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你敢下来么。

田老头心道:嘁,你在上头就在上头嘛,和我家少爷下来有什么关系?

但下一刻,田老头内心忽地“咯噔”一声。

江上,

走江?

老头子身形一个踉跄,连续往后退,却又想着少年那帮人就在自己身后,忙不及地脚尖点地,来了一记顺滑的原地旋转。

等面朝对方后,这才放心地继续向后踉跄。

“噗通”一声,小腿撞在了台阶上,一屁股坐地。

老头子眼睛瞪大,嘴巴微张,神情发颤,连刚包扎好的两手手腕,也不自觉地渗出了血。

田老头除了一颗忠心之外,其余方面都有点迟钝,可就算再迟钝也清楚,“走江”这个词,在江湖上的意义与重量。

寻常门派家族,传人弟子到一定年龄阶段后,离家出宗,有叫红尘游历的,有叫俗世历劫的,有叫观云听涛的,更有甚者简单以锻炼、云游、行走来称呼。

很多记述古籍里,比如阴家族谱,记载了几乎每一代阴家人的出门游历的故事,但这里头从未有过“走江”二字。

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龙王家传人,才能在点灯后,自称走江。

因为这条江,人家前辈先人就曾多次走过,路上大概率还残留着不少当年的“老朋友”“熟面孔”,所以不叫闯荡也不叫开拓,只是重走一遍先人当年的路,成就自我的同时更是向江河湖海宣告,我家传承还在,该规矩的给我继续规矩下去。

九江赵在清朝时是出了一位龙王,但到底未曾真的突破那层规格,江湖上也不承认他龙王赵,其家里人内部自称“走江”,真要较真……其实确有自个儿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意思。

毕竟你家祖上就只出过一位龙王,还距今这么多年,哪有什么“亲朋故旧”让你去走动?

忠仆老头眼窝子浅,他家少爷都已经试探一天了,他却直到现在才认出眼前少年这伙人背后可能的身份。

“龙……龙王家的?”

得亏在河边烤红薯时没动起手来,要真撕破脸皮,家里最后也庇护不住。

屋檐上,得到确切回复的赵毅,反而平静了下来。

黄河铲是身份凭证,官将首是能接受的变数,但说白了,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赵毅一步步发现了,眼前少年比自己年轻的同时还比自己可怕。

作为家族预备的即将走江人选,瞧见这样一个人,那就只能把他往上去想去排位。

“尊驾,竟如此年轻就迫不及待地走江了。”

见对方回避了自己先前的问题,李追远就对他失去了兴趣,没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第二盏灯,是自燃的。

这江,在他正式决定走之前,江水就已没过自己的脚踝。

赵毅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了,他也不觉失落,低头,向下喊道:“田爷爷,劳烦丢把匕首上来。”

田老头这会儿脑子有些发懵,既是自家少爷的要求,他想也没想就把匕首向上一丢。

等丢完后,他才意识过来,忙问道:“少爷,你要干啥?”

赵毅右手抓起匕首,左手将额头上的布带给扯开。

是自己反复试探的对方,现在对方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并且给出了反问,等于自己把自己逼入了墙角。

我在江上,你敢下来么?

这不是简单的询问,但凡自己回避了、顾左右而言它,甚至回答得不够响亮不够有底气,那这江,没走就已经输了。

没那口子心气儿,没那股子自信,还走个屁的江,成个什么龙王。

赵毅脸上露出笑容,然后在继续保留笑容的同时,将匕首,刺入自己的眉心,开挖!

鲜血不断流出,自眉心顺着鼻梁,一路下沿,到唇角,到下颚,最后滴落而下,落在了下方田老头的身上。

田老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上方,大喊道:“少爷,不可,少爷,不可啊。”

李追远则重新抬起头,再次看向赵毅。

赵毅一脸是血,手里掂量着一块碎肉,眉心有一个很大的黑黢黢的幽深伤口,还在流着血。

他站直了身子,很是随意地将那块象征着特殊与不凡“生死门缝”给丢弃。

有了它,他是天才。

得治好它,自己才能走江,要不然自己连路都走不稳。

但没了它,自己就能走路了,这江面上,也能去看一看了。

赵毅向前一纵,身躯在空中下弯,落地前再度弹开,身形舒展,卸力轻松,稳稳落地。

只见他张开双臂,发出一声轻吟:

“哎哟,舒服。”

没了那劳什子玩意儿,他的身体感知,也随之恢复了。

“少爷啊,少爷啊,少爷你糊涂啊,糊涂啊!”

田老头爬到赵毅脚下,抱住自家少爷的腿,痛哭流涕。

二人名义上是主仆,但更似亲人,见自家少爷自毁天命前程,田老头当真是痛心疾首。

赵毅拍了拍田老头的肩膀:“好了好了,田爷爷,这样咱俩都不聪明了,挺好的,很搭配。”

简单安抚好田老头后,赵毅看向李追远,他微微侧着头,笑道:

“你刚问我敢不敢下来?

其实吧,原本这江对我来说,也不是非走不可,但既然你已经在江面上了,那我还真就得上来凑个热闹。

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感到孤单无趣。

换句话来说,这江上要是没你,本少爷还真不稀罕走这一遭!”

弱者受挫龟缩,强者遇强则强。

赵毅清楚,自己未来肯定会和面前的少年撞到一起,他们以后肯定还会相见,有可能合作,有可能联合,有可能互相提防,但最终必然会分出胜负,甚至可能是……生死。

寻常家族门派,走不下去了,就回头插坐认输。

可对于致力于龙王家传承的人来说,输,比死更难接受。

那些个老牌龙王家族,彼此都能从对方供桌牌位上,认出好些个血仇。

走江,就是一场血腥的角斗场,要么臣服,要么死亡,只能站着走出来一个王。

李追远没说话。

赵毅不满道:“喂,尊驾,给个面子,我好不容易把场子热起来,给自己弄得热血沸腾的,你好歹给我抬个架子不是。”

李追远点点头,说道:“等你点灯正式走江后,如果我们再遇到,条件合适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如何把你弄死。”

田老头闻言,眼睛睁大,这就直接生死威胁上啦?

赵毅则是满脸感动。

有时候“认真考虑把你弄死”,出自自己所承认的竞争者口中,那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认同与赞美。

赵毅张开双臂,想要和李追远拥抱。

李追远往后退了半步,拒绝了这略显亲昵的举动。

赵毅也就收回手,只是把自己的脸往李追远身前探去,嘴唇轻颤,即使距离如此之近,也是用的唇语蚊音,细不可闻。

周围人都听不到,但赵毅清楚,眼前的少年听力绝好。

赵毅说道:“你既已走江,说明你确实是个人,但我瞧出来了,你体内藏着一个怪物,你有病,是吧?”

李追远默不作声。

赵毅继续说道:“我会回去好生研究一下方法,看怎么才能把你的病给彻底激发出来,我不用去追求弄死你,我只需要帮你把你身上的人皮撕下来。

这样,你就算最后赢了,也是输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李追远看向赵毅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光彩。

这位赵家少爷,确实让他感到有趣了。

赵毅心满意足地收回脖子,摆手道:

“江面辽阔,百舸争流,甭管以后咱们还能见几次面,但最后一面,不是在你坟头就是在我墓前,别敬酒,我不好那一口,敬杯茶吧,我爱喝碧螺春。”

谭文彬马上从衣服里掏出笔和本子,一边写一边念出来:“记下了,九江赵少爷爱喝碧螺春,日后上坟前备好。”

赵毅见状,马上扭头看向还抱着自己大腿流着眼泪的田老头。

田老头擦了擦眼泪鼻涕,一脸茫然。

赵毅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点灯走江前,得精挑细选拜自己龙王的随从,至于田爷爷,自己带不带呢?

可输人不输阵,手下人不行,他也得自己问:“尊驾,你呢,想让我以后给你扫墓时,敬个什么?”

李追远:“健力宝。”

赵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你是会的。”

说完,赵毅就将田老头拉扯起来,准备走了。

李追远开口道:“慢着。”

“啊?”赵毅回过头,“莫不是现在就要动手,咱们好歹是一起明晃晃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来的,我倒不是怕死,就是担心你现在就这么杀了我,对你走江的影响不好。”

李追远:“石桌赵没了,但前院还有孤寡老人和孤儿。”

赵毅反问道:“这又怎么了?这一家子收养他们,难道真是为了给他们养老送终、哺育成人?”

李追远:“人可以不明不白的死,事不能有始无终的结。”

主要是这事不结清楚,不把这段因果处理掉,以后说不定还会再发散什么麻烦。

赵毅没走江,所以对这个感知不够深刻。

当然,李追远觉得就算赵毅走江了,应该也很难深刻到自己这种程度。

赵毅:“尊驾的意思是?”

李追远:“你家在这里出资盖个养老院和孤儿院吧,再捐点钱,把这事儿给接下来。”

“凭什么?”

“石桌赵也姓赵。”

“早分家了,世上同姓多了,都得为此担责?”

“你不才刚串门走亲戚么?”

赵毅:“……”

“接不接?”

“成,这儿的摊子,我九江赵接了,还有事儿么?”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李追远随即看向润生:“阵旗。”

润生将阵旗从登山包里拿出。

赵毅看到这一根根金属杆子制成的阵旗,十分不满道:“我下午拿木柴雕刻时,你怎么不告诉我说你们包里就有现成的阵旗?”

天黑前的那段时间,赵毅吩咐田老头去附近农户家给自己买来好几捆柴火,田老头隔着老远劈柴,他赵毅就坐在李追远面前雕刻。

现在还在外头正燃着的龙首桩,就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十几根插在地上将其围起来的木棍,也是他一个人削的。

好不容易赶工做完,他双手累得几乎要抽筋。

可现在居然告诉自己,自己压根不用去现场制作,人身上就带着这种装备,而且质量更好。

李追远:“我看你雕刻得挺得意的,就没好意思破坏你兴致。”

赵毅:“呵……呵呵。”

李追远将一杆杆小阵旗往地缝里插去,从西北角插到东南,手里最后一根,则插在正中央位置。

田老头有些狐疑地看向四周,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赵毅手指开始掐动,确认了,这是一个很简单又很特别的阵法,特别之处在于,它过分简单。

谭文彬重新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这阵法他见过,苦了远子哥了,总是要把一些高深的东西转化为简单的涂鸦,好让自己去背诵。

拿出火机,将烟点燃,彬彬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夹在手里,大拇指自下朝上一弹:

“啪!”

燃着的香烟飞落到前方,落地后,溅射起了微弱的火星。

刹那间,整个后院,出现了各种火星,它们找寻着附近一切可供引燃的东西,火势,一下子就升腾了起来。

石桌赵,以及包括石桌赵的一切痕迹,都该被抹去。

赵毅嘴巴张开,脱口而出:“火是会烧到……”

这话刚说出一半,就止住了。

因为火势并未向外蔓延,只局限在后院范围内。

赵毅马上明悟过来,看着李追远:“你偷偷改过了我改过的阵法?”

李追远摇摇头:“是你在我修改过的阵法基础上,后做的改动。”

这段对话看似有些绕口,实则暗藏较量。

李追远是不会擅自走入由别人所控制的阵法里的,他先对这里的阵法进行了改动,掌握了主导,不过他给赵毅预留了空,预判了他的修改路径,让他来把这活儿收尾。

清楚自己又被比下去的赵毅,咬了咬牙,手指着李追远:“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追远:“后悔了?”

赵毅耸了耸肩:“本少爷更兴奋了,嘿嘿。”

火势起来了,众人离开了后院。

来到墙外,就瞧不见里头的火光,只能偶尔看见些许星火飘散而出,又很快被这深夜黑化。

伴随着这里的燃烧,前院老人孩子的咳嗽声,也随之轻缓了许多,智障孩童眼里多出了些许灵动,孤寡老人脸上增添了一抹红润。

等到明早,村里人醒来时,就会看见老赵家后院,被烧成了灰烬,而前院,却丝毫没被毁坏。

赵毅和田老头离开了。

李追远等人则在原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还是林书友第一次参与全团队的任务,而且结局不是自己被背去医务室急救。

因此,他这会儿倒是有心思来一句感慨:“明知道做这些事会为天道所不容,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阿友的后脑勺:“法律就在那里,要是所有人都能知法守法,那还要警察做什么?”

林书友扭头看向谭文彬:“彬哥,你这句话说得……有种很高级的感觉。”

谭文彬看过远子哥写的书和笔记,再结合自己的家庭背景,就有感而发:

“天道飘渺,法律却是能写书立碑看得见摸得着的,可即使这样,依旧挡不住有人无知者无畏犯法、知法犯法、做保护伞的,在法律边缘反复试探的,太阳……天道底下没新鲜事。”

李追远转过身,朝着远处一座坡上看了一眼,然后说道:“走吧,回校。”

远处坡上,赵毅正在自己给自己包扎眉心伤口。

田老头只能吊垂着一双手在旁边不停唉声叹气,像是一头悲伤的袋鼠。

“我说田爷爷,你就算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用这么着急地排练吧?”

“呸呸呸!少爷您洪福齐天,别说这般晦气话。”

“齐天不了了,你是不晓得那位到底有多可怕。”

“那您还……”

“但能和这样的人做对手,去争一争那龙王的位置,才是真的过瘾啊。

他是赢面大,但不一定稳赢。

我赵家那位龙王先祖笔记里,也曾记载过诸多人杰的推崇与赞叹,可那个时代里,最终还是由他走江成功。

江下暗流多,再多的天才,也堵不住那些口子。”

“少爷,您似乎忘了问,人家背后是哪家龙王。”

“不是我忘了问,是人家故意没说,谁家团队内部小哥大哥这样称呼的?”

“原来如此。”

赵毅摸了摸包扎好的伤口,攥紧拳头:

“走,

回家点灯去!”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撒照进宿舍,李追远自床上醒来。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谭文彬也醒着。

彬彬睡是睡了,但他应该睡得不踏实,断断续续的。

这会儿,他正头枕双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寝室天花板。

“想抽就抽吧,我不介意。”

“啊,小远哥,你醒了?”谭文彬将嘴里的烟取下来,“抽啥抽,我都戒了。”

“没事,抽完记得通风就行。”

谭文彬怔了一下,笑笑:“谢谢,小远哥。”

李追远起床去洗漱,然后将自己的书包收拾好,背上去。

“我去柳奶奶家。”

“好的,小远哥。”

“周云云今天要出院了吧?”

“嗯,我知道。”

“柳奶奶那里也是空的。”

“嗯嗯,我晓得。”

李追远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谭文彬。

谭文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地站起身:“小远哥,我能自己调节好,以咱们的关系,你真的不用特意为难你自己。”

李追远摇摇头。

不过,他没再说什么,而是离开了寝室。

“呼……”

谭文彬长舒一口气,难得大早上的小远哥对自己说了这么多话,他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自言自语道:

“我的心绪都写在脸上了?啧,还是太年轻,脸太嫩了。”

谭文彬身子往床上一靠,重新叼起烟,拿火机点燃。

昨晚他连续做了好几个梦,梦里都是自己杀赵梦瑶的画面。

他不后悔,石桌赵这家人,简直就是畜生行径,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甚至只能死一次都太便宜他们了。

但理性上能快速走通的事,在感性上就存有一些滞后。

谭文彬怀疑,是赵梦瑶死前实在是过于犯蠢了,蠢得让人印象深刻,间接影响到了自己的心情,真是把自己蠢到受伤。

“吱呀……”

寝室门被打开,林书友走了进来。

“彬哥,你怎么在寝室里抽烟?”

“小远哥准的。”

“那我也来一根。”林书友走了过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然后……

“呕……咳咳咳咳!”

谭文彬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起身,把阿友手上的烟拿过来,连带着自己手里的这根,一起掐灭了。

“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会抽别硬学。”

“我就觉得那晚彬哥你夹着烟,说‘不好意思,吵到大家了’,真帅气。”

“为了追求耍帅染上这个,以后会觉得自己脑子进了水的。”

“彬哥,你怎么这么懂?”

“我爸就经常这么说他自己。”

“哦。”

“但论帅气,我觉得要是当时我手里拿着一罐健力宝,喝一口,再打个嗝儿,好像画面也挺好。”

林书友仔细想了想,点头道:“确实。”

“那你就喝饮料吧,还能补糖。不是,你来这么早干嘛?”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啊,看见小远哥出去了,我就进来看书了。”

“那你看书吧,我再躺会儿。”

“彬哥,你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

“我没事,调节调节就好。”

“是因为你肩膀上那两个……”

“他们很乖,一直在睡觉,一点都不闹腾。”

不过,这也提醒了谭文彬。

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双肩两盏灯分别被两个鬼婴给占据了,哪怕它们不闹腾,却也让自己气场衰弱下去了。

气场衰弱的人,往往容易情绪低落、钻牛角尖、自己和自己内耗较劲,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看来,自己的确该找些事情,好让自己打起精神恢复起来。

以前是一人快乐,现在是拖家带口,呵,对象的手都没正儿八经摸过呢,就带了俩娃。

林书友:“彬哥,我挺好奇的,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谭文彬:“增将军不是有两个么,你把祂请下来,一左一右靠着你不就体会到了?”

“我现在还请不了增将军。”

“你试过了?”

“试过了。以前起乩时,还能对增将军有一点点的呼应,感觉用不了两年,就能请成功了。

但现在,我再起乩时,是丁点呼应都没有了。

或许,是因为我不够虔诚,除魔卫道之心有所懈怠吧。”

“我倒是觉得是祂们不想跳你这个火坑。”

“啊?”

“别‘啊’了,你看书去吧。”

谭文彬端着盆出去洗漱,然后去食堂买了早饭回来和林书友一起吃。

吃过早饭,谭文彬又躺上了床,本想拿本书看看,却发现看不进去,整个人心烦气躁的。

林书友收拾起书,说道:“彬哥,快到时间了,今天早八是高数。”

“你要去上课?”

“上次出去,没弄到请假条,被点名了,再不去,这学期就可以不用去等新学期补考了。”

“成吧,我和你一起去上课,哎,我高数书放哪儿去了?”

谭文彬走进教室时,很多同学主动和他打招呼:

“班长早上好。”

“班长,稀客稀客。”

“班长,您老人家也来上课啦?”

最后一排已经被人占着了,不过见谭文彬来了,大家就很默契地往里收了收,给班长腾出了一个吉穴。

林书友坐倒数第二排,在谭文彬前面。

高数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男老师,声音像语速放慢三倍的广播员。

他一开口讲课,谭文彬就忽然觉得眼皮开始打架。

嘶,来了,就是这个感觉。

谭文彬脑袋往自个儿手臂上一枕,直接入睡。

旁边几个后排同学见了,都直呼神迹,班长不愧是班长,真的是一点上课时间都不浪费。

林书友只有坐得笔笔直直的,帮谭文彬遮挡住老师的视线。

两节高数课结束后,上午三四节课得换教室,林书友推了推谭文彬,没推得动,见他睡得实在太香,只得留下来陪他。

同学们都走了,不一会儿,下一节课的同学进来了,而且是经管系的。

他们班是女生就几个,这个班是男生就几个,因此一群女生进来,看见班里多了俩男生时,都觉得很稀奇。

大家上课时不停地往这边瞅,把林书友看得脸红红的。

毕竟自小练功夫的,放在普通人里,那体形气质都属上佳,再加上他没开脸时,性格本就比较腼腆。

因此,书友其实是非常有异性缘的。

按照正常情况发展,他可能早就脱单了。

可问题是,谁叫他自开学军训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躺着养伤呢。

等下课后,有几个女生还特意走过来,想和他聊天认识认识。

“啊~”

睡了一上午的谭文彬只觉得神清气爽,撑起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别说,还真是教室里有睡觉的氛围,去其它地方真睡不到这么香。

“彬哥,你醒啦。”

“没事,你继续。”

谭文彬用手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起身离开,到中午了,他得去医院给周云云办出院手续。

林书友赶忙跟着一起出来。

“你出来干嘛,我是去医院。”

“彬哥,我陪你一起去。”

“那几个女同学不挺不错的嘛,不过有点面生啊,难道是学会打扮了?”

“哥,她们不是我们班的。”

“哦,怪不得,我说怎么不脸熟呢。但那无所谓啊,没你喜欢的那一款?”

“没。”

“那你到底对哪一款动心?”

林书友回忆起自己上次胎死腹中刚刚心动的那一款,马上打了个寒颤。

“彬哥,我觉得我还小,考虑这个还早。”

“行吧,随你。”

谭文彬带着林书友来到医院,他先把林书友打发去询问什么时候能办出院手续,然后自己一个人先进了病房。

进来时,谭文彬张开双臂,故意夸张道:“啊哈,猜猜看,是谁来看你了!”

随即,谭文彬看见周云云坐在病床上,病床边还坐着郑芳。

谭文彬:“啊哈,原来是我亲爱的妈咪!”

彬彬上前,和自己妈妈郑芳来了个亲切拥抱。

周云云低下头,脸颊泛红。

“妈,你怎么来了?”

“好啊,你们父子俩全都故意瞒着我,还是我特意去云云学校去找她,才知道云云出了事住进医院了。”

“这不是怕你担心么?”

“你这臭小子,这几天跑哪儿去了,也不来医院照顾云云?”

“导师的任务。”

总不能说,自己这几天抽空去把害云云的凶手给一铲子削死了。

林书友这时走了进来:“彬哥,我问过了,现在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办么?咦,阿姨您是……周云云的妈妈?”

郑芳点头,笑而不语。

谭文彬纠正道:“是我妈。”

林书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来了一句:“咦,进展这么快,都认一个妈了?”

郑芳笑出了声,说道:“好了,去给云云办出院手续吧,再叫辆车,云云先去我那里休养几天,再回学校上学,我已经和云云说好了。”

周云云看着谭文彬,解释道:“是阿姨太热情,我……”

谭文彬:“妈,您这样得多操劳啊,我看还是……”

“云云爸妈在南通,我人在这里,帮忙照顾照顾怎么了?再说了,再操劳我也愿意。”说着,郑芳就看向周云云,“丫头,记得今儿个我照顾你,以后等我老了生病了,你可得伺候我,别嫌我埋汰。”

周云云再次羞红了脸,低下头。

谭文彬:“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啊,你不是有儿子我么。”

郑芳:“我信你个鬼。”

办好出院手续后,周云云就被郑芳接去了自己家。

郑芳做饭,谭文彬和林书友也留家里吃了一顿。

饭后,郑芳把谭文彬单独喊出来:“妈问过医生了,云云身体没什么问题,中毒是中毒了,但万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嗯,我知道。”

“你心里别有疙瘩,别嫌弃人家。”

“啊?”

“人住院了,你就非得去跑什么导师项目,你这一套说辞能骗得了云云可骗不了你妈我,彬彬,咱可不能当那个陈世美。”

谭文彬花费了挺长时间,才终于理顺了自己母亲的思路,大概,自己母亲是默认自己和周云云在高中时就在一起了,却都故意瞒着家里,大学还都选金陵。

结果自己看人家中毒了,就把人丢医院不顾了。

“好了,妈,我们下午还有课,就先回学校了,阿友!”

“来了,美哥。”

谭文彬一把圈住林书友的脖子,架着他往楼梯下走。

“彬哥,放手,痛痛痛!”

“我叫你偷听,我叫你偷听!”

二人闹到小区外才分开,拦了辆出租车返校。

车上,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彬哥,下午没课啊。”

“下午按照计划,小远哥会帮我安置这两个孩子。”

林书友:“真期待。”

谭文彬点点头,扭头看向车窗外的街景:“是啊,我也很期待。”

……

早上,李追远来到柳奶奶家门口时,停下脚步,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在给自己解冻。

每次出去后,再回到这里时,耳畔似乎都能听到自己消融的清脆声音。

以前,这种感觉是有,却远没有现在这般对比强烈。

往好的方面想,能更多的冻住,也是因为自己能更好地化开,有冷有热,才有四季分明。

先前在寝室里,谭文彬对自己说,他不需要自己来安慰,因为彬彬清楚,这会给自己带来痛苦。

可有些时候,能克制住痛苦恶心情绪,将那些话语和关心给表达出来,对自己而言,也是一种胜利。

李追远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来到一楼落地窗前,将窗户拉开。

阿璃正在表演睡觉。

自他说想体验等着她睡醒的感觉,她就一直这样配合着。

这不是盲从,也不是宠溺,而是两个年龄很小的“病人”,彼此之间的小心翼翼。

李追远走到床边,轻声呼唤道:“阿璃。”

女孩睁开眼。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学校操场上散散步?”

女孩点头。

下床,穿鞋,一身白色的丝质睡衣,一头乌黑的秀发,她是就准备这般出去的。

柳玉梅引以为傲地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大家闺秀,其实阿璃对这些并不在意,她不排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样,可以就坐在那里,让自己奶奶开心。

“来,你坐这里。”

女孩在梳妆台前坐下。

李追远打开抽屉,拿起梳子,开始帮她梳头。

之前有次来早了,柳玉梅正在给阿璃梳头,自己就坐在旁边看着,也就学会了。

女孩的头发很柔顺,像是锦缎,握在手里很舒服。

梳着梳着,李追远感觉自己内心逐渐安静下来,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发自内心,不带丝毫表演,很纯粹地融入进眼下的静谧。

最后,他看见了那根已经做好的发簪,是那条大鱼烧成灰后,最后的痕迹。

他们俩人,是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晦气不晦气的,他们更愿意将其看做是战利品。

李追远将簪子拿起,用它给阿璃头发做最后的固定。

镜子中的两个人,都笑了。

“我看看,衣柜里有衣服么?”

李追远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很多件衣服,都是汉服款式。

少年拿出一套,放在床上,然后走了出去,将窗帘拉起,落地窗关闭,自己背对着房间,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没过多久,身后的门被推开,已经换好衣服的阿璃站在那里。

白色的上衬,黑色的裙子,简单却又清新雅丽。

二人手牵着手,走出院子。

等他们离开后,秦叔提着水桶从角落里走出,开始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二楼阳台上,柳玉梅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手拉着手渐渐走远的两道小身影。

刘姨自后头探出身子:“得,早上看来不用摆醋碟了。”

柳玉梅没说话,左手轻轻拍着栏杆。

见老太太真的有情绪了,刘姨赶忙换了个语气安慰道:“这不是您一直想看到的么?”

“是啊,是我想看到的。”

她一直担心的是,等以后自己不在了,留阿璃一个人在这世上怎么办。

阿璃是否会感到失落,是否会感到不适应,那可是她这辈子一直都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可容不得丝毫委屈。

可等到自己心安的一幕出现时,她又不禁为自己的存在感削弱而感到怅然若失。

“合着以后都是他们的,您就看开点吧。”

柳玉梅闭上眼,点了点头。

“早上您想吃什么?”

“吃不下了,给我泡壶茶去。”

“哪能大早上地空腹喝茶呢?”

“我烧心,得降降火。”

……

晚上操场上人会多些,清晨人很少,尤其是这会儿,学生们普遍还没到起床时间。

空旷的操场上,就零星几个人影,李追远和阿璃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主要是他讲她听。

这次虽不是波浪,可也算是一个故事。

不同于谭文彬需要对周云云进行隐瞒,李追远可以原原本本地把任何事情都讲述出来,因为她不会被吓到,也不会感到血腥与不适。

这些,对于阿璃来说,都是再简单不过的毛毛雨。

不过,在听到赵毅自挖生死门缝,选择走江时,阿璃抓着男孩的手,微微用力。

那些死倒邪祟,就算再有智慧,也有着其局限性,但人,可不一样。

李追远知道,秦叔走江失败,就是因为人。

察觉到女孩的担心,李追远安慰道:“不用怕这个的,应该是他们怕我才对,因为我比他们,更不像人。”

女孩停下脚步,看着少年。

李追远也侧转过身,看着她。

俩人额头轻轻对碰了一下,女孩笑了。

这世上,大概只有她能懂自己这个冷笑话。

二人继续散步,女孩晃动手臂时,施加了一些力,李追远也跟上,二人牵在一起的那双手,比先前稍夸张地前后摇摆起来,似是在表现出一种“童心未泯”。

散步到快到学生起床吃早饭的点时,李追远就准备带阿璃回去了。

在操场出口处,他看见了刘韬和陆安安,俩人明显是早就看见自己了,在这里已等了好一会儿。

他们是相学社的正副社长,上次他们俩在操场招新时,李追远还在他们摊位前坐过。

刘韬给自己看相,算到流鼻血,那个陆安安,还被自己教了三遍指颤回鸣,不过似乎没学会的样子。

二人手里提着豆浆油条和包子,当李追远走来时,脸上一齐露出笑容。

只是,叫学弟显然不合适,叫前辈又过分老气,二人似乎没提前商量好称呼,就都卡壳在这里,只是张嘴笑,看起来有点傻傻的。

“学长、学姐好。”

李追远右手牵着阿璃,左手举起和他们打招呼

陆安安:“哎,学弟前辈好。”

刘韬愣了一下,马上跟随:“学弟前辈好。”

李追远:“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陆安安开口道:“是这样的,学弟前辈,我们下周有个多校联合社团活动,到时候会有不少相学人士前来参加,我们俩想邀请学弟前辈您一起参加,您看可以么?”

“不可以。”李追远很干脆的拒绝,“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他是大一水利工程系1班的班长,叫谭文彬,他的相学和命理学,比我更好。”

刘韬:“真的么?”

陆安安:“真的?”

“嗯,他为人热情且乐于帮助同学。”

李追远说完,就牵着阿璃的手离开了。

刘韬看着陆安安:“那个,咱们去找找那位谭同学?”

陆安安提起早点:“特意买的早餐忘记给人家了!”

李追远和阿璃散步回来后,就坐上餐桌,刘姨将早餐端上来。

“柳奶奶不来吃早餐么?”

刘姨:“老太太提前吃了,现在有点撑。”

“哦,是这样。”

刘姨继续打趣道:“小远,你就不想知道老太太早上自个儿偷偷吃了什么吗?”

李追远:“我知道,是我唐突了。”

刘姨顿觉和太聪明的孩子聊天,好没意思。

用过早餐,李追远上午时间就在书房里画图纸。

阿璃则在画画,等李追远把手头这份图纸画好后,阿璃的画也初见雏形。

画中是一个老院子,正升腾起熊熊大火,细节和人物还没来得及画上去。

“这幅画也要放进画框本里么?”

阿璃摇头。

“那就当是闲暇娱乐了。”

阿璃点头。

“阿璃,你辛苦一下,帮我把这个符文雕刻出来。”

阿璃放下毛笔,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拿起刻刀,先从桌上拿起一个牌位,削下两层巴掌大小的皮。

动作流畅,木皮规整,一看就是熟能生巧。

紧接着,阿璃开始雕刻纹路。

魏正道书里记载的一种符,叫两界符。

该符的作用,是在人身上开阴界,在邪祟身上开阳界,其传统意义上的作用是,帮人鬼进行沟通。

很多地方瞎神婆的业务里,就有这一项,帮客人把逝去的亲人喊上来聊天。

不过,这两界符被李追远改了一下,削去了沟通功能,加强了阴阳界限。

谭文彬只需要把这两张木皮贴在肩膀上,就能在其身上实现人和鬼的隔绝,虽然养鬼折寿这个代价依旧不会改变,但至少可以把人和鬼之间的对冲效果降到最低。

阿璃纹路雕刻得很快,而且韵境感十足。

李追远忍不住自己也隔空比划了几下,过过干瘾。

没办法,他能看得懂符甚至能改符,却是真的画不出来。

书桌上还有四套衣服样式,四套不同的颜色款式,分别对应着自己、阴萌、润生和谭文彬。

而且明显能瞧出来,有底稿有润色,润色的应该是柳玉梅。

这衣服看起来还真不错,不完全一样却又有相似风格,而且穿出去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一些位置上还特意标注了内衬和特殊设计,很符合实用价值。

就比如自己很喜欢放在口袋里的印泥,在这件衣服上,可以内置在袖口手腕纽扣处,这样以后再按红时就不用手伸进裤袋,能更快捷更隐秘。

除此之外,一些自己需要的关键小零部件,阿璃也做好了,有了这些,再让润生按照图纸去找附近的小厂子再补一下大件,就能完活儿。

两张两界符被阿璃雕刻好了,李追远将它们收起,回去后再调制个胶水,然后贴在谭文彬双肩处。

这木皮材质极佳,能和皮肤融为一色,一点都不影响生活。

其实,就连御鬼术,李追远也琢磨出来了,但这术法草创,问题还很大。

官将首虽然历史年限不长,但人家是正统的名门正派,甭管那些阴神再怎么吝啬,也只是榨干乩童身体,可谭文彬这种御鬼之法,就完全是拿阳寿在战斗。

要是这副作用和功德之间,没能把握好度,那谭文彬就会……阳寿越用越年轻。

不过,有润生在,甚至现在还有林书友这个临时工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调派入队,谭文彬也就不用负担正面战斗的主要责任。

那自己倒是可以设计一些简单的法门让谭文彬学习使用,这样消耗低,走江功德覆盖绰绰有余。

但阳寿消耗大的招式,也可以教,关键时刻要是命都没了,那余下多少阳寿也没意义。

“砰!”

楼上,传来摔杯的声音。

也不晓得这是又摔碎了哪家窑,又撒气了多少套房。

李追远有些意外,难道柳奶奶到现在还在生早上的气?

走出书房,没看见刘姨,李追远只能向楼上走去。

二楼开间,

李追远看见刘姨站在柳玉梅身侧,面容平静。

一向甜美和气的刘姨,露出这样的神情,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柳玉梅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泛着翡翠光泽的名帖,手背青筋毕露。

“哈哈哈……

好你个九江赵,这是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了啊,居然想吃我家的绝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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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7章 (本卷完)

怎么又是九江赵。

自己才和赵毅分开没多久,难道他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喝碧螺春了?

再联想到先前柳玉梅所说的“吃绝户”,李追远心里大概能猜出是个什么意思了,但他又觉得,赵毅那个家伙,应该不至于那般愚蠢。

再者,从正常逻辑角度来看,赵毅已割掉自己眉心的生死门缝,决意点灯走江,那就不应该再和家里头有什么过多的牵扯。

一如现在的自己走江时,也只是和柳奶奶维系基础的交往,就连讲述走江的一些事情时,也得用模糊代称,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因果影响反噬到她们。

这赵毅,怎么反着来的?

柳玉梅自是察觉到李追远来了,老太太似是在迟疑,手中拜帖轻微晃悠,可最终,还是没甩给少年去看。

“小远啊,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要忙,这家里的人情往来,就交给我们老人去管吧。”

说着,柳玉梅就将拜帖收了起来。

“好的,奶奶。”

即使心里知道,这里头应该有什么误会,可李追远确实不方便此刻开口去解释了。

一是老太太正在气头上,自己不适合这会儿去当理中客;

二是这拜帖确实是由九江赵所发,老太太气的是九江赵家,而不是单指一个人。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既牵扯到“吃绝户”上了,而自己又肩扛秦柳两家传承,正吃着碗里的不就是自己么?

老太太的发怒,也是有为自己护食的缘由在。

柳奶奶像个老母鸡一样,将自己护在身后,保护着自己的食盆,自己着实没理由再去帮外人转圜开脱。

不过,怕老太太气大伤身,李追远在下楼前还是说了声:

“奶奶,壮壮最近谈对象了。”

“哦?”

果然,柳玉梅听到这话,确实被勾起了兴趣。

老年人,就爱把小辈们的感情嫁娶当作日常嚼谷。

可偏偏她这过去一年多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精心栽种的大白菜被那小金猪拱来拱去。

好在,那只小壮猪也会拱白菜了。

“壮壮可是有几日没到我这里来了。”

“他待会儿应该就要过来的。”

“嗯。”

柳玉梅端起茶杯。

李追远转身走下了楼。

这茶杯举到一半,又被柳玉梅放了下来,说道:“茶是真的凉了。”

刘姨安慰道:“火候已经起来了,估摸着,也快开滚了。”

“咱家小远也是有意思,走江也有一段时日了,却依旧名声不显,弄得别人还以为咱家,依旧是我这孤儿寡母撑着场面。”

刘姨:“这也确实,阿力当初走江时,动静波澜,确实比这会儿大多了。”

“所以阿力走江失败了。”

“那就是小远行事,比阿力低调多了。”

柳玉梅摇摇头:“小远这孩子,可比阿力高调多了。”

“老太太,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您的话了,您行行好,给我点拨点拨?”

“小远每次都早早提前去,又早早提前回,浪滔还没起势时,他就给它抽平顺了,这走江走得,跟出差上班似的。

哎呀,这脑瓜子好的人,还真是干什么事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再有一条,还记得当初在山城那场席面上么,我没教过他,他却秦柳两家的门礼都会,想来以前也没少用过。

这用了这么多次,江湖上却依旧没什么传闻,阿力前些日子在外面跑动,也没听到什么消息。

只能说明一件事:

别人是把自家门楣当行走江湖时的身份牌位,用以换取便利和资源。

这小子,怕是把‘秦柳两家走江传人’,当黑白无常勾魂时的自我介绍了。”

刘姨起初没听懂,细品之下才得以明悟。

意思是:小远确实没隐藏身份,但每次自报门楣后,都会把知道其身份的人或邪祟,给干净处理掉。

你次次不留活口,谁给你通风报信,江湖上又哪里来的你的传说故事?

其实倒是有俩活口,就是上次气势汹汹地从门口走过的那俩官将首。

可一来他们是真被吓到了,二来自家孩子留在这儿等着机缘,回到老家庙里,对这件事自是守口如瓶,打死也不往外说。

柳玉梅喃喃道:“这样……也挺好,闷声发大财。”

刘姨脸上一阵哭笑不得,老太太您可是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连闷声发大财这种形容都愿意往自家头顶上扣。

古往今来,谁家龙王家走的是这种画风?

刘姨:“那就可以期待,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

柳玉梅点头:“等纸真的包不住火时,整个江面上,都会因此吓一跳。”

“那这九江赵的拜帖……”

“一码归一码,把阿力喊上来。”

“哎。”

刘姨下去喊人了,秦叔很快上来,走到老太太身边。

柳玉梅:“自己瞅瞅。”

秦叔拿起拜帖,打开,看了一遍。

虽然字面谦恭,姿态谦卑,可字面之下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懂。

就算是放在过去,老太太也断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更何况是现在,家里又出了一位走江人。

秦叔将拜帖闭合,等候吩咐。

“阿力,你身上的伤,好了么?”

“主母,不碍事。”

“我不打算让小远搀和这些事。”

“这是当然。”

“让阿婷回信。阿力,你代我去赴宴吧。”

“是。”

“唉,就算咱家只剩下孤儿寡母了,可也得讲究个礼数,不能让人看咱家笑话,你既是一个人去,难免让人家觉得咱们拿大。

这样吧,甭管这次人家宴席上来了多少人,你就给人家留个对等吧。”

“明白。”

……

李追远刚下楼,就看见谭文彬推开院门进来。

“彬彬哥,顺利么?”

谭文彬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和阿璃在一起的小远哥,他也就不觉奇怪了。

“顺利,顺利得很,周云云被我妈接去家里照顾了,我妈还说我是陈世美。”

“陈世美?”

“我妈误会了,以为我和周云云早就谈上了,又以为我这几天人不在医院照顾,是嫌弃了人家。

唉。

驸马爷~

近前看端详,上写着周云云,她一十九岁~”

“留着嗓子,上去给老太太唱吧,老太太现在心情不好。”

“成,正好我把我自己的事,端上去给老太太当个嚼谷。”

“嗯,我等你陪老太太聊完,再一起回去,把一些东西再教给你……阿友呢?”

“他死活不敢到这儿来。”

“哦。”

秦叔下来了,谭文彬上去了。

他人还没走到二楼,声音就先一步传了上去:

“哎哟喂,老太太,这事儿您可得好好给我出出主意,我这一个头两个大了!”

李追远和阿璃坐在落地窗前,对着面前被打理得很精致的菜园子。

少年手里拿着一个熟透了的柿子,仔细给其剥皮,然后递送到女孩面前,女孩低头咬了一口。

李追远就拿帕子,帮女孩擦了擦嘴角,再继续剥皮。

女孩吃了半个柿子,余下半个不怎么好开咬的,李追远就自个儿撕下来吃了。

然后,在女孩的目光注视下,将那条帕子拿起来,去水龙头下清洗。

女孩嘟起了嘴。

李追远转过身时,看到了这一幕,只觉得二人在一起时间越久,明明年纪越来越大了,却越发体现出小孩子脾性。

午后的风很柔和凉爽,两个人继续坐在一起,不说话不交流也没下棋,就这么安静地放空。

倒是二楼,不时传来老太太的笑声,惊起树梢鸟鹊。

美好的时间,在不断流逝,却又不值得惶恐与留恋,因为笃定还有明天。

终于,谭文彬下来了。

李追远和阿璃告别后,与彬彬一起回到了寝室。

寝室里,林书友闭着眼,一边嘴里念叨着转着圈,一边双臂挥舞。

哪怕是有人进来了,他也没有丝毫察觉。

谭文彬调侃道:“哟,你这是另辟蹊径,把跳大神融入官将首了?”

李追远:“他走火入魔了。”

谭文彬马上严肃下来:“这怎么办?”

李追远看向墙壁一侧放着的水桶。

谭文彬会意,提起水桶,对着林书友的脸泼了过去。

“啪。”

“呼……!”

林书友怔住了,同时也清醒了。

清醒后的他,马上弯下腰,将被水打湿的那些纸张全部捡起来,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十分珍贵,是过年家宴主座的入场券。

谭文彬拿起拖把,在旁边拖地,埋怨道:“好端端的,你看个阵法图怎么还能看走火入魔的?”

林书友把图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书桌上,然后拿起抹布一起擦地上的水,很是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李追远:“你只需要死记硬背,不用真的看进去。”

“啊?”林书友听到这话,有些迟疑。

谭文彬没好气地说道:“小远哥没功夫和你说反话,你正着听就是了。”

“哦,好,我知道了,小远哥。”

李追远确实没说反话,林书友并没有完整的阵法基础架构认知,也没有较强的阵法造诣理解,而他拿的那些又是自己修改过的阵法,所以一旦沉浸入阵法的意识感觉,就会不知道被拐到哪里去,容易走火入魔。

这时候,死记硬背公式,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反而是最优解。

二人清理好寝室后,林书友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他以极快的速度跑回自己寝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跑回来了。

谭文彬脱去了上衣,坐在椅子上。

李追远将两张两界符,分别贴在其左右肩,然后双手大拇指按下,为符纸开光。

“嗡!”

谭文彬猛地挺起胸膛,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吟。

先前没什么特殊感觉,只是习惯了,现在,顿感自己精神了许多,连脑子里的那些负面杂念都清简了。

“小远哥,真的有效果,这俩小的,睡得也更舒服了,不过他们俩怎么一直在睡觉?”

林书友抢答:“因为他们在吸你的阳气。”

谭文彬瞪了林书友一眼:“就你长嘴,你还是继续走你的火入你的魔去吧。”

林书友缩了缩脖子。

李追远:“他们俩本就是咒怨,不是普通的怨魂,其母亲临死前交托给你,现在是把你当‘母亲’了。

之前没贴这符,你的负面情绪会因为他们的存在扩散好几倍,现在你们之间互不影响了,你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也能感知到你的存在,彼此能察觉对方的模糊状态,但没办法像先前那般直接交流。”

谭文彬深以为然道:“那还是不交流好,一起走江积攒功德,等积攒够了你们俩早点投胎,别真培养出感情了,我们互相舍不得。”

“不过,你作为主体,倒是可以通过他们,来借取一些力量,虽然,这力量本来就是你的。”

本质上,彬彬才是供养者。

李追远开始演示起平日里他会使用的一些简单术法。

谭文彬很认真地看着。

林书友也坐在那里,正大光明地偷学,还做着笔记。

演示完一遍后,李追远问道:“学会了么?”

林书友羞红了脸,很是局促不安道:“我尽力了,但……”

谭文彬很坦然道:“没有!”

李追远:“我待会儿把流程细化写下来,你照着念咒练手印,多练练就行了。”

谭文彬好奇道:“多练练我就学会了?”

主要,谭文彬对自己这方面的天赋,心里比较有数,一个最基础的走阴,他都练了那么久才堪堪掌握。

李追远摇摇头:“多练练,就算你学不会,他们俩也该学会了。”

谭文彬闻言,面露惊喜,他扭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说道:“孩儿们,加油,给我好好学。”

林书友欲言又止。

李追远坐到书桌前,开始写傻瓜式术法教程。

有着过去帮彬彬复习高考的经验,李追远现在写这些,也算是得心应手了,甚至能比较容易地代入谭文彬的思维。

林书友继续表演着欲言又止。

像是个孩子,看别人上桌吃饭,希望引起注意,喊自己一起过来。

谭文彬逗弄好自己俩义子后,

有些好笑地伸脚轻踹了一下林书友,帮忙问道:“小远哥,阿友可以学这些么?”

“他不用学,官将首前身为鬼王,祂们有自己的术法手段。”

林书友:“可是……”

谭文彬:“可是那官将首看起来只会打打杀杀啊。”

李追远:“那是因为祂们留力,不想消耗自己的力量。”

谭文彬:“那怎么办?”

李追远:“和白鹤童子慢慢交流,以后每次起乩时,都带上破煞符针这些,祂不帮你用术法,你就戳自己。”

林书友:“还能,和大人们这么交流?”

李追远:“阴神大人还是挺好说话的。”

林书友:“真的么……”

谭文彬回忆起在赵家,小远哥从屋檐上走下来,白鹤童子伸手托举的画面。

“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你和童子多用针交流交流。”

林书友:“那这些术法,我能也带着练练么?”

李追远没回答。

林书友:“我……”

谭文彬拍了一下林书友后脑勺,示意他住嘴,谁管你偷看不偷看,你还非得问。

东西写完后,李追远就把它交给了谭文彬。

谭文彬拿着术法册子,领着林书友去平价商店了。

因为李追远要拿《邪书》出来,推导玉虚子的那些残阵。

这时候寝室的禁制得打开,附近也不能有人,否则容易受这《邪书》的蛊惑。

李追远拿起毛笔,将玉虚子的残阵写上去,很快,残阵补全的内容就会浮现而出。

补是补出来了,却并不是很完美。

李追远就将自己的思路与见解也写上去,等字迹消失后,新浮现出的内容就会随之进行改良。

要么,是《邪书》本身也有局限性,要么,是它在故意给予自己参与度。

不过无所谓,有它在,确实相当于有了一个实时的参考书。

一个个残阵被李追远写入,一人一书开始继续推导。

玉虚子的阵法造诣不在高度而是在深度,这种深度就是李追远所需要的,因为它需要时间的积淀。

简单阵法里,各种细节的妙用,连李追远都觉得很有意思。

这要不是几百年闲的没事干的人,还真不会无聊到往那个方向去推导尝试。

天已经黑了。

李追远还不觉得累,也忘记了要吃饭,可这书,受不了了。

《邪书》上浮现出的字,越来越浅,像是没墨了一般。

李追远知道,这是这本书,在对自己提条件了。

免费试用期结束,接下来要想继续使用,得付费。

李追远压根没写上字问它需要什么,直接将它闭合,再打包上封印,往角落一丢。

反正玉虚子的阵法残片大部分都已推导完毕,下次需要它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先放着吃灰就是。

说不定真的晾一段时间不管它,它知道怕了,下次再翻开时,它就又有墨了。

魏正道说过:你越有欲望就越容易被这些邪物所影响,最好的对待方式就是,别惯着它。

李追远离开寝室,来到商店,天色太晚了,食堂已过了饭点,他打算在这里弄点吃的。

柜台前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部港岛僵尸片,一群学生围凑在柜台边看着。

电视机后头,谭文彬和林书友在那里练习法术,一笔一划,练得很认真。

他们明明是在练真的,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僵尸片看多了,在学着模仿比划。

小孩子这般做倒还好,但都大学生了,就显得有些幼稚,不少人看着他们发笑。

润生特意给李追远炒了碗蛋炒饭。

李追远尝了一口,点头道:“好吃。”

润生的厨艺,确实日渐进步,没办法,主要另一个完全指望不上,更不敢指望。

“萌萌呢?”

“下午说是去和郑佳怡一起学车去了,晚上应该去逛街了,她不回来吃。”

“嗯。”

“她出去玩玩也挺好的,毕竟她打小就没怎么玩过。”

李追远将最后一片香肠夹到碗里:“润生哥,我又不介意。”

“呵呵。”润生摩挲着手指,“每次出去玩了回来,她都挺开心的。”

李追远问道:“香肠还有么?”

“没了,带来的早就吃完了,后来还是谭警官送来过一些,今天也吃完了。”

“那就月底回家取吧,家里有。”

“嗯,好。”润生很是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也是想自己爷爷了。

其实,以前在太爷家吃的香肠,也是刘姨灌的。

就算现在想继续吃,请刘姨帮忙再灌一些就是了。

可香肠需要风干的,这异乡的风,到底吹不出家乡的风味。

李追远扭头看向柜台上的电话,自来到金陵后到现在,他一次都没往家里打过电话。

他尝试过很多次,可哪怕手都握住话筒了,一想到拨通的电话将打到张婶小卖部再由张婶去呼喊太爷来接电话,他就感到心慌、流汗和难受。

脑子里不停浮现出的,是那晚,自己在亲人瞩目下,接听李兰电话的场面。

这不仅是受自己病情的影响,其中还有李兰留给自己的心理阴影。

因为电话虽然没打,但写信很频繁。

写信时,李追远虽然感到不舒服,但能克服,尤其是在阿璃书房里写时,他能感受到那种既痛苦又温暖的感觉,仿佛太爷就站在自己面前。

写信时,要注意用语,要嘘寒问暖,要写很多很多其实没意义但只是拿来表达情绪的话,李追远每次都会写得手心流汗,打湿信纸。

然后太爷的回信里,就觉得自己思乡心切,反复在文字里对自己进行安慰,太爷以为自己是哭着写信的。

这算是个美好的误会,李追远就没有解释,对他而言,非表演状态下,主观意志力能压过身心排斥与抗拒,就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不过,也不晓得太爷是请的村里谁写的回信,字儿,写得挺娟秀好看的。

润生说道:“小远,那我催催他们赶紧把驾照考下来,回家前,把皮卡也买了?”

“嗯,好的。”

当下驾照考试并不严格,花钱走关系拿驾照也不难,不过也是基于自家人开车自家人坐,也就没必要去走那个捷径。

这时,有个高年级的学生走进店里,他拿了几包零食,走到润生面前,把钱递了过去。

润生接了过来。

一般是混了熟的老客才有这种待遇,当然,也是因为柜台那里现在人太多了,挤进去结账比较慢。

“润生侯,你才吃饭啊?”

“早吃过了,你吃了没啊,华侯。”

能混熟的原因是,这位高年级的学生也是南通人。

平日里不说方言,但来店里,他一定要喊几句。

有时候,可能就是为了特意过那几句嘴瘾,才特意来店里买点东西。

李追远这会儿也吃好了,放下碗筷,走向地下室,去看小黑。

学长问道:“这细伢儿是谁啊,你侄子?”

润生:“不是,我兄弟。”

“也是咱南通的?”

“嗯。”

“叫什么名字?”

“李追远。”

“追远,小远……”学长对着正在下楼梯的李追远扬起手,笑着喊道,“小远侯!”

……

这是一家位于秦淮河畔的饭店,整个饭店的外形就是一艘花船。

只是,门口没有迎宾,也没有停车。

秦叔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楼没有人,他将拜帖放在进门处的柜台上,沿着船舷,上到二楼。

二楼有三张桌子,一张在上,两张陪衬。

精美的佳肴都已摆上,酒水也都开封。

可却只有一个额头做了包扎的青年站在那里,再无其他人。

秦叔问道:“人呢?”

赵毅:“就我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

“这顿宴请,原是家里为我准备的,我也是回到家才知道这件事,家里老人糊涂了,做了蠢事,这是赔礼单。”

赵毅将礼单恭恭敬敬地递送过来。

秦叔接了,没看,丢到了地上。

赵毅并不觉得意外。

他回家后,先以闭关的名义躲着没见家里人,而是自己花了一天时间,秘密地给自己办了一个走江仪式,自己给自己点了灯。

走江仪式,并不需要太隆重,柳玉梅当初给李追远办仪式,也只是择了一间逼仄小屋。

这种事,讲究个心诚则灵,类似自己对天道发下大宏愿,没龙灯,你就算点根蜡烛举个火把都可以。

做完这些,赵毅就对家里人摊牌了。

在家里老人知道他不仅自己给自己开启走江,还把生死门缝给割了时,当场就气晕过去一个,其余几个更是对他破口大骂。

什么不孝子孙,畜生不如,孽障混账……

赵毅原本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们随意。

反正自己已经点灯走江,接下来就要和家里注意拉开距离了,多听听,还能多留点深刻回忆,方便以后想念。

可等他听到其中一位叔爷说已经把拜帖送到那位老太太手上,同时老太太也及时给出回信时,赵毅整个人都麻了。

开启走江后,哪怕没了生死门缝,但他对因果的感知,也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再加上他还读过自家那位龙王先祖的笔记,对走江本就有些基础认知。

别人走江第一浪都是什么死倒邪祟,从简单容易的开始。

凭什么到自己这里……

最重要的是,自己何德何能,第一浪,就要面对两家龙王爷的传承!

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天道也有自己的眼睛,哪怕一些尔虞我诈你坑我杀,也都要讲究个布局体面,各方各面都得能糊弄过去。

就比如自己在面对那个少年时,马上调转枪头喊出清理门户的口号,那少年想杀自己,就得掂量一下这代价值不值得。

这下倒好,自家那些岁数活到狗身上去的老东西,直接把正当理由递送到了人家手上,既然是你先轻辱了人家门楣,那人家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派人来追杀你。

而且极尴尬的是,走江时所牵扯的因果,家里人还不好出手帮忙。

赵毅掏出一把匕首,对秦叔说道:“我已和九江赵断绝关系,族谱除名!”

话音刚落,赵毅举着匕首,对着自己大腿扎入,直接捅了个对穿。

然后再一咬牙,拔出匕首,单膝跪地。

秦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毅:“我已点灯走江,要么化蛟成龙,要么葬身江河!”

说完,赵毅攥着匕首,对自己另一条大腿扎了下去,再次捅了个对穿。

将匕首拔出,他整个人跪伏在地,鲜血流淌。

赵毅:“九江赵不知天高地厚,亵渎龙王,其罪当罚;但身为昔日九江赵姓人,受其养育传承之恩,非族谱除名可抹。

我赵毅,在此向天道立誓!

日后走江之功德,将分润至秦柳两家。

他日,我若得天之幸,走江成功,称得龙王,必将亲自登门赔罪,为龙王秦、柳,守门三年!”

说完,赵毅攥着匕首,对着自己肩膀刺去,再次扎出一个洞穿。

拔刀时,第一次没能拔出,又用力拔了两次,这才抽出。

三次下刀,六个洞口,三刀六洞!

“嘶……嘶……”

赵毅脸贴着地毯,身体颤抖。

他是会功夫的,他更清楚眼前这人不好糊弄,所以他每一刀,都没去刻意选择伤害最轻的位置,而是直来直去。

秦叔没有说话,转身下楼离开。

良久,

田老头着急忙慌地跑上楼,看见血泊里的少爷,马上哭喊着扑了过来:“少爷啊,少爷,你这是何苦呢,何苦呢!”

“田爷爷,你别哭了……”

“少爷啊,你这真的是让我说什么好呢,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田爷爷,你再不给我止血,我就真要死了。”

田老头马上惊醒,帮他止血敷药。

“少爷,这就是什么劳什子的走江第一浪么,怎滴这般吓人,我先前守在外头,压根就没察觉到那人是怎么进来的。”

“难么?我倒是觉得这挺简单,要是以后每一浪,只需要给自己捅三刀就能过关,那你家少爷我,可就真成龙王了,哈哈嘶……痛!”

“少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先找个地方养伤,得赶在第二浪之前,把伤给养好。”

赵毅随即目光一凝,沉声道:

“赵梦瑶是在金陵上的大学,那位老太太的回帖里选的位置也是金陵,我现在怀疑,上次在石桌村遇到的那位,拜的就是……不,他很可能就是秦柳两家的传承。”

“那少年就是秦柳龙王家的?”

“应该就是了。”

“那这世上,怎么就有这般巧的事?”

“不,这不是巧合,原本还只是老头子们口头上商议的事,还没经过我的同意与认可,怎么就忽然头脑发热,就把拜帖给发出去了?”

“说是大老爷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两条真龙飞过九江。

大老爷认为是吉兆,第二天就力排众议,强行命人把拜帖发出去了。”

“呵,田爷爷,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大爷一个大老爷们儿,什么时候轮到他做胎梦了?”

赵毅有些无奈地发出叹息:

“唉,走江争龙,百舸争流。

我感觉我他妈的就是纯属运气不好,和那少年擦肩而过,被他带起的浪花给刮蹭到了!”

……

夜色深黑,窗外的树影随着晚风缓缓摇曳。

茶杯,在手中轻轻摇晃。

在听完秦叔的汇报后,柳玉梅低头抿了一口茶。

秦叔:“他们家,就只来了一个人。”

柳玉梅放下茶杯,手指捏起一颗话梅,送入口中慢慢含着。

秦叔:“主母,我去一趟九江?”

柳玉梅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人既然已经回来了,那这事,也就算是了了。”

“请主母责罚。”

“你没错,你做得很好,我说留个对等一个人,赵家那小子还真就一个人来了,这证明,他是有运势的。

况且,我知道,你还很欣赏他。”

秦叔继续站在原地。

柳玉梅闭上眼,双手交错,搭在身上,藤椅前后缓缓摇动。

“早知道,我该让阿婷去的。”

“哟,老太太,怎的又忽然提起我了。”刘姨端着药羹进来了,“您该喝药了。”

“我的意思是,你调皮,没那么听我的话。”

“哎哟喂,老太太,您可不能这般冤枉人,我啥时候敢不听您的话了,您的话在我这里,就跟那太后的懿旨一般。”

“那你会杀他么?”

刘姨放下药羹,揭开盖子,拿木勺往木碗里盛汤药,再小心翼翼吹了吹,递送到老太太面前。

等老太太伸手接过去,她才说道:

“我当然会杀了他。”

……

提前渡过第二拨浪的红利,还在持续作用,大家伙得到了一段比较安逸的休整时间。

根据李追远推算,就算想要预备提前接触第三浪,那也该是在放假回家的返校后。

因为老家思源村的桃树林里,还压着一个大的。

有它在那里,正常的浪花,还真拍不过来。

当然,要是一直抱着这个想法,躲在家里不出来,那也不现实,因为下一拨的浪,会在那里不停蓄势,直到冲毁你的“堤坝”,淹没那片桃林。

这段时间,谭文彬和林书友天天都会去上课。

一是上课时睡眠质量好;

二是上课时看术法册子,事半功倍,更容易读进去,有种以前初高中上课时偷看小说书的氛围感。

只可惜大学课堂上的老师,普遍只要你不在课堂捣乱,哪怕是睡觉都无所谓,所以也就不会出现收你小说书的情况。

这不免让谭文彬觉得,缺少了那部分值得回味的紧张刺激,也间接降低了本该可以更高的学习效率。

李追远这些日子也没有继续待在寝室里,每天一大早,他就会去找阿璃,牵着阿璃的手在学校操场上散步。

回刘姨那里吃过早饭后,他也会去上课。

不过,他的专业课程甚至毕业设计,早在开学前的暑假里就完成了,所以在吴胖子帮他弄到一沓几乎是全校专业的课程表后,李追远可以全校范围内,挑选自己的课表。

反正上课前,你往教室角落里一坐,也没人赶你。

听课的同时,他也会把带来的那些基础书拿出来,继续过一遍,主要是上次柳玉梅给自己准备的,实在是太多了。

一边看书,一边听课,一心二用,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也因此,李追远淘到了一些很不错的老师教授。

有几位老教授专业理论很强,课讲得也很认真,他们来带学生课,其实并不是必须的教学任务了,而是自己的申请要求。

只是带有方言的普通话加上太过专业性的课堂,让大部分学生都学得很吃力。

李追远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同时,还兼学了一点不那么标准的陕西、河南以及苏州腔。

除了专业课以外,还有一位思政课姓朱的老教授,给李追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下,上这门课,有时难免会遇到些比较尴尬的事。

一些喜欢标榜自己个性的学生,会故意唱反调,提出一些自以为看透世间自以为聪明的问题,故意让老师下不来台。

朱教授脾气很好,有时候哪怕被冒犯,也没有生气,反而很耐心地按照自己的理论做着解答。

不过,任凭他的课上得再好,也没办法改变当下社会上的整体低迷思潮。

有次一位学生提问说,差距太大,实在是看不见追赶的可能。

朱教授擦了擦眼镜,很儒雅却又很笃定地回答道:

我们现在给他们造衣服、造玩具、造鞋子,甚至给他们造他们的国旗,但总有一天,我们会造出让他们都想象不到的东西。

这让李追远想到了薛亮亮。

可惜,亮亮哥还没完成手头上的事,回去给他爸过“生日”,也没能见到傻子。

这也从侧面可见,自己上一拨浪,推进得到底有多快有多提前。

有点尴尬的是,今天上完朱教授的课后,李追远因为手头的这本书还没看完,所以没急着走,等其他学生走完后,朱教授就走到后排,坐到自己身边。

李追远把书合上,却被朱教授开口借了过来,他翻看后,并未因为自己在他的课堂上看这些书而生气,反而笑着说他家里也有些这样的书,不过讲的都是些道德养生,没你这个专业。

他还说自己夫人是汉语言的,邀请李追远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他家里做客。

李追远答应了这个没定下具体时间的邀请。

背起书包,李追远离开教室。

宿舍里待久了确实会腻,这段日子以来,他才真的有种自己原来是来上学的感觉。

不去上课的话,还真对不起太爷每个月给自己打的生活费,会有种愧疚的感觉。

而且,太爷会一个月分两次打,一次是生活费,一次是攀比费。

有时候,太爷的来信里也会夹两张纸币在里头。

应该是太爷糊信封前,从兜里拿出来塞进去的。

看着这皱巴巴的纸币,仿佛能看见太爷那张皱巴巴的脸,一脸骄傲地说:小远侯,你太爷我,有的是钱!

走出教学楼,往生活区走,在平价商店门口,李追远看见了今天新买回来的皮卡。

黄色的小皮卡,很精神。

柳奶奶家很有钱,她是真的拔根毫毛下来,都比普通人家的腰身粗。

但用自己挣的钱,买的东西,会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至少,会更珍惜。

比如,润生和谭文彬已经急不可耐地在清洗新车了,然后还得在车上装个顶棚,这样坐后头的人就不容易吹到风。

说是后天才放假,但今天其实就已经有学生推着行李箱或背着包开始出学校回家了。

只有那些明天还有重要课或者老师要点名的学生,只能苦哈哈地继续等待。

第二天一早,李追远这边所有人也都集合起来,准备回家,李追远昨晚就和阿璃做了告别,就回去待三天,时间并不长。

谭文彬的爸妈包括周云云,都在金陵,但他还是要回家。

壮壮在李大爷家住了小一年,是真有感情的。

阴萌和润生回去时,店里就由陆壹看着,他暑假都没回老家,这种小假期,他自然更不会回,他还得每天去喂小黑。

四个人,都换上了新衣服,是阿璃设计的服装,很贴身透气,同时实用性很强,有种野外露营专业装备的感觉,每个人脚上都是皮靴。

有一个人,背着一个包,站在远处,低着头,用鞋尖反复来回蹂躏着地上的小石子。

以林书友的家庭条件,他坐个飞机回去看看,完全负担得起。

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莫名其妙地回家看看,可能会被爷爷和师父两脚踹出庙门。

另外,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比较功利性的那种为了官将首事业发展的目标外,他很粘谭文彬。

他也是想粘李追远的,但他怕李追远,只能若粘若离。

等这边四人坐上车后,小皮卡就开走了。

林书友抿了抿嘴唇,提着书包,打算进商店帮陆壹盘货。

小皮卡又倒了回来。

坐在驾驶位的谭文彬把手伸出车窗,挥了一下,问道:“愣着干嘛,上车啊!”

“好啊!”

林书友马上高兴地跳上后车厢,身手矫健的他,这次居然顶到了脑袋,发出“砰”的声音。

他一边揉着头一边坐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润生问道:“哭咧?”

“没有!”

“你就是哭咧。”

“没……没哭。”

“你看,你哭咧。”

“没……没……我没哭……我是刚撞得疼。”

谭文彬按了一下喇叭,挂档,踩油门,将车开出去。

金陵作为省会,再次表现出对省内城市一视同仁地遥远。

近四个小时的车程,接近中午时,车才开到南通。

到达石南后,继续往里开,经过史港桥后,开车的谭文彬数着路口,在第二个口子处,拐入村道。

因为提前打过电话通知过李三江,所以众人没有在镇上停留买菜。

礼物的话,倒是带了些。

都是些金陵特产,想来,应该不符合李三江的口味。

从村道向北,走小路才能到李三江家,车开不进去。

为了不挡路,谭文彬只能把车开入田里,压一些李三江家的庄稼。

停车时,李追远先下了车,往家里走。

听到动静的李三江早就嘴里叼着烟往这里走了。

李追远喊道:“太爷!”

李三江把嘴里烟吐掉,小跑起来:

“哈哈哈哈,可想死太爷我了,小远侯!”

李三江一把将李追远抱起来,这次,他提前做了准备,抱起来后还特意掂了掂:

“沉了,真沉了哦,我们家小远侯,长大了,个子窜得好快,太爷我都要抱不动了。”

“李大爷,还有我们呢!”

“李大爷,我们也回来了!”

停完车的谭文彬、润生他们,也提着礼物往这里走来。

李三江一只手继续抱着李追远,抽出另一只手,向他们挥了挥,笑着喊道:

“哈,骡子们也回来啦!”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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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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