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391:十乌横祸(一)【二合一】

冬雪早已融化,天气渐暖。

庶民为祈求新一年丰收,必要祭祀春神句芒,图个好彩头。去岁年景不算好,仍有个小丰收,这无疑给庶民注入一剂强心针,对今年有更大盼头,仪式也更郑重。

沈棠的草台班子终于不那么磕碜。

人人着一袭新衣,面貌精神。

正所谓“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四回熟门熟路,沈棠对主持这种祭祀已经信手拈来。

跟去年不同的是,今年沈棠身后侧出现一名衣着郑重的少年郎,面孔有些熟悉。

看这位置,少年郎略高于沈君帐下僚属。不是沈君的新晋心腹,便是沈君极为看重的年轻人,也可能是有出息的同族后生,想借此场合给少年郎长长脸。

围观庶民心下揣测。

一众治所官署官吏就没那么好奇。

他们都知道林风的身份,知道后者是功曹褚曜的得意门生,受宠程度远胜另一个徒弟屠荣。沈君将林风带在身边,多半就是想提拔年轻人,没有其他意思……

也有心思复杂的偷瞄褚曜等人的表情——让一个小年轻一跃超过了他们,心里能没点儿意见?奈何众人俱是面色肃穆,姿态庄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沈棠作为主祭社宰,需率领众人祭拜句芒,在祭坛之前吟诵一首农事诗词或者文章,再将心意传达给上天,祈求今年丰收。

沈棠有上次经验,毫不怯场。

“春神在上,下官河尹郡守沈幼梨率领治下一众官吏,在此祈神祝祷,祈愿河尹新一年丰收大吉。望春神仁慈庇佑——”

沈棠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

去岁丰收的根源。

她大致弄清楚。

跟春耕祭祀那一句言灵脱不开关系,言灵生效降下一场春雨,润泽土地,种下去的种子得到了天地之气滋养,才有秋收那场小丰收。今年,也要走相同流程。

在这个为了一口粮,被迫卖儿鬻女的世道,粮食太过珍贵,它就是庶民的命。

若能让粮食高产,即便是让庶民用血去滋养土地,相信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愿——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言灵出口,沈棠已经做好丹府文气被抽空的心理准备。除了姜胜,褚曜等人也准备随时出手,免得自家主公在春耕祭祀这样重要场合因为文气枯竭而昏迷。

结果——

没反应???

沈棠茫然地眨了眨眼。

抬手抚着丹府的位置傻眼。

上次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怎么这次是“有心栽花花不开”?一时间,沈棠感觉气氛凝重到了冰点。她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宽慰自己不要太过贪心。

去岁丰收助她度过难关,这已经是常人羡慕不来的福气,岂能年年如此?

亦或者,这个言灵其实有CD,用一次就得冷却一年以上?沈棠为了缓解气氛,搜肠刮肚又搬出一首。唯独姜胜还茫然不解,不知道主公为何临时改了祝词。

“小麦深如人,澶漫不见地。一苞十馀茎,一茎五六穗。实粒大且坚,较岁增三倍。芟货载满车,累累犊衔尾……兹盖天公仁,雨泽以时至。消灭贼与蟊,陇亩皆稠穊。嗟嗟尔之民,无忘天公赐……”

沈棠从头至尾念完这段《收麦》。

压下心中浅浅失望。

唉——

奇迹果然没有第二次。

沈棠收拾好心情,正欲开口让辅祭林风上前上香,一阵天旋地转让她向前踉跄,双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往日充裕凝实的丹府掀起了惊涛骇浪,外界似有一股吸力,鲸吸牛饮,顷刻就消失了个干净。她想要说出口的话也变成了内心狂骂的“艹”!

顾池几人已有经验。

只要春耕祭祀还未结束,总有意外会发生,结果也正如他们所料,但出手才知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那道言灵“无比贪婪”,像是一条填不上的窟窿。

所幸,今年的阵容比去年豪华。

褚曜文宫肝完,姜胜亦有文宫。

有这两块超大充电宝的帮助,勉强抗了下来,众人表情似劫后余生,姜胜满脸写着“发生了什么”。褚曜几个告诉他春耕祭祀盯着点儿主公,可能会出现文气不济的情况,让他眼疾手快帮一把,免得主公被言灵反噬。他们管这叫“文气不济”?

围观祭祀仪式的赵奉:“???”

这一幕,该死的似曾相识。

去岁便是如此。

想来是浮姑城的特色了。

几个老官吏心下打颤,但毕竟有去年的事情打底,他们勉强还稳得住阵脚——倘若春神真的动怒了,去岁便不会是小丰年,想来今年也一样……不慌不慌,淡定淡定。

沈棠借着林风的搀扶站稳。

她白着脸,小喘两口,缓了过来。

“令德,你过去上香。”

林风担心地看着自家主公,见她还能勉强站稳,心下咬咬牙,依言照做。

随着香烟袅袅,蜿蜒向上,她的耳畔又再度出现去岁的声音,开篇便是熟悉的“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食为政首……”。

不同于沈棠几人丹府被抽空,林风的丹府却是被填满,巍峨耸立的巨型殿宇在云山雾海间时隐时现。她不用仔细辨认就能笃定,那就是此前见过的“农”殿。

这座巨殿里头藏着什么秘密?

心念一起,林风蓦地醒了过来。

入眼便是老师关切的目光。

“可有不适?”褚曜问。

林风摇头:“并无——”

文气还莫名上涨了一大截。

她以为自己昏迷,实则只是呆滞失神,春耕祭祀虽有波折,但仍顺利进行。沈棠作为主祭社宰,驱赶耕牛下地犁地,洒下粮食的种子,其他官吏跟着一块儿劳作。

去年沈棠跟完了全程。

今年特殊情况只能做个样子。

不是她想偷懒,而是体力遭不住,走两步都要大口喘气,两条腿软的像是两根面条。她道:“今年要是不给我一个丰收年,还真是对不起我这会儿遭的罪……”

几个充电宝也被榨干了。

他们毫无形象地坐在田垄休息。

姜胜直至此时才憋不住话。

“方才是怎么回事?”

沈棠余光瞥见在其他田地帮忙的赵奉,改了改说辞:“简单来说,就是我的文士之道跟农事有关系。施展言灵可以滋养一小片地方,增加丰年的可能,但此事也有利有弊——每一道言灵所需的文气都是海量,明明今年添了一个你都如此狼狈……”

姜胜:“……”

河尹郡才多大?

覆盖这么一片地方就要耗费几个顶尖文士全部文气,还只是增加丰年概率,若有其他不可抗的外界因素,诸如其他地方飞过来的蝗虫肆虐,一切辛苦打水漂。

这般一看,还真是鸡肋。

但——

自家主公手中有国玺。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诸侯之道?

如今还很弱小,可一旦形成了气候,潜力将不可估量。姜胜心下一转便懂了,但还是有些抱怨,道:“为何不提前告知?”

祈善笑道:“不是已经说了?”

姜胜看到他就烦。

看在同僚的面子上才没踩他脸。

“你管那叫告知?”

祈善道:“那不是怕隔墙有耳,想来以你的聪慧,自然能明白……”

有些话只能含蓄,不能太直白。

该明示暗示的他都提了。

姜胜被噎,又问:“可还有瞒吾的?”

祈善果断地道:“没有。”

姜胜冷哼:“那便是有了。”

祈善:“……”

四面环敌,这日子真是太难了。

他跟褚无晦时常吵红脸,跟顾望潮隔三差五互相扎心,跟姜先登又是老仇家,唯有康季寿这位“表哥”能给予他几分温暖。

至于主公???

呵呵,这些人都是谁给搜集来的???

还不是自家这位主公。

祈善冷笑道:“是有。”

姜胜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祈善道:“此事事关主公,你肯定还不知道。”

沈棠一听他们的矛头对准了自己,生怕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起身拍拍屁股走人。还未走远两步,便听姜胜道。

“主公那桩事情,吾自然知道……”

祈善敢用康时做赌。

这厮肯定还误会着呢。

姜胜微怒:“……大庭广众的,将主公私密缺陷拿出来说,祈元良,你好得很!”

祈善:“……”

沈棠:“???”

她的……私密缺陷???

自个儿怎么不知道???

她蹭蹭蹭倒退回来三步。

“我什么私密缺陷?”

姜胜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他被众人盯着,其中还有准备看他热闹的仇家祈元良,眸光最亮的那位还是告诉他秘密的主公。姜胜心下蹙眉——自己作为“新人”,他都能知道的秘密,没道理其他几个元老不知。此前主公的表情也不似开玩笑。他斟酌,设下言灵防止谈话外泄。

隔绝了他跟沈棠之外的人。

二人说起了悄悄话。

“主公先前不是说您是……”

沈棠道:“我先前是说了。”

姜胜说完剩下的字:“……天阉。”

沈棠恨不得跳脚改口。

恼羞成怒:“这个我没说过!”

姜胜:“……???”

他的言灵能阻隔声音传播却无法屏蔽顾池的窥心,后者已经笑得像是老母鸡打嗝,放肆起来。姜胜见状也意识到自己产生了误会,目光看向其他人。

顾池无奈地看着姜胜,自家主公明示暗示这么明显,他们几个偶尔也会提点,偏偏姜胜转不过弯来,忍笑道:“主公,主公可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你怎说她天阉?”

祈善悠悠补刀:“当年不识家中娇妻,今日不识侍奉之主,眼神是不好。”

众人:“……”

姜胜咬牙:“……祈!元!良!”

之后发生了啥,外人不知,连官署官吏也只遥遥看到几位打成一团。

准确说是祈善、姜胜打,其他拉架。

再之后,姜胜上火了几日。

诸多清心降火的草药都没压下来,医馆的董老医师连连叮嘱他年纪不小了,肝火太盛不利于养生。没两日,姜胜发狠去聘两条狗崽回来,专打祈善家的猫。

沈棠:“……”

因为祈善挑衅引发的混战,导致之后几人仪容不宜出席分畜肉环节,沈棠只好让人将畜肉分别送到各自府上。再将二人分别关三天禁闭,罚半月俸禄写检讨。

二人这才消停了一阵子。

只是——

听说浮姑城猫狗联盟已势不两立。

褚无晦有了盟友加入,他家那头底盘低的狗儿也不至于被欺负还无法还手,两派你来我往,打得有声有色。祈善靠着素商强大的繁衍能力,喵霸势力日益扩张。

居然不落下风。

“……这俩加起来至多五岁,不能再多了。”沈棠忍不住跟顾池吐槽,“平日里,单个拎出来都是八百个心眼,凑到一起心眼还要倒贴,成了缺心眼……”

顾池很乐观,笑道:“这般闹腾也好过真刀真枪,元良跟先登的仇不小……”

沈棠老母亲叹气:“或许,只能等他们真正战场配合一次才能化干戈为玉帛。”

顾池对此不指望。

其实帐下僚属偶尔有冲突矛盾才正常,真要相亲相爱一家人才不正常,便是谷仁那十二个义弟也有摩擦的时候。只要斗争没上升到出人命或者不顾大局的程度,权当热闹。毕竟,两个文心文士不顾体面打起来,上一次发生还是祈善跟褚曜呢。

这种热闹真不多见!

看一出,少一出。

顾池私下更是跟祈善“出谋划策”(拱火),问:“你有无志同道合的挚友?”

“作甚?”祈善怀疑他没憋好。

“这不是怕你‘孤立无援’吗?”

祈善沉默了一会儿。

但——

他捂脸:“罢了,吾还想多活两年。”

他认识的所谓“挚友”,各个跟顾池一样没憋好,他们若来,究竟是为自己壮大声势还是给自己坟头添把土,还真不好说。

某种程度上来说——

他的仇家跟“挚友”重合度极高。

顾池:“……”

祈善能活到现在,真亏了他那个【妙手丹青】的文士之道。用主公的话吐槽,只要祈善马甲够多,他就不怕掉马甲。

河尹的日子跟去年一样枯燥。

沈棠这个社畜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儿,屁股跟席垫相亲相爱不分离。

金乌东升西落便是一日。

唯独四周景色变化、浮姑城日渐繁荣、虞紫磕磕绊绊凝聚文心、白素和吕绝二人境界一再提升……鲁小娘子也从搭把手编外人员成了常驻,这一切都默默提示沈棠,时间没有停止,而是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就在沈棠某日惊觉衣裳又小了一号,春衫改成了夏衫,才知时间已走到盛夏。

紧跟着,一道由王庭下发的旨意,也在浮姑城引起轩然大波,众人脸色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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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2章 392:十乌横祸(二)【二合一】

“草——郑乔狗叫什么?”

顾池还未凑近官署正厅便听到自家主公咆哮的心声,其中暗含的怒火似火山喷发,岩浆汹涌,让人丝毫不怀疑,此时给她一把刀,她能抄着刀跟郑乔拼命。

“那只狗,他祖宗的狗叫什么?”

顾池抬手拦下同行的姜胜。

惹来狐疑不解的眸光。

他低声道:“主公现在火气大得很。”

谁凑近了谁被喷。

河尹浮姑这群僚属,根本没隐瞒各自坑人的文士之道的意思。

姜胜自然也逐渐摸清他的文士之道,咋舌主公好胸襟——这都不介意!

主公都不介意,他心中别扭也不好说出来,相处多了又逐渐习以为常。现在更是不得不承认——顾池的文士之道某些时候确实好用,例如预警“火情”这事儿。

“火气再大也该商量出个结果。”姜胜没见过沈棠发飙的模样,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推测。他无奈地同样窃窃低语,“我等在这儿等,难道就能等主公火气消?”

顾池还未张口,正厅传来一声。

“你俩进来,蹲门口作甚!”

二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

“主公。”顾池佯装没事人。

姜胜叉手行礼:“主公。”

官署正厅摆设照旧,一切安好,唯独那张四分五裂的桌案默默控诉沈棠此前的“暴力”对待,二人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分别在各自位置端正跽坐,等待沈棠开口。

上首,沈棠眸光闪过凶色。

“你们说——我若是动手将传旨使者干掉——”搁在膝头的双手紧握,显然是动了真杀意,但他们同样明白,沈棠会这么想却不会这么做,因为还不是时候。

顾池道:“时机尚不成熟。”

姜胜也道:“主公不妨徐徐图之。”

沈棠深呼吸压下胸腔翻滚的沸水热气,连指甲在手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迹也不知道疼,手背青筋暴起。她忍了又忍,闭上眼尾泛红的眸,不甘压下一切不忿。

顾池道:“主公……”

他能理解沈棠此时的心情。

现在的河尹郡,哪一处不是众人付出过心血,才打造成如今繁荣模样?

自家主公更是兢兢业业,勤耕不辍,为了河尹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庶民,熬了不知多少心血。如今说平调就平调,那地方还糟糕……实在是欺人太甚。

是的。

平调。

王庭使者传旨,将沈棠这位河尹郡守平调为陇舞郡守,同时还要负责将联姻王姬平安送至十乌。陇舞在哪里?在边陲,准确来说是跟十乌接壤的边陲郡县。

要说这地方好,也确实可以。

和平的时候可以跟十乌通商倒买倒卖,是个赚大钱的聚宝盆,但如今却是乱世,人家十乌最喜欢越过山脉城墙,跑到陇舞郡烧杀劫掠。上一任陇舞郡守尸体被掏干内脏,尸首分离,头颅与身躯被分别悬挂在城门曝晒,此事震动朝野,传到郑乔耳中,人家只是象征性问责两句,并没有跟十乌撕破脸的意思,只是给陇舞郡派遣了个新首领。

这倒霉鬼差事,落在沈棠头上。

沈棠:“……&%¥*……”

顾池被迫更新骂人词库。倘若骂人真有效,郑乔的列祖列宗在十八层地狱,估计生活还挺精彩,烹炸炒爆,一个不落。

Emmm——他那几个祖宗,也值得。

沈棠气炸了。

陆续收到消息的众僚属也气炸,官署官吏看着沈棠的眼神都含着泪,看得沈棠晦气得不行。她恶狠狠道:“全部该干嘛干嘛,我人还没走呢,今儿的政务完成了吗?红什么眼,真要哭等到时候在哭也来得及!”

官吏被她一顿狂喷,忙不迭小跑着去干活儿,沈君的火气可不是他们受得起的。沈棠想着刀了使者,但被理智拦了下来。

有个人是真的提剑要去刀人。

“宴安!”

“宴兴宁!”

“给老子滚出来!”

使者下榻处,康时提剑直闯进去。

两侧护卫不敢阻拦,他如入无人之地,正主正端坐在那儿喝着茶。

康时气更不打一处来,这正是宴安的文士之道,【子虚乌有】中的【子虚】。

对方抬头看着怒火冲冲的好友。

浅笑道:“你果真在这里。”

上次送任书没碰到康时,错过了。

之后才发现康时择定沈棠。

对方那个【逢赌必输】的文士之道,注定康时择主是认真的,这个沈棠确有不凡之处。【子虚】暗中观察了许久。

他优哉游哉,康时却气得牙根痒。

“你究竟想作甚?”

莫名其妙将沈棠平调去陇舞郡。

这事儿背后要是没有宴兴宁的推动,打死他都不信——若无宴兴宁,来的使者也不会是【子虚】。康时头一次,这么想将好友当场刀了,但最后还是忍下了冲动。

不为啥——

因为他干不过宴兴宁。

任何一个文士之道圆满,同时还具备完整文宫,跟还在肝文宫、摸索如何完善的文心文士,彼此之间差着一道沟壑呢。他现在激情动手,烂摊子就摊到主公头上。

【子虚】道:“行正义之事。”

康时被怼得险些一口老血喷【子虚】脸上,这东西管这叫“正义之事”?

他道:“你可知河尹若是离了主公,万千庶民会如何?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几日温饱日子,宴兴宁——你究竟有没有心?”

【子虚】反道:“这话该问你自己。”

康时脸色煞青。

【子虚】缓了缓脸色,淡声道:“你是了解我的,不该做的事情,我一桩不会做,但该行之事,谁都不能阻拦!包括你!”

康时从他眼中看出了杀意。

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道:“辅佐郑乔本就是倒行逆施之事,我知道你这人顾念旧情,但不能为了少时师兄弟情谊就拿这么多人性命做赌。郑乔,他真不是一个值得付出的人!你一身才学何必葬送在这种人身上?宴兴宁,你究竟是何时变得这般顽固不化?为了一己私欲而置天下无辜于不顾?你还是康季寿少时结识的宴兴宁吗?你还是吗!”

【子虚】冷嘲一声:“你说呢?”

康时心下一颤,沉思良久才弃剑,坐【子虚】对面:“我希望你还是你。”

【子虚】道:“那我就还是我。”

康时:“……”

他陷入了更漫长的沉默。

康时跟宴安的情谊结交更早,甚至比郑乔还早,宴安的家世、天赋、学识、人品在康时看来,世间,至少在西北大陆这块,比他更优秀的没有几个。他也期待此人真正大放异彩的那一刻,但如今的发展跟他曾经的畅想截然相反,何处出了差错?

【子虚】:“你还信安吗?”

康时:“如果只是康季寿,会信。”

没人比他更清楚宴安的信念多坚固。

【子虚】道:“那就去陇舞郡吧。”

康时的火气又上来了:“你——”

【子虚】眸光淡淡地道:“有些事情我很清楚,也希望你能清楚一些。康季寿,还需要我暗示更加明确吗?关于辛国那块下落不明的国玺究竟在何人手中!”

康时:“……!!!”

【子虚】继续道:“陇舞郡一旦被攻破,死的人绝对比河尹这片地方的庶民,多得多得多,事有轻重缓急,我想你会好好思量孰轻孰重。让沈棠去镇守陇舞郡,已经是我做得最大的退让,另外,再提醒你一桩事情——你真以为郑乔没察觉?”

康时袖中的手暗暗攥紧,面上仍是一派淡漠,没有任何情绪上的破绽,而【子虚】不在意这点。如果康时演技拙劣,轻易就被诈出来,这厮也活不到现在。

他说道:“再者,沈幼梨待在河尹,真的是明智之举?若只想偏安一隅,此处确实是个不错的养老之地。说实话,能让上南、天海、邑汝三地相处这般和谐,其能耐可见一斑。四家互为攻守,确实能在乱世谋得几分安宁,但——凡事有利有弊。”

沈棠迄今还未发展出像样的势力。

跟野兽没有利爪有区别?

在三家掣肘之下,也很难发展。

康时气笑了:“你还以为此举对我主还有几分好处?主公有自己的谋算,跟郑乔可不是一路人,走的是仁政爱民之路,而非郑乔那般暴主之路。我是很佩服郑乔,恣意这么多年,项上人头还在颈上牢固着……你怎知道这不是主公韬光养晦之策?”

【子虚】反问:“这与我何干?”

康时扭头去找自己的剑了。

怎么会无关?

好好一盘局被搅和黄了啊!

这都不是吐一口老血能释怀的。

“陇舞郡要直面十乌兵力,郑乔又屡次引狼入室,纵容十乌……主公去了那处不是送死?以郑乔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国境屏障还能阻挡十乌大军多久?十个月,还是半年还是三月?宴兴宁,你倒是说啊!”

康时这次将剑身横在【子虚】颈上。

【子虚】微微抬眼,漠然看着他,丝毫不在意被划出来的一道血丝。

“在其位而谋其职。康季寿,既然这是你择定的明主,那就更应该过去。”

他在“明主”二字上咬重读音,又夷然道:“陇舞郡,不容有失。一旦失守,十乌铁骑必将屠戮却千万庶民,其后果……”

“该自食恶果的人是郑乔!”

他家主公何其无辜!

两年多心血就这么付诸一炬。

这时,【子虚】视线转向门口。

康时也循着看过去,只见沈棠立在门外,脸色看不出喜怒,她镇定踏入屋内,行一礼:“使者莫怪,我这僚属也是情急才会冒犯使者。季寿,还不收剑退下。”

康时只好收剑入鞘。

沈棠迤迤然上前,端正跽坐。

正好是康时方才的位置。

康时只得坐在沈棠身后侧。

“国主诏令,我等不得不从,只是距离秋收没多久,还请使者宽容时间,让秋收忙完再动身上路。这沿路势力混乱,我等要做足准备,不然还不到任上就得含恨半途。想来,这也不是使者想看到的。”

时间紧迫,沈棠要处理善后的事情太多了,总不能留下一堆没解决的烂摊子给后来者,她也不忍心河尹郡被糟蹋。

【子虚】略有诧异。

似乎没想到沈棠会这般平静。

“这是自然,沈君时效内上任即可。”

沈棠道:“还有,河尹郡乃是我等倾注无数心血的地方,继任者可否由我举荐?若换个不知根知底的,跟临近几郡生龃龉,由此生乱,想来王庭也不想看到。”

“这点尽可放心。”【子虚】点头,挺好说话,“沈君有什么好的人选?”

沈棠道:“天海徐氏徐解就不错,他时常来河尹,对河尹上下如何运作颇为了解。又是天海世家之一,出身也衬得上。”

【子虚】自然知道徐解。

点了点头:“此人是不错。”

推荐徐解相当于将河尹送给吴贤,看样子外界盛传的“棠棣情深”是真的。吴贤本就势大,此时再得河尹……【子虚】没有继续深想,等着沈棠继续开条件。

但,沈棠就这么些条件,再无其他了,也没跟王庭要兵马或者军饷粮草。她只是问【子虚】:“宴君认为,郑乔是明主吗?”

【子虚】险些被这冷笑话逗笑,郑乔是不是明主,三岁小儿都知道。

但他没有回答。

沈棠却知道他的答案,兀自浅笑道:“也是,若宴君的回答是‘是’,想来也不会来找我。在其位而谋其职,所以我镇守陇舞郡,在宴君看来代行的是国主之职吗?”

【子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道:“明主,当兼爱天下。”

沈棠要到了自己的回答。

施了一礼,准备将康时拎回去。

她的僚属就这么几个。

死一个她都心疼。

康季寿看着斯斯文文,比她还莽。

前脚走至门口,却听身后遥遥传来【子虚】的祝福:“祝君,武运昌隆!”

沈棠头也不回。

“好说!”

直到二人走远,【子虚】挺直的脊背才缓慢佝偻下来,眉宇间写满疲倦虚弱,以手撑额,脑中胀得生疼。无人的空间,只听一声吁叹:“恨君相逢迟……”

没想到最懂宴安的人……

居然是仅有两面之缘的沈君。

当真是……

可笑!

与此同时,沈棠终于捞出康时。

“主公真要走?”

轻易放弃经营两年的家产。

沈棠道:“走!我们可没选择。宴兴宁知道国玺下落却没告知郑乔,可见他们这对师兄弟从头至尾就不是一路人。咱们在河尹能站稳脚跟,陇舞郡如何不能?”

不仅能,她还要打爆十乌狗头!

空无一人的街道,夕阳西落。

余光挥洒在她眸中。

那人回首:“河尹,迟早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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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_不领过期了浪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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