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1009【跨海登陆】

高丽,海州,安西都护府驻地。

这样的都护府,高丽全盛时期有五个。

如今却只有四个了,在大明已吞并的地盘里,平壤和保州之间有个安州。那里是高丽的安北都护府驻地,在金兵南下时被打爆了,大明顺势把安州给牢牢控制。

高丽的行政区划极为复杂,自从转运使被废置以后,“道”已经渐渐沦为地理概念。

第一级别的行政区为:四京、五都护、八州牧。

嗯,“某州牧”其实是地名。

“州牧”作为官名的时候,反而属于非正式名称。就如大明那边,把知府、知州称为“太守”。

高丽“某州牧”的一把手,正式名称叫“某州牧都知官使”。

此职务既常设,又不常设,往往由中枢大臣兼任,甚至是由宰相亲自兼任,平时住在京城很少去履职。如果外放,往往带兵马职务,属于军政一把抓的封疆大吏。

海州的一把手,为正三品,官名“安西都护府都知官使”。

前段时间武人政变,海州崔氏趁机发难,赶走任元厚任命的都护使。

然后,他们推出一个叫崔道休的族人,自请担任海州的安西都护使。说白了,就是海州崔氏自领海州军政大权,而郑仲夫居然直接同意了这种割据。

既然是割据,那朝廷就不负责养兵养官。

海州的官吏俸禄和将士粮饷,需要海州崔氏自己负责。

高丽大部分地区,都变成这种鬼样子。

即军政府实控京畿,世家门阀实控地方。那些地方官,象征性往中央交一点税,剩下的全部归自己分配。

从黄州逃来的官吏和将士,距离海州城还有数十里,大明的军队已经渡海而来!

明军在大同江口登船,首批南下两千兵和民夫辎重,大摇大摆的在海州港登陆。

安西都护使崔道休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思维依旧停留在以前,认为明军即便杀来,也会先攻破黄州,再一路南下至海州。

哪有坐海船绕开黄州,直接跑来打海州的?

安西都护府的将士,大部分驻扎在城市周边。此时此刻,有的在种地,有的在打工,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阿弥陀佛!”

崔道休身为海州的一把手,见此情形忍不住口宣佛号。

道休是他的法号!

这家伙是副宰相崔弘宰的儿子,由于父亲、兄弟、叔父、堂兄弟被杀了一大堆,崔家实在找不出能够主持大局的人物,才请求崔道休紧急还俗来控制地方。

崔道休下令:“趁敌军还未靠岸,赶紧召集将士进城防守!”

很难迅速聚兵,因为根本找不到人。

高丽守军只能疯狂敲钟示警,希望将士听到钟声可以往城内集结。

许多高丽士兵,在听到钟声以后,第一时间并非进城防守。而是扛着锄头赶紧回家,要么在家里躲着,要么带着妻儿逃命。

海船桅杆上的明军瞭望手,举着望远镜大喊:“城外各处有许多高丽人,提着兵器往城墙跑,应该是驻扎在城外的敌军。他们大部分来不及着甲,而且三五成群杂乱不堪,跟进城躲避的百姓混在一起!”

折彦质下令道:“朝着城墙外各处开炮,驱散敌军和百姓!运载骑兵的船只先靠岸,只要能聚集五個骑兵,就不要再等待友军,立即往城外四处冲杀。”

“轰轰轰!”

一连串炮声响起,靠海的南面城墙外,成为炮击的主要目标。

很多逃到南城外的高丽军民,被炮弹吓得四散奔跑。那里的附郭居民,有人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有人冲出家门往更远处逃命。

第一批登陆的大明骑兵,不等后续友军下船,也不顾战马是否适应,凑齐了五人立即骑马冲出。

他们朝着人多的地方冲,专挑手里有兵器的砍杀。

甚至是木棍都被大明骑兵视为兵器,见到了立即冲上去砍死,很快就驱散一大片高丽军民。

明军的海船不再开炮,可登陆冲锋的骑兵却越来越多。

“关闭城门,关闭城门,别让明军跟着冲进来!”崔道休吓得惊恐大呼。

明军乘坐海船来得太快了,接近海湾才被高丽渔民发现。

这里作为高丽开京西部最重要的军事基地,至少一半以上驻军都来不及进城。

都统孙圭说道:“都护,须得打开东西北三面城门,出兵接应那些进城的将士。否则等敌军完全登陆,而我们大半将士在城外,海州就根本没法再守了!”

崔道休质问:“奸细混在平民当中冲进城怎办?”

孙圭说道:“出城接应的士兵,也要负责拦截平民,不准任何一个平民靠近城门!”

崔道休想了想:“好,立即出兵。”

不靠海的三面城门陆续打开,并在城楼上疯狂敲钟敲锣。

高丽守军一队队出去,在护城河桥内侧搭建拒马工事。只有手中有武器的高丽人,可以从拒马缺口处通过,平民靠近就会被乱枪捅走。

却见五个大明骁骑追杀而来,撵着想要进城的高丽士兵冲上桥梁。

惊恐之下,高丽士兵纷纷跳进护城河。

守在拒马工事后方的高丽军官,对麾下士卒说:“不要害怕,不要逃跑,我们有两百多人,他们只有五个而已。射箭,射箭!”

却见那五个大明骁骑,各自在桥上射出一箭,然后翻身下马朝着高丽军冲去。

高丽士兵的弓箭,射在大明骁骑的棉甲上,射在大明战马的轻型马甲上,几乎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而那五个大明骁骑,提着四米长枪,步行冲到拒马前,隔着工事与敌人近战。

五人主动杀向两百多人!

那两百多高丽兵,甚至不敢越过拒马,只敢躲在工事后面厮杀。

双方的装备差距太大了。

高丽顶级武将的盔甲,跟辽国样式差别不大,都是从唐朝演化而来。不但不简陋,反而非常精良,但这种甲胄的数量少之又少。

正常的高丽盔甲,是皮夹铁札甲。

他们把皮革做成甲片形状,然后串起来为札甲样式,关键部位也会弄些铁甲片。如此一来,制作成本降低了,日常维护也更容易,而且穿出去有面子,乍一看还以为是铁甲。

这种铁片夹杂皮革片制成的札甲,在高丽被称为“介胄”。

就连高丽的上六军将军,也是清一色穿戴介胄。铁片越多就越精良,皮革片越多就越劣质。

至于高丽的低级将领、军官和精锐士兵,则是清一色皮甲。

普通士兵,连皮甲都没有!

他们看到大明骁骑的棉甲,还以为那全是布甲,因此交战之初还算勇猛——至少没有临阵脱逃。

可打着打着就感觉不对劲,长枪戳在棉甲上,那力道着实有问题啊!

大明骁骑这边,只要命中敌人,几乎枪枪见血。

高丽守军那边,戳半天根本不能破防。

负责领兵的高丽武将,居然还格外骁勇,他大喊道:“敌人只有五个,越过拒马围死他们!”

这货亲自率队,从拒马缺口处冲出。

五个大明骁骑且战且退,来到护城河桥中央。桥梁并不宽,他们五人列阵挡在那里,高丽士兵再多也没用,顶多能同时投入十几人接战。

在桥上打了一阵,五个大明骁骑一人未损,甚至都没有受什么外伤,只是被敌军捅得阵阵肉疼。

高丽兵那边,反而死伤了七八个。

若非高丽前排有盾手保护,早就被大明骁骑给杀溃了!

“呜呜呜~~~”

护城河外,号角声响起。

陆续有三十多骑过来帮忙,还有两三百骑,朝着这面城墙的其他护城河桥冲去。

感觉援军的马蹄声接近,桥上的五个大明骁骑,立即抓住时机进行反击。

“杀!”

他们齐刷刷举着长枪往前冲,不顾敌军的兵刃,冲近了就弃枪拔出副武器。

全是钝器,抡起就砸。

负责带队的高丽军官,被一骨朵直接砸破脑袋。

“快逃啊!”

高丽兵当即就溃了,他们打五个已是难受,后面又冲来三十多骑,哪有半点获胜的希望?

五个大明骁骑趁机追杀,到了拒马处并不贪功,而是搬开拒马为友军开路。

后续的大明骁骑鱼贯而入,高丽城楼上有人大喊:“关闭城门,关闭城门!”

这股高丽溃兵正在往城里逃,眼睁睁看到城门一点点关闭。

所有城门,都在陆陆续续关闭。

所有出城接战的高丽兵,全部被他们的友军给抛弃。

好吧,也不是真的放弃不管。

城墙上很多箩筐悬下来,同时又朝着追兵放箭。

但箩筐数量有限,急着逃跑的高丽兵,为了抢箩筐自己打起来。

战斗渐渐停息。

折彦质麾下第一批军队,已经全部登陆完毕,海州城也被包围起来。

所谓的包围,是派骑兵轮番绕城巡逻,不准城内外有任何接触。

暂时没有攻城,士兵们就在岸边扎营,同时去卸载船上的辎重。那些海船,还要回大同江口接来第二批明军。

折彦质要围城打援!

这里是高丽首都开京的西大门,一旦海州沦陷,开京就暴露在大明将士的眼皮底下。

郑仲夫如果不派兵来救,那就只剩下迁都,或者带着国王“东狩”,否则随时可能被包围首都。

(本章完)

第1015章 1010【绕后穿插】

驻扎海州的高丽精锐,编制为右神策军。

听名字挺猛的。

高丽其他军队的名字也挺唬人,控鹤、牵龙这种宫廷卫队就不说了,人家的两大禁军分别叫鹰扬和龙虎。

此外还有京城六卫,金吾卫、千牛卫等等应有尽有。

刚刚在城外打了一小场,折彦质的部将回来报告说:“总兵,据俘虏供述,刚才那些出城的精锐,正是驻扎海州的高丽右神策军。他们的兵器和甲胄,比大明驻防军差些,但比大明漕军要好些。其作战能力,估计跟大明漕军差不多,主要是他们的士气太差了,估计连我大明漕军都不如。”

折彦质嘀咕道:“一直被克扣粮饷,士气不差才见鬼了。”

“这种毫无士气的军队,只要有攻城器械,一战就可拿下!”

“先填护城河,没事轰几炮。别急着攻城,留着围城打援。只要援军大败,城内守军必定投降。把轻骑和小船往东撒出去,探查敌军的援兵消息,再试试能否跟本地细作联系上。”

“是!”

崔道休正在组织百姓守城,还把府库里的军械拿出来分发。

海州一度是高丽的大都护府驻地,主要是为了防备当年的辽国。

那时安北都护府(安州)是抗辽前线,安西都护府(海州)则被升级为大都护府,可以迅速调动小半个高丽的兵马出征。

因此,且不提兵甲维护保养得怎样,反正这里的府库绝对不缺兵器。

铁甲生锈,皮甲发霉,弓弦断裂,枪杆朽坏……一幅幅兵甲被抬出来,发给临时组织起的青壮,这些青壮多为城内的市井小民。

一半的右神策军来不及进城,已经被大明骑兵给驱散了,崔道休只能这样招募民兵防守。

就很扯淡。

战无不胜的大明军队,一直在厉兵秣马准备南下。

而岌岌可危的高丽,却兵甲入库毫无防备,甚至都懒得修复一下军事装备。

次日,第二批明军运来,大摇大摆的登陆,这里的总兵力已达五千人。

崔道休根本不敢派兵出城,只在明军首次登陆时,派了几个轻骑去请求援兵。

下午时分,从黄州逃来的残兵,还未接近海州城,就被一百多大明骁骑击败,黄州都统辛稼也被当场抓获。

“黄州守军败了?”折彦质问。

辛稼瞎鸡儿胡扯:“大明天兵实在太厉害了,我本来打算找机会投降的。还没来得及投降,大明天兵已经杀进成了。大明万岁!大明万岁!”

又等半日,张翼带兵从黄州而来。

他留下三百士兵、一千民夫守城,率领二千七百兵赶来汇合。

周边没啥好打的,继续围城即可,总得给时间让郑仲夫聚兵。明军的总兵力不多,高丽聚兵越多越好,省得层层突破打治安战。

高丽那些县城,大部分连城墙都没有!

……

郑仲夫已率军走到开州与海州之间,如今那里还只是个小县城,在李氏朝鲜时才升级为郡。

嗯,名字叫……延安郡。

等大明吞并了高丽,还得逐一改名字,否则到处都是重复地名。广州、黄州这种且不说,还有什么昆明县、文登县、江阴县。

“什么?你说海州被围了?”

郑仲夫大惊失色。

他只聚集了数千精锐,便马不停蹄出发,无非是想火速赶去海州。然后依托那里的坚固城防,既可死守,也可寻机决战。

海州被围是什么鬼?

求援使者哭声说:“明军坐船从海上而来,我们完全没有准备。就连一半的右神策军将士,都根本来不及带着兵甲进城,就被明军骑兵杀得四散逃跑。”

郑仲夫勃然大怒:“一个月前,就有商人带回消息,说大同江北岸的明军正在调动粮草。我都已经聚兵赶到这里了,海州怎么会完全没有防备?崔氏是不是通敌卖国了!”

求援使者吞吞吐吐道:“崔都护……他觉得北面有黄州城顶着,明军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海州,万万没料到明军坐船从海上来。”

“他怎么可能没料到?跟大明做海贸生意,就属他崔氏赚得最多!”郑仲夫的肺都快气炸了。

两人说话间,有数十败兵来投。

那是来不及进城的右神策军,毕竟属于高丽精锐,总有一些不愿投降的。

陆陆续续,又逃来数百残兵,有些士兵甚至拖家带口。

郑仲夫派出轻骑去打探消息,很快就跟大明骑兵撞上——两地相距不过七十余里,而且一马平川没有地形阻隔。

高丽轻骑败回,完全说不清楚敌情,因为他们半路就被拦下。

郑仲夫把李俊仪叫来商议:“明军已围海州。我们不知明军来了多少,也不知海州是否已破,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李俊仪本来在搜集珍宝和美女,打算入冬之前出海,跑去洛阳贿赂大明君臣。

结果他还没动身,大同江那边就传来明军调动粮草的消息。

李俊仪说:“既然海州被围,那么不能在海州打,也不能在这里打。”

“海州城的南面是大海,北面又皆为山岭,我们只能从狭窄的傍海通道过去。明军舰船的火炮厉害,炮弹可以威慑半個傍海道。一旦在那里作战,估计两军还未交战,我军就被明军舰船的火炮击溃了。”

“而这里也不能作为战场。只有县城在小山上,四面都是一马平川的地形。一座山城能守多久?如果明军围而不攻,把我们的大军拖在这里,再派一支偏师杀向开京。开京城内的豪族文官,多半会趁机作乱献城投降。”

郑仲夫说:“你讲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带着陛下南狩。”李俊仪道。

郑仲夫愕然:“南狩?”

李俊仪点头道:“对,去南京(首尔)。明军的舰船,可以直抵开京外港,我们是很难守住的。南京虽然有汉江通海,但大型海船进不来,守到冬天完全没问题。”

“只是冬天吗?”郑仲夫有些失望。

李俊仪说:“能拖到冬天就不错了,拖延时间等待明军出错,我们寻找机会进行反击。”

郑仲夫说道:“不能东狩吗?那边的崇山峻岭更多。”

李俊仪摇头:“如果我们带着陛下躲进山里,明军就能趁势占领两京,然后挥师收服各地豪族。高丽已经没了西京(平壤),若是再失去开京、南京(首尔),就只剩下一个东京(庆州)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成了贼寇,陛下也成了伪王。仅剩的东京会支持我们吗?不会,我们刚刚血洗了那里的庆州豪族!”

郑仲夫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咬牙说道:“那就请陛下南狩汉阳!”

说撤就撤,高丽援军当即收拾物资,打算入夜之后摸黑撤走。患有夜盲症的士兵,可以拉着腰带赶路,只要不跟大军失散即可。

就在高丽军开拔撤退时,李俊仪的营寨内,有人趁乱牵马往西走。

李俊仪前不久为了保命,拜郑仲夫为义父都干得出来,他怎么可能陪着郑仲夫一起送死?

……

李俊仪的表弟周溥,离营奔出二十余里,就被大明骑兵给抓获。

见到折彦质,周溥说道:“郑仲夫要带着国君退守南京汉阳,请将军速速派兵乘海船去堵截!”

折彦质难以置信:“海州他都不救,而且还放弃开州?”

“他被吓破胆了。”周溥说道。

折彦质又问:“他带来了多少援兵?”

周溥说道:“六千多兵,都是两京六卫里的精锐,另外还有数千民夫跟随。开京也有一些军队留守,由我的表弟李义方负责聚兵,京畿和各地军队正在那里陆续汇聚。只要将军派遣一千精锐,抢在郑仲夫之前抵达开京,我那表弟就会开城迎接大明将士,堵死郑仲夫那六千精锐的归途!”

张翼提醒说:“折将军,谨防有诈。”

折彦质笑道:“你们李家,就那么好心?”

周溥说道:“周家是寒门,李家是将门,在高丽没有前途。大明天兵若不杀来,我们肯定继续武人治国。但大明天兵既然来了,高丽弱军哪里打得过?是那郑仲夫废立国主,我们周李两家受其蛊惑胁迫。郑仲夫为人嚣张跋扈,我的两个表兄弟害怕被杀,被迫受辱拜郑仲夫为义父。此大恨也!”

折彦质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周溥说道:“请大明天子饶恕我两家被迫兵变之罪!”

“你先去休息吧。”折彦质说道。

等此人退下,张翼提醒说:“折将军,我们没必要冒险。万一此人是来诈降的,开州埋伏着大量精锐,我们派去的军队就要损兵折将了。”

折彦质拿出高丽地图,指着礼成江口说:“不必去开州,在礼成江口登陆即可。如果郑仲夫真要撤军,我们派出的精锐,可以抢先在渡口附近埋伏。敌军加上民夫上万人,等他们半渡的时候,伏兵就一举杀出!”

“如果郑仲夫没有撤军,我们可以再用海船运粮过去,派出去的那股精锐,直插郑仲夫大军的后方。然后再前后夹击!”

“不管这个周溥说的是真是假,我们派兵都不会吃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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