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1章 新秩序

江彬很生气,但又感觉一阵无力,虽然他现在有皇帝的宠信,但显然朱厚照一时间还不会给他很高的地位。

回去准备面圣时,江彬心里想:“这件事不好处置,就算我得到皇上宠信,但接下来很可能我只是混进锦衣卫,要想将钱宁取而代之非常困难……可一旦我当上锦衣卫,不管是千户还是镇抚等官职,都任人宰割啊。”

江彬意识到自己半路上得罪了钱宁,这不是什么好信号,感觉未来自己很可能要吃大亏。

直到辰时过去,皇帝才幽幽醒来,小拧子赶忙带着人进去伺候,睡了一晚上朱厚照终于缓过气来了。

江彬一直在门口等着,生怕皇帝就此将他遗忘,一旦失势连锦衣卫都做不上。

但听朱厚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江彬在吗?”

小拧子道:“回陛下,江大人一直在外面守候,保护陛下周全。”

江彬听完这话愣了一下,怎么小拧子会帮自己说话?一想不对,昨晚自己明明去休息了,只有小拧子守在外面,他有些搞不懂小拧子为什么这么说,听起来既像是帮他,又像是给他下套,一时间心里没底。

朱厚照道:“让他进来。”

江彬非常欣慰,当小拧子出来传召时,江彬明显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邀功之色,好像在说,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回护,咱们可是一心的。

江彬不动声色,跟着小拧子一起入内,只见朱厚照坐在那儿等候宫女梳头。

朱厚照回到豹房后俨然恢复以前那种凡事不动手的姿态,此时正闭目养神,神色间非常轻松。

朱厚照没拿正眼去瞧江彬,慢悠悠地说道:“江彬,现在你已跟朕回到京城,以后就在豹房当差,随时听候朕的调遣。”

“谢陛下隆恩。”

江彬只是放下了第一层担忧,就是避免被皇帝发配回蔚州,能留在豹房已算达到期望值。

但显然这不能让人满意,因为江彬知道自己留在京城麻烦多多,最大的问题就是得罪了钱宁,别的人还好说。

朱厚照道:“朕也不知该安排你什么差事好,你先在锦衣卫挂职,朕让你当锦衣卫千户如何?”

“多谢陛下提携。”

江彬磕头道,“小人不求任何官职,只想留在陛下身边。”

这次江彬一点儿都没有虚言,他的确不想任何官职,尤其是什么锦衣卫千户,一旦当上锦衣卫,意味着自己会被钱宁控制,到时候他就要遭殃了,而此时小拧子还看着江彬,偷笑不已,朱厚照或许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小拧子却想明白了。

小拧子强忍笑意,看着江彬道:“江大人,陛下破格提拔,让你当上锦衣卫千户,随侍君前,这是许多人几辈子做梦都求不到的差事,你知道钱指挥使在陛下跟前多久才当上锦衣卫千户的?还不领旨谢恩?”

江彬神色拘谨,继续磕头行礼:“陛下,小人有要事启奏。”

朱厚照一听诧异地睁开眼,回头看了江彬一眼,问道:“你有要事?呵呵,行吧,小拧子,你带人退下去。”

朱厚照觉得很新鲜,以前在跟前打下手的侍卫,居然学起朝中大臣来跟他奏禀,仔细一琢磨他觉得江彬可能真有什么大事。

小拧子本来想挤兑一下皇帝跟前这个竞争对手,孰料江彬出奇兵,让小拧子很是气恼,最后他怒视江彬一眼,跟服侍的太监和宫女一起退出门外。

江彬回头看到小拧子出门去了,还带上了房门,这才磕头道:“回陛下,小人不想领受锦衣卫的职务。”

朱厚照打量江彬,惊讶地问道:“江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回去继续当你的蔚州卫指挥佥事?不想在朕跟前效命?就算当上卫指挥使,照样没什么前途……其实就算做到总兵,参将,照样受文官节制,怎比得上锦衣亲军的官职?只受朕的调派,地位超然!”

江彬道:“小人并非不想为陛下效命,只是小人之前在张家口外救驾,当时诸多锦衣亲军的将领都在,若是小人进入锦衣卫任职的话,可能会遭人报复……”

江彬没有直接指出是谁,但朱厚照并非是那种愚不可及之人,在江彬点醒后他马上意识到江彬跟钱宁间不对付。略微沉吟片刻,朱厚照微微点头:“你的担心,朕会考虑,你且放心,只要有朕支持,谁都不敢对你怎样。就算是某人……也没那资格!”

江彬道:“微臣并非是怕遭受报复,实在是怕因小人的事情,影响陛下的安全。微臣想来,锦衣卫向来都是听命行事,且都是世袭的军职,平日疏于练习,他们……似乎并不能保护好陛下周全,而微臣带来的士卒虽然都是一群莽夫,但他们弓马娴熟,时刻以陛下安全为先,绝对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

此时的江彬,毫无顾忌地说起锦衣卫的坏话,多少令朱厚照有些始料未及。

朱厚照仔细思索了一下,微微皱眉,听得似乎很用心,实则在思考江彬说的这番话的逻辑是否成立。

最后江彬道:“……若长此以往的话,陛下恐怕只能在仪仗和充场面需要用到锦衣卫,真正做大事时,反而指望不上。陛下如今身在豹房,并非是在皇宫内苑,并不需要锦衣卫随时在身边。”

朱厚照眯眼看着江彬:“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之前朕两次遇险,都没指望上锦衣卫,反倒是你……每次都能奋不顾身,拼死救驾,甚至你带的人中还有为朕牺牲性命的,锦衣卫那边还一个都没有。”

朱厚照自然想到回京路上江彬奋勇阻拦大臣觐见,还有跟江彬出游时半路遇到贼寇时的一幕幕,虽然最后靠神秘人解围,但江彬死了手下也是朱厚照亲眼目睹,不管这些人是否真正起到保护作用,朱厚照看到的是这群人可以为了自己而送掉性命,也看到了锦衣卫在自己遇险时的不作为。

江彬道:“小人想来,不如调蔚州卫部分人马到京城,专门在豹房保护陛下安稳,但并不隶属于锦衣卫。”

“哦!?”

朱厚照脸上神色带着一丝迷惘,反复斟酌后断然摇头,“不可,随便征调地方兵马入京,还专门从蔚州卫征调,实在太过张扬,这件事容后再议……朕思考一下,看看怎么应付。这样吧,暂时你不用进锦衣卫,在朕身边侍候,自成一体,你的人只听从你的命令即可!”

……

……

江彬第一次进言,并没有得到朱厚照的完全支持。

不过这已经开了历史先河,至少朱厚照对江彬的话开始思索,而且似乎有所触动。

江彬靠的是自己和手下几次救驾赢得的皇帝的欣赏,也跟他在朱厚照身边做事勤快,有眼力劲儿有关,当江彬出房来的时候,小拧子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不知道朱厚照跟江彬私下里说了什么,但他从来没见过朱厚照会跟一个武将单独相处这么久,以前的钱宁都没这种待遇。

小拧子心说:“这个江彬真不简单,难怪沈大人让我防备他。”

“江大人,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小拧子见江彬出来,赶紧过去问询。

江彬在小拧子面前显得很客气,道:“陛下让拧公公进去呢。”

小拧子一摆手,赶忙带着太监和宫女进去伺候朱厚照,这次江彬又跟着一起入内,朱厚照仍旧坐在那儿,等候宫女伺候,眼睛再次闭上,显得很慵懒,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让小拧子琢磨不透之前发生了什么。

小拧子道:“陛下,不知您还有何安排?是否要将准备好的御膳送上来?”

朱厚照道:“朕外出一趟,看到百姓民不聊生,着实心痛,以后早膳就不必准备了,朕要跟百姓同甘共苦。”

小拧子急了:“陛下,龙体要紧,不能如此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朕知道保重身体的重要性,但问题是现在正是朕以身作则的时候,让朝臣有个榜样可以仿效,另外在朝中募捐,让大臣们慷慨解囊,将募集到的银子购买粮食送到中原地区赈灾。”

小拧子没想到朱厚照上来说的就涉及军国大事,意外之余,不得不跪下来行礼:“陛下体恤百姓,实乃千古明君。”

“废话不用你多说。”

朱厚照听了有些不太满意,道,“另外再从内库划拨五千两银子,给沈先生府上送去,当作是朕对他的赏赐。”

小拧子一怔,刚才还在说节衣缩食,一转眼就赏赐给沈溪五千两银子,正德皇帝的思维转换太快,让小拧子一时间应接不暇。

“陛下,如今中原灾情遍布,亟需银子赈灾,一次送出五千两,是否太多了?”小拧子为难地问道。

不是舍不得,而在于他知道现在朱厚照的私人小金库没多少银子了,之前豹房连续扩建,又从民间购进大量好吃好玩的东西,仅仅满足珍禽猛兽的吃喝拉撒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从刘瑾府中搜刮来的钱财已经见底。回到京城后,小拧子还来不及为朱厚照筹集钱财,之前在张家口捞了一笔,但尚未运到京城来。

朱厚照道:“沈先生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岂是用一点银子就能解决的?再赐五百亩良田,就在京畿调拨……对了,朕的皇庄还有多少土地?”

朱厚照登基后在京城周边置办了不少皇庄,属于他的私人财产,这也是刘瑾当时为敛财施行的手段。

刘瑾倒台后,本来说是要将皇庄归还给百姓,但涉及皇帝私产,没人敢乱动,所以到现在皇庄还在运营。

小拧子知道有皇庄,但皇庄规模有多大,具体哪个县有多少亩土地,就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以前小宁没资格管这些,毕竟朱厚照御驾亲征前张苑才是司礼监掌印,总领一切,小拧子只是皇帝身边的近侍,所知不多,这次回来终于有资格了,但他还没顾得上,而且如今司礼监掌印还没定下来,最后皇庄交给谁打理还存在疑问。

小拧子诚实地道:“回陛下,奴婢也不知皇庄有多少土地,之前听说,至少有几千亩吧?”

朱厚照道:“这么说来赐给沈先生的田亩数应该够了,拿出五百亩来,这次是朕单独赏赐,至于论功请赏还在后头,朕准备多赏些田宅给沈先生。”

不但小拧子,就是江彬听了心中都有些异样,土地一赏就是五百亩,这可是临近京城的熟田,价值不菲,而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奴婢遵旨。”

小拧子恭恭敬敬行礼。

朱厚照再道:“你去问问丽妃走到哪儿了,让她早些回京城……还有花妃那边,也给一些赏赐过去,朕去了一趟边塞,回来后得好好休养几天……”

此时的皇帝总算记起自己身边的女人来,虽然豹房里的女人都没正式纳进宫门,但至少还是有所眷恋的,旁人或许不用在意,但丽妃和花妃却俨然是他的东宫、西宫一般,实在割舍不下。

小拧子应了下来,朱厚照又往江彬身上看上一眼:“江侍卫刚到京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先在豹房内找个院子将江侍卫安顿好,另外再赏赐江侍卫一百亩土地,就在京城周边。此外再赐银五百两。”

“多谢陛下隆恩。”

江彬本以为自己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未料到居然自己也有赏,这让他惊喜异常,紧忙跪下来磕头谢恩。

小拧子这边虽然应允,却心疼无比,他知道现在皇帝只是负责动嘴,但内库到底有多少可供支配的财产还是未知数,朱厚照这边慷慨不要紧,费心的是他这个连司礼监掌印都不是的近侍太监。

小拧子心里无比憋屈:“若陛下赏赐我倒好说,就算没钱也没什么,问题是现在居然要赏赐那么多人,内库有那么多银子吗?张永不是想早点当上司礼监掌印,现在他表现的机会到了,给陛下筹措银子才是司礼监掌印最难当的差事。”

朱厚照整理好衣衫后,又连续打个几个哈欠:“不知不觉又困了,不过不能再睡了,出去一趟实在累得够呛……这样吧,稍后朕去花妃那儿喝杯茶,看看近来京城有何改变。”

小拧子问道:“奴婢是否要伺候陛下过去?”

朱厚照摆手道:“你去办事,朕这边不需你来伺候,让江侍卫陪同便可。”

小拧子惊讶望向江彬,似乎想说,江侍卫可不是宫中的执事,这也能随便跟随陛下您去见妃嫔?

但好像朱厚照从来都不在意这个,一如当初朱厚照对钱宁信任有加时可以让钱宁自由进出。

……

……

小拧子领了差事,出了朱厚照的寝殿后,心里琢磨怎么去完成找银子的差事。

“这下少说也要准备一万两银子,短时间内从哪里去弄啊?难道直接去跟张永伸手要?”小拧子非常为难,他已经开始考虑从自己的荷包中出银子填补空缺。

就在小拧子忧心忡忡时,却听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门廊后传来:“这不是拧公公吗?”

小拧子抬头看去,不由皱眉,来人是“三张”之一的太监张忠,如今担任御马监太监之职,在豹房这边拥有不小的权力。

小拧子对张忠等人并不友好,因为这些人以前跟张苑走得很近。

“张公公?哼!”

小拧子对张忠多少有些不屑,语气中带着冷漠。

张忠走过来,向小拧子恭敬行礼。

张苑倒台后,张忠没了靠山,而此时司礼监掌印出现空缺,京城内各派系官员在众多得势太监中选择站边,小拧子属于其中最得势的那个,自然成为张忠的巴结对象

“拧公公这是刚面圣过?”

张忠满脸堆笑,小拧子看到后心里不是很痛快,张忠似乎也感受到小拧子对自己的冷漠,拍着胸脯表起了忠心,“拧公公有何为难事尽管说,鄙人一定全力相助。”

小拧子道:“咱家领了圣谕办事,所有人都要配合……你能帮到什么?”

就算小拧子缺银子,也不想向张忠求助。

张忠在宫里的名声很不好,这时代的人以孝义为先,张忠却由于嫌父亲阉割自己送进皇宫做太监而心存怨恨,上位后常常在私宅杖打父亲,御史言官想要弹劾却又苦于找不到证据,影响很恶劣,但由于其前期重金贿赂刘瑾,后来又巴结上张苑,倒是有惊无险一路坐上御马监太监之职。

张忠陪着笑脸:“拧公公有何需要,鄙人倾力相助,此前精心准备了些礼物,不知给拧公公送到何处?”

“嗯?”

小拧子没想到自己见到豹房内第一个颇有权势的太监,便要给自己送礼,而且显得很虔诚,他这才意识到没人知道他不去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事,消息出现错位,很多人都觉得他小是司礼监掌印的不二人选,才会如此巴结。

张忠以为小拧子没听清楚,再次道:“只是几百两银子,给拧公公平时喝茶之用,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小拧子冷笑不已:“现在豹房内贿赂也可以如此明目张胆了吗?”

一句话便把张忠吓了一大跳,太监还有不贪财的?他此前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异类。事实上太监由于生理有缺陷,所以对钱财异常偏执。

清正廉明的太监不是没有,但后果通常都是晚景凄凉,死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小拧子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了,道:“有银子也不用孝敬咱家,直接给陛下,只有将陛下伺候满意了,才能保证你的前程。”

张忠听到这番话,立即明白到皇帝缺银子了,当下为难地说道:“鄙人这点银子,送到拧公公这里都未必能兴起多少水花,送给富有四海的陛下,又能有何效果?还不如多孝敬一下拧公公。”

小拧子道:“多少都行,积少成多嘛。正好陛下回来,内库存银不多,你可以发动一下,让各职司衙门都准备一些银两,各人尽自己的能力,咱家绝不强求。”

张忠更是一阵为难,心想:“之前刘瑾、张苑得志时,也是靠压榨下面的人敛财,从中中饱私囊,现在这小拧子还没当上司礼监掌印,已经如此嘚瑟了?”

跟之前刘瑾和张苑得势时的情况不同,现在司礼监掌印并没有被下面的人当作一个不可替代的崇高身份来对待,因为张忠等人都会想,无论谁当上司礼监掌印,可能都只是一锤子买卖,回头指不定换谁上位。

因为刘瑾、张苑相继在跟朝臣的斗争中失败,让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成为烫手山芋,至少不是每个人都会觊觎,张忠便知道自己没那本事,不敢奢求这位置。

不过就算张忠心里不以为意,但嘴上却紧忙道:“鄙人这就回去跟诸位公公说,让他们为陛下筹措银两……拧公公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小拧子想了想,本来他不想跟张忠多接触,但想到自己刚回京城,司礼监掌印更迭会让内宫太监派系出现变化,好像正是他发展势力的绝佳机会,哪怕他再不待见张忠,也会考虑到需要人相助的问题。

小拧子道:“咱家回头有事跟诸位公公交待,到时候你把人聚起来,咱家会详细解说。”

“明白,明白。”

张忠大概意识到,小拧子是要宣示自己的地位,先给众多太监施压,刘瑾跟张苑当上司礼监掌印后,都曾举行过相似的“见面会”,变相地在人前耀武扬威,然后找机会敛财。

小拧子也不打算继续跟张忠多言,他道:“咱家还有重要的差事办,张公公赶紧去通知其他公公,等过段时间自张家口堡运回银子,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这可是你们表现的大好机会。”

……

……

“……他以为自己是谁,可以张口便跟我们要银子?”

豹房侧院一处柴房内,张忠跟“三张”中另外两人,张雄和张锐见面,将小拧子伸手讨要银子的事情说明,张锐脾气暴躁,言语间对小拧子非常不屑。

三人虽然合称“三张”,但并非兄弟,只是因为姓氏相同,再加上都在豹房做事,才会逐渐默契相投。

本身三人有不同的发展方向,三张中如今发展最好的便是张忠。

张雄跟张锐也都在御马监挂职,他们都想能升到更高的位置,甚至跟张忠一样当上管事级别的太监。

张雄则道:“现在司礼监掌印空缺,小拧子非常有机会当选,不过高公公跟戴公公那边也不会轻易相让,鹿死谁手说不准。”

三人中张雄在内书堂读过书,有几分见地,平时有什么主意一般都是张雄来出。

张锐道:“那你的意思……是要给他银子?”

张雄道:“银子不是给他,而是送给陛下……我刚听说,陛下要赏赐功臣银子,小拧子正是为此事而烦忧。我等只需要顺着他的意思办事,至于给多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

沈府。

沈溪上午很晚才起来。

昨日他回府,除了回家看看外,便是去拜望双亲,然后回府摆宴席,一家人吃过饭后他在谢恒奴那里过夜,因为身体疲倦,上午睡到巳时都快过去了他都不想起来,好像除了闺房之事,其他的一概不想理会。

这会儿莫说同僚找他,就算皇帝下旨,天使都要在外等着,他就想好好歇息,最好是与世隔绝。

等沈溪睡醒,谢恒奴早就起床了,连梳妆打扮都完成,搬了张椅子坐在床榻边,支着头望向沈溪,好像能看着沈溪入眠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和安慰。

“什么时辰了?”沈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外面天色昏昏沉沉的,没有下雨雪,但天也不怎么好,看不出确切的时辰。

谢恒奴回道:“快到晌午了呢,七哥可真能睡。”

说话时,谢恒奴美滋滋的,这会儿她不再是那个十五六岁不谙世事的少女,在成为母亲后,谢恒奴也开始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但她骨子里依然带着天真无邪的童真,毕竟她生来就浸润在蜜罐中,哪怕自幼失去双亲,谢家人也将她保护得很好,之后更是直接从谢家嫁到沈家,虽然仍在高墙内,但过的却是无拘无束的日子。

沈溪爬起来,正要掀开被子,却见谢恒奴在那儿嘻嘻笑着,当下没好气地道:“还不拿衣服过来?”

“知道啦。”

谢恒奴站起身,帮沈溪将衣服拿过来,送到床边,又亲自帮沈溪穿衣,笑眯眯地说道,“之前谢姐姐还说让房里添置个通房丫头,伺候七哥跟我呢,我说不用,因为七哥平时只习惯我来伺候,若是多个人,多不自在啊。”

谢恒奴就好像讲一个很好玩的事情,简简单单便说出来,一点儿都没有遮掩,沈溪微笑着聆听,不时点点头,表示附和。

沈溪知道自己一直在外当差,有时半年甚至是经年才能回来,许多时候都感到身心俱疲,忽略了家人的感受。

此时的他,有一种淡淡的愧疚感,既有没尽到为人夫和为人父责任的自责,也有身边女人太多无法兼顾每个爱人的内心世界而惭愧。

沈溪思想开明,只是还是有那种将所有美好事物都归自己所有的自私想法,没有恪守底线,但他对于伴侣还是能保持最基本的尊重,那就是给予她们独立的人格,让她们可以有自己的主见,随心所欲做事,这在当下已算难能可贵。

沈溪道:“君儿,平时你不用丫头伺候么?”

谢恒奴笑着说道:“当然要啊,只有七哥回来,我才会把人赶走,我想独占七哥,跟七哥在一起好好说话,不喜欢有人打扰。”

本来沈溪还准备早些到外边吃早饭,跟家里其他女人温存一会儿,听到谢恒奴略带幽怨的话语,动作突然停顿下来,再也挪不开步了。

若说他身边所有女孩,沈溪觉得最对不起的有两个,一个是陆曦儿,另一个就是谢恒奴。

陆曦儿暂时处于无解的状态,因为沈溪割舍不下对惠娘的感情,所以现在只能把陆曦儿当作亲妹妹看待,一切都给予她最好的,却绝口不提入门的事情。

而谢恒奴则是谢迁拉拢他的一种手段送到府上来的,本为世家大族千金,长房长孙女,完全可以选择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妻,不用被人管束,但因为他的自私和谢迁的迁就,以至于谢恒奴当了他的妾,过门来后谢恒奴跟他间又是聚少离多,之前谢恒奴又经历流产等折磨……

不过,也正因为谢恒奴的出身和她的成长经历,让她对沈溪更为眷恋,也让沈溪体会到来自于谢恒奴的那种深深的依恋,他愿意照顾这个女孩子一生一世,让她得到想要的幸福。

“那就坐下来,帮我梳发,再跟我讲讲这几个月内府上发生的事情。”沈溪笑着说道。

谢恒奴一双明媚的眼睛焕发出熠熠光彩,她扶着沈溪到了梳妆台前,那是她平时梳妆打扮的地方。

她对着家里每房都有的大幅玻璃圆镜,笑盈盈地问道:“七哥,你觉得我好看吗?”

“嗯。”

沈溪对着镜子里的一对璧人,微笑着说道,“自然是好看的,我自信自己的眼光无人能及,世人谁不羡慕我拥有你这样的如花美眷?”

谢恒奴道:“这些胭脂水粉都是前几天刚买的,听说都是南方的新产品,可好用了,稍微用心打扮就觉得变美了……嘻嘻……我这就给七哥梳头。”

谢恒奴平时不需要伺候人,小丫头自小没有父母,性格相对独立,不过现在她要去侍奉自己的丈夫,反而带着一种荣幸的心态,就好像一个温柔体贴的小丫鬟,做事非常认真。

沈溪看着镜子里羞花闭月的玉人,有种柔情在心中蔓延,此时的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无边的温暖,一种铭刻到骨子里的亲情,无边的幸福将他包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虽然我制造了许多杀戮,但我只不过只想保护身边人。我要改变这个世界,或许有些自私,想让一切都按照我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我对身边人的感情,却不能说是自私,因为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本章完)

第2322章 改变

等沈溪跟谢恒奴一起从房间里出来时,午时都过半了。

周氏上午很早便带着儿女过来,此时正在跟谢韵儿说话,沈溪房里的几个女孩都在,尹文跟陆曦儿对周氏、谢韵儿间的对话不感兴趣,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至于林黛则在那儿如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只有谢韵儿对周氏很上心,不时接上几句,乐得周氏哈哈大笑。

“老爷出来了。”

侍立一旁的小玉说了句,一帮女人才留意到沈溪从大厅门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温柔乖巧的谢恒奴。

周氏马上站起身,笑眯眯地望着沈溪。

昨日沈溪已经去拜望过父母,周氏此番前来不像昨天初见时那般悲喜交加,更多地是保持一种端庄的仪态,浅笑盈盈,手合拢放在右大腿上,似乎在尝试当一个名门贵妇。

东施效颦!

沈溪上前见礼,一帮女孩纷纷对沈溪施礼,沈溪看了一圈,招呼道:“大家坐下来说话吧。”

为了表示孝道,沈溪扶着周氏坐下,旁边突然蹿出来个影子,用很大的嗓门儿喊道:“大哥!”

这声音太过突然,让在场不少人吓了一大跳,还好沈溪老早便留意到没觉得如何,出来喊他的正是妹妹沈亦儿。

此时的沈亦儿虚岁已快十三,身高接近五尺,也就是一米六左右,在这时代已算得上是个大姑娘,进入青春期的她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亭亭玉立,初具女人的风韵。后面跟着的沈运,足足矮了双胞胎姐姐半个头,这会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哥,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女孩子发育要比男孩子早,如今沈家生活条件好了,几乎每天都能喝豆浆吃鸡蛋,为保证营养,三餐里豆腐几乎是变着花样做,再加上时不时吃肉,姐弟俩都长得不错,尤其是沈亦儿相貌有五六分像沈溪,她肌肤雪白,鼻子乖巧,柳叶眉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活泼有神,一看就知道是个调皮精。

相对而言,沈运更像父亲沈明均,长得憨厚老实,沈亦儿则肖周氏,伶牙俐齿,喜欢上窜下跳,显得处处都比弟弟强。

好在沈运虽然看上去木讷,但总归比以前好了许多,眼睛里多了几分灵动,上前来行礼,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哥”。

周氏见沈亦儿跳脱的模样,开口骂道:“小兔崽子,又欺负你弟弟了?看你弟弟这张死了老娘的脸!”

听到这话,沈亦儿完全不当回事,依然嬉皮笑脸,沈运脸色却变得阴沉起来。

沈溪只能如此理解,沈运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主要跟平日的生活环境有关,有这么强势的老娘和姐姐,又有个窝囊的老爹,他能直起腰板做人就怪了,加上沈溪这个兄长成就和地位太高,让沈运只能仰视,而周氏却望子成龙,希望沈运能有兄长那般出息,严格要求的结果就是处处不如意,自然更憋屈了。

“娘,这么说话不太合适吧?”

沈溪劝慰道,“亦儿只是孩子心性,这个年纪调皮点儿完全可以理解。还有十郎比之前长高了许多,看起来有几分聪明劲儿……学问没落下吧?”

听到读书的事情,沈运脸上多了几分神彩,可惜还没等他说什么,周氏便抢白道:“明年准备让他参加县试。”

“啊!?”

沈溪对这消息感到有些意外,打量周氏,不明白为何要安排得如此急促。

沈亦儿在旁边带着贼笑道:“大哥,娘说以前你十岁就参加科举,一路过关,最后高中状元,作为弟弟自然也不能落后太多……明年弟弟虚岁都要十四了,若再不参加科举就晚了,所以准备让弟弟下场试试……十郎,你说是不是?”

沈运又有些憋屈,鼻子里气息粗重,却只能“嗯”一声算是应承下来。

沈溪心想:“十郎到底还是长大了,开始使性子了,以前被老娘和姐姐压着,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现在终于知道发火,但更多时候却只是敢怒不敢言……这不是什么好现象,怒气长期憋在心里不好,一定要让他发泄出来。”

沈溪道:“十郎是否要参加科举,得看学业进度……可有跟先生问过情况?”

周氏对什么学业进度不明白,沈亦儿也不是很了解,她只负责捣乱,其他事情一概不问,沈溪不由看向谢韵儿。

谢韵儿代为解释:“已让人问过赵先生,也就是现在教十郎经义的先生,他说以十郎现在的学问,要考县试可以,但更多属于练兵性质,即便侥幸能过县试,府试跟院试……也会很难,不如多学两年。”

周氏道:“那个赵先生懂什么?也不想想咱沈家是什么门户?十郎的兄长可是大明最年轻的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呢!咱沈家的儿郎能差得了?”

沈溪见沈运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非常反感这些话,连忙道:“还是听听十郎的意见……十郎,你要参加县试吗?”

沈运抬头看着在场众人,被大家目光盯着,一时有些胆怯,重新低下头来,讷讷说道:“听爹的吧。”

周氏当即开骂:“为何不听老娘的,非要听你爹的?你爹懂个啥?”

沈溪听来,这个弟弟说话很有门道。

不听老娘的,唯独听爹的,这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沈运已开始产生逆反心理,若他愿意的话直接便会说听从老娘安排,直接去参加科举便可,现在要表示听沈明均的,说明沈运并不想参加来年县试。

谢韵儿道:“娘,您别怪责十郎,不妨问问他是否愿意参考便可。”

此时的谢韵儿还是愿意替沈运说话的,到底这是自己的小叔子,以她的年岁,甚至可以当沈运的母亲了,谢韵儿自己也有儿子,在对待孩子教育上还是有自己的见地的。

周氏骂道:“这小东西不识好歹,问他是否愿意他一定说不愿意,但是你大哥当年可是十二岁便高中状元,也就是你现在这般年纪,看看你在干啥?玩泥巴吗?”

沈溪道:“娘,关于十郎参加科举的事情,我会详加考虑,我先考察一下他的学问,若达到条件的话,便让他去应试,若实在力不能及,贸然参加科举,名落孙山,到时候娘不是更落面子?”

“嗯!?”

周氏看着沈溪,先是露出不解之色,随即她便想清楚沈溪所说的情况。

儿子不去参加科举或许会丢人,但若是参加科举不过,那就更丢人了,以后见了谁都不好意思说关于儿子的事情,尤其是面对沈家那些迁移到京城来的各房人。

沈溪很能把握周氏的心态,知道光是劝说没用,还不如以周氏切身体会去思虑,让周氏意识到很多事不是强求就会有好结果。

周氏迟疑地问道:“憨娃儿,你怎觉得弟弟学问不行?就算不行,你也要让他行才对啊!”

此时周氏开始向沈溪施压,好像他这个兄长必须要为弟弟的学业负责,但沈溪哪里有时间管弟弟的学习,朝中事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了,当下道:“朝中诸事繁忙,昨日不过是陛下体念,给了我一日假期,今天下午便要到朝堂办公,我只能抽出一点时间关心一下十郎的学业进度,至于教导之事,还是留给先生去做吧。”

周氏很不甘心:“你自己中了状元,就忘了弟弟,若是你弟弟也能中状元,就算让你娘我一头碰死都行,那时候沈家可就真的是光宗耀祖了。”

显然周氏只是痴人说梦,莫说沈运了,就算是学问非常好的六郎沈元,如今都还在苦苦求学中,沈家现在的读书人不少,主要是以四房和五房为主。

沈溪道:“凡事不可强求,娘实在不必苛求,十郎这么小的年岁便有作为,哪怕是弱冠再中秀才,也有大把考进士的机会。”

周氏皱眉道:“娘我等不及了,莫非你要让为娘再等上十年不成?十年后你娘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埋进土里去了,总归你赶紧去考察你弟弟的学问,这些天他就不跟为娘回去了,就在你这里住下来。”

本来以沈运的年岁,已不适合在沈溪内宅常住,不过周氏有令,沈溪为了早点儿将这个老娘打发,也就没有出言拒绝。

“那好吧,便让十弟住下来,我有闲暇可以教导他一些学问,其他时候就在我的书房里看书做学问。”

随后沈溪转向沈运,问道,“十郎,你可愿意?”

沈运抬头看了沈溪一眼,声音低沉:“我听大哥的。”

这次不听老爹的了,改而听兄长的,沈溪不由感到这个弟弟说话水平很高,学会了拐弯抹角,应该是被老娘和姐姐欺负久了慢慢琢磨出的一套应对之道。

沈亦儿眉开眼笑:“我也要留在大哥这儿,陪弟弟读书。”

“滚蛋!”

周氏直接开骂,“女儿家也不知道检点一些,跟娘回去,忘了以前你惹了多大的祸事?以后就待在家里做绣活,做不完不许出门。”

“娘……大哥!你快跟娘说说,我也想留下来住几天。”

沈亦儿可怜巴巴地望着沈溪,因为整天待在家里对着沈明钧夫妇的确没什么意思,沈亦儿很想留在沈溪家中,这边至少人多热闹,而且好耍的玩意儿很多,除了能打牌,还能偷跑出去玩。

沈溪道:“既然如此,就让亦儿留下来住几天吧……有她嫂子看着,出不了什么问题。”

周氏一甩手:“都走吧,都走吧,娘养大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翅膀硬了自个儿飞走,一个个不知道娘养你们的辛苦,你们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不知不觉间,周氏又开始絮叨起来,这种话说一次两次或许还会有人听,说多了别人就只当她是在念经,没人会在意。

沈溪道:“娘,这边准备了一些东西,你回去的时候带上,都是些上好的缎子,还有金银器首饰。”

周氏本来还在那儿抱怨,听到这话马上瞪大了眼睛,高兴地问道:“在哪儿?谁给你的?皇帝老儿么?”

“娘,说话注意些。”沈溪提醒道。

周氏笑呵呵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还是老大有本事,知道给娘好东西,那娘就不客气了……小玉,你赶紧陪我去将东西收拾好,今天中午便不在这里吃饭了,你们姐弟俩就留在大哥家里,别惹事,尤其是你这死丫头,就待在后院,哪里都不许去……好儿媳,你可要看好她!”

说完,周氏兴冲冲往前面院子去了,小玉紧随其后,叫上佣人帮忙拿东西,本来谢韵儿也想跟着一起过去看看,却被周氏拒绝,周氏道:

“你这才刚见到相公,为娘不是不讲人情之人,你们先阖家团聚,有时间为娘再过来看你们!”

说完周氏便匆匆离开,等周氏走了后,沈溪明显感觉到大厅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大概沈溪身边每个女人都在庆幸没跟婆婆常年生活在一起,若处在一个大宅子里,光是被周氏管束,那就是一种很可怕的煎熬,其中可是有人有过切身的体会,比如说这会儿露出一种“你们没见过大场面”表情的林黛。

“大哥,我是不是要去读书了?”沈运看着沈溪问道。

沈溪一摆手:“你去我书房,东边书架上有我对四书集注的读书笔记,你拿去看,下午或者明天我会亲自考校你。”

“知道了。”

沈运有些郁闷,不过还是低下头,在丫鬟引领下往沈溪书房去了。

谢韵儿看着小叔子的背影,走到沈溪身前,问道:“老爷,这几天您真的有时间教导小叔的学业?若没空的话,请几位先生回来授课也可。”

“不用了。”

沈溪道,“我随便考核下便可,我知道十郎不想去考县试,回头帮他撑下来,过个一两年等他大些再去考也不迟。”

……

……

随后一家人团聚吃饭,沈运没过来,谢韵儿叫丫鬟专门为沈运送去了饭菜,让他在沈溪的书房吃。

饭桌上就数沈亦儿的话多,她问的都是尹文等人想知道却不敢提出来的,主要涉及沈溪在战场上的经历,这些也是昨日家宴时沈溪未曾讲述的。

沈溪道:“要听故事,先把饭吃完再说,食不言寝不语,这也是世家大族必须恪守的原则,你要逐步学习如何做一个淑女!”

沈亦儿吐吐舌头,明显有些不太高兴,但她心里却很清楚沈溪的权威,她知道若是自己的大哥坚持要赶她走,她只能回去重新面对啰里啰嗦的周氏,因此只能忍气吞声。

这边饭还没吃完,就听外面有婢女进来:“老爷、夫人,外面有官府的人来,说是给老爷送东西的。”

沈溪放下碗筷,站起身问道:“什么人?”

“这是拜帖。”

丫鬟将拜帖送到沈溪手上,沈溪打开来一看,却并非是什么拜帖,而是礼单,原来是朱厚照赏赐他东西的清单,有田地和银两,还有绫罗绸缎等物。

沈溪道:“你们先继续用膳,我出去看看……是宫里来的人。”

沈溪没说是豹房来人,直接说是皇宫内苑,也是想突出这件事的重要性。

随后沈溪来到前院,只见小拧子站在门槛内,往连通前院和中庭的月门处眺望,等见到沈溪的身影,脸上立即呈现灿烂的笑容。

“沈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小拧子老远便打招呼。

沈溪上前拱手:“拧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小拧子苦笑不已:“沈大人您实在抬举小人了,小人只是奉皇命送一些礼物过来,都是陛下赏赐的,不算是正式的军功犒赏,沈大人不用多礼,这次送礼也没有御旨什么的,沈大人只需要明白陛下对您的信任便可。”

说着话,小拧子跟沈溪一起出了沈府大门,只见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上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这架势引来不少人围观。

小拧子先将一口檀木小箱交到沈溪手里,这才指着那些马车上的箱子道:“赏赐礼单已经交给沈大人了,这些东西沈大人派人清点一下吧?”

沈溪道:“陛下赏赐,岂能随便清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请拧公公代在下谢过陛下,今日不便去豹房拜访,还请恕罪。”

若是换作旁人,得到这么大笔赏赐,一定会去面圣谢恩,但沈溪却不用,本来朱厚照也没打算让沈溪去谢什么恩,沈溪很识相。

正德一朝,很多不必要的繁文缛节都可以省略,小拧子笑呵呵让人将箱子抬过来,送到院子里。

小拧子见箱子都送进去后,这才行礼道:“沈大人,如今陛下刚回朝,府库内存银……不是很多,这次赏赐下来,内库都快见底了……陛下对您真的很信任,说给就给,您这边一定要领受陛下的好意啊。”

“小人这就回去跟陛下复命,您也先回去歇着,回头小人再来拜访。”

小拧子送了东西过来便走,倒不是说他少送了什么怕被沈溪发现,而是他现在需要操劳的事情不少。

沈溪送小拧子离开后,回到府中,此时朱起已将赏赐大致清点完成,道:“老爷,这次送来的基本都是官银,差不多有五千两,这已经是今年陛下第三次赏赐给您银子了。”

沈溪道:“直接送银子,也算是开了先河。不过也好,先贮存起来。”

朱起问道:“老爷,这么多银子放在府上,是否不安全?或许可以先花掉,比如说购置田宅?”

“家里缺田宅吗?”

此前沈溪已打开小拧子交到他手上的檀木小箱,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京郊的地契,闻言道,“陛下刚又赠送五百亩上好的田地,就在周边通州、香河、武清等县,这几年府上什么都不缺,先不忙再置办田宅,现在咱们手头是有银子,未来是否还有那可不一定,先过几天安稳日子,至于什么田产和房产只要不缺,就不要想着购置,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朱厚照知道这些土地和银子是他送的,但朝臣们未必知晓,一旦沈溪大手大脚花钱,又是置办田宅又买一些贵重物品回家,一定会闻风攻讦,沈溪尚不是勋贵,就算是外戚张氏兄弟也成天被人参劾。

大明到正德时期,正是言路通畅的时候,就算朱厚照对很多事不管不问,但司礼监跟内阁那边却清楚得很,这也得益于刘瑾、张苑相继倒台后朝中权力出现真空状态,很多人想通过参劾别人的方式来凸显自己。

沈溪让朱起将那些赏赐存放到库房中,等他到客厅时,一帮女人还在等他回来继续吃饭。

“老爷,是皇上有事找您吗?”谢韵儿问道。

沈溪摇头:“宫里拧公公来送陛下的赏赐,五千两银子,还有五百亩地,另外有一些绫罗绸缎等物,至于银子和土地暂时别动,剩下的给府上的人分一下,让那些下人也有好东西过年。”

林黛道:“都是给老爷的,怎么拿给那些奴婢啊?”

因为林黛一直觉得自己是家主,再加上她童年的经历,让她在经济上更吝啬一些,特别是有了女儿后,林黛学会了打小算盘。

这次谢韵儿没有直接埋怨,或许是她觉得自己身为姐姐不该什么事都提醒,闺中姐妹也需要顾忌颜面,不能什么事都要她来当那个坏人。

沈溪解释道:“都是沈家人,不分什么主人奴婢,给你们的不会少,各房都会送过去,做几身新衣服。我出去奋战这么久,也是为了你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总归别亏待自己就行。”

“还不多谢老爷?”

谢韵儿此时才对众女说道。

谢恒奴跟尹文都美滋滋起身行礼,林黛则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些芥蒂,至于陆曦儿因为还没有成为沈溪房里的人也没资格说话,倒是沈亦儿在旁问道:“大哥大嫂,有没有我的啊?我也想要新衣服。”

沈溪微笑着点头:“你是我妹妹,当然有你的一份。”

林黛没好气地道:“问了也是白问,连奴婢都有,你怎么会没有?你觉得自己连奴婢都不如么?”

因为林黛小孩子心性,没人会真正责怪她,只是一笑了之。

……

……

吃过午饭,沈溪直接出了家门。

回来一天了,朝中很多事还等着他去处置,尤其有些人需要他去见上一面,这会儿若他再不露面的话,可能会有一些麻烦。

沈溪先去了一趟兵部衙门,此时王敞还在居庸关没回来,当天陆完也没在,显然兵部在京城的事务没那么多,陆完不需要每天都留在衙门里坐镇。

因这二人都不在,沈溪也就没必要留下,这边沈溪刚要走,却在兵部门口遇到吏部尚书何鉴。

沈溪心想:“你何老头肯定没那么巧正好在这里碰上我,显然是你听说我出现,故意过来堵我的。”

因为吏部衙门跟兵部衙门相隔不远,听到风声再出门完全来得及,不过即便如此,何鉴仍旧显得有些疲累,面色潮红,气喘吁吁,估摸何鉴也知道沈溪可能只是到兵部走一趟,不会多停留,所以赶得很急。

“之厚,正好遇到你……”

何鉴说话时底气稍微有些不足,一来是因为他累着了,二来是这话说得太过虚伪,连他自己都不会采信。

沈溪却没有揭破何鉴,笑着上前行礼。

简单见礼过后,何鉴一摆手道:“繁琐的礼数先免了吧,昨日老朽已去见过于乔,跟他说过你的事。”

沈溪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不知关于在下何事?”

何鉴道:“就是涉及到你回朝后的职务安排……这不,老朽已力不能支,在你出征前,老朽便跟礼部尚书一样,都向陛下提出辞呈,但到现在都没批下来,这半年多来老朽在朝中已是力不从心,很多事都给耽搁了……”

虽然何鉴没直接明说,但意思很明白,何鉴不想继续在朝中为官,下一步想让沈溪来担任吏部尚书。

何鉴问道:“之厚,这次对鞑靼之战中你立下不小功勋,若老朽退下去,最适合提拔上来主持吏部工作的就是你,此事老朽也会去跟陛下提请,不知你有何看法?或者说,你是否想担当这职位?”

沈溪苦笑道:“何尚书,您急着赶来就是跟在下说这个?是否先容在下仔细思量,一时间恐怕无法答复您。”

何鉴皱眉道:“这有何难?朝中现在需要你,你来当这个吏部尚书,至少老朽放心……话又说回来,先皇时那些老家伙,现在还剩下几个?转眼间,你之厚也成了朝中的老人!”

沈溪摸了摸下巴,心想:“是吗?我这就成老人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何鉴见沈溪的神色便大概知道他心中所想,当即道:“这样吧,给你一天时间思虑,老朽马上要上奏陛下,如今正是论功请赏时,老朽实在不想因自己的老迈昏聩做出什么失格的事情,以至于晚节不保……之厚,你可要体谅老朽,不能让老朽为难啊!”

沈溪看何鉴的神色,便大概知道这算是何鉴给自己施压的一种手段,至于何鉴是到底力不能支,亦或者仅仅只是想逃避责任,恐怕没有人能说清楚。

……

……

何鉴没有多跟沈溪交谈。

在把吏部尚书这位子交给沈溪的事情说过后,何鉴便匆忙离开。

沈溪看何鉴回吏部去了,却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等候。

“难道谢老儿想让我执掌吏部?他就不怕我趁机招揽大臣,在朝中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势力?这好像不是谢老儿的风格啊!”

沈溪皱眉自语,“以之前我对谢老儿的理解,此时谢老儿应该拼命推动我入阁才对,看起来入阁是便宜我,但其实等于给我套上枷锁,以后内阁的事情我若是处理不好,六部的事情也不便插手,这不跟当初刘瑾对待刘宇的态度一样?”

沈溪无奈摇头,感觉朝中各方已开始算计自己。

至于下一步怎么做,他虽然早就有安排,却没有完全定下来。

沈溪本打算去拜望一下谢迁,但突然出现何鉴来访的事情,他也就放弃了去见谢迁的打算,决定先去五军都督府一趟。

“管你谢老儿怎么想,总归我现在一切照章办事便可。”沈溪心中已打定主意。

到了都督府衙门,沈溪却没遇到张懋,而是碰到同样过来办理交接的保国公朱晖,以及不知何故在此逗留的国丈夏儒。

等见面行过礼后,沈溪才从交谈中得知,夏儒是过来等候张懋。

朱晖笑呵呵地道:“之厚,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还以为你会多休息几天……怎么,这几个月的疲劳,一天就缓和下来了?”

沈溪笑着摇头:“哪里哦,这不身子骨还跟散了架一样,只是心里惦记着公事,赶紧过来解决一下,免得被人参劾。”

“啊?哈哈!”

朱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像是在听笑话一样。

而在沈溪跟朱晖对话时,旁边夏儒却不怎么开口,好在前军都督府一名官员过来在夏儒耳边说了一句,他正好借故告辞先离开。

朱晖道:“你先把事办妥,等下去老夫府上,前不久家里刚添置了几坛蜀中美酒……住在京城有个坏处,就是随时听候圣命办事,不过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地方上有什么好东西都有人惦记往家里送。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吃吃喝喝的东西,之厚务必要赏脸啊。”

沈溪没想到朱晖会这么热情发出邀请,本来见朱晖不在他的计划内,突然间说要去朱晖府上,他还有些猝不及防,不过还是微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起来你似乎从未到过老夫府上,不知道门在何处吧?正好老夫给你引路。咱老少二人也不请旁人,就一起喝酒,管人家怎么说,难道还不允许两个忘年故交喝酒?”

“你先去准备吧,老夫在门口等你。”朱晖很热情,甚至不让沈溪去旁处,专门在门口等着迎接沈溪到府上。

朱晖离开时三步一回头,倒有点儿怕他跑了的意思。

沈溪心中则在琢磨朱晖的用意,大概明白是想拉拢他,除此之外有没有别的什么目的,等赴府参加饮宴就什么都清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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