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改革(一)

潘筠带着这群少年四处游学,在江南,他们斗贪官,在中原,他们斗地主恶霸,就算是太子身上都染了游侠的习性。

但她又带他们去草原,去和那些想要造反的部落称兄道弟。

他们想造反是真的,把这些改头换面的少年当做兄弟也是真的。

那你是选择大义还是感情?

少年们快速的成长起来,路上有分歧,也有众志成城,好在都一起走了下来。

太子也长到了十三岁,大明的步子迈得更大,待他们再回到京城时,京城大街已经大变样。

朱雀大街上有一条新铺的轨道,每隔两刻钟会有一辆电车经过,这辆电车会贯穿朱雀大街,本来走路需一个时辰的大街,乘坐电车只需三刻钟,沿途有站点,普通百姓亦可乘坐。

此车一出,不仅朝臣们上班的交通费骤降,就连普通百姓也方便了许多。

太子和他的小伙伴一回京就进入太学学习,他另外七个老师对他是翘首以盼。

虽然这三年,每两个月他就会回京待半个月,一是见父母家人,二是拿他们布置的课业,受他们指点,但时间太短了,七位老师表示他们有一肚子的货想要传授。

现在,太子终于回来了!

十三岁的太子目光坚毅了许多,眼中褪去天真,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

七位老师内心酸涩不已,这是他们的学生,但,这是潘筠的杰作。

谁不想拥有一个太子学生,亲手把他打造成千古一帝?

可惜,太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国师,哦,是受教育的年华。

十三岁之前,正是接受三观输入的阶段,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好调教,也不知道国师趁着这段时间教了他多少私货,只希望她不要把太子教歪了。

朱见济回京之后正式开始他的太子生涯,学习,参政……

不错,他已经十三岁,可以上班了。

皇帝时不时的拉他去旁听政务,偶尔还会交给他一批折子,交由他处理。

太子从无差错。

百官,尤其是年纪最长的那一批老臣,好像看到了仁宗,当年他也是这么当太子的。

怀旧的老臣们热泪盈眶,觉得看到了希望。

然后,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太子开始经手案子,连办三起贪墨大案,并借此打压地方豪强、军中豪贵,以及嚣张跋扈的宗室。

文武豪强及宗室都涉及了,虽没有扩大牵连人数,但菜市口砍头流下的血也足够震慑人心了。

百官这才发现,这哪里是仁宗啊,分明是懿文太子啊~~

朱祁钰见儿子威望日重,高兴不已,想了想,便叫来潘筠重提官绅一体纳粮:“国师,时机到了吗?”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朱祁钰的脸,垂眸想了想后道:“可以一试。”

朱祁钰连忙道:“有几成把握?”

潘筠:“三成。”

朱祁钰失望不已:“才三成?”

潘筠道:“制度不是提出来,执行了就算成功,还得维持,反对的力量不会超过三成才算成功。”

朱祁钰:“国师的意思是,官绅一体纳粮可以提出和执行,却难以维持?”

“陛下可想过此事不成的最坏结果?”

朱祁钰顿了顿后道:“天下读书人怕是会造反。”

“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潘筠道:“但他们可以通过别的办法亡国。我想,此政一旦公布,定会有士子罢考罢学。”

“他们敢!”

潘筠:“他们有何不敢的?他们不想考学做官,陛下还能勉强他们不成?”

“那……”

“这是思想出了问题,”潘筠道:“自宋后,天下对士人太过优待,太祖高皇帝心中既敬佩读书人,又不喜士族,故所制之策没有用在点上。”

“太祖的哪一条政策?”

“分配制度,”潘筠道:“从古至今,皇室、士族和百姓之间的根本问题,一直是分配制度。”

朱祁钰当了那么多年皇帝,一点就通。

他喃喃道:“优待士族是从古至今的政策,岂是我能说废旧可废的?”

“非也,非也,谁说我们要废掉此策的?”潘筠道:“我们只是换一个方法优待天下读书人。”

“提高官员的俸禄难道不是优待吗?让更多的人能够入学读书,难道不是优待吗?”

“可不入仕的举人、进士,他们的优待从何处体现?”

潘筠:“社会的荣誉不也是吗?”

她道:“天下大同难道不是读书人的理想抱负吗?怎么,自己不被偏爱,就不天下大同了?”

“所以,还是思想的问题,好在这些年社学的教育颇见成效,贫道和太子在民间游历时曾经做过调查,天下大同,让士绅同民一道纳粮缴税在河南的阻力最小。”

朱祁钰眼睛大亮:“不愧是中原之地。”

“此事宜缓不宜急,陛下既然有心,何不和宗室改革一样,先选个地方试点,若可行,也有经验往下推广;若不可行,也可随时收手。”

朱祁钰:“若选中原之地先试点,成功率几何?”

潘筠:“七成。”

朱祁钰满意,有三成打底,他对这个成功率很满意。

“此事是国师最先的想法,太子也曾上书提及此事,此事就交由太子去做如何?”

潘筠点头,表示可行,只是提醒皇帝,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信任太子,如此,大明千秋万代的几率又增加了。

朱祁钰满口应下,终于开始在朝堂上重提此事。

两个月之后,刚刚过完十六岁生日的朱见济正式接过河南这块重担,开始在河南试点推行新政。

此新政,自然不可能只增加士绅一同纳税而已,它是全面的税制改革。

新税制预计将人丁税纳入田亩之中,而至今往后,农民所纳税赋除三成必须缴纳粮食外,其余七成可以选择用粮或用银钱,银钱包括银子、铜钱和龙钞,而若用龙钞,可免去折损费用。

不错,随着河南税制改革试点一起公布的是大明新的纸钞发行——龙钞!

“龙钞?噗,不就是新的宝钞?我们的俸禄才消掉宝钞几年?现在又出来一个龙钞。”

(本章完)

第1119章 改革(二)

“太子被那妖道教坏了,这是要坏祖宗基业呀!”

啪的一声,坐在他对面的书生一拍桌子怒道:“你说谁妖道?国师行规劝之举,从不徇私夺利,一心为国,我看,是因为你家的田地不能免税,失了挂靠之财才造谣攻击国师,如此重利忘公,我看你的功名也不当取。”

“你,你胡说!”对方瞬间脸红脖子粗:“这天下是士族与陛下共治,优待士族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国策,你真以为她此举是得益百姓?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圈揽财富,只怕这些钱还未进国库就不知所踪了。”

他疾声呼道:“你我皆是读书人,以史推今,百姓目光短浅,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我只看出尔等不甘失去已得之利,在与百姓、与国家争利!”

“你!”

酒楼里一时喧哗起来,双方各有站队,竟然是高呼国师的那一队人更多。

潘筠这才从碗里抬起头,扭头往楼下看了一眼后道:“河南改革若成,新政推广开来,必胜。”

薛韶也低头往下看,道:“这就是你说的舆论?”

潘筠嘴角微翘道:“知行合一,不好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于部分人而言,它只是一句口号,但更多的士人,读书之初,谁不是真心的?”

“只是走着,走着,人心易变,”潘筠转着放下筷子,垂眸看向下方:“这世上,好人不多,坏人也少,最多的是随风逐浪的人,只看为首者是好是坏。”

所以她提前十年的时间占据舆论的高地,她都不必去看报纸上的争论,只放开灵境,听不断回响的功德进账便知道自己得到的民意。

何况,随着民间供奉她的长生牌位越来越多,潘公的神像在各地竖起,她只要静下心来就能聆听到信徒们的烦恼、期盼和许下的愿望。

若论当今世上谁最了解百姓心中所愿,非潘筠莫属。

薛韶目光流转,他不开口,但他认同潘筠的话。

他低头往下看,横渠四句被读书人奉为毕生追求,他自觉做不到,亦有此心。

他相信,这些吵得几乎要撸起袖子的读书人,有此心者亦不少,甚至,反对潘筠的,未必就没有此心。

只是,认识不一样。

他们应该是打心里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比改革派更正确。

薛韶嘴角上翘,身为改革主力之一,他嘴上虽驳斥这些人,却会认真去听他们说。

北宋王公变法给百姓带来很大的伤害,那伤害可不是改革失败的结果,而是改革过程中的结果。

变革,就是坚定改革之心,但要打开耳朵,打开眼睛,不能只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中,想当然的认为世间一切都可以依照自己的设想进行。

潘筠也是这么教太子的。

“你在民间游历多年,应该知道,人性之私、之公,比天气变幻还要无常,所以,变革途中一定不能闭门造车,想当然的进行,一定要看,要听,要实事求是!”

太子郑重应下,带上自己的小伙伴们去河南。

薛韶去年升迁回京,位居户部左侍郎,陈循近来身体不适,加之他反对发布新的纸钞——龙钞。

所以这次改革他虽然也支持,却被边沿化,如今皇帝重用薛韶,若无意外,薛韶会是下一任户部尚书。

陈循似乎也有所察觉,他心中惶恐,偷偷找徐有贞算卦。

徐有贞说他运势低,为薛韶所克,若不加以反击,必被薛韶取代。

陈循惶恐又气愤,正巧,去倭国看银矿开采的潘筠飞回来路过他家天空,似有所觉低头往下一看,就见徐有贞提着陈循送他的两只烧鸡,两坛酒出门。

她没听到他们说的话,但目光扫过陈循和徐有贞的脸色,她就不由停在半空中。

陈循虽然抠门,也总是以怀疑的目光看她,时不时就冒出“妖道要攫取权利”的猜疑,但……不得不否认,他算是一个合格的户部尚书。

身为户部尚书,给徐有贞的谢礼竟然是两只烧鸡和两坛酒。

潘筠收起三宝鼎落下。

陈循一转头就看到站在身后的潘筠,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待反应过来,陈循脸色奇臭:“吓死个人,国师何时来的?”

潘筠:“刚刚。”

潘筠上下打量陈循,最后盯着他的脸道:“徐有贞和你说什么了?你现在乌云罩顶,看着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他说的话你也信?连陛下那么迷信的人都看不上他的能力,陈尚书啊,为何你总能掉进他的坑?”

陈循嘀咕:“你懂什么……”

陈循自觉和徐有贞没有利益冲突,当年徐有贞能提前算出他可入内阁,可见是个有真本事的,不信他,难道要找潘筠?

先不说潘筠和薛韶的关系,就说潘筠,他和潘筠也不是全无矛盾。

潘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啧”的一声,道:“陈尚书,贫道虽是国师,却也参政,算起来,你我共事十余年了,我劝你一句,还是找个厉害的太医看看吧。”

陈循一愣:“太医?”

潘筠:“如今大明又不是有生死存亡之危,何苦拼命?”

说罢,潘筠举步离开。

陈循愣怔一下,反应过来,立即让家人套车,他亲自去找相熟的太医。

然后他才知道自己生病了。

见他脸色灰败,太医好朋友连忙安慰他:“好在发现得早,早点治疗,尚有痊愈的希望,只是需要放宽心境,多休息。”

这要不是他的好朋友,他又了解朋友的为人,他几乎要怀疑这是潘筠和他合谋骗他的。

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

何况,如今大明人才济济,朝中也不是非他不可。

他恰巧在此时生病,难道真是时也命也?

陈循请假把自己关在家中三天,三天后再上朝他就变了,他正式向皇帝请辞。

朱祁钰当然不能答应。

此时正是改革的关键时候,陈循只是反对部分改革政策,又不是全部反对。

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能不更换朝廷大员就不换。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朝野上下盯着他们出事的人不知凡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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