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入直

以往章越见欧阳修时,对方虽谈不上满脸红光,气质绝佳,但也是生性诙谐幽默,常常在自己面前自嘲。

去年章越被罢官,回汴京时顺路拜访了欧阳修。

欧阳修当时正被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人弹劾。

欧阳修早已生退意,但是他却与自己谈起嘉祐八年上元夜之日。

上元节时,皇帝会照例赐御宴于相国寺罗汉院,当夜由中书,枢密二府宰执列席。

当夜韩琦,曾公亮,张升都没有来,唯独欧阳修,赵概,胡宿,吴奎四人酣然宴饮。

四人吃酒吃着吃着突然发觉四个人是同时拜翰林学士,并相继登二府,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一夜御宴,欧阳修非常高兴,大家都拿当年学士院旧事说来互相谈笑,最后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大家都兴尽而退。

欧阳修兴致很高,甚至边说边是大笑,还笑出了眼泪。

章越奇怪自己好容易来看欧阳修一趟,欧阳修反复只是说嘉祐八年上元夜宴之时,自己喝酒聊天的事到底为什么?

章越听着听着突见一旁的欧阳发暗中拭泪。

章越恍然记起来,嘉祐八年上元夜之后,仁宗皇帝就病逝了。

欧阳修想起自己在仁宗朝的日子,同时念起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仁宗皇帝的。治平年后,欧阳修虽官至执政,但是遭到了骂声反而最多。所有的官员将濮议的罪过都归于了欧阳修身上。

所以欧阳修怀念当初在仁宗朝时,日日宴饮笙歌的日子。

当日走的时候,欧阳修亲自送了自己出门,他对自己言道:“苏子瞻回蜀前,曾于我庭下拜访,我与苏子瞻言,所谓文章,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

章越听了这句话明白欧阳修将苏轼视作他文章的衣钵传人了。

苏轼是欧阳修最得意的门生啊,传承了他的文章,高举他的复古大旗。欧阳修对苏轼的评价‘我读他的文章,不觉汗出。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之地。’

因为这句话令天下的读书人都因为欧阳修而认识了苏轼。

当时章越听得欧阳修如此盛赞苏轼,心底感叹,在欧阳修心中果真最看重的人就是苏轼。

不过欧阳修接来下却命欧阳发取了一本旧书来送给自己。

章越一看这本书名为《昌黎先生集》。

欧阳修对章越道:“老夫十岁时在邻居家玩耍,见了此六卷昌黎先生集。读其中《杂说》,《师说》,《送穷文》,《毛颖传》,《获麟解》但觉其文深厚而雄博,浩然无涯若可爱。老夫一见爱不释手借来读了十几日,并立志他日当效昌黎先生!”

“昌黎先生一生以文载道明道,以文章复古,振兴我儒家道统。文章复古之意,我涉之皮毛,但振兴我儒家道统之事未竟,如今我将此书托付给你了。”

章越听了身子一震,他知道欧阳修藏书万卷,集录三代,唯独此昌黎先生为独有的一本旧书,是放在他身边手不释卷的,如今竟赠给自己了。

章越连忙道:“此书乃伯父心头之爱,小侄不敢拜领。”

欧阳修道:“我思来想去,振兴道统之事舍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了。”

章越闻言看向欧阳修,其实并不是没有第二个人。

当年欧阳修写诗送王安石言,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这吏部文章两百年,欧阳修初有将王安石比作韩愈之意,意思他能继承韩愈的道统。

不过后来欧阳修改口了,说了这韩吏部不是韩愈,而是另一个吏部尚书谢朓。

当时王安石与欧阳修因用薛向之事意见相左,至二人闹翻。

欧阳修收回了对王安石的评价,但如今将这本昌黎先生集赠给了自己,而非他当初寄予厚望的王安石。

当章越拜领后,欧阳修对自己道:“你我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便以此书赠之留念。老夫不知何时一纸罢出京师,到时候你也不必专程赶来送我,以免老夫当场十分尴尬!”

听了欧阳修这么说,章越又是好笑又是难过。

不过一年后,欧阳修虽遭骂名,但在参政的任上还是干得好好,韩琦本欲推举他为枢密使,不过欧阳修也知自己名声不好,于是就谢绝了。

章越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料到自己复官第一日,就要当场送别了欧阳修。

章越道:“伯父,此事仔细想想也知道,这等家事最是私密,而一介御史又是从何处听闻?伯父以疏自辩,称是从何人处听闻,我想此话将不攻自破。”

听了章越建议,欧阳修略有所思道:“然也,还是你见事明白,老夫方寸大乱,竟一时失察,惭愧,惭愧。”

章越向欧阳修道:“蒋之奇此人是伯父一手荐拔,若无人在背后挑拨,必不敢为此事,这背后到底是何人所为?”

欧阳修看了章越一眼道:“王陶为御史中丞不过数日,殿中侍御史蒋之奇即上疏老夫。御史台故事三院御史言事,必先白御史中丞或杂端,此法以后虽废,但我不信蒋之奇上奏,王陶事先不知情。”

“王陶为权御史中丞当日,官家手书‘咸有一德’四字给王陶,然后与他道,朕与卿一心,不可转也。王陶对要明赏罚,斥佞人。”

章越听了暗暗心惊,蒋之奇弹劾欧阳修多半是王陶授意,而王陶此举肯定是经过官家默许……

官家更进一步的意思,不是对付欧阳修,而是他背后的韩琦。

也就是说,无论欧阳修如何辩解都是无用。

因为是皇帝要你走人!

欧阳修看着天章阁与章越道:“你今日成为官家侍从,第一件事便是切记不要为我说话,官家要贬斥我欧阳修,又同时进用了你,即意味着他并非全然信任王陶。”

章越退后一步道:“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露出释然之意,对章越言道:“去吧,去吧!”

章越向欧阳修点了点头,然后辞别。

章越走了数步,忍不住转过身,但见欧阳修依旧目送着自己,见自己回头笑了笑,用手挥了挥示意自己不必因他耽搁。

章越想起当初欧阳修告诉不许自己相送之言,或许今日就是最后一面了。想到自己上京之后,欧阳修相待自己之恩,章越此刻心底难过实在是难以复加。

章越奔至欧阳修面前,然后一拜。

欧阳修扶起章越,拉着他的手言道:“不用担心你我没有相见的机会,颍州的西湖景致很好,以后你若暇不妨来一游,若到时你见一白发老翁,头上簪满时令之花,你且莫与旁人发笑,那便是老夫与人醉酒。”

“其实嘛,人生所有的别离,就如同大醉一场,度之你说不是吗?”

章越点点头,看向欧阳修。

我亦只如常日醉,莫教管弦作离声。

……

章越没料到自己复官的第一日便送别了欧阳修。

次日章越正式入直。

天子在大起居中与百官议事,章越静静地在便殿等候。

不久官家也到达便殿,身旁跟着龙图阁直学士韩维。

章越在便殿中拜了官家,官家笑着对章越道:“章卿终于来了,朕身边正缺可用之人,你以后对朕要知无不言,言而无隐才是,如此才能匡正朕的得失,以益君德。”

章越道:“陛下圣明天纵,愚臣岂敢妄言,但所望千虑一得,能有寸益于陛下罢了。”

官家笑了笑。

当即官家走到正殿中御座,而韩维,章越陪侍在旁。

这时候大臣们轮流入殿奏事,韩琦因出任山陵使,一直在操办先帝陵墓之事不在场,欧阳修被弹劾后,人也是在家呆着,同时上疏辞官避嫌。

入殿的宰辅是曾公亮,吴奎二人。

吴奎向官家上奏道:“启禀陛下,王安石称疾不愿赴阙,上疏请求分守地方,不知当如何处置?”

官家闻言有所不满对曾公亮言道:“先帝在位时,屡召王安石,但王安石却屡屡推脱不愿起复,此是否有不恭之嫌?或者又有什么隐情?”

曾公亮道:“王安石乃当世大儒,能堪大用,比之圣贤也不为过。如今屡召不起,必是有疾,没有其他原因。”

曾公亮说完,官家又看向吴奎。

吴奎则道:“嘉祐七年时,因一刑名之事,王安石与开封府有所冲突,最后有司裁定是王安石无礼。此事王安石本当上朝向仁宗皇帝谢罪,但王安石坚持不往。”

“此事朝廷本当问罪王安石,是韩相赦之。但王安石屡以为韩相抑己,以至于忿忿不平,故而坚决不肯入朝。”

章越心知吴奎说得是那鹌鹑案。

反正经吴奎这么一描述,一个心胸狭隘与宰相斗气的王安石便表达在官家面前。

官家听了也是有所怀疑,怎么章越与韩维同时推荐的王安石,看来似乎有些颟顸啊。

见官家的脸色,曾公亮不干了,他言道:“陛下王安石有辅相之才,吴奎所言迷惑圣听。”

吴奎听曾公亮如此指责自己,也是毫不相让言道:“陛下,臣与王安石同领群牧使时,便见他处事迂阔至极,再加上以往种种之不是,万一启用此人,必然是朝纲大乱。是曾公亮迷惑圣听,而非臣迷惑圣听。”

官家见曾公亮与吴奎各执一词,二人退下后。

官家对韩维道:“既是王安石不愿赴阙,那么不如从其所请,先让王安石知江宁府好了。”

韩维则道:“陛下若是如此王安石必不肯赴任?”

“为何?”官家问道。

韩维道:“王安石既是称疾,但若出为一任郡守,足证其精神可以胜任,如此不从朝请侍奉陛下于侍讲之地,这并非是人之常情。王安石如此不是伪诈之徒还是什。”

章越看了韩维一眼,你这是帮王安石还是坑王安石,万一天子真的下令,王安石接受了知江宁府的诏令,不就真成了奸诈之徒么?

韩维坚决地道:“陛下如今践祚之初,若要招揽群贤,共图天下兴治,哪个臣子不愿意上效忠陛下,下尽平生所学。如今王安石不愿赴阙,臣想是犹豫之故,不知陛下礼贤之诚。”

官家又问:“韩卿,章卿也罢了,那么为何曾相公也屡荐王安石?”

韩维道:“陛下,曾公亮荐王安石,是意在倾覆韩琦之故。”

官家这才恍然,难怪曾公亮要让王安石入朝,而吴奎是韩琦举荐为宰执的,故而是一个劲的反对王安石入朝。

这背后都是有利益关系的。

章越初次侍从听得数语皆感到受益匪浅,而官家肯让自己参与进来,商议这样的大事,显然也是将自己当作了心腹之臣。

不过章越第一次入直,天子不问,他就不说,在那边当好背景板就是。

曾公亮,吴奎走后,殿下又禀三司使韩绛及翰林学士张方平请求入内。

韩绛一进来则向官家哭穷。

先说到当年仁宗皇帝办丧事时,赏赐百官禁军,吃至京师附近一只羊都不剩下。

如今官家登基要封赏,钱也是丝毫不剩。

最后韩绛用一句话总结了发言,那就是‘百年之积,惟存空簿’。

宋朝立国百余年了,如今国库里除了一堆账簿给天子的,啥也没有了,啥也不剩了。

章越一直听国家没钱没钱,总觉得宋朝家大业大,怎么样还能筹措些资金来渡过难关。但听韩绛说完才知道是真没办法了,国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官家听着韩绛,张方平的奏事,一直用牙齿紧咬着嘴唇。

张方平道:“庆历年后国家一直穷弊,如今国库本就不如仁宗皇帝晚年,加之陛下登基又行封赏,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如今还望陛下节省开支……”

韩绛,张方平说了一番没营养的话退下后,官家心情很是不好。

韩维宽慰道:“陛下,此事急切不得,需慢慢来。”

官家点了点头,随后禀道前御史中丞彭思永,殿中使蒋之奇求见。

章越一听不由拳头握起。

但见彭思永,蒋之奇上殿所言只是一事,就是欧阳修的不伦之罪。

蒋之奇跪在殿上慷慨陈词,称之要将欧阳修弃市杀之!

章越目视蒋之奇,但见他说得似极为愤慨。

对方看见自己注视他后,蒋之奇看了自己一眼,对方似知道自己的身份,但目光丝毫不避,竟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

(本章完)

第523章 言事

蒋之奇面圆口阔,有一对秀眉,让人望之即生好感。

蒋之奇与章越对视的一刻,章越看得出对方内心竟然是坦荡,居然没有丝毫愧疚之意,仿佛他这么作是理当所当的。

蒋之奇与苏轼是好友,他听苏轼说过,当初琼林宴上蒋之奇与他介绍家乡阳羡的景色。

苏轼就是在那一刻动了此生定居在阳羡的心思。以苏轼的眼光,自不会选一个人品低下的人来作为朋友。

但蒋之奇为何敢如此弹劾欧阳修,甚至不惜置对方于死地,对方还是对他有大恩的人。

金殿之上蒋之奇慷慨激昂地言道:“陛下,欧阳修之罪违逆人伦,此罪大恶极,恳请陛下处死欧阳修,陈尸于市,以为明正刑法,肃天下风气!”

官家听了蒋之奇之语,不由将信将疑道:“朕岂能听凭此一面之词而定宰执之罪?”

一旁彭思永亦道:“陛下,蒋御史之言虽是阴讼之言,要治大臣难也,但欧阳修之首罪其实在于倡濮议而犯了众怒!百官皆视他为敌,此人断不可留在朝堂上,臣请陛下从御史之言,远贬欧阳修!”

章越在旁听了彭思永这话心想真他妈无耻。

明明是欧阳修因濮议的事犯了众怒,你们在这上面明刀明枪把欧阳修搞倒也就算了,偏偏拿这样的事来泼污水,非要将人搞倒身败名裂为止。

官家听彭思永之词,自也是感到不快,但他想起前几日王陶与他说得话,故而道:“请相公来议事。”

曾公亮与吴奎方才议事后在退至便殿喝茶歇息,本来大臣起居奏事时,宰相可以旁听并给官家意见。

但如今昭文相韩琦不在,曾公亮此举有取而代之之嫌,故而托词喝茶歇息到了一旁。

如今官家重新相召这才回到了正殿里。

曾公亮,吴奎听彭,蒋二人言语后没有说话。一旁内宦言道:“今日欧阳修上疏自辩,陛下何不看他言语呢?”

当即宦官找到欧阳修的奏疏,传给官家与几名大臣看了。

曾公亮道:“欧阳修疏中有言,此事为禽兽不容之丑行,天地不容之大恶,若真,臣犯天下之大恶,若无,则臣负天下之至冤。若犯大恶不诛,蒙大冤不雪,仅仅远贬,都不足以了结此事。”

彭思永闻此不由起身看了曾公亮一眼。

章越暗道精彩,曾公亮果真是厉害,这一手着实很漂亮,用欧阳修的奏疏来说出自己的话,而且一口否定了彭思永的主张,对方还挑不出道理来。

官家对曾公亮此言也很欣赏言道:“那么依曾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曾公亮道:“欧阳修之长媳是盐铁副使吴充的长女,此涉及两位大臣的清誉,更不用说欧阳修还是当朝执政,此事必须穷追诘问,这说辞自何而得来?”

章越心知欧阳修在奏疏里还是用了他的建议。

既然你们把事挑起来,那么就要将事情闹大。

官家虽是刚当皇帝,但没有因为曾公亮说得动听而草率决定,反而看向吴奎问道:“吴卿如何主张?”

吴奎则道:“陛下,御史既言欧阳修首恶在于濮议之事,那么依臣见之,仁宗皇帝的本意只在先帝,后虽有人异议,但臣察其微可知仁宗皇帝之意早坚,不可动摇。传国此为天地之恩不可忘也。故而濮议之事确实过在欧阳修,此不容质疑也!”

官家闻言道:“确实如吴卿所言。”

吴奎又言道:“韩琦,欧阳修因此事而失了众心,臣虽为韩琦所荐,与欧阳修同拜翰林,私交极好,但此事为天下之公论,在陛下面前臣不敢有所隐瞒。”

章越心道吴奎这话着实令人耐人寻味,果真庙堂之上的水实在太深了,自己还需用心体会体会,但不得不说这君前奏对,着实能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道。

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是如此。

而且身为皇帝,整日在大臣奏事之中,只要能力不是平庸的,也可以得到快速的成长。

官家详细思虑了一二,没有当场决断而是道:“此事容朕思量。”

章越知道韩维曾建议皇帝,若遇到大事急事不要仓促在大殿上仓促决定,而是要将此事缓一缓等熟思商量后再作定夺。

官家刚亲政经验不足,仓促作出决定若是不当,容易为大臣所轻,影响皇帝的权威。

随后官家退至便殿之中更衣。

韩维,章越也不是干等着,立即有宦官给二人端来一碗饮子,还有一些酥点。

站了许久,当了半天人肉背景墙,也是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章越脑中飞速地思索着欧阳修的事,这边仍一口气将饮子和酥点全部吃完。

韩维则简单地吃了几口,见章越这般风卷残云的吃相,不由笑了笑。

不久官家脱掉了龙袍,换了一身便裳步出。

章越,韩维都是一并起身见礼。

官家示意无妨让他们继续坐着,一旁宦官也给官家送上点心。官家吃了几口向韩维问道:“欧阳修的事,韩先生如何看?不必起身答话!”

这就是天子与大臣坐而论道了。

因为是便殿,又兼韩维是官家的老师,故而不拘这些君臣之礼。

韩维言道:“陛下,此事处置不难,只要问彭,蒋二人所言从何而来即可,此事交由中书即可。”

官家道:“交中书不难,但难在……”

话到这里,官家突然收了口。

章越看到官家眼中的余光似方才扫到自己身上,那么这收回去的半截话显然是与自己相关。

这便难办了。

天子命自己为天章阁侍讲,就是让自己预闻机务,然后给他提出建议。

如今欧阳修的事牵涉到自己,那么自己的言论是否公正客观,或者天子顾虑自己意见有些不方便告诉他,这就非常尴尬了。

官家问道:“章卿如何看待此事?”

章越身处嫌疑之地,无论怎么说,天子看在眼底都是为欧阳修说话。

章越想到了吴奎方才的说辞,对方便是在其中将分寸把握得很好。

如何给出自己的建议,同时又不让自己失去天子的信任,这其中着实很微妙。欧阳修也与自己说,千万不要在官家面前为自己分辩一句话。

但到了此地,章越真能一句话都不说吗?

自己忍心看欧阳修这般么?

章越道:“陛下,今日是臣入直第一日,本不该多言。但臣受知于欧阳修,平日相处颇多,若陛下咨臣欧阳修之事,臣则略知一二。”

官家道:“章卿,朕既召你入直,自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妨直言便是。”

“臣谢过陛下。”

章越想了想则道:“陛下,臣所知欧阳修,向来是论事切直,言事耿正,对人从来都是言无所隐,故而即便没有濮议之事,一直以来都是人皆视其如仇,然而仁宗皇帝却奖其敢言,赐其品服,与左右言,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虽说之后欧阳修便同因闺门之事,远贬滁州。”

“欧阳修为执政后,士大夫又多有向先帝干请,欧阳修时常在面谕阻扰,多遭人恨。及濮议时,台谏官们论事,欧阳修则必以是非诘问之,不惜当殿驳斥,以至于如今怨诽益众。这是欧阳修性格使然,而非因濮议一事。”

官家听章越言语后道:“欧阳修若真是如此,那么天下之人多冤枉他了。那么章卿看应当如何处置欧阳修呢?是否宽治呢?”

章越道:“陛下,臣一次拜访欧阳修时,欧阳修曾与我言,其先父在为官时常在夜里点蜡烛审看公文,时先母问他这么迟了在看什么?”

“其父说都是些判了死刑之人,我在看看是否能为他们找一条生路。”

“其母问那么有办法吗?”

“其父道既是没有办法,但是我已经尽力,如此他们即便被处死,也已经没有遗憾了。但是我即便如此为死囚寻找生路,但是仍有免不了不少不该死的人被处死。然而这天下的不少官吏却恨不得多找些罪名来处死几个囚犯,想到这里,我实是于心不忍。”

“欧阳修言他常将先父这些话拿来教育子弟,以为警戒,晚辈有幸也曾聆听。”

官家听到这里,却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

章越继续道:“如今陛下咨臣如何处置?那么臣想这闺门之事无论真假,都是风闻传言,岂有真凭实据的。若是凭着一条谣言,杀一名执政大臣可乎?这就是恨不得找出些虚妄的罪名来多杀人啊。”

听了章越说话,官家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章越最后道:“陛下,臣也是人,难以不偏不倚,此事还请陛下圣断!”

官家带着笑意道:“若非章卿这一番话,朕焉能识得欧阳修呢?此事就交给中书拟处吧!”

官家说完后,章越与韩维皆是告退。

二人走出了便殿,章越向韩维道:“持国兄,方才我的话是否不当?”

韩维道:“度之不是也说了,人皆有人情,谁又能不偏不倚呢?方才官家问你的话,并非是问你如何处置欧阳修,而是借此事来看度之你这个人啊!”

韩维顿了顿笑道:“不过我看来度之倒是答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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