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三个大学生

杨锐回西寨子乡,现在应该叫西乡开发区里,呆了一个多星期,然后才返回京城。

家乡还是老样子,老爹杨峰更是老样子,无非是从西寨子乡的土皇帝,变成了西乡开发区的土皇帝。而这种地方,也最能给土太子杨锐以安全感。

可惜,他不能一直躲在西乡开发区,或者西寨子乡。答复函每半个月就有一次咨询会议或者相关的见面会,否则对方企业就可以进行申诉。

杨锐不想给对方这个机会,也就只能返回京城,硬碰硬,软碰软,男人碰男人。

可以想见,第二次的会面,是不会令人愉快的。

第一次,秦翰池估计还存着和平解决的希望,他甚至都准备接受杨锐的讹诈了——做一次动物实验的成本可不低,不说做全,就是做几个补充项,花费上百万元都是有可能的,讨价还价一番,也得大几十万元,等于说,秦翰池已经做好了要交几十万过路费的准备,再想想后续的环节还要花钱,已经可以说明秦翰池的心情了。

而杨锐拒绝了秦翰池主动提出的和平讹诈,秦翰池估计就只能采取更激烈的方式了。

连给钱都不行,秦翰池除了采用更激烈的方式,又能如何呢。

杨锐甚至想,他会不会派个人,一车怼过来,直接撞死自己,一了百了。

如果是在美国的话,这种情况还是有可能的吧。

杨锐想,还好京西制药总厂不是私人的厂子,自己卡着他们,虽然让京西制药总厂不好过,甚至有可能把他们逼到破产的边缘,但在85年,京城的国企,总归是不会倒闭的。

总不至于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

然而,谁知道呢,人心是最难揣测的,指不定就有哪个工人脑子一热,喝酒上头,离婚了,失独了,女朋友跟着高富帅跑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杨锐很想在京西制药总厂的门口挂个横幅:钱是工厂的,命是自己的。

杨锐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下火车,直到见着了曹宝明和王国华,才松了一口气。

“看你紧张的。惹事了?”王国华买了个站台票,看着杨锐下火车,就对着他的胸口一个冲拳。

他和杨锐从小玩到大,一起复习高考,一起组织起锐学组,一起报考志愿,一起考进BJ的学校,还帮杨锐管理保龄球场,关系好的不行,见面给一拳,更是以前玩惯了的游戏。

杨锐哈哈的笑着,拍拍胸,不屑的道:“是惹了事,但你力气也太小了,究竟行不行啊。”

“宝明。”王国华将位置让了开来,示意曹宝明打个招呼。

虎背熊腰的曹宝明摩拳擦掌的看着杨锐笑。

作为当年卧推组的主将,进入大学以后的曹宝明,不仅没有因为学习任务重而放下锻炼,反而更加强壮了。

不过想一想,他进的是BJ冶金机电学院,也就是以后的北方工业大学,冶金学院的大一新生被喊去干活,都有搬铁锭的,像是曹宝明这种看着就好用的劳力,就是想不锻炼都不行啊。

杨锐虽然也保持着跑步和卧推的习惯,但其强度和频率是不能和曹宝明比的,再者,双方的身体天赋也不一样,曹宝明明显是横向的摔跤手身材,肌肉都有绞起来的纹路了。

这么一家伙冲拳撞胸上,弄不好能把肋骨给砸进去。

杨锐立刻怂了,摆手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王国华啊,弱鸡一只,有你这样喊人的吗?”

“什么喊人?”

“宝明宝明,宝明。”杨锐学着王国华刚才的样子叫了两声,道:“老曹,我不是挑事的人,但我印象里,王国华喊他们家狗的时候,就是这么喊的。”

曹宝明顿时爆了,一手揪住王国华,也不用揍的,就是一顿薅。

王国华直被薅的两眼发直,发型散乱,衬衫也皱巴巴的,才被放到了地上。

“你变阴险了,太阴险了!”王国华指着杨锐,就差嚎啕大哭了。

杨锐和曹宝明就笑。

三个人说笑着,出了火车站,找了间东来顺坐下来,王国华才问道:“杨锐,你这边遇到事了?”

“是。”杨锐先吃了几口手切的嫩羊肉,再喝一口冰啤酒,才将京西制药总厂的事说出来。

曹宝明和王国华听的面面相觑。

“你这也太狠了,这个京西制药厂能行?”王国华有些发傻。

“肯定不行,所以接下来可能爆发激烈的冲突。”杨锐停了一下,道:“我找你们帮忙,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怕给人一闷棍教做人了,当然,也不是必须你们两个不行……”

“就得我们两个。曹宝明五大三粗的,当保镖最合适,我比较机灵,不容易让人一窝端了,对不对?”王国华有点得意。

曹宝明也点头,道:“这是小事儿,你要是不找我,我还不乐意呢。”

杨锐微微点头,道:“我就不矫情了,我是真需要你们帮忙。要说请保镖,其实我也能请,但性质就变了。”

“没错,我们是同学,如果发生了啥冲突,都好解决。”

杨锐继续道:“另外,就是信任问题了。我最信任的是你们,就是找别人,或者让老爹找别人,我都不相信。财帛动人心,我直说吧,为了这件事,京西制药总厂是愿意花几十万的。”

“几十万?”

“如果我让他们通过,他们就肯给我的实验室几十万的经费。当然,这是公对公的钱,但我也担心出意外。”杨锐苦笑一下,道:“没必要用几千上万元的,考验别人。”

王国华和曹宝明都是锐学组的成员,不说学费和生活费的大头都有锐学组资助了,就是他们在保龄球馆里帮忙,一年下来都有上千块的收入,不说有多富裕,但已经是不为钱发愁的主了。

再加上,他们俩人与杨锐的关系,还有他们大学生的身份,他们不用久经考验,也能经得住金钱的考验,或者其他各种好处的考验。

王国华的心思最活泛,但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避让,道:“不用再说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和你形影不离了。”

杨锐笑了:“我刚还想,人家会不会弄辆车过来怼死我,现在好了,咱们仨坐一辆车,人家就不敢了。”

“为啥就不敢了?”曹宝明不理解了。

杨锐耸耸肩:“一口气撞死3个大学生,这得上新闻联播吧。”

三人一齐笑了起来。

当然,实际情况不至于到如此凶险的地步,但杨锐觉得,再小心一些,也不为过。

然而,秦翰池却并未按照杨锐的剧本做事。

杨锐回到学校的当天,他首先见到的说客,却是蔡教授。

已经聚集起洪荒之力,浩然正气,准备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杨锐,不禁气势一滞,心中再叹:中国人的人际关系,真真是比蛛网还密。

陪老婆去医院根管治疗,耗了些时间,顺便说一句,牙医真辛苦

(本章完)

第908章 一往无前(求月票)

随便换任何一个人过来游说杨锐,杨锐都有做好正面刚回去的准备。

至不济,也可以开启“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的模式。

然而,蔡教授的话,杨锐总不能连听都不听。

将跟着自己的曹宝明和王国华留下,由着两人在实验室里溜达,杨锐将蔡教授请进了办公室。

蔡教授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坐下来,首先提到了京西制药总厂,接着,就讲了京西制药总厂历年来对生物学实验方面的投入,紧接着,话锋一转,即道:“京西制药总厂要撑不下去了,他们以前是生产片剂和粉剂为主的,如今南方的厂子一家接一家的开,售价比他们的成本还要低,将他们以前的老客户都给抢了过去。秦翰池代理三木的药,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搏了。如果失败,京西制药总厂的几千号工人,还有给他们做供应商的原料厂,都要有麻烦了。”

“您认识秦翰池?”杨锐问。

“见过,但这一次是老章托人到了我这里的。”蔡教授接着解释道:“老章是GMP筹备委员会的,之前也是支持补选你的,另外,几位卫生部的老朋友,也都打了电话过来。”

杨锐之前跟着蔡教授跑项目和成果鉴定的时候,就见识过蔡教授的人脉广阔,但从另一边来说,广阔的人脉也就意味着要承担广阔的交友成本。

杨锐默默点头,继续听着。

蔡教授见状,道:“你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好了,能转告的,我转告给他们,不能转告的,咱们一起商量。”

接着,蔡教授笑了一笑,道:“我虽然是来帮秦翰池说话的,但也可以帮你说话嘛。”

杨锐苦笑:“怎么每个人都觉得我是别有用心。”

“恩?”

“我是因为不信任律博定这个药,所以才要他们补充安全性测试的。”杨锐无奈的道:“律博定公开发表的研究报告很不充分,贸然在国内生产和推广,风险很大。”

“比中成药的风险还大?”

杨锐无言以对。在这方面讨论,他和蔡教授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思考片刻,杨锐道:“律博定的使用规模比中成药大,另外,律博定在设计中,是设计为长期服药的,因此,如果有安全性的问题,它的风险就会不断蓄积,我认为,再严谨一点,并不是什么错事。”

蔡教授定定的看了一会杨锐,突然道:“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是什么?”杨锐傻眼。

“一往无前。”蔡教授给出自己的答案。

杨锐回想一下,自己在做钾离子通道的时候,的确是一往无前的。PCR做的比较简单,可后续的官司大几百万,他也是一点和解都不要,一往无前的拼了下来,而“一往无前”的潜台词,岂不就是巨大的风险。

杨锐颇为汗颜,如此想来,他确实有些“此一时彼一时”的问题。

“大家现在说起我来,名声是不是不太好听?”杨锐刷脸刷多了,也能猜到坊间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当“此一时彼一时”与权力挂钩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话的。

蔡教授颔首,道:“京西制药总厂的规模,在全国来说,也排在前面的。秦翰池做了近十年的厂长,不是个坏人。”

杨锐叹口气,道:“我也不想做坏人。”

“那就放京西制药总厂过关。”

“律博定有问题。”杨锐不再绕来绕去的说话了,直接了当的回答。

蔡教授则是自然而然的问出了杨锐不想进一步回答的问题:“什么问题?”

杨锐无法回答。

律博定作为一种抗心律药物,它的学术研究的基础,其实是很稳固的。将早搏确定为一种疾病,再将早搏与更严重的心脏疾病所关联,继而,确定抑制心脏早搏有益于降低心脏疾病的风险——这整条学术链,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做出来。这是有成百上千名学者参与,用了十多年前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学术研究,律博定只是其中的明星产品而已。

抗心律药物甚至不止律博定一款药物,在80年代,大型药厂几乎都涉足其中。

而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在多款药物被研制的过程中,难道没有人质疑整条学术链吗?

当然有。

然而,学术讨论终究只是学术讨论,最重要的问题在于,抗心律理论并没有根本性的缺陷。

甚至于,就是杨锐,也无法断然的说,抗心律理论是错的。

抗心律理论也许并没有错,用最简单的思维想,心脏不早搏,总比心脏早搏好吧。毕竟,心脏早搏总归是不正常的生理现象,如果能毫无代价的治疗它或抑制它,似乎可能是一件好事。

于是,问题的关键又回到了律博定本身,或者此类药物本身的安全问题。

那么,如何证明律博定的安全呢?

杨锐是知道,律博定此类抗心律药物的问题,在于它们对电脉冲的影响。

但口说无凭啊,人家三木公司可是做了一个文件柜的文件,来证明自己在安全和疗效方面的测试。

对杨锐来说,最好的证明方式是临床试验,因为律博定的副作用隐蔽,显现需要较长的时间,因此,规模不大、时间不长的普通临床实验是不够的,需要找几百甚至上千名心律不齐的患者做双盲测试,一半人服用律博定,一半人用安慰剂,等于是一次大规模的临床一期。

就杨锐做去铁酮的经验,要得到比较明确的答案,大约花个4000万美元,大半年的时间,就差不多了——当然,由此可能产生的心脏损伤的患者人数肯定是有些的,说不得还要死几个人。

杨锐拿得出4000万美元吗?当然拿不出,去铁酮的里程碑式付款还没见多少呢,再说,拿得出也不能这样干啊,他有4000万美元,都能研究一款新药了。

而要是不做临床试验,就搞学术辩论,就杨锐目前的身份地位先,也是战不过人家的。

做律博定的研究组里也是有大牛的,人家搞这个药搞了近十年,背下来的资料比杨锐看过的多,即使杨锐能滔滔雄辩,也加不过人家有通过FDA的实力。

讲道理,FDA受到的批评,向来是效率太低,要求太高,但很少有审核不严格的情况。

律博定的审核或许有不完全的地方,可就它副作用的隐蔽和缓慢来说,FDA其实已经做的够好了。

杨锐口头上所能提出的问题,FDA说不定都问过了。

“现在的关键,不在于我要证明律博定的问题,而在于京西制药总厂,要向我证明律博定没问题。”杨锐的眉毛垂了一下,又迅速的扬起来,道:“蔡教授,对不起,我得拨了您的面子,我得为自己的签名负责。”

“即使京西制药总厂找到更多人施压,你也不会放行,是吗?”蔡教授沉稳的问。

杨锐微微点头。

“你要知道,秦翰池不止找了我一个,为了律博定通过,京西制药总厂全厂上下,都在想办法。而且……”蔡教授放低一些声音,道:“他们的理由也很充沛。”

“我知道。”

“你就不害怕?”

“怕,我怕的要死。”杨锐笑的苦涩万分,他要是不怕的话,又何至于将王国华和曹宝明都喊过来。

就是不用暴力手段,杨锐其实也不确定,自己能扛多久。俗话说,到了BJ城才知道官小,BJ的出租车司机,七拐八绕的,都能认识一位司厅级干部,秦翰池本人就是司厅级,又能联络到什么级别的干部?

官大一级压死人,杨锐又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

但是,杨锐扪心自问,他或许无法完全阻止律博定,可就是能多拖一天也是好的。律博定晚一天进入中国,受其影响的国人,指不定要少几千上万,指不定就有人因此而活了下来,而且,肯定会有不少人,因此而免除了心脏损伤的危险,从而多活数年,十数年也说不定。

再者的再者,京西制药总厂延迟投产,或许也会降低律博定在全球市场的供应量,制药厂的供应量降低了,医药代表们就不会那么卖力的推广了,服用律博定的病人数量说不定也会减少一些,少死一些,不管怎么说,美国人也是人,白白死在一款认真研制出来的药物身上,也有些太悲催了。

蔡教授看着杨锐的表情,却是莫名的体会到了杨锐的心境,一如他当年在唐集中实验室里,见到的杨锐一样。

“这还是你的风格啊。”蔡教授吁了一口气。

杨锐看向他。

“你的风格。”蔡教授用手指点点他,道:“一往无前呢。”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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