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与你何干

“鲜卑跑了?”姜维将右手正握着的宝剑指向地面,上前半步盯着刘豹的双眼:“把话说清楚,谁跑了,怎么跑的?”

刘豹顾不得什么体统,双手拄在膝盖上,勉强稳住自己有些发抖的腿,声音带颤:“姜将军,我营中之人夜巡之时听到几声马嘶,凑近鲜卑人的营门处找值夜之人发问,喊了许久却没人应,凑上前去,这才知晓鲜卑营寨已空。”

姜维又问:“此事可曾声张出去?”

刘豹连忙解释道:“夜巡之人是我本部,只有我知,并没有他人知晓。”

姜维笑笑,如同毫不在意般,伸手帮刘豹理了理衣领:“左部帅也是朝廷官员,怎么如此不顾体统,惊慌什么?”

刘豹双眼圆睁,诧异的看着姜维:“可是那鲜卑轲比能……”

姜维道:“鲜卑单于受了将军军令,左部帅不知情,勿要声张。”

“侯统,”姜维朝着一旁的曲军侯示意道:“你速领二十骑带左部帅回他本营,且安静些,莫失了体统,知晓了吗?”

刘豹定了定神,喉结不自主的滚动了下,连忙点头:“知晓了。姜将军,在下这就回去,告辞。”

“嗯,此番乃是左部帅归家之路,勿要失了稳妥。”刘豹方一转身,姜维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刘豹只觉一阵颈寒,今日之事属实有些诡异了。轲比能到底去哪了?满宠又是何时下的军令?刘豹一概不知,只得上马被中军骑士们簇着往前走去。

刘豹从来到走,也仅仅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看着侯统与刘豹等人渐渐走远,姜维再不迟疑,小跑着到了满宠的帐前,压低声音将睡梦中的满宠唤醒,又将轲比能部逃走的情况说了一番。

满宠发髻散着,披着一身红色锦袍坐在榻边,闻言抬头看向姜维,语气从容的说道:

“一介鲜卑贼子,跑了也就跑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姜维方才在刘豹面前表现出的淡定只是一种掩饰,不欲让自己的真实想法被匈奴人看破。可到了满宠面前,这名年轻将领的慌乱这才毫无伪装的展现出来。

姜维闻言声音愈加急切了起来:“可这是两千鲜卑轻骑,大军现在应该做些事情,怎能让他这般轻易就跑了?若是轲比能在沿途各处郡县作乱,又该如何向朝廷交待?”

满宠看了姜维一眼,朝着一旁炉子上温着的水壶努嘴示意。姜维会意,为满宠倒来了一杯热水,满宠小口啜着,依旧不紧不慢的说道:“伯约有何计策?”

姜维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既然轲比能乘夜遁逃,还是应该派骑兵乘夜追击、将其捕拿才是!”

“将军,还请命属下领兵追击轲比能。属下定将轲比能首级带到将军帐前!”

“伯约要乘夜追击吗?”满宠摇了摇头:“追击轲比能是可以的,不过伯约所部今晚轮值了半夜,哪还有余力追击?”

姜维抿了抿嘴,竟直接俯身下拜:“将军,轲比能昨日傍晚才被属下鞭过,三更后两千鲜卑轻骑乘夜叛逃,属下难逃其咎。还望将军准属下将功折罪!”

不得不说,这是姜维在大魏任官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捅了个大篓子。二十鞭子逼走了一个鲜卑单于,这事若传扬开来,自己以后又该如何做官?

满宠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将领惶恐的神情,一时只觉有趣,起身将姜维扶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边卧榻,示意姜维坐下。

当然,这也有姜维被皇帝看重的因素在内。不然一寻常偏将,岂有和大魏前将军同榻而坐的道理?

满宠笑着摇头:“伯约年纪轻轻就是两千石了,你得陛下看重,可这为将或者为官的资历却浅了些。本将现在就提点你几句。”

姜维闻言起身,躬身一礼:“属下恭听将军教诲!”

“坐,坐下。”满宠道:“伯约是不是以为,轲比能走了与你有关?”

姜维点了点头。

满宠道:“轲比能乘夜遁走,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野心难制,并非是个对大魏忠心之人。他不在今夜走,也会在明夜走,不在泉州走,也会在邺城走。”

“如何与你有关?”满宠斜了姜维一眼:“你还真抬举自己,以为自己是用鞭子抽走了一个鲜卑单于?”

“我……属下……”姜维一时有些语塞,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垂下头来:“属下不知。”

“不知就对了。”满宠道:“轲比能跑了,那是他自己意图作乱,与你何干?与大魏何干?就算真是被你逼走的,又如何?忠臣能被你逼走吗?”

满宠一番类似诡辩的话,总结起来就是一点。轲比能跑路,完全是轲比能自己的责任。姜维当然听得懂,于是又问:“还望将军示下,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满宠捋须:“既然伯约要领兵,也不是不行。你从你部中选出一千人来,着轻甲,带好器械补给。我再让曹长思、曹昭伯二人与你同往。”

曹长思、曹昭伯,说的就是屯骑校尉曹肇、射声校尉曹爽二人了。这两人一为曹休之子,一为曹真之子,虽说两人军中各自只有一千骑兵,战力上却丝毫不弱。

姜维大喜,起身躬身一礼:“属下领命!将军,请给属下两刻钟的时间,属下这就出发!”

满宠笑道:“轲比能走投无路,乘夜又能走多远?过一个时辰再走,给你的士卒们些许准备的时间,也给两位校尉一些时间。”

“是,属下领命!”姜维从满宠手中双手接过出兵令牌,而后小步走出帐外。

满宠看着姜维离去的背影,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吹熄了灯火,接着又卧到了榻上。

这种突发性的事件,朝廷和皇帝半点都不会怪罪满宠,反倒还是一个立功的机会。满宠将陛下心腹姜伯约派出,又令曹肇、曹爽二人领兵,算是将功劳分润开来。

现年六旬有余的满宠满伯宁,效力大魏近四十年,再严重的政治事件都亲手料理过不知多少。轲比能逃亡,诚如满宠所说,本质上还是轲比能自己野心难制。

一个胡人,能对他有多高的要求呢?

而姜维方才的惶恐之态,只能说他有些过于年轻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才二十余岁,以后要经历的事情还不知会有多少,看淡些就是。

姜维出营之后遣人去找自己部下传讯,又亲至五校尉营中找到曹肇、曹爽二人。二将都是不到三旬的年纪,闻之欣然同意。

胡人遁逃,王师追击,这种军事行动无论是从道理上还是观感上都堪称标准,甚至还有一种复古的朴素美感,就如同曹操年轻时梦想成为‘汉征西将军’一般。

一个时辰刚到,三千中军轻骑就乘着一丝熹微的天光,全副武装向北驰去。而满宠此时,还在帐中酣睡。

……

从邺城南下通往洛阳的道路有许多。若是方便大队士卒行军,最近的一条路还是从邺城经安阳、荡阴入河内郡,向西南横穿整个河内郡,在孟津渡过黄河前往洛阳。

无论如何,河内郡都是必经之路。

九日中午,曹睿率军经过河内郡的修武县时,与左侧骑马同行的司马懿问道:“这便是修武县了?此地可有特产?”

司马懿想了几瞬:“若说起修武县来,与河内郡中诸县并无区别。臣倒是想起一事,陛下可知修武张氏?”

曹睿微微摇头:“司空请说。”

司马懿道:“修武张氏乃是留侯张良之后,陛下可记得洛中有一唤作张参的议郎?就是出于此地。张参之父张范,与其弟张承、张昭号称‘三张’,皆曾在武帝霸府中为官。”

“张承、张昭何在?”

“皆在建安年间病殁了。”司马懿答道。

“唉。”曹睿看着不远处的修武县城,感慨道:“祖宗遗泽也好,人杰地灵也罢,都免不得沦为一捧黄土。张良的子孙,又如何出的了与他一般智谋之人呢?”

“陛下所言在理。”司马懿应道。

由于是中午行军,路过修武县城自然是不入的。过了修武之后,下午军队停下休憩时,曹睿从夏侯玄处要来了舆图,看了片刻,才恍然一般笑道:

“朕倒是想起一事来。”曹睿看向众人笑道:“既然到了修武,山阳县也在咫尺之间。虽说河内郡与河南尹乃是临近,朕却来得不多。”

“诸卿,不妨朕带你们去探访一番山阳公如何?”

一众臣子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是如何想到的这般奇思妙想。不过对于屡有惊人之举的皇帝本人,看望一下山阳公,倒也算能有几分合理了。

刘晔拱手言道:“禀陛下,山阳公在山阳以县为国。此前先帝受禅之时说得明白,山阳公在封地中可以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正朔服色一如汉制。”

“臣请为陛下使节,先行到山阳县中宣礼,向山阳公告知礼节法度,以防山阳公言语举止之间冲撞了陛下。”(本章完)

第479章 汉帝魏帝

“朕岂能怕山阳公冲撞?”

曹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一介失了天下、失了祖宗基业、失了妻子儿女的可怜之人,朕怕他冲撞什么?”

“朕在舆图上看得清楚,从修武城西到山阳县的浊鹿城,其间不过三十里,骑兵须臾而至。稍后诸卿随朕一同去浊鹿城,去见一见这个汉朝的末代天子!”

“遵旨。”刘晔和旁边一众臣子纷纷拱手言道。

早在太和元年,曹睿从淮南回军洛阳,在外巡游各郡之时,就曾动过去河内郡看一看山阳公本人的念头。只不过诸事繁多,此事又不甚重要,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如今只有三十里,骑兵驰骋小半个时辰即可到达,何乐而不为呢?

四千骑兵列于浊鹿城外,毌丘俭亲自率军入城,接手了浊鹿城各处城防。

浊鹿城并不大,甚至说有些逼仄,比方才路过的修武县还要小些。骑兵入城这种事情,在狭小城池之中犹如一阵晴天霹雳般炸开,瞒是瞒不住半点的。

山阳公府内,现年五十岁的刘协身着一身麻布衣袍,端坐在和汉时皇宫内形制一样的御座之上,定定的看着门外出神。当年曹丕受禅称帝之后,还特意派人将这个御座从许昌送到了山阳县中。

年方三旬的曹节曹夫人从外快步入内,身着一身锦衣,与刘协的节俭形象并不相仿。不过刘协穿着朴素、与曹节衣著华丽,两人从未纠结过半点。

都亡国了,一身衣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爱穿些什么,就穿什么吧!

说起曹节,此女十四岁时便嫁入许昌皇宫之内,十五岁被立为皇后,二十岁时又降为了山阳公夫人,成了亡国之后。人生早期就遭遇了这般的大起大伏,让她也如刘协般对世事看淡了许多。

不看淡能行吗?否则早就被气死了。

好在曹丕对曹节多有照顾,在黄初四年之时,还为自己这个年轻的妹妹增了五百户的汤沐邑,算是曹节本人的私产。而曹节按辈分算起来,还是曹睿的正经姑母。

“陛下,城外不知为何来了许多骑兵。”曹节语气急促的说道:“这种事情历来都没有过,陛下该如何应对?”

“说了多少次了,莫要叫我陛下了。”刘协长叹一声:“哪有困在一县之中的陛下?”

“臣妾兄长许过陛下的,如何不能称陛下、称朕?”曹节咬了咬牙:“陛下还是想想法子吧。”

“我能应对什么?”刘协苦笑一声:“若他们要我项上这颗头颅,遣一狱卒取走就是了,何苦这般大费周章来捕拿我?我哪也不去,就在此处等着!”

曹节轻轻叹息,复又跪坐到了刘协身旁,两人一并端坐着。

不多时,一队甲士径直从山阳公府门走入,为首之人俨然就是大魏司空司马懿本人。

府院中立着的几名老仆默默看着司马懿等人进来,不出声问候,也全无半点表示,如同枯树一般。

司马懿认真看了看正堂前面,并无侍从和通禀之人,还有些不习惯。整理了一番袍服之后,转头示意士卒们在院中等着,独自一人缓步向内走去。

“在下司马仲达,拜见山阳公,拜见夫人。”司马懿一直走到距离刘协两丈远的地方,立住躬身行了极为标准的一礼。

“是司马公来了。”刘协强挤出一丝笑容:“年华易逝,我也有十年未见司马公了。司马公家中可好?”

“甚好。”司马懿缓缓直起腰来,面容却依然恭敬:“在下家中已有三子,长子师和次子昭均已出仕。一在扬州管理粮秣,一在许下屯田。”

刘协轻轻颔首:“屯田是正经事情。司马昭对吧?在许下何处屯田?”

司马懿拱手答道:“在许昌东南三十里处,临近新汲的地方屯田。”

“甚好,甚好。”刘协又问:“司马公还在尚书台为任么?汝弟叔达现在何处为官?”

司马懿依旧耐着性子答道:“在下仍在尚书台录尚书事,黄初七年年底被授了司空一职。叔达现在凉州任刺史,在武威为官。”

刘协身为末代帝王,面对自己昔日旧臣,却只能称‘我’,称对方为‘司马公’。两人你一问我一答的闲聊着家常,实际上却满是悲凉和无奈。

亡国之君在一县之地苟活,不聊些家常,还能聊些什么呢?刘协甚至问一问对方来意的勇气都没有。

而司马懿本人,此刻的感觉却颇为扭曲和奇怪。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可当面对旧时旧君、被当面称为‘司马公’之时,心中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感伤,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同情与不屑。

是曹节打破了两人闲谈的僵局。

“司马公今日既来,可是朝廷有何要事?我方才听闻有大队骑兵入城,如何这般严肃?”

司马懿拱手道:“回禀夫人,陛下行军从邺城北归途经修武,入城欲请山阳公同宴,特遣在下先来告知。”

“陛下来了?”刘协起身的动作有些仓促,还差点绊倒了自己:“陛下来找我赴宴?”

“正是。”司马懿点头。

刘协下意识的伸手朝自己头顶摸去,没摸到金冠、也没摸到木冠,只摸到一个簪子草草扎起来的发髻。

……

好歹也是名义上的长辈,曹睿入府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与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母曹节寒暄几句,还为其增加了两百户封邑作为见面礼。

这等晚宴,并没有其他人参与的资格。

曹睿没有要求坐到堂上,而是让司马懿准备桌案,要在堂中与刘协面对面而坐。而整场宴请只留了两个侍从之人,一为枢密右监刘晔,一为中领军毌丘俭。

刘协独坐在堂中,灯火通明之下,军中士卒呈上菜肴饭食,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只是曹睿寻常在军中所用的简餐罢了。

曹睿走在前面,刘晔、毌丘俭二人随在身后一并入内。

刘协站起身来,认真看了几眼曹睿的相貌之后,大礼参拜道:“臣刘协拜见陛下!”

“仲恭去扶一下。”曹睿小声吩咐一声后看向刘协:“山阳公请起吧,卿也算与朕沾亲带故,先帝又许了卿在山阳一如旧制,就不要这么多虚礼了。”

“今日朕只来探访,并不论其他琐事。既然如此,朕与卿二人说话时不必论君臣,不必论长幼。我称你伯和,你唤我元仲,可好?”

伯和就是刘协的表字了。

毌丘俭将刘协扶起,刘协虽说心中有些意外,却哪敢有半点拒绝?皇位和天下都让出去了,又岂在乎这点年龄和称呼的细枝末节吗?

“见过元仲。”刘协腰背渐渐挺直,拱手一礼。毕竟也是当过皇帝之人,称当今皇帝表字,也竟显不出半点突兀之处。

“见过伯和。”曹睿轻轻点头:“入座吧,开宴,今日且以蜜水代酒。”

两人坐定之后,毌丘俭跪坐在刘协几案旁侍宴,而刘晔跪坐在曹睿桌边。

“这是刘晔刘子扬,伯和可认得否?”

刘协摇头道:“元仲,今日下午来宣旨的司马仲达我能识得,这位刘子扬昔日只闻其名,却从未认得面孔。想来也是建安年间出仕的吧?”

刘晔面孔有些古怪,微微涨红,却一句话都没说。

曹睿点头:“不错,正是建安年间出仕的。伯和有所不知,我此番路过山阳县,乃是从辽东行军回返。”

“昔日公孙度、公孙康父子篡居辽东,而后公孙康之子公孙渊又意图割据。数月之前,我亲率四万军队与一万六千胡骑讨而破之,分辽东四郡,立高句丽、扶余、百济三国为郡国,已成营州。”

刘协想了一想:“这便是四郡三国了?”

“正是。”曹睿道。

“收边地而成一统,此乃国之大功也。在下为元仲贺!”刘协右手举起蜜水来。

“确是大胜。”曹睿隔空与刘协示意,饮了两口。

而一旁的刘晔和毌丘俭二人,神情都有些不太自然。不过很快,他们脸上的不自然就改为有些惊恐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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