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第403章 柳下

第403章 柳下

距离赵官家驻马汾水矫情感慨又过了数日,随着天气明显开始转暖,汾水上的河冰越来越薄,再不能倚仗,民夫们也开始大面积搭建临时浮桥,或者干脆搭建一些半永久性浮桥了。

与此同时,数日内,太原城下的大营规模却是不减反增的。

派出去一万军队,后方却又因为扫除某个城池而汇合过来几千部队。更重要的一点是,随着太原城破,沿着汾水构建的那种强大兵站式后勤线也终于在雀鼠谷的北面,也就是太原盆地里继续构建了起来,更多的民夫与后勤物资,开始从雀鼠谷南面的河中、临汾盆地顺着汾水源源不断输送过来。

非只如此,随着岳飞部阵斩王伯龙、攻破元城,金军主力汇合一致、大举北走的消息传来,可以想见,之前冬日内大举戒严的河南地、河中地重新敞开,更多的物资将会在短暂的黄河凌汛后源源不断顺着这条补给线继续送达。

短期内,太原依然是个巨大的兵营、指挥所与后勤基地,同时也是进行下一步会战前的大本营。

然而,正如赵玖和许多帅臣都已经意识到的一样,巨大的胜利刺激下,以及可以想见的前方后方近乎于疯狂的振奋中,开始有一些不和谐的战报从各处汇总过来。

前几天,只是什么井陉攻击受挫,太原府、隆德府某地招降不成之类的讯息,夹在在各方各面的贺表之中,夹在更广泛的据点扫荡胜利军报之中,根本不足为虑。

不过,待到正月初八,汾水中心第一次开冻的日子,终于有人闹出年后第一个大新闻来了。

距离太原最近的一个金军大型据点文水县那里,不知道是担心援军越来越多而产生争功心态,又或者是单纯的轻敌,也有可能是觉得此地距离太原太近,想整个活给赵官家看,最有可能的是看到其余各处据点进展顺利,而此处明明是距离太原最近的县城之一,却一直难下,有些难捱……

总之,当地负责指挥各路部队围城的御营左军统制官陈彦章,在攻城阵地即将完成的情况下放弃了起砲砸城的步骤,转而听信了城内汉军的情报,直接夜间亲自带队攀城偷袭,结果就是堂堂一部统制官,在中了一个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诈降计策后,被金军乱箭射死在了瓮城之中。

且说,开战以来,宋军已经有多名统制官级别的高级将领消失不见了。

如御营后军被斩首示众的郭震,如御营中军因为军纪不严、战败、受伤而被撤职降职的吕和尚、赵成,再如御营前军那个首开宋军北伐败仗,然后死掉的王刚……但即便是王刚那也是先降职再战死的。

换言之,陈彦章根本就是开战以来唯二在职战死的宋军统制官,是河东方面唯一战死的统制官。更要命的是,跟军报中御营右军的胡清临阵激战,流矢而亡不一样,陈彦章死的过于窝囊了,却是直接引发了太原大本营这边全军震动……之前的傲慢焦躁之气,也一时收敛了不少。

不过,好在陈彦章死的虽然轻易了些,可文水城外却早早有了御营后军统制官杨从仪和他带来的援军,不至于失了主心骨。

接下来,在意识到即便是杀伤了敌军大将也没有解开包围后,城内那名猛安也失了耐性,立即动员精锐部队尝试突围,而这一次却没有什么意外和奇迹了,在重兵围堵,尤其是李世辅的党项轻骑就在周边的情况下,这支金军直接在城外全军尽墨。

消息传来,负责大本营日常运作的吴玠如释重负,下令将金军将领传首示众,却也没有多提对陈彦章的说法……俨然是顾虑军中第一人、延安郡王韩世忠腰带的光鲜了。

对此,赵官家也是一声不吭……这让很多帅臣将官释然之余,也都有了一丝紧张……只能说,所幸此事来的突然,结束的也快。

可是,消息还没完。

正月十二这天,距离上元节不过三日,汾水已经彻底化开,一份满是对太原、大名府胜利溢美之词的邸报加刊被加急送达太原,而使者同时带来了黄河上游部分河段凌汛,部分河段直接开冻通行的好消息。

这当然是好消息,于是赵官家难得带着邸报,拎着小马扎前往汾水岸边,寻得一株枝条开始柔嫩的柳树,于柳下读报……随行者,不过杨沂中与七八十名的御前班直罢了。

然而,正当赵官家看到某太学生写的贺词时,却有一骑自身后太原城中驰出,专门来寻他。

“官家!”

今日负责在城内执勤的平清盛打马而来,直接翻滚马下,张口便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王副都统在瓶型寨大败,死伤逾千!”

“知道了。”坐在马扎上的赵官家居然不怒,甚至都没有抬头。“败那么惨,经过如何?”

“好让官家知道,按照军报所言,乃是耶律马五早有准备,应该是很早就自河北那边分兵到了彼处,先诈败弃寨,诱我军深入,王副都统杀敌心切,前后脱节,不料金军提前设伏于寨外瓶口处,隐忍不发,待王副都统主力先过,再弃马步战,左右齐出,烧了我军后勤车队,杀我后卫近千人……”地上的平清盛越说越小心,中间打量了一下赵官家面色,才继续言道。“王副都统在前方察觉不对,赶紧弃了诈败金军,回头转回瓶型寨……结果金军不敢再战,直接逃逸……可没了辎重,王副都统也不敢再进,只能稍驻瓶型寨,上书请罪。”

“我军主力被诱过瓶型寨,后卫被金军在瓶口杀绝,辎重尽失,结果王胜掉头回来,金军却又一哄而散。”赵玖终于从邸报中抬头,却是环顾周围随侍从的近臣、班直,最后落到了杨沂中身上。“朕怎么听了有些古怪呢?正甫,你是代州人,瓶型寨你最熟,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杨沂中的军事经验何其丰富,当然晓得其中情状,再加上今日周围也无要害人物,所以他也不做遮掩,直接拱手回应:

“臣冒昧……应该是金军本身就在撤退之中,所以战备仓促,又或者兵力也少,总之战力极弱……仓促埋伏之后,一击成功,就已经是全力施为了,这才不敢纠缠,直接逃散。否则,但凡还有一战之力,金军只要锁住瓶型寨,失了辎重的王副都统怕是要被活活憋死在蒲阴陉中。”

“是这个道理。”赵玖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而可能是因为代州人的身份摆在这里,杨沂中稍微一顿,终究没有忍住,以至于多说了几句:“官家,若臣所料不差,耶律马五便是有心,也未必能把手伸那么长、那么快……这一战,更像是代州守军仓促逃窜之下,被逼急了,一招回马枪罢了。而王副都统之所以说是耶律马五所为,一来是因为耶律马五到底是万户、是经历了南阳、尧山的名将,败在此人手上不至于太丢脸;二来,却是因为代州是另一位王副都统(王德)打下的,而另一位王副都统(王德)之前报捷,却说自己在州城全歼守军……若是强行纠缠起此事,恐怕又要闹到官家身前来评理了。”

“你说的都对。”赵玖喟然以对。“一招回马枪,却杀伤近千……两个王副都统,一个轻敌冒进,一个报捷夸大……他们莫非以为朕会不晓得这些事情吗?”

“侥幸之心人皆有之。”杨沂中无奈以对,半是解释,半是劝解。“何况如王德报捷时,区区残兵逃散,常理度之,本该直接溃散,后来便是有溃兵组织起来,也不耽误他十余日内荡平忻州、代州、宁化军三郡,威逼雁门关的整体功绩;又如王胜败绩请罪,损失、战败过程皆不敢遮掩,只是在敌军归属上做了个文眼,求个脸面和通顺……官家知道又如何?难道要为这种小节超格处罚?再说了,官家不是明旨暂让吴都统执掌御前军机文字,凡事与几位节度商量着来吗?总要顾忌几位节度的脸面的。”

赵玖看了对方一眼,并不做声。

杨沂中恍然大悟,也立即不再言语……这官家意思很显然,那些话正是他要说的。

另一边,平清盛在地上等了一会,眼看赵官家不言语,杨沂中只是摆手示意,倒也醒悟,便干脆回去汇报了。

但是,平清盛转身欲走,迎面却又遇到了另一位隶属于赤心队的同僚军官,却赫然是西蒙古王子脱里迎面而来,午后春光之下,其人脸色黑的简直像锅底,平清盛茫然不解,但也不好多问,只是一点头,便匆匆打马过去了。

而脱里来到柳树前,俯首下拜,一如平清盛那般,告知了赵官家数条吴玠代为处置,然后刚刚收到归档到内侍省的讯息。

“大同府金军主动后撤,雁门关告破……然后你爹作为先锋从北路进军,先是劫掠了金河山下的德州,又想劫掠大同府,不成想劫到一半,御营后军副都统郭浩和王德一起顺着桑干河带军到了,双方为此事闹了起来……是这意思吗?”赵玖在马扎上捏着邸报思索了一阵子,看着脱里,面色如常。

“是。”脱里脸色更黑了……吴玠让他来传讯,俨然是存心不良。

“这是好事。”赵玖嗤笑以对。“说到底,大同的金军撤了,北面安定了,蒲阴陉军都陉尽在我手……这些小节又算什么?”

脱里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个西蒙古王子,跟赵官家也有三四年了,早就不是当年草原上只知道骑马、喝酒与找女人的野汉子了……他哪里不明白,如果说之前王德、王胜二人那事叫小节,大约还是行的,可眼下就是重大且严肃的军政问题了。

尤其是他身为赤心队班直,一直服侍这位官家,晓得对方是决不能忍这种事情的。

至于说大同府得失,说句不好听,便是再蠢的人也会在太原城破后意识到,太行山以西尽数落入宋军掌握注定只是早晚问题,而不是什么军事问题。

“脱里……”赵玖沉默片刻,依然还捏着邸报,却只是单手垂到一侧了,然后探身向前,去唤对方。

“臣在。”脱里赶紧应声,同时低下头去。

“抬起头来。”赵官家略显不耐。

脱里没有半点犹豫,复又抬头迎上了赵官家的目光。

“朕心里其实气急了。”赵玖平静以对。“但是朕知道,你们蒙古人南下本就带着劫掠发财的心思来的……而且马上还有大战,西蒙古的骑兵朕是有大用的……所以朕不能此时发脾气。而脱里你久随朕身侧,偏偏又知道朕的忌讳……强说不气,反而让你疑惧……是也不是?”

脱里张口欲言,却无话可说,反而在春寒料峭中额头微微发汗……似乎是之前跑的太急了一般。

“这样好了。”赵玖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循循善诱。“你带着朕的旨意,和梅学士、仁舍人(仁保忠)一起去北面调解,去了就不要回来了,只是军中协助你爹掌军作战,同时要安抚好你爹,让他好生为朕效忠,与朕汇合到一起,用心参与战事……此战之后,你爹跟朕去东京享福,你来做西蒙古的王……还是朕给你亲手加冕!等你去了西蒙古,还能像你爹这般不懂事吗?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脱里怔怔听完,愣了一愣,然后陡然叩首在地,并指天发誓:“臣若有此际遇,西蒙古诸部繁杂,臣委实不敢言,但克烈部当世世代代为皇宋前驱!”

“无妨。”赵玖重新端起邸报。“朕不要什么世世代代,也管不了世世代代,朕活着,你活着,咱们不出岔子,就不枉君臣一场了……回去禀报给吴节度、邵押班、范学士,但战后加冕的事情只说给吴节度一人听……梅学士、仁舍人也都不要提。”

脱里复又重重叩首,这才踉跄而去。

而脱里一走,杨沂中不知为何,居然再度打破沉默,犹疑出声:“官家……脱里可信吗?”

“其一,脱里随朕三年,稍开文华,又亲眼见大宋之广大,知御营之虚实,未必比忽儿札胡思可信,却比之更晓事。”赵玖不慌不忙,依然在柳下看报做答。“其二,蒙古人规矩混杂,有时候是长弟继位,有时候是长子继位,也有时候是幼子守家继位,脱里虽是忽儿札胡思长子,却从来不是克烈部与西蒙古的继承人……这个王位,离开朕,不敢说十之八九,十之七八是得不到的。其三,就算是父子舐犊情深,朕让他爹来东京享福,难道有差了?最后……眼下还有更好的法子吗?这脱里是杀了还是囚了?忽儿札胡思那里又如何?西蒙古一万五千骑援军呢?大战之前,不能做风险太大的事情,且忍最后一忍。”

杨沂中不再多言,心中却稍有不安……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安不是因为脱里这个处置方案,甚至脱里的处置方案稍有风险,也无足轻重。

关键在于,他已经意识到,大战之前,必然会有更多的类似的事情出现,这对从此次北伐开始就承担了巨大压力的赵官家而言,未免又是一重负担。

官家看似平静,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了。

且不说杨沂中如何思量,赵官家如何继续柳下读报,只说另一边,就在脱里难掩心中剧烈震动与兴奋,七荤八素的回到太原城内城的府衙后,来不及说话,便被先回一步的平清盛劈手拦在了府衙大堂前。

脱里本想呵斥,但一想到自己过几个月就是要当王爷的人了,却不好与之计较的。

“出大事了。”平清盛当然不晓得脱里的心思,只是压低声音,在走廊下好心相告。“你们西蒙古的事还没弄清楚,东蒙古就惹出天大乱子了……大同留守、金国伪王完颜讹鲁观和万户蒲查胡盏领着两个万户顺羊河(桑干河支流),走归化州(张家口)逃走了!合不勒汗送信到大同说他晚到一步……吴节度的军略被捣毁,难得失态。”

脱里再度怔了一怔,他当然知道之前种种,包括御营大军种种败绩,包括自家父亲惹出的破事,跟此事相比,都不值一提。

因为此事,一则坏了吴玠最主要的谋划,使得两个万户断尾逃出了大同,而这也意味着后续决战中金军很可能多了两个万户;二则,同样不弱于此事影响的地方在于,谁也不知道合不勒是真的去晚了没截住,还是故意没截住?后者,直接关乎着东蒙古的一万五千骑能否信任,能否用在决战之上?

可是反过来讲,若真是赶不及,而太原这里又搞出什么多余事情,以至于把东蒙古逼到对面去,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所以讲,这件事情,才是真正影响后续大局的天大麻烦之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念至此,脱里喟然感慨。“这世间最难的就是看透人心!”

这话透彻,平清盛听得是连连颔首。

而下一刻,脱里却又继续感慨不停,而且声音也居然大了起来:“哪里像我脱里-禄汗这般,天无二日,心中素来只有官家一个太阳?”

平清盛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酒品不好的同僚一般。

PS:感谢小郭同学的再度上萌。

继续献祭两本书——《异世界征服手册》和《振兴蜀汉:从天水麒麟儿开始》

(本章完)

第404章 柳下(续)

随着百余年不为汉家所有的大同府被光复,一个完整的太行-黄河的形胜之地已经彻底落入宋军之手。与此同时,契丹、东西蒙古援军累计约四万之众抵达大同,御营后军剩余部队也将彻底解放,继而大举东进,与主力汇合。

这个形势,当然是很好的,甚至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但与此同时,一些隐忧也开始出现,军队渐渐心浮气躁,轻敌冒进之事迭出,败绩继而连三。

金军也没有因为太原的忽然丢失而完全丧失士气,耶律马五依然苦守井陉这个从太原出发进抵河北的最主要通道,而太原盆地西南的汾州州城西河城也依然在完颜撒离喝手中紧握。

但这些似乎都是小节。实际上,相对于太原城陷落之前宋军的战绩与金军的表现而言,眼下这种情况并没有超出预想,只是说太原城神奇的陷落让宋军获得了一种对战事更高的期待感,这才会有这种对大胜浪潮下些许失利更加难以忍受罢了。

而且也只是对不知兵的文臣以及军队中下层而言是如此。

至于宋军最高层,他们此时真正感到忧虑和紧张的,还是大同守军的成功逃离,以及两路蒙古援军,尤其是东蒙古援军的立场问题……账很好算,两个万户逃出去,里外里就是四万的差额,一万五千轻骑的东蒙古援军,一旦立场翻转,里外里也是三万的差额,加一起就是七万的差距。

这个数字,谁也不敢轻视。

太阳越来越偏西,汾水畔的柳树下,赵官家已经放下邸报开始钓鱼了。

至于大同战事的主要筹划人,也是大同方向进攻部队主力之一的直属上司(御营后军副都统郭浩直接负责一路),更是年节后太原大本营的临时总负责人,也就是吴玠吴晋卿了,他在城内得到讯息后,却立即陷入到了强烈的不安乃至于惶恐之中。

只是稍作犹豫,他便意识到,自己还是要跟官家稍作解释为妙——他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失去这个最后的舞台。

“是这样的吗?”

赵玖放下手中鱼竿,转身相顾,脸色也显得有些差,这让旁边树下的杨沂中也跟着有些颜色稍变。

“是。”立在前方的吴玠看到这一幕,已经庆幸自己没有拖延,直接前来汇报了。

“晋卿。”赵玖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却没有直接讨论东蒙古的问题。“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放心将太原诸事尽数托付给你吗?”

“臣惭愧。”吴玠心中一紧。

“不是这个意思。”赵玖摇头以对,然后干脆扶着膝盖站起身来,继而负起双手在柳树下左右踱步。“朕是觉得,处理一些军事上的庶务,组织军事安排,还有对河东的地理认知,你这样的人本就比朕强太多……朕在这里枯坐,当好一个稳定军心的官家便可……但是,即便是朕,也有自己不能放松的一份考量……你觉得,朕作为官家,此时窝在太原,到底该在意哪些东西?”

吴玠等这位官家说完,平静而又无奈相对:“当是后勤与兵力。”

“是,就是这两点!”赵玖停下身来,看着对方略显感慨。“晋卿,你确实是个帅才……”

吴玠一声轻叹。

且说,这个逻辑没那么复杂。

太原之后,稍有军略常识的人便都知道,接下来注定要有一场决战,而且是野地决战,因为将心比心,金国高层在目睹了火药的威力后,便不可能再冒险,他们根本无法承担起真定府、河间府、燕京城被顺序爆破的严重后果。

所以,金军主力就被宋军逼入到了一个死胡同里,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宋军主力大举离开河东进军河北时,寻求一场野地决战。

至于说野地决战,在士气已经很充足的情况下,宋军最主要的考量当然是兵力和后勤,兵力越多越好,后勤越足越好。所以,赵官家将军略庶务全都交出去后,什么都可以不考量,却必须要在意太原这里的后勤物资多寡,兵力多少。

与之相比,一城之得失,一部之胜负,如何扫荡河东地区,如何进取大同,皆不足为虑。

但是,这也正是吴玠此番前来请罪的重要缘故,因为跟其他的事情相比,眼下这件事情已经触及到了最核心的决战时兵力对比问题。

“臣……惭愧。”一念至此,吴玠愈发惭愧。

“你不要惭愧。”赵玖缓缓摇头。“晋卿,既然出了这种事情,咱们今天就得对一对想法和思路了……因为咱们君臣切不能有认识和想法上的差异。”

吴玠赶紧拱手。

“当先一事,朕之前便说了,军中已经没有充足火药了。”赵玖从一个双方都已经确定讯息开始。“朕攒了好几年的火药,几十万斤,当日一分为二,河东这边为了确保太原能下,已经一口气用光了,分给延安郡王的几万斤也都被他当日直接用了……或许还有一些,那也是岳鹏举那里,朕这里委实没有了。”

西斜的初春阳光下,吴玠面色不变,但等到赵官家一说完便立即摇头:“臣以为无妨……因为女真人不敢赌!便是有人亲口告诉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咱们没火药了,他们也不敢赌!便是见到我们用砲车一点点砸城他们也不敢赌,只会当我们跟之前一样,准备把火药用到最关键地方。”

“是这个道理,但没了终究是没了,咱们自己得明白。”赵玖点点头,继续看着对方说道。“第二件事情,那就是朕大约觉得,这场野地决战,恐怕会来的特别快……快到猝不及防的那种……很可能咱们一出河东,就要迎头应战!因为金军此时隐约有了哀兵之势,并不一定会抗拒决战。”

“确实如此,如今我们得河东形胜之地,居高临下,若张弓以待,于金军而言,拖得越久,越容易动摇失措。”吴玠想了一下,重重颔首:“但也要考虑燕京援军的问题……所以,于金军而言,最好的决战时机是燕京援军刚刚抵达后……可反过来说,陛下出奇拿下太原,主动权依然在我们,只要我们进逼河北,他们就得迎战。唯独我们后勤不足,也不能拖得太久,所以最好是在燕京援军抵达前进逼河北。”

赵玖再三点头,然后终于说到了今天的事情:“所以,合不勒与东蒙古这件事情很严重……必须要尽快处置,不能拖延。”

“臣愿意亲自往大同一行……”吴玠咬牙以对。“官家,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臣亲自去看一眼……若东蒙古可用,臣立即就将他们带来太原汇合,若不可用,便立即在大同让郭浩合王副都统(王德)、契丹耶律余睹部、西蒙古部,将东蒙古人处置了……切不可让它有临阵反叛的机会。”

“可以……”赵玖点头。“而且此时也就是你去最合适,因为郭浩是你的部属。但有一件事情你想过没有?若是你速速处置了东蒙古人,原本并没有叛意的西蒙古人会如何做想?会不会转而失了对我们的信任,心怀怨恨,继而临阵反叛?他们都蒙古人,很多下面的部落头人都是认识的,是所谓义兄弟一般的‘安答’,部落之间也有渊源。更要命的是,西蒙古虽然没闹出大事,却刚刚劫掠了大同,引来王德与郭浩与他们的冲突。”

吴玠当场怔住。

“若是再处置了西蒙古人,契丹人会不会也惊恐起来?”赵玖转过身去,在柳树下徘徊不停。“契丹人从道理上来讲是不敢叛的,但是耶律余睹不是耶律大石,下面的将领也没有上头政治眼光,一旦受惊,起了防备之心,又该如何?这便是所谓投鼠忌器,决战在即,必须要避免风险,但偏偏又不能将这份投鼠忌器的心思露出来,否则反而会被那些人趁虚而入,无端生事。”

“臣请官家指教。”吴玠赶紧请示。

“没有指教。”赵玖严肃以对。“若是情形明显,你该动手便动手,能提前解决便提前解决……但若对东蒙古人动了手,便要将西蒙古人隔绝在雁门关北,不能让他们影响决战!而若是事情混沌难名,动手风险太大,你就不要管合不勒和东蒙古了,立即带着契丹人和西蒙古人南下,将东蒙古人隔绝在雁门关北就行……当然,最好还是带着所有援军一起南下!”

“臣晓得了。”吴玠如释重负。“臣愿即刻动身。”

“还有一件事情……”赵玖在树下回头相顾。“咱们没说完呢!”

“是。”吴玠赶紧再度拱手。

“这一战,从朕到你,从王胜到陈彦章,从大同到东京城,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所有人,所有事,出再大的漏子都是理所当然的。”赵玖停在那里,盯住对方认真言道。“不要有任何忧惧之心。”

吴玠一声不吭抬起头来,却终于有些发自内心的愕然了。

“自古以来,就没有这种规模的战事。”赵玖继续认真以对。“咱们都是摸索着办事……攒了三年的后勤,以为能够一年征伐的,结果只够半年,那户部自林景默林尚书以下,兢兢业业三年,是不是全都要请辞谢罪?金国死了一个执政亲王,明明是咱们占了大便宜突袭,结果一开战东京就闹出骚乱,几乎酿成暴动,是不是要陈规、阎孝忠请辞负责?还有李彦仙争功冒进,铁岭关一败,是不是要将中流砥柱的大纛交出来以正视听?当然,还有你部郭震的事情,还有今日大同的事情……晋卿……”

“臣在。”

“不是说不要负责任,而是说,大事还没有做完,有些事情苛刻起来,只会因小失大。况且,如果要你们负责的话,那你们这些人全都是朕任命的,朕是不是先要负责任?”赵玖看着对方眉头紧皱。“开战以来,你吴晋卿与韩良臣、李少严、马子充一般,甚至还有曲大,全都有功无过!”

吴玠当场便要谢恩。

却不料,赵官家直接拂袖:“去吧!带上梅学士、仁舍人,还有脱里……梅栎是应付爱慕文华的契丹人的,仁保忠负责调解大同那边各部冲突,脱里是控制西蒙古的,你则要下决断,是不是要处置东蒙古……速去速回,不要耽搁!”

吴玠趋步后退,匆匆而走。

而不过片刻,目送着吴玠身影消失后不久,赵官家便有些颓然起来,却是一屁股坐回到了柳树下的马扎上。杨沂中不敢怠慢,即刻向前几步,准备扶住这位官家。

但赵官家只是摆手,却又回头相顾:“若按照之前说法,咱们扫荡了太原和隆德后,全军汇集,,立即出井陉,最多多少兵?最少多少兵?”

“道理上是最少二十万,最多二十四万。”杨沂中脱口而出。“但实际上肯定没这么多,减员不少,而且沿途需要留守……除此之外,还要考虑是不是要留一些像样的兵马放在隆德府与太原府,以防万一。”

“太原和隆德府必须得留……那便是十六七万到二十万?”

“是。”杨沂中小心做答。“但这个其实没有算上岳飞部……他们是步兵,不确定能来多少人。”

“岳飞部还是有些骑兵的,还有一些牲畜,应该会有几千到一万的部队尾随金军过来。”赵玖迅速对道。“那便是十七八万到二十万出头?”

“是。”

“金军呢?”

“很好算……二十个万户,王伯龙的没了、高景山的没了、完颜折合的没了、温敦思忠的没了,再加上注定跑不掉的完颜撒离喝,还有活女、乌林答泰欲的两个万户在燕京……金军应该还有十二三个万户。”杨沂中依然脱口而出。“但这是燕京援军不来的结果。”

“怎么可能不来?”赵玖揉起了左面的眼睛。“都到这关口了,便是燕京新军主力来不及到,活女和乌林答泰欲,乃至于燕京的合扎猛安,都是要过来的……所以,若是速速决战,双方援军主力都不到,那就很可能是十七八到二十一二万对十五六万?关键还是要看大同那边?”

“是。”

“若是双方援军都到充足到达,那便是三十万对二十万?”

“是。”

赵玖连连摇头:“不会这么顺顺利利的……朕刚才就跟吴玠说了,这种规模战事都是第一次,必然有各种差错……说白了,就是一锅夹生饭。”

“但咱们有,女真人也一定有,兵力优势始终在大宋,在官家手里。”杨沂中恳切安慰。

“这倒是实话。”赵玖微微颔首。

而就在这时,正当刚刚有些心里安慰的赵官家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间,又一骑飞速驰来,赵玖远远望见,立即闭口不言,甚至几乎有了畏缩之心,只是依然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官家,大捷!”

来骑滚鞍落马,远远便呼。“董先、牛皋二位统制攻破西河,生擒万户撒离喝!”

赵玖精神陡然一振,但不过是一振,却又再度紧张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他和吴玠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决战很可能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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