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2章 我竟疑之(刚开,想一次看打完的可

区区几队劲卒,修为多是腾龙,提刀难破油皮,可他们代表的是齐国!

辰燕寻不能还手,否则重玄胜更能借题发挥。但也不能被一群武卒就这么砍走了——逃跑就是认罪也认追杀,先不说把后背留给这些恶贼是不是明智之选……他的最后一步,还要在台上完成!

以人道之光为引,在此人道极盛之时,受举于人道洪流,填平时代旧憾。他才能够真正开始跃升。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再没有什么可保留的。提声高呼:“素知黎皇德昭!时代初开而有君名,天下固势能起西北。您是长者,也是明君!今主裁骄横,法家无理,霸国公侯以势压!您不出来说句话吗?高处不胜寒,此般高台凉我心,还请您主持公道!”

谁也没有想到,燕春回的后手是洪君琰。

但他开口之后,好像也并不太让人意外。

洪君琰蓄积了这么久的力量,只是风平浪静地练了几年兵,并未与哪家争勇,他是个有大定力的!若没有足够多的准备,怎会轻易来观河台上争锋?

先者谋荆,蠢蠢欲动,后者窥雍,按捺不住。后来观河台上争位,已经把“今求霸名”这四个字,写到了脸上。

相较于祸国之罗刹,革天下之平等国。燕春回这样一个行有分寸的绝世强者,才是他能够摆在明面上的盟友。

虐杀凡人,凌压百姓,倒都是些小问题,交代得过去。

双方都于观河台有所求,都不免要和既有秩序交锋,自是天作之合。

辰燕寻这边一开口,谢哀即刻飞身向高台。

“博望侯太心切了!”这哀而欲碎的女子,双手一张,立结霜雪,将那些扑飞向高台的齐国劲卒,都定在空中。

幽冷地道:“观河台是演斗之所,岂能成兵戈之地?”

她不太擅长说话,把耶律止写给她的词儿念出来,便定在台前——戴着半边脸面具的耶律止,此刻正在观战席。

他当年惨败于黄舍利之手,被一杵砸塌了半边脸,誓言“仇不复则脸不复”,一定要赢回来……然后就一直戴面具到现在。

可以预见余生都无法揭开。

但他惨败观河台后,性格倒是稳重了很多,更兼心思缜密,在黎国的年轻一辈里,算是智囊般的角色。

当时当刻,重玄胜出乎意料地代表齐国下场,也只有以国家的名义才能拦住。不然来再多人,也只是等着和辰燕寻一起挨打。

姜望的目光从谢哀身上掠过,落到了洪君琰身上。

洪君琰予他以宽慰的眼神:“姜主裁!专注比赛,莫为小事分心。辰燕寻若真有问题,交给法家去惩他。”

内府场的半决赛的确还在进行。

虽然被夺去了许多关注,宫维章和诸葛祚的才华仍然耀眼。

“燕春回非无谋之辈,也并不缺少定力。敢来观河台行此一搏,必有倚仗。”姜望慢慢地道:“我一直在想,支持他的人是谁,原来是陛下。”

“姜老弟啊!朕并不支持他,朕支持的人是你!从头到尾,自始至终!”

洪君琰嘴上的表达,和他坐着的位置,从来都是鲜明的。

一开始就没有坐稳龙君的位置,被魏玄彻蹭了一身泥。罗刹明月净那边行动也已经失败,景国又掀开荡平孽海的谋划,平等国未见得还能掀起什么风波……

燕春回已经是他不多的选择。而姜望不久前已经拒绝了他!

现在该怎么选,难道还需要犹豫吗?

“你主持黄河之会,黎国第一个支持!本次大会的种种规矩,黎国也都严格遵守。正赛名额更是你怎么说,就怎么算。我家尔朱贺,对你执礼甚恭,以弟子自居。朕逢人便说,你我相交莫逆!”

“只是观河台终究是个讲理的地方。”

“辰燕寻威胁齐国了吗?朕没有看到。”

“反倒是博望侯,小言大怒,动辄喊打喊杀……不免有仗势欺人之嫌。”

他的衣袍荡漾如海,声音则厚重如山:“咱们在台上立规矩,得让天下人看道理。你说是不是?”

“这样啊!”重玄胜高声截断了洪君琰的堂皇,却拿小眼睛去瞧辰燕寻:“你当真没有威胁齐国的意思吗?”

“绝无此意!”辰燕寻立即又诚恳起来:“我对东国天子一向敬重!临淄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城市。”

“那是本侯误会了。”重玄胜笑着摆了摆手:“你们聊你们的。当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又眯着眼睛问:“谢真人,要把本侯的卫兵,定到何时?”

姜望逢大事有静气,但囿于黄河之会本身,不一定真能将燕春回剥个干净。吴病已虽然有力也够强硬,终究三刑宫在观河台,并不能一锤定音。

这是六国天子法相降临的天下台,真正的声音只来自国家力量。

他料想燕春回还有后手,才一下子提起国器,没头没脑地砸过去,果然砸出来洪君琰。

但他这番行为,毕竟没有得到天子授意,说严重点,有绑架国器为私谊的嫌疑——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今日之后他将很难代表国家出使,他在皇帝心里必然大大地减分——这也都是准备好承受的代价。

只是洪君琰既然站到了台前,他这个齐侯,就该坐下了。

齐国虽不可能畏惧黎国,但与黎国交恶,怎么都不符合齐国的国家利益。

他也要揣摩着天子的脾气行事——

若是能够没头没脑地砸杀了燕春回,齐帝大约也就默许了。

但在燕春回这么难拿捏的情况下,还想跟黎国剑拔弩张,不遗余力地为姜望站台……天子一怒,临阵换帅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会把自己看得太重。

世袭罔替的公侯,皇帝又不是没宰过。

就停在这里,恰到好处。

燕春回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陪他演戏,把洪君琰送回座位。而他只要还坐在这里,就还有机会做些什么。

谢哀不言语,只是化霜解冻送人归。

齐国劲卒刚下台,辰燕寻便对吴病已一拜:“宗师问责于我,我心战战,不胜惶惑!先且不论证据何在,但想请问吴宗师,观河台是天下人的观河台,今列国在座,三刑宫欲行哪家之法?”

吴病已面无表情,只是大袖一挥,一枚枚竹简顷时飞天而起,竟然密密麻麻,譬如倾雨。

“灭家,屠门,血祭,凌虐,拆尸,解魂……乃至生扒皮,活扒骨,寿人心!”

“人魔的罪状,这些竹简写不下!”

随着他的陈词,一条条罪状,清晰地悬照在现场,也映入太虚幻境,各地天幕。

“你可以说传道贤愚不由你,满门皆祸你无责。但跟你有关的事情,这里也都整理。”

吴病已随手抽出一枚竹简,如法剑一竖向辰燕寻去:“且看这条——余南箕的弟子奉你血占之术,你欲究此术,责陈国主奉你童男三三,童女九九。这些孩子,哪里去了?此事有陈国主之言证,有当年秘密负责此事的陈国户部侍郎、有当年失子失女之家为事证,还有被直接删名的人口黄册,作为物证!你能辩解吗?”

“公孙宗师仗法剑而不责,是因为没有预期你在台上,没有准备好相关证据。法家之刑,不由心证。”

“我为了治你的罪,亲自跑了一趟陈国。我的弟子卓清如,现在还在那边搜证——非有三五月,恐难全功。你做了好多事情!”

“纵然天下无恒法,想来人间有定规。”

他重重地一拂袖:“无论哪国哪家的法,你也该死!”

此言一出,天刑已定。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魔都是现世最恐怖的“鬼故事”,姜望在无回谷外竖剑碑方止。

今日吴病已是做事的态度,杀人的方法。做足了证据才登台,举世公审罪大恶极的忘我人魔——

惧而生畏乃有弃,人心公恨,天下法鸣!

这场审判已经不可阻挡!!

亿兆目光汇集于观河台,可以看到吴病已的秉法之意,结成了一头独角之獬豸,抵天欲触!

此法兽自虚而实,诞生于法,共鸣于法,立在吴病已的高冠之上,使他一时似有青天之高。令他触及了超脱的可能。

著作有《德法三讲》,功绩有千年为法,担责他法巡天下。

他的积累早就足了,甚至德望也够,只是毕竟道高难求,若无今日这一场公审,还需要给矩地宫更多空间,给《德法三讲》或者别的什么著作更多时间,才能说“触及”无上。

当然,从“触及”到“抵达”,仍然是个漫长的过程。

但此时此刻,獬豸独角已对燕春回,而欲触其死!

辰燕寻见而有惊,察知死兆当头。

他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止是吴病已,而是所有归咎于人魔的业,所有他亲手造过的孽!

他听过很多次法家,他也专门学过法家之术,但还是第一次真正面对“法”这个字,隐约明白了“法”是什么。

要走超脱无上的路,竟然还有这么多枷锁在人间。

“镇河真君拔剑使我改道,玳山王挥拳消我恶业,我已改过自新!”

他也认了!

“恶有疚,因必果,此事我也认。天下恨我,我自担责。吴宗师嫉恶如仇,不愿给我机会,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恕我信您不过,也恐镇河真君怀私怨为公义。”

辰燕寻认认真真地一拜:“今有开世黎皇在座,我笃信之——我请求黎皇量法适恶,刑治于我!”

这些烂摊子,洪君琰是一个也不想接了。

他一方面同罗刹明月净合作,一方面同平等国保持默契,一方面又瞒着罗刹明月净和平等国,早早地落了忘我人魔这步棋——当今之世,着实机会不多,一步慢步步慢,荆国可以封刀等神霄,因其早有霸格,他却等不到神霄那么远。

是不曾想过,这些人一个都成不了事!

“善!”洪君琰按住扶手:“本国冬哉主教沈明世,善治狱。朕定然叫他详查此案,秉公处置。你若有罪,朕不轻饶。你若罪浅,朕也不苛。”

他又道:“吴宗师可为此案监察,以示天下公法!”

不管怎么说,只要拖过了今天,不让燕春回立刻死在台上,这一局就还有胜机。

等燕春回证道不朽。

吴病已想怎么严格都行。

沈明世也可以严格嘛!“贼凶逃门”“案室失火”,都是很容易发生的事情。

有吴病已出面追责,天下公审不可回避,但需要换个地方,换个时间!

也换一种命运……

重玄胜简直要给燕春回鼓掌了——倘若不是他站在望哥儿的对面。哦不对,是望哥儿非要站到他的对面,但也差不多,结果一样。

在这种死局里,还能走出脱身之法。

燕春回保命的本事,堪称超脱。难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触他的霉头。

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他不止是坐在无回谷里晒太阳!

姜望将目光从那头獬豸身上移开,看向洪君琰:“法家的公审可以延后,黄河之会的裁决,陛下不能把他带回黎国吧?”

洪君琰无可无不可:“当然,朕非常尊重这次大会。”

辰燕寻也做好了忍受的准备:“姜真君,我还是那句话——愿为天下诫,无怨无悔!您秉公便是!”

姜望深深地看着他,却忽道:“黄河之会内府场半决赛,宫维章胜!”

众人皆是一愣。

辰燕寻却悚然而惊!

他知晓姜望在等什么了……

他在等完赛!

在等整个黄河之会顺利结束,等他的述道完成。

等他的理想和真心,真正影响这个世界。

等他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更胜于此刻的他!

吴病已能够通过观河台上的公审,触摸不朽的法痕。他能够借这前所未有的人道洪流,完成最后的跃升。想要借力此会的人如此之众,而真正主持了这届盛会、深刻改变了世界的姜望……又获益何多?!

或者他辰燕寻才是不能拖下去的那一个!

却听姜望道:“有劳黄阁员,帮宫维章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黄舍利伸手便拨,嘴里却道:“记账!”

姜望又问:“鲍玄镜,能战否?!”

鲍玄镜兴高采烈地跳出来:“当为齐魁!”

于是仙光一转,两少年台上相对,姜望郑重其事:“内府魁决,现在开始!”

做完了裁判的主职工作,姜望才看回辰燕寻:“违规的事情要一件一件聊——燕春回,你身上的人道之光,乃是新落。不知从何而来?”

辰燕寻面不改色。但心已惊涛!

姜望却大踏步来:“阁下魁名未竟,德功未显,而得此眷,我竟疑之!!”

“这是个人造化,您无权追问!”辰燕寻立即解释。

姜望抬起声量:“天上玉衡有其君,是我亲长。须弥山里有知未来星宿者,是我前辈。且让我请动他们,占算一步,寻灵见源,为你说清来历,洗净嫌疑,也好少些罪名!”

无穷的光和声,都被他主导,随着他前进,翻涌成无穷无尽的恐怖压力。

光是他的披风,声是他的权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的脚步寄托。

他每说一句,便进一步,说到最后,几与辰燕寻贴面——

而一缕灿耀无比的剑光,就在辰燕寻的眸子里炸开来!!!

第2703章 无限制场

偷盗人道之光的事情,事后或者无伤大雅,在此时却是致命之因。

以黄河之会的规则,的确不能将他罪死。

但姜望却能以黄河主裁的名义,把这缕人道之光剥走——一场注重公平的赛事,惩治违规者,罚没违规所获,再合理不过。

而这正是他的七寸所在!

绝不能失去的人道之光;认清与姜望的矛盾,是不可转圜的立场矛盾;姜望即将迎来难以想象的跃升。

这三点叠加在一起,让聚焦于见闻的压力,有了实质上的、苍天倒悬般的恐怖!

辰燕寻意识到事无可救,唯以死决。

在观河台上跟黄河主裁动手,是非常糟糕的选择。不是真的痴呆了,辰燕寻绝不会这么选。

但一步步被逼到这里,速决姜望竟已是绝境中唯一的办法。

诚知姜望不能杀。但姜望不死,万事皆休!

辰燕寻眼中的剑光,像一颗嵌在夜幕里的星子,陡然在如墨的夜色里璨起,于漫长的沉默之后,要带来永续人间的光明。

它的光耀如此辉煌,而在辉煌之中,有仙光交织出云布,有雾影错杂成蜃景,似虚似实间,一座尊贵至极的仙宫已降临!

竟不知剑光与仙光,是哪个先出现。

辰燕寻是认清现实,果决出剑。姜望是早有准备,一触即发。

譬如流星对撞,必要粉身碎骨以证其心!

但在生死一撞的瞬间,一切忽然静了。

在一豆璨世的剑光,和倾天而垂的仙光中,竟然有雪花飘落。

天宫倒悬有惊玉龙,云中芳色是未央花。

云层冻成了雪,雪上有剔透晶莹的仙人宫,往上托,便似白叶托住了仙花!

剑气凝住了冰,冰如明镜照出洪君琰豪迈的身影。

他一掌向后推开了辰燕寻,却目不改色地面迎着姜望。

果然也看到那勃然而发的剑指,悬停在他的眉心前,未有再进一寸。

此情此景,何似于姜望推走剧匮,自面辰燕寻。

呼啸长空的仙念星河,竟也飞霜结雪。

偶有剑气坠于其间,似鸟穿林。

雪原皇帝冻结了一切,包括时间和空间,让故事不再发生。

“这邓岳的九劫洞仙指,到今天才算名不虚传!”洪君琰赞叹道:“世上何人真敢说洞仙?唯朕与卿!”

当他开口,一切才开始流动。

实打实登圣的力量,是他敢于和霸国天子脱离国势放对的底气!

姜望跳到嘴边的一句“大胆凶徒,竟敢攻击裁判”,就这样生生地逼了回去。

因为辰燕寻并没有攻击他,辰燕寻的每一缕剑光,都被洪君琰接住了。

黎国的皇帝强行登台止战,替辰燕寻收回了糟糕的选择——辰燕寻若是就这样和姜望接战了,失道失名,必为天下群起而殴,除非能够速杀姜望。但此君再强,隐藏了再多实力,又哪有可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必是死局!

既定的结果被强行改写了,姜望并没有动怒,只道:“忆当时与陛下草原论仙,恍如昨日。”

“恍如昨日,常在我心!”洪君琰哈哈大笑:“咱们把酒言欢,可以常在。争锋相对,不必如今。”

雪花不止在眼前,雪花还飘落在鲍玄镜和宫维章对战的那方空间。

并不影响战斗,但迟缓了时间。

哪怕鲍玄镜一开始就铺开【神明境】,表现出毫无保留的爆发的姿态,力求在最短时间里结束魁名之争,让他的偶像镇河真君成功收局。

现世时间却也不与他们相干。

他们就像是被封进了雪原下的冰棺里。要熬过无数个充满希望的春天,数不清的毫无收获的秋天……才能在一个合适的冬天出现。

黄河裁判的述道之果,就以这种方式,冻结在黎国皇帝手中。

他不影响黄河之会的胜负,但影响了姜望和燕春回的胜负。

姜望垂眸:“黄河之裁量,陛下也要插手吗?”

洪君琰也很认真:“非也。只是针对人道之光一事。朕以为……该以大局为重。”

“先有无罪天人映身参赛,后有混元邪仙即将临台。天下剧变在即,人族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底气。”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这人道之光既然已经落在辰燕寻身上,姜老弟又何须再追根究底?”

“天眷自有其因,人望莫非前缘!”

他张开双手,怀括寰宇:“朕要说句公道话——但凡有益人族,岂言恩怨,何妨因果!”

辰燕寻站在雪原皇帝的身后,只觉此君甚伟,真如永世圣冬。

说真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洪君琰在这种时候还能站出来。正是因为他不相信洪君琰会为盟友做到这种程度,才自觉死境无路,不得不出剑。

跟平等国那群人互相提防惯了,尤其是跟宋皇那等八面漏风的废物合作……

陡然遇到洪君琰这么兜得住事儿的人。

不免生出一种可靠的感觉!

现在姜望和辰燕寻之间,隔着一座西北极境的永世之峰。

关山难越。

他却只是转头看了正在进行中的内府决赛一眼,目光又掠过已经走到台下的诸葛祚。

内府境的最后一场半决赛,诸葛祚终究是吃了亏的……

一场急于分出胜负的战斗,并不利于他的发挥。

这孩子擅长谋长篇布细局,而狭路相逢的斗勇争锐,毋庸置疑是宫维章的领域。

他想诸葛祚或许猜到了他在等完赛,等黄河之会成功落幕的反馈,所以才强变——旗鼓相当的棋争里,强变总是要吃亏的。

虽然这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够看到这些似乎不太现实,但他毕竟是诸葛义先的传人。有这样的智慧和洞见,也是可以叫人理解。

这份心意,当有弥补。

这一路走过来,又有多少需要弥补的事情。又不知不觉承载了多少人的期待呢?

黄河主裁的视线落回到洪君琰身上,不再温和了:“洪大哥,您现在坐回去,我不挑您的理。”

洪君琰忽然明白,他或许是最后一次听到这声“洪大哥”。

他是个从来不会表露情绪的人,这时却难得的有了几分真诚:“姜老弟,你这届黄河之会办得很好,成了很多事,必将深远地影响这个世界。你看正在争魁的少年郎——”

“他们多么年轻。他们的未来在哪里?只要走下去,就有无限的未来。”

“我看你姜老弟,也是如此。”

“但人生不是黄河之会,没有那么多观众看他们表演,没有一个大会裁判,保证他们的性命。”

“输了就是死了。死了什么都成空。”

“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给他一个机会,又何尝不是保住你自己的机会?”

“今日你亦前行,他亦前行。百花齐放,是人族兴盛之兆,朕以为万事皆好。”

“你已身在绝巅,当往高处看,何处不是晴空朗照!”

“你会拿到你该拿到的一切,没有任何人会阻止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明确了。

不是不审人魔之罪,他这个黎国皇帝都出面了,等到黄河之会结束后,就去黎国公审。不是不处理燕春回违规参赛的问题,只要不动人道之光,一切都好说。

六大霸国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明确表态?

因为他和燕春回的台阶给得很够,而孽海才迫在眉睫!

霸国所求,天下安稳,人族繁盛。

姜望同样只需要抬一抬眼,就可以拿下这一次的收获,顺顺利利地往前走,进一步眺望永恒。

洪君琰甚至还以只有姜望能听到的声音,又掏心窝子地说了一句:“朕说过,咱们是六合之柱里面的人,他们是六合之柱上面的人。可是你已经有影响到六合之柱上面的趋势,这让他们没办法支持你。姜老弟,你既知急流勇退,当知明哲保身!今日纵让你刑燕春回于此,非福是祸。”

可是姜望没有回应。

洪君琰忍不住问:“姜老弟,你在想什么?”

姜望眸光静伫:“我在想——究竟有多少条线在观河台交织,究竟有多少人,等着在这一届黄河之会成事。”

他悠然一叹:“龙君在时,不觉长河之宁。龙君去矣,始知得一‘宁’字何其贵也!”

姬景禄面上抽动了一下。

这话是在打谁的脸?

或许并不重要,或者并不一定。

但他真切地觉得脸疼。

总是要脸的人才会知道疼的。

姜望并没有刺谁的意思,只是垂眸道:“我枉称‘镇河’,无使人间静,不能定风波,徒为天下笑矣!”

姜安安自觉在这场黄河之会上,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一直都是心安理得地坐在台下。无论谁胜谁负,谁表现优异,她都问心无愧——唯独此刻,竟然生出一种巨大的羞惭,怨自己为什么不能站在哥哥旁边。

褚幺则是一言不发,默默看向黎国的尔朱贺——他更务实一些,只问自己最多能够做些什么,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如果黎国是敌人,这就是他的最高目标。

叶青雨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现在是很难过的。

她明白姜望并不想用剑来解决观河台上的问题!

但他对于未来的想象,他试着探索的一些可能,陪尽笑脸维系的平衡,平衡诸方利益后小心翼翼确立的尽量公平的规矩……被反复地践踏了。

那些真正掌握现世权力的人,把黄河之会交到他手上,其实并没有指望能够做出什么名堂。

等到真的做出什么名堂来,反倒是危险的。

世间事本就是不做不错,做得多便错的多。

她的左眼浮现一只玉如意,右眼有灿金的元宝——不知仙身合神身,今能益几分?

这些目光于姜望,有不同于其他的温暖。

他在这种并不孤独的感受里,笑了笑:“天下奉名,是敬也是责。我已使天下失望,叫正赛选手受到干扰……不能再对不起‘荡魔’之号吧?”

洪君琰意识到不对,试图劝解:“道之所在,路之所行。古往今来,谁不为道而生,为道而死,争道而前!姜老弟,一时意气,一事对错,岂能度量道之轻重?”

“今铁证如山,血债成海。宗师论法,天下生恨。倘若我为了成道,而选择姑息了他,使天下知白日之下能行孽,使无回谷外剑碑为空言!那才是真正南辕北辙,背离了我的道。”姜望的态度并不激烈,但却没有改变的余地:“成道却失道。则道何存,我何在?”

燕春回销声匿迹的这几年,姜望从来没有去找过他。白骨、神侠、七恨……太多人的排序在他之前。

他若逃到天外,大概也就两宽。

但他以相当残酷的方式,借了个身份,来到姜望述道的观河台,堂而皇之地推责洗业,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往前再走一步。

姜望若这时还沉默,则什么叫“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

洪君琰道:“朕若手上无权,麾下无兵,则雪原无君!你在,你的力量在,你的道就在。”

“已非我!”姜望的声音只是抬高一瞬就落低,就像他的目光也垂落,垂在地面上。

他这种从泥地里走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只看着天上?

人说怀仁者,是“犹怜草木青”。

可人间草木也是他,遍地泥泞留脚印。

他说:“这台上,我来过。我来过不止一次。”

“比赛开始前,我独自在这里坐了很久。当年夺魁,我在这里意气风发——”

“天下知我多由此,我知天下也自此始。”

“内府已是故事,外楼恍如他年。”

“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还是有限制。”

他的手握住剑柄,目光抬回洪君琰身上的过程,和他拔剑的过程一样缓慢:“今请为天下……无限制场!”

洪君琰愣了一下,恍惚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在这黄河之会上,姜望和他交流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陪笑脸,每一次都是面子给足。除了正赛名额的底线不退让,该给的都给了。

他在那些时候陪笑,行礼,甚至是恳求。

现在却拔剑!

一介匹夫,一柄长剑,竟然敢跟他这个大黎开国天子、有份于国家体制开创的古老人物,做生死戏!

洪君琰感到荒谬。但明白这并不荒谬。

他觉得难以理喻,却清楚这就是姜望。

他想说可笑!可怎么笑得出来?

最后他只问:“姜老弟——这是何意?”

“我要履行黄河主裁的职责,惩戒违反黄河之会规则的人,不接受任何阻拦、劝诫,乃至拖延。”

姜望提剑在手,一字一顿,铿然似剑鸣:“今与燕春回决,谁来当面,我亦与决!”

旒珠后面雪原皇帝的目光如此深邃,他看着这个仗剑直身的年轻人,终于明白这不同于他以往接触的任何一个敌人——

这是一个其实非常聪明,但不总做聪明选择的人。

他的“愚”不是愚昧,而是一种“执”。

此心之执,以此执剑。

终于明白,过往的那些“洪大哥”,或许不全是虚应。或也有真心交结的时候……

只是路不同。

或许有遗憾吧!他面无表情。

黎国的君王,看着面前的黄河主裁,慢慢地合住了五指,捏住了拳头。

而这时又有一声,在台下如刀出鞘——

“我之意气盛,则有楚事在。我之意气尽,则为楚事衰!不必劝了!”

红底金边武服,似焰烧的旗帜,燎到了台上。

那人还要站在姜望更前,用那双灿金色的桀骜的眼睛,瞧着台上的黎皇:“无限制场的意思……应该也不限人数吧?”

感谢书友“肥肥滴雪碧”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02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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