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弹劾我?

殿内官家似自言自语地言道。

旋即官家向李宪问道:“你道是为何?”

李宪道:“回禀陛下,臣听过闽地风物,此地贫瘠,少田多山,故而乡民皆重事务,不务虚华,似仁宗朝的章得象,吴育,英宗朝的蔡襄,曾公亮皆有干事能臣之名,至于本朝的陈升之,吴充,吕惠卿亦然。”

李宪法说完,官家寻即问道:“那么太祖为何有言,南人不可入相呢?”

官家对着殿下的交椅道:“南人不得坐吾此堂,此乃太祖亲当年训,并刻在政事堂上。”

李宪道:“太祖时定鼎天下时有此话,当时北方人多而南方人少,而且本朝又是以北取南,南方多是降人之后。太祖故担心有亡臣遗寇,乱我社稷,所以留下此话。”

“如今本朝已取天下百余年,即便是当年南朝留下的乱臣贼子也早已是埋骨田野,故而真宗,仁宗都陆续启用南人为相,再说一句,天下承平之后,南方富庶胜过北方,故而南方亦多人物,以科举论两浙,福建路的读书人确实出众,仁宗朝英宗朝状元多从此中取也。”

官家闻言点点头道:“卿所言极是!”

李宪道:“不过话说回来,南人确实精于内斗且固执,请陛下慎用之。”

官家失笑道:“卿说的精于内斗是吕惠卿,固执己见者是王安石吧!”

李宪闻言吓了一跳,这话传出去自己得罪了一个宰相,一个参政哪里还有命在。

李宪连忙道:“陛下,臣说的是王钦若!”

王钦若是奸臣,这是仁宗皇帝亲口定性的。

官家道:“话说回来王钦若与寇准之间,寇准为北人,但刚直气魄确实没有一个南人宰相比得上,只是可惜喜欢左右天子。”

一旁李宪闻弦歌而知雅意道:“陛下,之前三司大火之事已查得实情了,确实在另有主谋。”

官家道:“到底是何人,卿不必说,朕已是知道了。”

李宪称是,官家不计较幕后主使,是因为还要用对方。

“宣章越上殿。”

官家稳坐龙椅,片刻后章越上殿,当即行礼。

殿中两排烛火微明,官家坐在龙椅上,这个角度章越看不清官家脸上的神色。

章越心想,数月不见,官家又有新变化了,居然玩起玄之又玄的这一套。

章越看不清官家的脸色,就听得御座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对章越道:“章卿请坐。”

“谢陛下。”

君臣的对话有些平静,官家问道:“章卿可知朕为何召卿回京?”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不敢揣测圣意。”

官家笑了笑,用手拨动御案上的劾章。

章越道:“陛下,臣之前听说閣门有人弹劾于臣,臣不知劾章里说了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官家正有意这劾章询问章越,但又担心伤及君臣情面,所以按着不动。

没料到章越竟主动向官家询问,这弹劾自己的奏章里到底是说了什么。

这令官家一时意料之外,他心想章越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自己召他回京是何意?在这个时候对方还关心这个。

官家遮掩道:“都是无关紧要之词,朕已打算留中了。”

对于重臣面子是必须要给的,皇帝不可以轻易猜疑大臣,就算你心底真的有猜疑,但也不能放到面上。

章越道:“启禀陛下,君臣之间当坦诚相待,彼此无疑,方才能亲密无间。臣愿向陛下释疑,以表全无隐瞒之意。”

官家听了心底微笑,将御案上的奏疏交给李宪,再交给章越。

章越翻开奏章,这墨迹还新着呢,日期是昨日,正好是算准了自己回朝弹劾自己一本。

弹劾自己的乃御史邓润甫。

到底是何因呢?

章越看得都想笑,原来是自己老师章友直。

章友直在治平二年时已经去世。这封劾奏里说,章友直是当世篆书名家,但他篆书之道是南唐官员徐弦的弟弟徐锴,徐锴传给南唐的状元章谷。

章谷后来传给章友直。

徐铉最后降宋,但徐锴没有降,是在南唐灭亡前就病逝了。

南唐灭亡后,宋朝曾数次请章谷出山,但都被拒绝,甚至还有不满之词。章谷始终以南唐的臣子自居,直接对宋朝来招揽他的官员言‘忠臣不事二主’。

至于章友直也是继承章谷的遗志三度拒绝仕宋,不过他还是为仁宗皇帝刻了如今在太学之内的嘉祐石经。

好了,于是邓润甫就拿此作文章,说章越是南唐遗党之徒,虽说没有不能为官,但不适宜身居高位。

反正言下之意就差点将太祖皇帝那句‘南人不可为相’说出来了,为什么?怕是你是南唐遗臣的徒弟,日后有反攻倒算的一日。

章越看了劾疏,觉得非常的荒谬。

南唐遗臣???

南唐到底是啥啊!

但问题是对方的每句话说得都是真的,而且还有一套逻辑在其中。

大多数人肯定也是不信,但就是到一个楔子在那边,日后会令人生根发芽。

任何王朝对于可能颠覆政权的人,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

就拿这次吕惠卿构陷王安石的赵世居大案来说。

因为谋反之人李逢认识宗室赵世居,两个人有交往,所以赵世居被官家下令自尽。

赵世居认识李士宁。李士宁常常出入赵世居府上,两个人喝过酒,还接受了他一把刀,所以也涉嫌谋反。

而李士宁呢,是王安石的门人,在王安石府上住了一年半,与他的家人和弟子都混得很熟,所以王安石也……

所以这一条线下来……王安石也成了参与谋反的嫌疑人。

至于用章友直来污蔑自己,这果真是熟悉的手段,熟悉的气味啊。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官家道:“章友直如今早已是病逝,何况南唐亡了那么多年了,此事朕觉得也是可笑。”

章越心想,章友直早已病逝,此话说出来也可以成为死无对证的意思吧。

章越道:“陛下,徐锴,章谷臣皆不识,臣唯独识得吾师一人。吾师一生教导臣读书做人的道理,教导臣要忠于国家,忠于社稷。他的文章才学连王相公也很是敬佩,当年多与之交往,并在他墓志铭中称赞其才,乃列子,庄周一般的人物。”

“臣不知道列子,庄周又是哪朝哪代的遗臣。”

(本章完)

第919章 抑兼并不是破兼并

请人写墓志铭,说明二人交情匪浅,更是一等认可。

治平年间时,王安石虽非宰相,但能给章友直写墓志铭,并将他喻为列子,庄周所称赞的那等君子,不仅对他品行赞誉,更重要的是宰相的肯定和赞誉。

章友直分明就是列子,庄周称赞的那等闲云野鹤之士,所以不追逐名利,而非是什么南唐遗臣,因怀有灭国之恨,不肯仕宋。

你邓润甫若有不服,尽管去找王安石算账。

这就是请名人写墓志铭的好处,就算是王安石本人也不能贸然推翻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至于章越片刻之间,已是寻到道义上的解决办法。

官家本就觉得此事乃子虚乌有,什么南唐遗臣,就算章谷是,章友直也不是。

就算是!这也不能打消他要用章越的决心。

却见章越心底有所波动,自己从汴京被贬至闽几千里,刚到家乡还没进到家门说说话与同窗故旧说说话,却因为天子一封诏书立即返回汴京。

若是有什么紧急之差遣也就罢了,但这时候邓润甫欲阻止自己复位受到重用,便恶意地上疏称自己是南唐遗臣之徒。

自己千里往返便是与官家解释吗?

难道做官唯有‘求’字一路吗?

章越道:“此事荒谬至极,有奸臣意图中伤,毁臣之名誉,并涉及老师清誉,故剖析心迹。但纵然陛下信任,臣又百般言辞,亦有何用?”

“纵使白璧,言之便是微瑕,无论是否言之有据?”

官家闻言知道章越动怒了,但重臣名誉岂能疑之。若章越起了性子怎好?

官家不能安坐龙椅上,连出声安慰道:“章卿,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些许言臣之辞,何必放在心上。”

官家说完,却立即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说明章友直的事还是有疑点的。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双眼一眯转而道:“陛下,在三司大火之前,臣负责三司会计司之时,臣除了审计一事,并另有所获。”

在旁的李宪一听心想,章越是否要掀牌了攻讦吕惠卿,据他所知章越一定不利于吕惠卿的证据,如今正好在庙堂上攻讦吕惠卿。

官家其实也猜到吕惠卿授意邓润甫在章越回京时弹劾对方,但这是他允许的异论相搅的范围。

不过章越若回击过去……

官家道:“章卿请说!”

章越道:“臣合计去岁天下户数,一等户计有耕田三百五十亩,二等户两百亩……而以此推算天下出租耕田计有两万七千五百八十万亩……”

官家吃了一惊道:“章卿如何推算出的?”

李宪也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们原以为章越去三司是审计查账的,没料到章越却用了他在三司所查的资料办了另一件事。

章越看了不看其他,仿佛眼前有凭空一本书稿般当堂念出:“其中三等户下,四等户耕田分别是百亩,六十亩……而本朝地租有定额地租,但大体而论用对分制,这便是岁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法,除了地租外,还有牛租等。”

“举江西的民俗而论,募人耕田十取其五,用牛者取其六……”

“而民户税赋有两税,免役钱,青苗钱,和买,身丁钱……臣算出天下每亩地税为六十一文钱。”

官家听了道:“天下每亩地税六十一文,那么每亩地所出是多少?”

章越道:“中等田亩,亩产米麦一石半,但还有不宜种粮的山,荡,另计抛荒休耕,亩产当计为一石二,稻子两石折米一石,麦的出面粉则为八成,以开封府计米一石为八百文至一千文上下,麦则为三百文上下。”

“北方多种麦,又兼陕西,河北都当西夏,辽国,故民税差不多是在二成以上,还不计官府其他摊派。”

见官家没有问话。

章越继续道:“臣算过天下乡户除了耕田,还有牛,丝,麻,茶,秸秆等收入,均其岁入四十五贯八百三十文,其中一等户为六百三十一贯,五等户则三十一贯,客户为十八贯。”

……

外人听来不知所云,官家听得津津有味,不仅是章越列举数据翔实,最要紧的这些数据若是确切,这都是国家民生大计的事。

天下那么多的大臣言事,都是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但要让他们拿出详细的数字,但一个个都是傻了眼。

即便是王安石也是拿出一个大概而已,从没有似章越列举这些仔细。

一言概之,那就是用数据说话。

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国家方针对不对,数据代表了一切,不是在官员口头说好不好。这么多大臣之中,除了张方平外,恐怕也只有章越有这个能力。

不过张方平还需拿着本子照本宣科地念出这些三司统计上来的详细数据。

可章越完全不需要,这些关乎国家命脉的经济数字,似乎他在君前奏对前都背诵下来,熟悉在胸了一般。

这一手着实震惊了官家。

这说明什么,天下的账目皆了然于胸。

宰相者,宰的是什么?还不是替皇帝管好这个国家吗?

国家最基本经济数字都不清楚?也配谈治国?

如何才能做到章越这般胸中有数,全盘在握?

反正官家知道凭自己的本事,要将这么多数字全部记在心底,如数家珍般道出,他自己是一辈子也办不到的。

所以皇帝只是皇帝,九五之尊终归只是凡人而已,治国之事还需请能者为之。

章越继续道:“其中一等户户数不过一千户有其五……五等户最多占天下户数四成,客户则接近三成……”

“臣将此排列以一等户至五等户户数再与岁入相除,所得一图计得百之四二……”

章越列举的是后世有名基尼系数,零代表绝对平均,零点二或三则是贫富相对平均,一般是以零点四以内为贫富差距相对良好,而以零点四以上为颇大,零点六以上为极大。

而宋朝是零点四二,这个数字说明贫富确实比较不均,但问题并不大。

章越道:“众所周知本朝从不抑兼并,土地任由买卖,如今虽有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但是破兼并非最要紧之事,以抑兼并治之就好。”

吕惠卿讲破兼并,认为兼并家势力极大,必须铲除,但章越讲抑之就好了,实不必如吕惠卿般穷追猛打!

Ps:数据是从网上摘抄某位大神的,有些可能不是那么准备,大家且看看就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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