍道,“内阁长史,按照皇上的说话,就是秘书长,是我们内阁的大管家。”

哦,内阁大管家!

跟内廷大管家杨金水杨公公是一样一样的。

张学颜接到张居正递过来的眼神,秒懂。

微笑着上前冲着台下众人拱手行礼,没有说话,站到了一边。

这就对了。

我也说,你也说,怎么体现上下级差别?

“跟随皇上来看望大家的还有通政司李通政左使、滦州龚知府、梁同知,丰润县严知县.”张居正把跟着一起来官员一一介绍。

他们对这种新情况不是很适应,但是知道有样学样,跟着张学颜做就行了。

等介绍完了,朱翊钧挥挥手,“大家都坐吧。”

自己率先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张居正在仅次身后的那张座椅上坐下,其余张学颜等人在第三排座椅上依次坐下。

等大家都坐下,朱翊钧笑着挥动右手,在前面比划了几下,“他们说要在前面加张桌子,一张长桌子,上面再铺上红花布,可以摆上水杯。

朕说不用了,朕要和大明的功臣们坦诚相见。”

会堂变得无比寂静。

杨金水眼睛一亮,皇上谕示的对,以后这样布置,免得台上台下过于“坦诚”。

“你们是大明的功臣啊,”朱翊钧又强调了一句,“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是功臣,在后方默默奉献的也是功臣。

朕听说从隆庆元年,你们厂每年承接边军冬季军装的重任,每年生产羊毛呢绒一百万米。我们的将士能够在风雪中坚守边关,保家卫国,你们功不可没!

朕还听说太仆寺在隆庆三年,给你们厂颁发了‘保障军需供给嘉奖令’。朕是知道的,这个嘉奖令,太仆寺一年只给出五个,两三百家军需供给工厂,你们能拿到,实属难得。”

朱翊钧就像跟台下的工人们拉家常一般,聊了十几分钟,全程都在是表扬,台下众人听得满脸通红,激动不已。

能被皇上当面表扬,滦州数百家工厂,谁有此殊荣?

朱翊钧刚讲完,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巨大的声浪快要把屋顶都掀开。

接下来是张居正代表内阁,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也是以勉励为主。

讲完后,十位年度工人标兵被锦衣卫军校引上台来,朱翊钧亲自为他们颁发了纪念奖章。

“这枚奖章,叫做劳动奖章,劳动光荣。我们大明的国强富民,就是靠你们的辛勤劳动,创造出来的。”

这次东巡,朱翊钧就有了一路大撒奖章的计划,以此提高工人们的社会地位。

这个工人,包括此前的工匠,现在的普通工人、技术员和工程师。

不过前期给得都是纪念奖章,不是正式的大奖。

等到东巡完,把滦州开平的厂矿了解清楚后,再选优秀拔尖的工人和工匠若干名,正式颁发有不同待遇的奖章。

颁发完后,朱翊钧和张居正一行人,在热烈的掌声中,在上千双饱含热泪的眼睛注视下,离开了会场。

在吴厂长等人的陪同下,朱翊钧一行人参观了整个羊毛呢绒厂。

首先跃入眼中的是一栋栋红砖楼房。

又高又宽敞的厂房,六层楼的办公楼,窗户全是玻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着光。

羊毛从滦河中上游草原汇集,沿着滦河而下,汇集在这里。

先浸泡在石灰水池里。远远地可以看到工人们戴着棉布口罩,在刺鼻的水泥水池边上,用木棍不停地搅拌,让羊毛尽可能地被石灰水浸泡,去除杂质和油脂。

被浸泡几天的羊毛滤水阴干,被装上传送带,运到精梳车间,里面有梳理机,先把羊毛精细梳理,使其顺直整齐。

再送进精梳机,再次精细梳理,进一步提高羊毛品质。

接着羊毛被送到染料车间,先送进弱酸液池里,对羊毛进行软化处理,再送进染料池,把它们染成不同的颜色。

往下是纺线车间,把染色好的羊毛送到纺纱机,拉伸、捻合、细放,纺成羊毛细线。再整理、拉伸、烘干,进一步提高细毛线的品质。

织布车间,纺好的细羊毛线送到水力织布机,跟织棉布相似又不同的工艺,织成厚薄相宜的羊毛呢绒。

最后压紧、拉伸、烘干,连续不断地卷在一根圆木轴上,卷成一筒厚厚的羊毛呢绒。

张居正、张学颜等人看得瞠目结舌,堆积如山的羊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经过一系列的工艺,先是变成一眼看不到头的羊毛线,最后变成了一卷卷厚实暖和光滑的羊毛呢绒。

朱翊钧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脸上强忍惊诧的神情。

朕就喜欢看你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种大工业化生产雏形模式,就让你们震惊万分,要是等我把蒸汽机科技树点出来,蒸汽机大规模使用,有了这个稳定动力,机械设备技术大规模飞跃,到那时,那种大工业化生产初级状态,岂不是会让你们像对穿肠那样呕血八斗?

接下来朱翊钧一行人参观呢绒厂的动力车间。

在这里,张居正等人了解到,为什么水对于工厂也很重要。

首先羊毛洗涤,需要大量的水。

其次是动力。

离这里两里多地,修了一道堤坝,把浭河拦腰截断,形成一个人工湖。人工湖水面高出地面近十米,然后水通过渠道引到各个工厂,再从高处往下流,巨大的水流带动着一排排水车。

水车转动,带动一排排转盘,转盘通过齿轮组,传动源源不断地动力,驱动精梳机、传输带、纺纱机、织布机

吴厂长在一旁介绍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我们工厂的动力一般来自畜力和水力。经过两三年的运作,我们还是选择了水力,畜力只能作为备选。

因为水力只要有水,就可以源源不断,永不停歇。牲口不行,它累了要休息,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东西,病了要医治,跟人一样。”

严知县在一旁插话:“吴厂长,你们在上游蓄了那么多水,分一部分给西岸的农田,难道不可以吗?”

吴厂长双手一摊:“我们也不想耽误农时。下半月开始秋收,麦田只差最后一口水,我们也是知道的。

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上游水库看着水多,可驱动机器一定要有足够的水位高,要是不够高,水流下来,根本不够力,驱动不了这么多机器。”

“那总得想办法解决,农田用不上水,麦子减产,百姓们吃不上饭,可是大事。”

吴厂长默然,众人也默然了。

朱翊钧开口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张居正激动地问道:“皇上,你有法子?”

“办法总比问题多。朕转了一圈,心里有了大概想法。只是朕和张师傅此次来,光解决一个用水问题,太大材小用了。”

是啊,皇上和内阁总理一起莅临,只解决工农争水问题,确实是拿着倚天剑去杀年猪。

朱翊钧继续说道:“知悉鸦鸿桥镇乡民与羊毛呢绒厂纷争之事,张师傅对朕说道,工农之争,丰润有,开平、滦州、太原、上海,处处皆有。

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工厂跟乡村同处一地,肯定会有纷争。如何解决他们之间,是内阁急需解决的大难题。

朕今天来,就是想做鸦鸿桥乡民和东岸工厂之间的和事老,你们都是朕的子民,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不会偏袒谁,朕定会公正处理。”

众人齐声道:“皇上圣明!臣等恭等皇上圣裁!”

“严知县,你去把乡民代表们叫来。吴厂长,你去把东岸其它家工厂的厂长和工人代表们请来。

就在呢绒厂的会议室里,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过了一个小时,呢绒会议室里,鸦鸿桥镇乡民代表坐在左边,东岸四家工厂的厂长和工人代表们坐在右边,朱翊钧、张居正等人坐着中间。

“我们一件件谈。

首先是水。朕第一次东巡,刚进丰润县境,你们就用火炮来迎接朕啊。”

众人连忙说道:“草民不敢!”

“好了,此事过后再说,我们先来谈谈水的事。”朱翊钧挥了挥手,“朕和张师傅,还有众臣们参观过呢绒厂,也看过他们的动力车间。

我们看到,工厂用水,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只是用它的势能嗯,这个势能就是水蓄到一定高度,从高处向低处冲的那股子力。水位越高,冲下来越有力,势能也越大。”

朱翊钧稍微解释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朕的意思是工厂用水,跟农田用水不同。工厂用水,不会喝下去,留在肚子里。农田用水,会喝下去,留在肚子里灌溉麦子。

两者并不矛盾。朕的意见就是东岸工厂用完水之后,把这些水再引回到西岸的水渠里去,直接灌溉农田。

不能像现在这样,上游水下来,工厂用完了,直接往下游一排,不管不顾,空出中间这一段,正好让西岸的鸦鸿桥镇的乡民们却没有水用。

朕知道,回流肯定有难度,不过有难度你们要想办法解决。实在不行,在你们排水的河道,再修一道坝,把水位稍微拉高一点,利用水位差,再把河水引回到西岸去

你们工厂靠什么吃饭的?科技,你们厂这么多工匠和工人,广思集益,肯定能想出办法来。”

四位厂长,拉着各自厂里的大工匠,也就是技术科管事,现在叫工程师,凑在一块嘀咕了一会,吴厂长出声道。

“回禀皇上,经你教诲,我们是拨开云雾见青天。这法子可行。”

朱翊钧欣然道:“可行就好!你们是外来的,本来就在抢当地乡民的水源,那就由你们想法子出力,把用水的问题解决好。”

“遵旨!我们一定谨遵皇上口谕。”

“好了,水的问题解决了,现在我们要解决工与农水火不容的问题。工厂与乡里,不是敌人,应该和谐相处,两者应该是互助互利。

吴厂长,朕问你,你的厂子有招募当地乡民?”

“回皇上的话,我们有招募,可是没人愿意进厂。当初好不容易招募了几十人进厂,结果做了不到一两月,就全部辞工了。”

“为什么?”

“他们说,乡里地主放话了,再进工厂做事,家里就不要再想租田地了。这些愿意进厂做事的乡民,原本就是乡里地少人多的人家,往年都是租种地主家的田地,勉强糊口。

听到我们厂招人,想着家里青壮有余,进厂来做事多挣一份钱。不想地主说要是还进厂,就不租田地给他们家。一家老小还指着租种地主家的地过日子,只好辞工了。”

朱翊钧点点头。

张居正和张学颜对视一眼,目光闪烁。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海瑞在东南一口气铲除了大半世家豪右,原罪之一就是阻碍乡民百姓去上海应工做事,只想着把乡民拴在田地里,给他们做佃户,世代做牛马。

现在你们还敢这么做!

这不是撞刀尖上了吗?

朱翊钧右手指向一位乡民代表,“钱员外,吴厂长说的地主,是不是你啊?”

众人一起看向了这位钱员外。

看上去十分和气,穿着也俭朴,在乡民代表里很低调,很少说话,旁人还以为他是普通乡民,因为人缘好被推出来做代表。

想不到是大地主。

钱员外脸上的涨红一闪而过,站起身拱手答道:“臣没做过此事。”

朱翊钧笑了笑,“此事已经过去,你做没做,没有证据,也不好指正。

不过朕叫人查实到,西岸缺水的田地共计七千四百亩,你钱家就占了三分之一,是不是啊钱员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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