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五章 TE·岁月漫长(下)

第267章 二百六十五章·TE·岁月漫长(下)

冬雪曾经做过一个梦。

她看见,人们笑着看着她,像对待着低他们一层的动物,像对待着脚下的尘灰。

她隐秘的情绪被人血淋淋地揭开,带着撕扯皮肉筋骨一般的疼。

她成为了雨中的绵羊。

她一直幼稚,拥有名为「长不大」的罪,拥有被父母痛斥的罪。

但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等着她,像一只陪她沉底的蓝鲸。

像陪她淋雨的绵羊。

只要抱住对方,她就像抱住了全世界,她的胳膊像是能扛起所有苦难。

她曾像只枯死的皮囊,像游荡的幽魂,一次次沉溺在反复轮回的梦里,重复着最为痛苦的时光,无法走出。

……在这样不被包容的世界里,她经历了一场极为漫长的成长。

「人们在给予他人生命之后又死去,而没有人能给对此做出选择。」老太太轻声道:「能影响我们的,更多的是我们自己——我们将没有遗憾地过完此生。」

火焰弥漫间,冬雪擡头,看见玻璃墙上火光跳跃间自己的脸。

在这片被压抑了的「天堂」里,生命被狭小空间挤压破碎。

……本不该存在的、虚幻的的世界,束缚了学生与教师们,也锁住了她自己。

但现在,隔着岁月的屏障,她看见了她不曾接触过的未来。

她的掌心,隔着一层岁月的玻璃,与老太太伸出的手掌相贴。

「你分明曾经有才华,有能力,却偏偏选择在自己最光彩的时候画地为牢。」她轻声说:「何必找回我。」

「但在这样的天地里,你不该永远年轻。」老太太轻声回应着。

她的言语之间情绪格外安宁,听着就让人平静。

冬雪贴住了玻璃墙,似想撞进对方的怀里。

老太太摊开手。

像阳夏曾经抱住她那样,她贴着她。

冬雪的胸口,骤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失重感。

她身上的衣带在随着她抖动,鲜红的舞裙在火焰中紧贴着身体,她裙边的蕾丝在火中跃动,身后长长的尾带像斜飞的烈火。

燃烧着的天堂中,泪水泯没在汹涌的烈火中。

「我还能长大吗?阳夏。」

她轻声问:「……我,还能爱你吗?」

老太太坚定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爱与死,这本是人生中最为伟大的话题——但为什么我们要因为爱情而死亡?」她轻柔地说:

「冬雪啊……爱情并不是什么绝对的成熟标志,而是人,要成为人。」

在一片明亮的火焰中,她的眼神清澈地望过来,厚重的皱纹下,似一对锁着深沉岁月的湖。

「冬雪,浪漫,天真,虚幻的情感……这些都是我无法舍弃的东西——这些都是你。」

「笔尖的光辉也好,跃动在纸上的灵感也好,从喉咙里而出的表达欲也好……我们本不会成为一座座沉默的孤岛。」

「你的眼中。」

「可以有不公平的事实,可以有粮食与蔬菜。」

「……你本不用成为制式的齿轮。」

「活着才能令河流涌动,站起才能看见天空。」

「雨中的红伞,夏日的教室,街道拥挤的人流。」

「坠落的瀑布,日光下流淌的戈壁,碎裂着盐碱的平原,四季滚烫的河山。」

「……我们迟早会看见其中的景致,成为其中的『人』。」

「而到那时,坐下也好,站起也好,原地驻足或是逆着人流……怎样都好。你本该自由选择自己的行进方式。」

「将迫害看作世界的不公,将言论化作重整的呐喊,你值得将自己从哪处的缩影变为直立的个体。」

「我们将主动靠近那些我们曾经回避恐惧的情境,否则将永远无法宽容包容地看待一切。」

「你从不该是受害者,也不会成为施暴者。」

「血管中流淌着的善意从未被阻隔。」<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新的将被创造,旧的也能延续,僵化的将被火热,而我们的心态永远年轻。」

「驻足的生命,它可以重获新生。」

「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跨越漫长岁月。」

「历经寒暑夏冬。」

「……因为我们是『人』。」

「而我们要自由而尊严地,行到最后。」

……

「冬雪。」

「我爱你。」

……

冬雪闭上了眼。

舞动的血色长裙在身后飞扬,燃烧着的火焰又红又亮。

她飘扬的黑发被霞光般的火焰染成了深红色,连那沐浴于光亮中的脸都像细软的白沙。

火热的空气灌入她的胸腔,她微动着嘴唇,眼角落下一滴泪。

「谢谢你的爱。」

她轻声说。

「听……」

老太太闭着眼。

她微笑着,神情安详。

「冬雪,你听见……」

冬雪侧过头。

她听见了碎裂的声音。

看见了正在崩塌的噩梦。

正在崩溃,消失的,是这个令她一直痛苦疯狂,一直循规蹈矩的噩梦。

……是这片与地狱无限相融的天堂。

她看见玻璃墙上跳动鲜亮的火焰,像被染得透红的霞光。

她看见了满目荒唐。

衍生的琐碎在她的眼中寸寸断裂,她隔着鲜烈的大火,看见玻璃墙上的一行小字,在火焰中反射中夕阳海面般细密的粼光。

冬雪。

做你自己。

别怕。

她忽地勾住手指,似乎想穿破面前的玻璃。

「——我还能在未来遇见你吗?」她哽咽着问着,而后语声渐渐演变为了咆哮:「阳夏——我还能再遇到像你这么好的人吗?」

老太太笑了笑。

火光跳动在她的眼里,那眼底里是一片安然。

她收回了手,转过身。

「……你会成为像我这么好的人。」

她说。

黑色逐渐褪去。

木桩倒塌,楼梯陷落。

黑发飘扬的少女,站在被浇筑的烈火之中,眺望着远方刺眼的天光。

一抹阳光缓缓落入她的双眼,她盯着面前空荡荡的大火,睁着酸涩的眼睛,突然嚎啕大哭。

像沙漠里轻快的舞步,像纵横过石间的溪水。

她摆脱了旧有的束缚,不再困于轮回的藩篱,将于精神上永久独立。

她成为了生动流淌的活水,将迎接名为「选择」的自由。

苏明安的意识开始回落。

在再度睁开眼时,他看见站在了屋顶顶端的自己,下方是跃动着的火光。

他调开系统界面,看见了自己原本的容貌。

阳夏的事情已经做完,他也成为了自己。

冬雪站在他的身边,她的脸上都是泪水。

斑驳的光晕照在她的脸上,那弯月一般的眼眸中,倒映出了他真正的模样。

「苏明安。」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你要去哪?」

「你呢?」苏明安说。

「……我仍然不想长大。」她说。

「嗯。」

「构筑的幻境消失,我将前往哪里,我也不知道。」她说。

苏明安侧目倾听。

「……但我一定会拥有未来。」她擡眸,看着他。

曾经的沉沉夜色里,她死水一般沉寂的目光如一道闪电般,动摇过他。

但现在,在炽烈的火光中,他看见了她眼底里的光辉。

她将走出这片万籁俱寂。

走向那片未知的前路,怀揣着一颗稚嫩的心,祈求活得永远年轻。

平常她仰望的,宛如噩梦一般的白沙天堂在她脚下,顶端的不知材质的屋顶如琉璃一般闪闪发光,反射着阳光的色泽。

隔着炽烈的火焰,她能看到林间流淌着,满是活水的小溪。

像岁月蜿蜒的河流。

阳光不再流转,树影无风而滞。

一片灿烂的光影间,她看见了许多个身影,从倒塌的建筑中渐渐升腾而出。

幼小的,年轻的,垂垂老矣的。

高大的,瘦弱的,矮胖的。

他们闭着眼,身上的伤痕在渐渐褪去。

她看见了亚麻。

拎着瓶子的女人,在朝她挥手。

她也看见了夏洛阳。

夏洛阳依然罩着一身巨型的白大褂。在注视到她时,他脸上露出了微笑。

冬雪。夏洛阳轻声说:恭喜你——救回了曾经的自己。

她甚至看见了那些白色怪人。

他们身上的绷带被烧灼,掉落,露出了一个个暗沉的影子。

她听见了很多响在耳边的细密言语,声音不一,都来自不同的人。

亲爱的,爸爸每次看到这个,都会想起你的样子,仿佛能听见你的声音……爸爸真的很想你……早点回来,好吗?

这几年,我们都很欢喜你,你是个好孩子……回来吧。

真希望丈夫还活着,这样我还能重新嫁给他……

我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成为园丁,去拯救那些同我一样的人们。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但在我回来,捣毁这样的地方时,他们送了和我孩子一样重量的模型小熊……我还在抱着他。

……

她听见了阳夏温柔苍老的语声——

……

——亲爱的,别害怕。

我爱你。

……

「我们从来不是谁的阴影,而我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力。」

一片升腾的烈火中,她轻轻地说:「谢谢你,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地,救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很好啊。」苏明安说。

冬雪露出微笑。

火光描摹着她的容颜,阳光斑驳落于舞裙,璀璨折射入她的双眼。

她站在屋顶之上,看着他。

「……我留下过痕迹了。」

她轻声说。

「嗯。」苏明安说。

「……我看见她好好过完这一生了。」她说。

「嗯。」

「……即使我才是她的创造物,即使我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她说:

「但……即使被人说有病,说更过分的话,她都在默默地爱着我。」

「别人的意见,始终与她无关。哪怕被送进这里,我陪伴着她,她陪伴着我。」

「我慢慢开始明白,总是活在她庇护下的我,无法在很久很久以后,微笑着指着她,对身边的人说。」

「看啊。」

「她是我最喜欢的人。」

苏明安心里有了些许预感。

她侧过头来。

那弯月般的眼中,是一片被挤碎的细光。

「我不会再遇到像她那么好的人了。」她说:

「以后不会有,未来也不会有。」

「这是被世界无法包容的爱情,而她像爱着世界一样爱着我,渗透了我的全部。」

「我成为了她皮里肉里的伤痕。」

「我原以为,可能有一天,她就开始不再需要我,我只能看着这份爱隐没在闲言碎语中,而后永不见光。」

「我只能看着她喜欢上别人,从我身边溜走,隔着一个家庭的距离。」

「……我只能在别人的相框里看她。」

「我将从此消失,独自度过寂静的余生。」

「因为这是无法被包容的感情啊。」

「但我,没法再爱上现实里的人了,也没法多出一份空地去爱别人了。」

「同性也好……不同次元也好……虚拟爱情也好……」

「脱离现实,寄托情感,成为纯粹的理想。」

「现实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

「因为爱一个人从来不是随意喊喊的喜欢,它可以是愉悦,是欢欣,是浪漫,是快乐……」

她望过了来。

他看见了她眼皮开阖间,眼底里流淌着的星河。

他眨了眨眼。

她看见了开始向前倾倒的她。

她纵身一跃。

「呼——」

火光飘动,红裙飞舞。

暖风刮过她的发丝,迎面是一片漂亮灼烈的热火。

像要甩开身上的一切束缚,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身后的舞裙火焰般拖曳着,她像一颗从天际坠落的星子。

像怀抱着什么虚幻的东西,她抱紧她自己,坠入那艳丽的烈火之中。

「……我留下过痕迹了。」

她轻声说。

这里是她的梦境。

本不该存在着的,反复轮回的,虚幻梦境。而当造梦者死去。梦境将会完全坍塌。

坠落的冬雪,融入到一片火红里,寸寸消失。

苏明安看见了在眼前狂放热烈的大火。

他看见视野里的红光和暗角,在这一瞬间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散去。

……而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完全明亮的世界。

仿佛有细密的光泽在他的眼前闪耀,他站在火中,看见了远端亮起的城市。

他不知道冬雪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梦境坍塌后,她能不能回到她的真实世界,继续做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还是就此消失,融入已经老去的阳夏。

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神。

她那下坠前的眼神,明亮耀眼,他看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

像是承载了世间的一切美好,像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她眼中的希望,冰粒似的凝着,在看着他时,像远行者隔船相望,透过无边的火焰缓缓传递过来。

像望见了全世界。

……

天光正亮。

她的岁月,或许还正漫长。

……

「叮咚!」

恭喜完美通关!

达成完美通关线路·隐藏线·(TE)岁月漫长

线路评价:SSS(完美)!

(TE·岁月漫长):

「时代的牺牲者,日渐增多的暗处身影,与无法反抗的平庸皮囊。」

「雨中的绵羊倒落在地,人们被推着前行。」

「但谨记,」

「高塔从未倒塌,你依然光彩夺目,你依然万中无一。」

「你的精神充实又富足,你的灵魂独立又自主,这趟旅程,你充满渴望与激情。」

「意义于理想中闪烁,理想于旅程中扬帆。」

「你所诞生的这片恶意啊,还有人爱着你。」

「这样爱你的世界啊,我赤脚朝你跑来。」

「我倾听着,你灵魂中的窃窃私语。」

「——请自由而有尊严地,行到最后。」

……

「亲爱的,」

「我爱你。」

……

二百六十六章 HP-1

第268章 二百六十六章·HP-1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阳夏,也都曾拥有一个冬雪。

我们都曾奢望永远不要长大,但岁月的河流迫使我们成长,成长让我们有了更多的责任,冬雪慢慢被我们遗忘。

有一天,已经老去的阳夏在夕阳下散步,回首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时候,或许会说——

「你好啊,阳夏。」

「你好,冬雪。」

……

「唰——!」

苏明安睁眼。

他看见了熟悉的个人空间。

空间闭塞,狭小,只容一张可以躺下的床……但他在看到这些熟悉的景象时,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他闭上眼,身形向前倒塌。

第六世界:白沙天堂已完成!

正在计算评价。

恭喜完美通……

像一根笔直的木桩般,他陷入了柔软的床里,一瞬便陷入沉眠。

播放着的系统语声,出现了一瞬的卡顿。

原本还在播报着的语声,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挂钟的清脆声响。

……

主神世界

门帘掀动,风铃叮铃作响。

一身漆黑的青年走入店铺,手上拎着个黑色塑胶袋。

「有人来了,凉子,你去看看。」后房传来一声中年男人的呼唤。

「来了!」

青春靓丽的单马尾少女从后房走出。

「嘭」地一声,青年将手上的黑色塑胶袋放在柜台上。

「你……才回归吧。」凉子的脚步顿了顿。

从青年身上,她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扑面压来的气势。

就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般,她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一股还未散去的血气。

联想到第六世界那鬼地方,她大概能猜到对方经历了些什么阴间的事情。

青年眨了眨眼。

「我还以为你回来就要进医院去了,现在那边的精神科可是爆满……没想到你第一时间却是跑我这店来。」凉子说。

青年又眨了眨眼。

凉子:「……」

凉子:「不过想想你的处境,应该也没有医院敢接收你吧。」

青年没说话。

「……你应该没事吧。」凉子见此,忍不住又说:「我看那些回归的人,一个比一个阴沉,像刚从血海里走出的杀人犯一样,我们都需要躲着他们走。我原本还不信,但现在,我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没错,你也像个刚从杀人现场里走出来的凶手。」

青年手指指了指塑胶袋。

凉子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大概是不太想说话,她伸手,去拆那个黑色的塑胶袋:

「我说,要不你去做做联合团最近推出的心理辅导项目,那是专门面对榜前玩家开放的,心理部的学者潜心研究的治疗方案。听人说很有作用。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担心下一个世界你坚持不住……」

凉子一边说着一边进行手里的动作,塑胶袋「哗哗」抖动。

在将其拆开后,她劝说的话声戛然而止。

盯着手里蠕动的东西,她的眼神明显愤怒了些。

「嘭」地一声,桌子HP-1.

「——你,你居然把一只活生生的小狗放在塑胶袋里带过来——你有没有常识啊!」凉子瞬间炸毛。

「它还不算宠物,无法拖入背包。」青年很老实地回答。

「你——吕树!!」凉子忍不住吼了一声:「实在不行你在主神商店里买个笼子啊!哪会有人把狗子放塑胶袋的啊!」

「凉子,对客人客气点。」

后方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凉子嘴一撇。

她有些烦躁地将发丝往而后别,眼神移开。

这里是一家宠物医院,她家开的,也算是延续在翟星上的事业。<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以前她常说不想学习,不想上学,学到尽头出去找工作又累钱又少,哪有和小动物整天玩耍有意思。

而现在,她的梦想短暂地实现了。

凉子拿起柜台上的喷雾往小狗的身上喷了喷,心不在焉。

「话说,你居然收养了只狗。」她耷拉着眼皮说:「我还以为你只有螳螂和蝴蝶。」

「这狗,不是我要养的。」吕树说。

「啊?」

「我听人说,和动物沟通会让人心情舒畅,有助于缓解人们紧张压抑的情绪。」吕树说:「然后,我上网查了查,他们都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凉子沉默了会:「然后呢?」

「然后我就搞了一只,要送给苏明……」

「嘭!」

凉子丢出喷雾,吕树歪头闪避。

「先不说能不能缓解情绪,搞了一只是怎么搞的啊!」凉子大吼。

「路上捡的。」

「捡的?」凉子目露疑惑。

「本来是想来你这里买一只的,但路上看到了,就捡了。」

凉子沉默了会。

「真是……」再度开口时,她的语声有些沙哑:「真是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都有人遗弃宠物。明明在这里饲养那么方便,也不存在经济上的压力……只是,纯粹因为厌倦了,就把它们丢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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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情绪低落了片刻,又很快收敛了起来。

「狗没什么问题,品种像是翟星上的萨摩耶。」凉子说:「身上沾了灰,我等会会清理一下,然后打针疫苗,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唔。」

「不过,我提醒你,吕树。」凉子擡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养宠物实质上不会缓解人们的情绪,只是吸宠物时人会感到快乐,但饲养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不认为你赠送的对象会有耐心去养它。」

吕树像根漆黑木桩一样站在原地,像在思考。

凉子皱了皱眉。

她有些忍不住地想往后退。

尽管最近经常浏览世界论坛,知道人们说回归之后的冒险玩家一个个像疯子和杀人犯一样,她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感觉。但现在……一个实实在在的家伙站在她面前时,她感觉到了一股真切的危险感。

像是兔子被鹰盯上,即使对方没有扑过来,甚至没有对她流露出敌意,她都能感觉到心上涌现的害怕。

她甚至有些不敢直视他。

这些冒险玩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吗。

差距真是在被越拉越大。

「况且。」凉子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你捡的这只,可是有够丑的。」

吕树低头。

他看见趴在柜台上这只被闷在塑胶袋里过久,显得无精打采的大狗。它的全身灰扑扑的,还在掉毛,没有一点「微笑天使」萨摩耶的样子。

他不禁将这只狗和那只肥胖的白猫对比了一下,而后发现居然连那只白猫都比这只狗好看。

「那怎么办。」吕树说。

「别送这只了,你不是会培养战斗宠物吗?」对于苏明安,凉子像是比吕树还清楚情况:「送他东西,起码是有价值的吧,耗费时间又没有战斗力的萨摩耶,你觉得他真的会接受?」

吕树:「……」

吕树:「不会。」

「所以说。」凉子将萨摩耶放在一边,低下头去拿药品:「改变主意吧。」

「……」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凉子说:「谁也不知道他回归后,变成了什么样子。虽然第六世界只有短短五天,但我觉得他距离人类自救会议那时的模样,差了很多。我劝你,至少在这个间歇期间,还是不要去见他——」

「不行。」吕树说。

「哈?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吕树说:「我听人说,和人沟通会让人心情舒畅,有助于缓解人们紧张压抑的情绪。作为同伴,我需要和他交流。」

「……这个理由你刚刚才说过,虽然主语从『动物』换成了『人』。」凉子说。

「然后,我上网查了查。」吕树很认真地说:「他们都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嘭!」

桌子HP-1。

凉子的手指,点在了吕树鼻尖上。

「你被骗了。」像是宣判什么一般,她语气无比严肃地说:「少上网,少看废话论坛。」

吕树再度眨了眨眼。

「凉子,你先回去。」

后房传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形瘦削佝偻,像个小老头一样的男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爸,我这在处理狗呢。」凉子脱下手套。

「去后边处理去,我和吕家的娃有话要说。」

凉子不情不愿地将东西一趟趟搬到后房去,单马尾在她的身后一晃一晃。

「嘭」地一声,门被关上,身形佝偻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明明是被系统修复后的壮年的身躯,他的姿态却仍然如同老人一般,不自觉地弯着背,整齐的中山装包裹着他骷髅般凸起的骨节,身架显得瘦瘦巴巴的。

他缓步走来,手上拄着根红木拐杖,随着他的步子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两旁玻璃隔开的猫猫狗狗发出吵闹的叫声,吕树皱了皱眉,看着这老爷子朝他走来。

「吕家的娃。」老爷子一开口就带着股上世纪的味道。

「吕树。」

「好,吕树。」老爷子很迅速地改了口,咧嘴笑了笑。

参差不齐的牙齿随着他的笑容露了出来,那脸上的皮肤也皱成一团,像干枯的老树皮。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中年男人,是怎么把自己的形象糟蹋得和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老人一样的。

「最近怎么样。」老爷子低头,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问候也显得漫不经心。

「不太好。」

「嗯,我想也是。」老爷子说:「虽然老头子我不懂那什么论坛,但凉子告诉我,第六世界,是一个善于摧残人心的世界。我看你的状态,也不对,血气太重。」

「……」

「你现在的模样,可不适合继续进行下一个世界的冒险。」老爷子说:「我听古武那帮老爷子说了,他们想让培养的那些娃子短暂地休息一个世界,你也可以给自己休个假,这个世界,还不需要你一个娃子去拼。」

「不行。」

「嗯?」老爷子有些意外地挑眉。深红的烟斗从他的手中出现,他轻轻吸了一口,烟圈在二人之间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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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见的情绪。」老爷子说:「我感知到了你这股焦躁的情绪……吕家的娃,不,吕树,你现在这牛心古怪的模样,就和我当年在火中救下你时,一模一样。怎么了,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

「你口中的一个娃子,正在拼。」吕树说:「我要帮他。」

老爷子吐出一口烟圈。

他吸着烟,笑了笑,笑容带着点欣慰的味道。

「在这样的世界里,你找到自己的理想了啊。」老爷子说:「好,挺好。和我们这帮不肯动弹的老家伙不一样,你的心态年轻又上进……吕树,老爷子我很羡慕你。」

「不过。」他的手指敲打了下烟斗,烟灰如雪一般落下:

「尽快行动。」

吕树沉默了片刻。

老爷子说着,手头整理着东西:「大组织的行事需要慎重,我们不宜参与——但作为个人会轻松很多,不必考虑牵一发而动全员的后果……」

「你想说什么。」

「吕树,我听说过你在第四世界结束时干的那件破事,荒谬之极,当时连我都恨不得冲出去,狠狠地敲你脑袋一顿。」

「……」

「就连那个叫苏明安的娃都比你看得明白,知道不能和联合团的傀儡硬碰,你怎么就脑子生锈了呢?」

「……」吕树闭了闭眼。

「这次的间歇期很长,今儿个才十二月二号吧。」老头子没再继续说,转身,抽着烟:「离着下个世界,还有着十几天的间歇期,你好好想想,想想自己的路,想想到底要不要把全部的赌注压在一个极有可能中途失败的人身上。」

「吕树,在第五世界,你和那个人组队,全程毫无作为,排名一路下滑,这都是事实。」

「与其你硬要凑上去,不如抓点实际的,多为自己想想。」

「而你和那个叫诺尔的小子不一样。诺尔……谁都不知道他背后靠着的是谁,他可以押注,你却没有试错的资本。」

「一切都还遥遥无期……你要记着,你身上背负着很多东西,并不会因为你纯粹追随谁就可以挽救过去……哎!」

老爷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忽地回头。

他发现柜台前,已经没了人影,像是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了一般。

「这孩子……又跑去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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