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三国归晋(大结局)

马谡风尘仆仆的赶到了长安,径直走进了正在审讯的廷尉府。他摇着马鞭,看了一眼正在吹胡子瞪眼的李严,笑了笑:“将军辛苦啊。”

李严看到马谡,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幼常来得好快。”

“不快不行啊。”马谡意味深长的笑笑:“晋王殿下都拿下洛阳了,你们还没把丞相府的这些案子审清楚?那晋王殿下的军功什么时候开始讨论?十几万大军,每天消耗的钱粮无数,你们拖一天,可就是给我增加一天负担啊。”

李严清楚,自己的使命结束了,接下来,该马谡等人登场了。

“幼常,这些事,我的确不擅长,还是你来接手吧。”

“不用了,既然是将军负责的,当然还是由将军负责到底。我想见几个人。”

马谡的话说得莫名其妙,可是李严却明白了。他摆了摆手,示意马谡自便。

马谡首先来到了杨仪的牢房。

杨仪靠着墙,坐在角落里。他身上没有伤,可是脸色很不好,眼神无力。杨伟卧在一旁,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听到马谡的脚步声,杨仪的眼珠转了两下,忽然精神起来。他连滚带爬的扑到马谡身边,还没有说话,泪水就涌了出来:“幼常救我!”

“我可以救你,但是你必须先自救!”有人拿过一张小胡床,马谡坐了下来,打量着杨仪:“你负责丞相府的往来帐目。记忆力又过人,几年前的帐目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我不相信你手里没有一点证据。”

杨仪犹豫了片刻:“证据是有一点。可是和丞相无关。”

“没事,你把证据给我,是不是和丞相有关,我自然明白。”马谡笑了笑:“有些证据,你没有,可是我有。两相一对比,原本不清楚的事,就很清楚了。”

墙角的杨伟忽然动了一下:“你能保证我们父子的性命吗?”

“你不就是担心你们父子和魏家父子的那点小矛盾吗?”马谡直截了当的说道:“你觉得晋王会自降身份。和你们计较那点事?要说有仇,当初我和丞相设计,让他们父子做饵,这个罪可比你们大多了。”

杨伟松了一口气,坐了起来:“我也有一些证据,是和丞相泄漏技术有关的。”

“那可太好了。”马谡一拍手,笑了起来:“如此。你们不仅可以保住性命,说不定还能做个县令什么的官职。”

杨仪叹了一口气,沮丧的低下了头。

“好啦,威公,事已至此,后悔无益。不如认清形势。以你的能力,再熬上几年,也许能以太守致仕。对杨家来说,也是一个能够接受的结果。”

杨仪没有再说什么。马谡转身又去了顾谭的牢房。顾谭虽然身穿囚服,却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端端正正的跪坐在牢房中间,听到马谡的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笑了。

“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

“当然。”顾谭点点头:“我虽然敬重丞相的为人,却不赞成他的做事方式。”他顿了顿,又道:“虽然我弟弟已经在晋王殿下受到了重用,可是这不代表我就应该去死。”

马谡看了顾谭一眼,点了点头。他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根本不用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一点就透。

马谡很快走出了牢房,对李严说道:“将军,你可以审了。大功告成之后,你也能睡个安稳觉。”

李严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下令再审。

两天后,审讯结果出来了,综合各方面证明,姜维豢养死士,以诸葛亮的配合下,以死士代替虎贲郎,以护送宣诏的使者为名,前往青州,意图刺杀晋王魏霸的证据确凿,明白无误。诸葛诞、马忠、诸葛恪等人接受丞相指示,配合丞相行动,准备夺取兵权,铲除异已,同样昭然若揭。

紧接着,又有人上书,丞相府有公私帐目不清的嫌疑。其中有两大项说不清楚。一是他在关中时的军费,收支缺口相差几万金,和南阳世家追讨欠款的事相对应,可以认定丞相府在经济上有违规之处。二是姜维在敦煌、金城任太守时商税的收入几乎没有进帐,而且也没有用于敦煌的公务,绝大部分都变成了他养私兵的费用。以国家之财,养私人之兵,有谋反之嫌。

很快,又有人上书,当年关羽在襄阳大战时,丞相曾以关羽性格傲慢,居功自傲,将来幼主难制为由,劝阻先帝发兵援助,对关羽败走麦城,丢失荆襄,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刘封、孟达发生矛盾时,丞相劝先帝为后事考虑,借机除去刘封。孟达反正时,他故意泄露消息,企图借司马懿之手除去孟达。先帝去世,天子即位,丞相故意调廖立为长水校尉,以激怒廖立,将他贬为庶民,以排除异已。

然后,一桩桩的罪状都被罗列出来,其中不乏有牵强附会之事,可是总体上来说,诸葛亮的所作所为,不仅超出了一个臣子的权限,而且打击政敌,排除异已的手段过于毒辣,擅权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数日后,天子下诏,追夺丞相诸葛亮的爵位,追回一切荣誉,抄没家产,家属没为官奴婢。鉴于诸葛亮本人已死,治国多年,也算有功,不再追究其本人责任。

姜维挪用公款,豢养死士,意图刺杀国家重臣,又拥兵自重,丧师辱国,罪大恶极。夷族。

诸葛均、诸葛诞、诸葛诞、马忠等人参与谋杀晋王魏霸,企图发动兵变,罪在不赦,均处于极刑,夷族。

尚书令蒋琬、丞相长史张裔与丞相同谋。刘敏、刘钰亲自参加行动,诛。

光禄勋董允、副丞相杨仪、参军顾谭等人。亦与丞相同谋,但未涉及机密,且举报有功,贬为庶人。

……

……

随着马谡的到来,一场拖延了大半年的案子就这么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丞相府一系被连根拔起。除了因被俘而生死不明的姜维之外,诸葛亮当年信任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能逃脱。他们所受的处罚也和受到信任的程度相联系,越是受诸葛亮信任。受的处罚越重。一通清洗之后,朝堂上已经没有再为诸葛亮说话的人。

当这场风暴还没有完全过去的时候,马谡来到了骠骑将军吴懿的府中。

吴懿皱了皱眉。他知道马谡就是一只乌鸦,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他突然从成都赶来,当然不是为天子效力,而是为魏霸代言。从他毫不留情的清洗丞相府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

“骠骑将军有点鄙视我。”马谡笑道。

吴懿微微一笑:“马君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懿焉敢鄙视马君。”

“这倒也是。”马谡当仁不让,他叹了一口气:“我不快一点不行啊。骠骑将军,机会稍纵即逝,如白驹过隙,我们不抓紧。不仅自家性命富贵难保,恐怕长安又要遭受一场兵灾。”

吴懿眉头一挑:“何以见得?”

“晋王一战而取洛阳,自然有洛阳城内各自为政,不能共力的缘故。可是,就算他们想守。就能守得住吗?晋王不世名将,却将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陆逊。这份信任,这份器重,骠骑将军不觉得眼热吗?”

吴懿抚着胡须,沉吟不语。

“天下之大,晋王五分有其四,形势已经很明朗。骠骑将军就算想全力一战,恐怕也无法力挽狂澜。且不说晋王麾下的十万雄师,就算司马懿手中的人马,也不是你能抵挡的吧?”

吴懿的脸色更加难看。

魏霸攻占了洛阳,夏侯霸等人投降,现在魏国仅剩下晋阳的司马懿和河东的王凌。魏霸没有发动攻击,他们也没有表示要投降,好象互相遗忘了对方似的。可是,谁都明白,在魏国已经投降的情况下,司马懿也好,王凌也罢,除了投降,没有其他的出路。

不投降,只是因为不投降更有用。

比如,攻击关中。

吴懿现在有两万多人,可是他真正能控制得住的最多万人,剩下的人都心思难明。而且,关中以天师道信众为主,魏霸灭了魏国,却保留了一个魏王,就是曾经的鲁王曹宇,曹宇的夫人正是天师张鲁的女儿,他对天师道的推崇已经表露无遗。在这种情况下,天师道信众会为了刘禅和魏霸做对吗?

“我还听说,晋王不仅得到了传国玺,还找到了孝献皇帝的皇后。”马谡接着说道:“孝献皇帝的皇后可姓曹,她再刚烈,为了曹家的利益,她恐怕也不会那么坚定了。将军,你难道要等晋王宣布长安朝廷不合道统的时候,再行动吗?”

吴懿倒吸一口冷气。

魏霸攻取了洛阳,天下五分有其四,却没有来长安,为什么?他在等,等刘禅主动禅位。如果刘禅不肯禅位,那他也无所谓。他手握传国玺,可以搬出已经被废的汉献帝皇后,直接继承大汉的道统。到了那一步,长安的朝廷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更麻烦的是,如果魏霸要那么做,他必然要借重现在在洛阳的那些世家的势力,包括他原有的势力以及新降的魏国势力,而长安的这些人将会失去机会,甚至有可能成为魏霸的敌人。真到了那一步,那些人岂不是把他们这些有资格劝刘禅禅位的人恨死了?如果他依然不肯行动,很快就有人跳出来抢功。

他看着马谡,慢慢地直起身来,向恭恭敬敬的向马谡行了一礼:“幼常,还是你见微知著,当机立断啊。要不然,我可真是做了千古罪人。”

马谡笑了,还了一礼:“将军,你当年曾经和晋王殿下并肩作战,你应该对他最了解。我不过是献丑罢了。”

……

姜维用手挡在额前,挡住刺眼的阳光。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呆了不知多少岁月。突然离开地牢,他觉得外面太亮了。阳光像针一样,刺得他眼睛发痛,心也痛不可当。

不久前,他被人从昏睡中推醒,然后被推到一个水塘中,责令把自己洗干净。口气之恶劣,让他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水塘里。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只因为一句话:晋王要见你。

他战败不死。忍受了这么多痛苦的羞辱,就是为了这一天,他要问魏霸几句话,然后才能放心的死去,在九泉下追随丞相的脚步。

镣铐哗哗作响,磨得手腕、脚踝生疼,早已经是血肉模糊。姜维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铁链,却悲哀的发现自己连铁链都无法抬起来。几个月的监禁,已经让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强壮体魄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维叹了一口气,慢慢的向前挪去。

“等等!”一个狱卒喝了一声,走过来,打开了他的镣铐。然后不耐烦的喝了一声:“走吧。”

姜维有些诧异,不过,沉重的镣铐除去,他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不由自主的对狱卒道了一声谢。然后跟着等候的武卒。大步向城墙上走去。

登上城墙,姜维这才发现他身处长安。这里是长安的建章宫。矗立在他面前的是诸葛亮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登临的百尺阑。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想起了那个夜晚。如果不是那个夜晚定计刺杀魏霸,也许他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唉,事已至此,悔亦无益。姜维暗自叹息,踏上了楼梯。

武卒站在门口,没有监视他上去的意思。姜维也不在意,扶着楼梯,一步步的走了上去。百尺阑很高,楼梯很多,多得让人眼晕,多得让姜维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到顶。当他终于看到魏霸站在栏杆前的时候,他喘息得整个肺要炸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扶着柱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喘息声如同穿过百尺阑的风。

“你看到那些人了吗?”魏霸没有回头,指了指远处:“那是陛下派来的第三拨使者。”

姜维下意识的沿着魏霸的手臂向前看去。远处,树荫掩映之间,有一队人马正在逶迤前行。从这些人的衣着,姜维可以看得出来,这是天子的使者。

天子使者,当然是传诏。姜维略一思索,就想到了传什么诏。

“天子要禅位于我,按照规矩,我让了三次,这是第三次。”魏霸放下手臂,拍拍栏杆:“所以,我现在还是以晋王的身份和你说话。再过几个时辰,我就是晋朝的天子了。”

姜维屏住了呼吸,头皮发麻。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简单。”魏霸接着说道:“一是天子很爽快,有人上书劝他禅让,他立刻就应了。我看他那意思,这个天子早就做得无趣,不如早点禅让了,落得安闲。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他虽然一直坐在那个御座上,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其实做不了什么主,一切都有丞相在做。丞相死了,还有你这样的人,不自量力的想继承丞相的权力,让他继续做摆设。”

魏霸微微一笑:“他是垂拱而治。可惜,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迫的。因为你们,皇位已经成一个包袱,一个恨不得立刻扔掉的包袱。我相信,他现在禅位是真心的,所以,我要感谢你们。”

姜维的脸变得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二是大臣们很热情,热情得让我都意想不到。长安的,洛阳的,劝进书一封接一封,言辞谄媚得连我都觉得可笑。你知道最早上劝进书的是谁么?这个老东西,着实够聪明。一听说长安有禅让书到,他立刻就降了,还美名其曰的献了个祥瑞,说晋阳有黄龙现。啧啧,真是亏他想得出来。”

“他这么凑趣,我也不能不给面子,封侯拜将是少不了的。只不过他一把年纪,没几年活头了,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他那个瘸腿的儿子。”魏霸瞥了姜维一眼:“你不要自责,其实有你没你都一样。”

魏霸又笑了一声,说不出的讥诮:“你们常说民心。我不知道现在这个状况,算不算我得了民心。但我知道。你们肯定不像你们以为的那么正义。”

魏霸摆了摆手,有武卒拿过一本卷宗来,摆在姜维的面前。

“这是关于刺杀案的卷宗,里面有你们每个人的罪状,你可以看看,有哪一条是无中生有的。”魏霸轻声笑道:“丞相以法治国,这一点我非常赞同,也会坚持下去。倒是他本人没能善始善终。不仅常有言不由衷之举,而且最后行刺杀这种下策,实在是大错特错。我想,如果不是你姜维,他大概不会出这种昏招。姜维,丞相的生前身后名,都是毁在你手上啊。”

魏霸说着。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姜维正想叫住他,魏霸又转过身,看着姜维,眨了眨眼睛:“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你本来应该夷族的,可是你母亲说,自从第一次北伐。你不肯回家,她就没你这个儿子了,所以现在不应该株连。我觉得有道理,所以就没杀她。”

姜维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泪水却泉涌而出。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霸已经走了。姜维呆呆的坐在百尺阑上,一动不动。卷宗摆在他的面前。他也没翻。他自己做过的事他自己清楚,既然魏霸要搜罗他的罪名,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那么就一定会做得天衣无缝。魏霸根本不需要罗织罪名,只要找到那些证据,就可以做得完美无缺。

哪怕魏霸真的无中生有,他也不会纠缠于这点细节。败了便是败了,罪大罪小,又有什么区别。

他在意的是魏霸那几句话。

天子早就觉得无趣了。因为你们,皇位已经成了一个包袱。

丞相的生前身后名,都毁在你的手上。

你的母亲说,她早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姜维心痛如铰,所有的防护,都被这几句话击得粉碎,戳得体无完肤。

入夜,当隆重的禅位大典在长安城修缉一新的未央宫举行时,姜维整整衣冠,向西方拜了三拜,抱着那卷厚厚的卷宗,飞身跃下了百尺阑。

“呯”的一声巨响,是他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声叹息。

与长安相隔万余里,大宛以西尚有千余里的一个帐篷中。桥月满身是汗,奄奄一息,神情却有些亢奋。她看着怀中脸上犹有血污,正在放声大哭的孩子,露出疲惫的笑容。一个羌妇走了进来,看看桥月,笑道:“夫人,是个很壮实的小子,听这哭声,就知道将来是个大英雄。”

“我不要他做英雄,只想他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羌妇沉默了片刻,笑道:“给他娶个名字吧。”

桥月想了想:“就叫姜夔吧,将军说过,夔一足,有了他,姜家不算绝后,我也算有了个念想。”

门外,一个健壮的羌人握着弯刀,警惕的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

蜀汉建兴十六年,后主刘禅禅位于晋王魏霸。十月庚午,魏霸登基,改元,是为晋泰平元年。

辛未,大封群臣。

陆逊为上将军,江陵侯,食邑五千户。

向朗为太傅,宜城侯,食邑三千户。

廖立、马谡为正副丞相,都乡侯,食邑三千户。

潘濬为御史大夫,乡侯,食邑两千五百户。

关兴为骠骑将军,解侯,食邑三千户。

夏侯玄左车骑将军,谯侯。吴懿为右车骑将军,陈留侯。食邑各三千户。

孟达为卫将军,槐里侯,食邑两千户。

邓艾、靳东流、夏侯霸、司马懿为四镇大将军,都乡侯,食邑千户至两千户不等。

周胤、向宠、张威、王凌等十二人为十二卫大将军,乡侯,食邑五百户至千户不等。

冯进、傅兴、诸葛直三人分别为禁军、南海、东海水师提督,都乡侯,食邑千户至两千户不等。

习忠为太常,张温为大司农,赵广为光禄勋,陈到为卫尉,费祎为大鸿胪,麋威为少府,法邈为太仆,钟毓为廷尉,陈祇为将作大匠。

虞祀为尚书令。

……

甲戌,晋帝祭宗庙。追封其父魏延为高皇帝,以主母张氏为永乐太后。生母邓氏为永安太后。

乙亥,策封关凤为皇后,夏侯徽、彭小玉、羊徽瑜三人为贵人,余无所采。

丙子,封魏风为楚王,都临烝。魏武为代王,都代,掌兵。妹魏英兰为广陵公主。其余兄弟十数人为王侯。皆不掌兵。

……

秋,阳平山。

安平侯夫人马文姗站在山峦上,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色,忽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马承不解的问道。他们兄妹俩刚刚祭奠完父亲马超,一路随意走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这里。有山有水,景色优美。原本心情都不错,不知道马文姗叹气所为何来。

“我第一次见到陛下,就是在这里。”马文姗指着山坡:“那时候,他正和代王谈论关侯、张侯。”

马承看了一眼马文姗所指的山坡,不由得默然。他知道魏霸曾经很喜欢马文姗,一度有意无意的往她身边粘乎。后来却阴差阳错的没有任何结果。马文姗在丞相诸葛亮的安排下嫁给了刘理,而魏霸则在丞相的打压下艰难求生,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可是谁曾想,十年以后,而立之年的魏霸问鼎天下。而马家却因为是丞相一系受到了冷落,只保留了一个名誉上的亭侯。

如果当初马文姗嫁给魏霸。以马家的实力,就算现在不能和关凤相比,至少也不会比夏侯徽差吧。

可惜,一切都不能假设。

马承莫名的有些遗憾。他看向远处定军山方向,不由得有些奇怪:“那么多人,莫非是有人来祭奠丞相?”

“谁敢如此张扬的来祭奠丞相?”马文姗也注意到了。随行人马这么多,显然没有打算遮人耳目。可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大张旗鼓的来拜祭丞相诸葛亮呢。诸葛亮虽说最后没有被从棺材里拖出来枭首示众,可是他的罪状却是一条条的很明白的。只是最后天子认为他功过相抵,从轻发落,才没有让他遭受耻辱。

“我们去看看。”

“还是别看了吧。”马承担心的说道:“不要惹火烧身。”

马文姗嗤的笑了一声,飞身上马,带着十几个随从向远处奔了过去。马承摇了摇头,苦笑道:“快三十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任性,真是没办法。”

他叫过随从,收拾好东西,也跟了过去。

……

诸葛亮的墓前,魏霸一身常服,恭恭敬敬的上了香,又献上祭品,然后端起酒杯,敬天,敬地,最后一杯酒洒在墓前。

黄月英静静的站在一旁,已经十二岁的诸葛瞻一本正经的还礼。

礼毕,魏霸向黄月英欠身施礼:“夫人节哀!”

黄月英还礼道:“多谢陛下,先夫葬于此数月,除了一些百姓,有身份的贵人,陛下是第一个。”

魏霸眉头一挑,欲言又止,最后说道:“夫人也不要放在心上。我虽然没有机会列先生门墙,可是我读过他写的书,也承蒙他的教诲,心里一直把他当老师看的。”他顿了顿,自嘲的笑道:“只是他一直没有把我当门生看罢了。”

黄月英摇摇头:“先夫的心思,我最清楚。他虽然没有把陛下当成门生,却一直认为陛下是对他的学问理解得最精深的人。很多地方,陛下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她将诸葛瞻拉到身边,抚摸着诸葛瞻的头:“陛下能顾念旧情,给他留一点血脉,我们夫妻非常感激。仁者天助,陛下宅心仁厚,将来一定会有福报的。”

魏霸笑了起来。他看看诸葛瞻,又道:“我从来不指望什么福报,也不怕什么恶报。因为我知道,天下事,并不是种瓜就一定能得瓜,种豆就一定能得豆。我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强,变得比任何一个敌人更强。只有如此,主动权才能掌握在我的手上。”

他笑笑,郑重的对诸葛瞻说道:“思远,这是你父亲教给我的,我今天也教给你。我当初对诸葛攀说过,如果你们想报仇,我等着你们。今天,我依然这么说,你如果想报仇,我随时恭候。你父亲走了,我很寂寞。如果等到那一天,我已经老了,也没关系,我的儿子会接受你的挑战。”

诸葛瞻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回答魏霸。魏霸却不有再解释,他向黄月英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下了山,他正准备上马,忽然停住了,举目看向远处。

远处,一个窈窕矫健的身影纵马飞奔而来。

魏霸一抬手,拦住了正准备下令派人拦截的唐千羽,眯起了眼睛,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十一年前,那个露水沾湿青草的清晨。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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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上将军陆逊日记 作者 曹凌

老庄按:这是书友曹凌写的一篇关于陆逊的心理历程,老庄虽然对前言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对日记正文却举双手双脚赞同。读此文,有如此读者,深感身为作者有福,其心有戚戚焉。

晋上将军陆逊日记

写在前面的话

《霸蜀》一书我在开篇的时候就开始看了。老庄是个很有规律的作者,他每日稳定两更,我也每天两个点等更,不觉已一年有余。书中情节偶有**,但多数时候尚数平淡,感觉就像有一个淡然的看客,在絮絮叨叨讲述着三国时期的家长里短。一件事情做久了,总难免成为习惯。因此虽知其快要完本,但今天看到“全书完”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猛地一颤。最终把长长的尾章看完,徒留无尽的伤感与遗憾。总觉得有些虎头蛇尾,但想到一句话:“结局的好与坏,取决于你何时停止。”新的晋王朝,前途并非一片康庄大道,如若真要追根究底……于是便又释然。

再说说这篇文章吧。本文我于好些天前便已经动笔,期间数易其稿,力求完善。然笔力终究有限,有些细节(比如具体的日期)也没有仔细核对,其中不足之处,想来也不会少的。因此,也仅供大家一笑。想来细心的小伙伴们应该已经发现,本书数次把蜀国诸葛亮、吴国陆逊和魏国司马懿相提并论。此三人,可谓是后三国时期的灵魂人物。三人都是世家子弟,但个性却截然不同:其中诸葛亮理想重义,司马懿现实功利,而陆伯言则介于两者之间。本书中,诸葛亮戏份最多,引来争议不断;司马懿基本酱油,唯几段父子情深,让人眼前一亮;陆逊戏份不多不少,表现中规中矩,很少引人注目。然而,相较于诸葛亮和司马懿的纯粹,陆逊由于其特殊的经历,显得更为矛盾与复杂。历史上的陆逊,屈从于现实的同时却难以忘怀理想,谦逊的外表下隐藏着深深的骄傲,这也是他悲剧结局的一个重要原因。本书中,老庄让他遇到了魏霸这一明主,弥补了我心中的一大遗憾。只是作者对其心理活动着墨不多,难免使得他的转变显得有点突兀与难解。因此,我决定以陆逊日记的形式,通过陆逊的视角,来重新梳理一下魏霸的传奇故事,作为我对《霸蜀》一书的总结与纪念。当然,这也是我作为一个“吴人”,对于吴将的一点私心与偏爱。

最后,谨将此文献给辛勤笔耕的老庄,以及奋战在高考战场上的高三学子们!

晋泰平三年四月,上将军府。

陆逊下完朝,午膳过后小憩了片刻,像往常一样走进了自己独立的房他从不让下人们进入,每天闲暇之时都爱在里面安静地呆上那么一会儿。只是今天有些异常,他进去未多久,里面就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之声。又过了一会儿,陆逊从书房里匆匆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夫人,今天有什么人来过府中吗?有人进了我的书房吗?”陆逊打断了正在安排家务的孙舒城,沉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今天只彭指挥使来过,说是上次拜访夫君的时候不慎拉了些材料在府中,带了几个人查看了一下前厅和花园,最后在客厅屏风后面找到了一卷散落的卷宗就走了。我一直跟着他,也让家人仔细留意了,没见有人去书房,也未见其他古怪。本想你回来就和你说的,又怕你担心……”孙舒城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只是,今天在书房附近值班的阿兰报告说,她似乎听到里面有老鼠的响动,因你的吩咐,没敢私自进去查看……啊,难道说?!”

陆逊听完,呆立当地,半晌无语。

……

三日后,告病在家闭门不出的陆逊收到了一份来自宫中的包裹。

陆逊缓缓解开了包裹,里面赫然出现了几卷熟悉的书卷,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锦盒,似乎散发出一股药味。他盯着锦盒看了很久,脸色平静,却愈发地苍白,双手也隐隐有些颤抖。忽地,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猛然掀开了锦盒,待看清了其中的物事,绝望的脸上竟浮现出了诧异的神色。带着疑惑,陆逊迅速打开了锦盒边扎好的书卷,熟悉的字体、醒目的朱批赫然入目。他捧卷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怪异异常,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

在将近两千年后,晋朝开国上将军陆侯之墓被发现。墓穴十分简朴,陪葬品很少。在专家们失望之时,却意外地发现了几卷不知何故保存了下来的残章断简,上面的字迹尚清晰可见。专家们如获至宝。经过艰辛地复原、整理和翻译,这些残卷的白话文本得到了流传,是为《晋上将军陆逊日记》。

第一部分初识

黄武七年八月七日庐江

石亭之战统计已出,除朱桓部损失较大之外,其余各部损失都是有限。休穆心思太大,只见眼前小利,枉顾大局,妄想全取江淮,甚至连带着至尊都有些意动。这对我大吴来说实非幸事,希望这次的挫折,能让他有所收敛。此战后,至尊对我恩宠有加,赏赐颇丰,我实感惭愧。其实本次能侥幸取胜,子鱼用间当为首功。近闻诸葛亮派遣魏延之子名魏霸者用间关中,也是取得了奇功。《孙子兵法》用间篇反复强调用间之微妙,果然不是妄言。

(看来石亭之战中同行们的作用也是不小啊。周魴确是此道高手!)

黄武八年三月十五日安桥寨

今与蜀汉丞相府参军魏霸协商吴汉联合攻打襄阳事宜。魏霸是蜀国的新锐,数月前曾成功用间关中,一时名声大震。传言他擅长奇技淫巧,近来军中所传说的“鬼船”,很可能是他的手笔。此子可谓少年得志,行事也着实有些不通情理。此次吴蜀合军,他竟像上级一般要我令行禁止,即日便要赶到他指定的地点进行谈判协商。今日接触,又见其举止粗鄙、言谈寡文,就像是寻常的军中莽夫,本来是无须多虑的。只是方才他与家将丁奉动手,使用的拳法似乎暗含易经以柔克刚之理,倒颇有些古怪。想那诸葛孔明世之奇才,既如此看重此人,恐其除形学以及机械之术过人之外,尚有不凡之处,仍需谨慎处之。

(我自问即使没有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也至少算倜傥**吧,怎么你对我第一印象这么差啊?伤心啊。)

黄武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襄阳

魏霸的指责言犹在耳。今日之事,当真不堪回首。其实,虽然以前从没人像他这样毫不留情地当面指摘,但我知道,背地里对我的非议是从未间断过的,甚至许多族人恐怕也无法理解我的做法。我无意解释与反驳。需知乱世之中早已没有净土,忠义气节的背后是望不尽的血海尸山,而我,也早在从祖父将整个家族托付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随心所欲的资格。苟且偷生也好,贪慕荣华也罢,是非功过,且由他人评说。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安守本分以全家族、恪尽职守以报至尊而已。

魏霸,当真是人如其名。然而此子恐怕并非单单只是好勇斗狠,一艘“鬼船”便挑动我吴魏相争以渔利其间,可谓手段阴狠、心机深沉,他日必为我大吴之患。本想趁其势弱,借机将之扣留甚至除去,怎料此子竟狠戾至此,百步之外也敢发射强弩,阴差阳错,终为其所辱。如此良机,竟此错失,岂非天意?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今联盟已破,还是尽快提醒至尊,小心莫被魏国所趁吧。

(这个……我那次似乎可能也许大概是说得过分了那么一点点,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紧紧抓住,既对不起手下的弟兄们,也对不起伯言兄的一片深情厚意呀。)

黄武八年五月九日武昌

二王子之事我确实有无法推脱的责任,至尊因此怨我恨我,想要降罪,我也是无话可说。但是暗通江盗、劫走公主,给我军制造无尽麻烦,只是为了突显自己的重要性,以期重得西陵?实未想到,至尊竟然怀疑我到这等地步!我自问仕吴二十余载,战战兢兢,只恐有负至尊的信任,从未因私欲而废公事。岂料直到今日,在至尊心目中,我终究只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择手段之徒?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纵使至尊怀疑我,我为人臣子,该说的还是要说,至于能不能起到作用,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二谋子就是这德性,还专克兄弟和手下。珍爱生命,远离孙权。)

黄武八年九月九日沅陵

虽早已料到局势会很困难,但实没想到局面竟然糜烂至此。此来一路急行,魏霸节节胜利,局势日日恶化,武陵恐怕已非我所有。本以为有我坐镇沅陵,多少能遏制住溃败的局面,怎想魏霸不仅洞穿了我的虚实,还似乎能抓住我的弱点,竟在我眼前击败了卫旌所部。江淮人一向骄矜,最尚空谈,难做实事,若是平时,遭些打击倒也罢了,但如今吕岱军已经丧失了战力,如果歩骘部再没了接应,那整个荆州恐怕都危险了。为今之计,只有放下派系成见,同舟共济,共渡难关了。至于魏霸,只待数日,我的精锐部曲就要赶到了,到时候倒要看看此子还能如何嚣张。

(这些部曲是注定要与我擦肩而过了,呵呵。)

黄武八年十一月十四日辰阳

今辰醒来,仍是一阵头昏脑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感到酸痛,特别是双腿,只坐了一会儿便已疼痛难耐,只怕是要落下残疾了。这几日,宛若噩梦。从军多年,艰苦的战事我经历了不少,但像这次这样让我身心俱疲的,真的从未有过。使用刁钻的谈判拖垮我的身体,装神弄鬼一夜奇袭辰阳,似乎对于魏霸来说,没有想不到的办法,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他占尽先机,却仍然摆出一副亡命徒的姿态,看似鲁莽,却时时刻刻保持着头脑的冷静。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可以争取的分毫不让,不能妄求的微末不取。如此种种,哪里像一个年仅弱冠的少年所为?当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不知该不该感到高兴,现在他终于愿意好好谈判了,还难得大度地给了我几天时间向至尊做请示。就这点而言,我还是有几分感激的。若他一定要我当场决断,依至尊的性格,现在倒还不至会说什么,日后恐免不了又是一条罪状。

(看来你对二谋子还是蛮了解的嘛,我就不多说了。最近阴雨,我这儿有些新开发的治疗风湿的药膏,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黄武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临烝

近日和承明协商攻打临贺事宜,发现以前对他多有误解。慈不掌兵,若易地而处,我恐怕也会做出和他相同的抉择吧。武陵因我的无能陷于敌手,至尊没有怪罪,仍委以重任,我无以为报。然而他对我们江东人,却终究无法都像对我这般信任。此次至尊派承明前来军中,我可以理解,但吕凯粗疏,元逊骄狂,都是难堪重任之人,结果自是可想而知。

与魏霸对峙半年,发现此子不仅技术独步天下、用兵奇诡多变,为政也是颇有章法。他治理武陵仅仅半载,武陵蛮夷已然心悦诚服,甚至连周围山越都开始不安了。长此以往,我大吴的国本就危险了。好在,承明也发现了其中的危险。我们一起上书,希望能够尽快引起至尊的重视,轻减赋税,与魏霸争夺民心。

(轻徭薄赋虽好,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黄武九年十二月三日临湘

我知道今日自己有些失态了。虽然我仍然信誓旦旦地说要回报他的“教诲”,但是,只有我自己清楚,当时我是多么色厉内荏,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没错,是恐惧——一个似乎与我完全无关的词汇。

魏霸,现在即便只是说到这个名字,我都难以抑制自己的颤抖。他似乎是我命中的克星,和他做对手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灾难。最近的临贺之战,还有许多谜团难以解释,他的身上,总是充满着神秘的色彩。找不到师承来历的独绝技术,天赋异禀的用兵之术,传遍荆交的神将传说,一切的一切,还包括那与其年龄极其不相符的、似乎可洞穿一切的眼神。“君视臣为草芥,臣视君为寇仇。”话语如箭。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魏霸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我又岂能因他三言两语,就疑神疑鬼,甚至自相猜忌?子不语怪力乱神,看来还得回去多读读书,修养心性。

(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第二部分彷徨

黄武十年十二月七日六安

魏霸真的攻克了顺阳,又一次创造了奇迹,江淮之事,现在似乎也真的有了可能。总觉得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研究《易经》多年,素来觉得天意高深难测,尽心人事才更加务实。然而魏子玉的出现,种种不可思议之处,除了天意赐予,我实在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与再强大的敌人抗争,我都不会畏惧,然而如果我现在所作所为,其实是逆天违命,甚至可能祸及全族呢?好在,听闻子玉在郁林给公纪立了碑,平日对我吴郡陆家也多有赞誉之词。如果他确实代表天意,应该也不至因我的缘故迁怒我族。君子见机而作,现在看来,强行与子玉作对恐怕会招致祸患,而对我大吴而言,顺应时势、保境安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只是,大王现在显然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以我现在的处境,若是强行劝解恐怕只会适得其反。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人不能与天斗,顺天应人,大吉。)

黄武十一年六月十二日吴郡自宅

自襄阳之战以来,大王让我在府中安心休养,转眼已是半年。舒城每日操劳家务,不时下厨替我炖些补品,前两日竟然还想替我张罗一房小妾,以照顾我的日常起居,被我严词拒绝了。想当初她小小年纪便嫁入陆家,因身份特殊,没少受族里闲言碎语。他人只觉她是宗室女,身份高贵,又怎知因绍儿之事,她一直与大王多有不和。她虽是孙氏女,但这么多年,为了我,为了陆家,她不知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又经受了多少委屈,却从无一句怨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抗儿也渐渐长大,天资聪慧敏捷,性格刚毅沉稳,显然是个可造之材,我也算是后继有人了。读书教子,不问世事,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样安逸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

(陆夫人确实是个贤惠的妻子。话说同样是娶孙氏女,你可比伯仁幸运多啦。)

黄武十一年八月二十二日湘南

魏子玉看来是存心不想让我过安生的日子了。他这次点名要我谈判,说是信任我,只怕还是看中了我陆家的实力和影响,想借机挑拨我和大王的关系罢了。看来,现在我和大王表明上虽仍显得十分和睦,但我们间的嫌隙连外人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说句心里话,大王没有囊括天下的气量,事到如今却还存着逐鹿天下的念头,殊为不智。然而我身处嫌疑之地,多说也是无益,大王既然下了命令,也只有忠于职守、尽力去做了。

子玉在这次谈判中,倒是异常爽快,私下里甚至还透露出要和我陆家做生意的意思。其中险恶用心,我自是心知肚明。只是烈火弹的技术十分紧要,为了避免他起疑心,我也就一并答应了。其实交州货物紧俏,与他合作,对我陆家自是有利无害的。然而此事却万不能让大王知晓了,否则真不知他会怎么想呢。

(你想太多了,找你是因为我觉得陆大将军比较有钱,估计比吴王还有钱,做生意更有赚头罢了。)

建兴十一年十一月四日颍川

魏子玉真是进步神速,一日千里。前些日子,他以三路大军入吴,路路声势浩大,生生地以一己之力,造成了我大吴可灭的局面,而我们对他却是无可奈何。他已经全占荆州,并控制了豫章船厂,我吴国被他遏制住了咽喉要地,又丧失了向外发展的空间,除了向大汉俯首称臣,已经别无选择。然而他却没有就此满足,竟然开出了一份征辟的名单,都是大王平时冷落的士人,而我弟陆瑁赫然名列榜首。此中只要有三成人愿意出仕大汉朝廷,我吴国的人心便会崩溃。好在诸葛亮、李严和魏霸三人互有龃龉,若大王能在这种危急存亡之时有所改变,内修政事、善抚人心,外结诸葛、以待时变,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至少不失为一方诸侯。但愿这次大王能听得进我的劝诫了。

(要是这时能安安心心宅家里带孩子,那就不是孙仲谋了。)

建兴十二年四月六日江陵

和子玉会晤,共商北伐事宜。他今日完全不似以往那般蛮狠,对我是礼仪周全、格外客气。承蒙他与孔明看重,子璋已经得偿所愿在汉庭为郞,明珠也做了皇后的女官。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如此示好于我,无非是想借重我陆家之力与孔明争斗,至少是希望我保持中立。尽管如此,我还是感激他的。但凡真正的世家大族,无不是枝叶开遍天下。而我们陆家囿于吴郡一地,风险和局限实在是太大。如今宗族部分入蜀,我以后行事也可少些顾虑,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如履薄冰了。

最近在看他送给我的一本名叫《西域记》的小册子,实在是大开眼界。实未想到,在我中原之外,并非只是蛮荒之所,还有大量肥沃的土地,以及各异的风土人情。如果说中原并非天下的中心,而只是天下的小小的一个部分,那我们在这里征战不休,是不是目光太过局限了?如果能够抓住机遇、开拓进取,陆家是不是能够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这些问题想得不错,孺子可教也。)

建兴十二年六月二十一日睢阳

这次把吕壹大张旗鼓地绑了回去,很多人一定以为我是因为在蜀汉有了退路,对大王起了不臣之心,所以想借此举扬名立威。我也知道,这个举动有些偏激,不符合我一贯遵循的中庸之道。但此次大王这般举措,着实令我失望。我知道大王的心思很大,并不甘心归顺汉庭。如果他当初决定破釜沉舟,我自会以死相报,但既已选择放弃,如今再有这般想法,就殊为不智了。再者说,身为吴臣,我也不愿吴国被他国吞并,若事情尚且可为,何尝不会冒险一搏?但我观荆交治下百姓安乐、将士用命,有识之士争相出仕汉庭,人心思汉,已是大势所趋,难以逆转。大王难道没有发现,现在自己身边除了像吕壹这样的佞臣,已全无可用之人了吗?君臣以义合,现在忠义之士已纷纷离心,他犹不自知,还想着效仿荆州故事。须知魏子玉可不比关羽,他谨慎异常,绝不会被表象迷惑,强行行事只会徒惹祸端罢了。与大王多年君臣情谊,我也实不愿和他处到眼下这般地步,但更是不希望看到他引火**。方式固然是激烈了些,但是良药苦口,大概多多少少能够帮助他认清现实吧。

(哟,伯言兄,终于潇洒了一回!你以前一直憋着不难受吗?)

建兴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萧县

虽早已感觉此战取胜会有些困难,但张郃的举动仍是太过出人意料了。一日时间,两万骑兵,正在冲向魏子玉的阵地。文长不听劝阻,已率部赶往彭城,现在恐怕已是凶多吉少。这些日子,时常有些恍惚,总是不经意间想起临贺之战,那次子玉坚固的防守让我到现在都映像深刻。上回是有备而来,这回是仓促应战,不知他还能否将阵地守得严严实实?世事无常,天意弄人,想我以前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现在却不得不为他的安危担忧了。

原本,我虽不愿得罪子玉,却也不想和他太过亲近。他出身武人之家、不通诗礼,又性格激烈、野心勃勃,与我性情诸般不合,再者毕竟还有些不愉快的敌对经历,我们怎么可能转眼间便相谈甚欢、全无芥蒂?只是我肩负家族的重任,又怎能仅凭自己的好恶行事。须知魏子玉的政治主张于我陆家确实大有益处,他的眼界才干又着实令人折服,我实在无法拒绝与他合作。本欲兼顾家族与道义,妄图能够保持超然中立的地位,故而借了子玉的势力,一切也似乎很是顺利:大王因为忌惮子玉的兵势而没有和我彻底翻脸,孔明因为想要制衡分化子玉与李严也对我百般拉拢。然而得过且过的日子终究无法长久,如今变故陡起,救抑或不救,已经没有了中间的道路可供我选择。此次决定驻扎萧县,身家性命也就这样交在了子玉之手。这是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豪赌,前路茫茫,我也不知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事情已非我能把控,现今也只能做好我能做的,其他的,便听由天命吧。

(伯言兄,是不是有种不幸上了贼船的感觉?)

第三部分归晋

建兴十四年六月六日成都

诸葛孔明此次力主陛下御驾亲征,总觉得事情透着股古怪,只怕他会有厉害的后手。思来想去,还是带上抗儿去拜访子玉吧——为今之计,也只有与他进一步加强联系了。刚刚和舒城说了这个想法,她没有出言反对,还托我为绍儿的事情向子玉致谢。其实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她舍不得抗儿。抗儿有庙堂之器,又是我现存的唯一血脉,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又何尝愿意将他送给他人为质?只是如今,我的处境太过尴尬,吴国是回不去了,大汉朝堂,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麾下汉将与我多有怨隙,而诸葛恪在军中时日已经不短,又有丞相为后盾,要架空我的兵权,想来也并不是难事。因此我现在可以依赖的,除了自己有限的家将亲兵,也就只有与子玉的同盟关系了。近来听闻丞相与子玉多有使者往来,应该是已经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协议,才使得这次作战计划能够实行。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还怎能安居宅中?

此次协同作战,我与子玉的部队名义上互不统属,若不能协调一致,难免会为敌所趁,被各个击破。主从之分我固有自知之明,毕竟近年来陆家多赖魏氏庇护才能够在各地发展,而且对现在朝堂的影响力我也远不及子玉。但战线绵延三千里,通信非常不便,有的地方也难免需要他的配合。就目前而言,最好是能将子鱼安排一下,以加强我们间的情报联系。只是,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这恐怕是过于敏感了。要知道陆家与魏家,一无同乡之谊,二无血缘之亲;我与子玉,做朋友的时间不长,做敌人的时间不短。如今我们相交以利,不比意气相投的君子之谊,岂敢奢求信任。以抗儿为质,只愿能消除些他的疑虑,以期减少不必要的内耗。

(虽说以伯言兄的信誉度不交押金也行,但是抗儿嘛我很满意,就不客气了。)

建兴十四年九月十七日洞庭湖

有点后悔把抗儿带来了。魏子玉竟然起了培养庶长子的念头,还直接将抗儿指定为魏征的伴读。要知道选择继承人可是家国大事,立嫡立长,虽不能保证继承者多么贤明,可至少能减少纷争与内耗。可是,这事怎么和子玉说呢?他本人就是非嫡非长,全靠自己闯荡出偌大的家业。罢了,子玉春秋正盛,现在考虑继承人的事情为时尚早,再者,上位者的家务事还是少掺合为妙。他用兵处事,都隐隐有当年曹孟德的风范,所以这点上恐怕还是学学贾诩那般的谨言慎行,方为上策。

哎,不知不觉又想得远了。就目前而言,事情的进展比预期的要顺利很多。子玉既然已经留下了抗儿,又爽快地同意安排子鱼,这次作战协同性的问题应该不大了。和子玉协作的感觉,确实与和吴王相处大不相同。他年纪轻轻,却有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宛若在高空之中俯瞰大地,尽掌天下之势。他少年得志,却仍能保持着谦逊的姿态,即便面对像我这样的手下败将,从未露出过分毫骄矜之色。我仍然不是很适应他作风的随性和言谈的无忌,但不得不承认这样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让人会不觉忘记自己的年龄与身份,自然而然地与之倾心相交。我想,这大概就是有这么多贤能之士都乐意为之效命的重要原因吧。

(过奖了。有幸站得高,自然看得远。顺便一说,贾文和你是学不来的。)

建兴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日颍川

今天接到了车骑将军(对了,应该称晋王殿下了)的命令,让我带领颍川军团北上,参加围攻洛阳的会战。刚刚又仔细巡视了一下军营,仰赖晋王殿下的威名,又有子柔、子烈协助,军心基本稳定。这次其实还是多亏晋王给我的那名叫鸽子的神鸟,使我及时得到了消息,打了诸葛恪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事情只怕也不会这么顺利。

晋王殿下成功识破了诸葛孔明的刺杀阴谋,并以雷霆手段控制了半壁江山,天下一统的趋势已经愈发明显。虽说早有思想准备,但事情真的发展到了这一步,心情还是难以言表,真说不上更多是喜悦还是惆怅。孔明执念太深,最终走上了歧途,让人感慨惋惜。只是,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事业,为了明主的恩义与自身的理想而不顾一切,我心里又有几丝羡慕。背负着家族的羁绊的我,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就如现在,在为有着家仇的吴国效力了大半辈子后,却顶着得罪很深的汉庭的封号,在替曾敌对多年的晋王做事——除了说句人生难料外,还能说点什么呢?

大战将临,晋王兄弟得知这个消息,都是异常兴奋,尤其是魏子烈,这几天从早到晚都在军营中操练不休。晋王出身武家寒门,族人不多,但兄弟间的感情却是异常深厚。想我虽属世家大族子弟,亲族庞杂,却不幸年幼失怙,和子璋又因政见不合而感情淡漠,鲜有享受天伦之乐,看到他们这样,心里也是很羡慕的。只是魏子玉的身份已与往日大不相同,他们还人前人后阿兄阿弟地喊多有不妥,适当的时候还是要提点一下的。

(有的时候,我也感觉造化弄人,自己也是在被命运牵着鼻子走。)

建兴十六年五月十三日洛阳

凭借我的家世与影响,凭借我自彭城之战以来对晋王的坚定支持,以及凭借我对晋王多时的了解,在新建的晋国乃至未来的晋朝之中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对此,我从未怀疑。只是我一直有些担心,担心天下一统在即,晋王才略过人,麾下又英杰齐聚,已经无须我有太出色的表现。然而我终究是一名武将。武将,只有靠着真材实料的战功,才能在高位上坐得心安理得。

今日,事实证明: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晋王一直以来对我的肯定,并非是言不由衷的曲意恭维。一纸将令,十万兵马,胜过千言万语。在晋王麾下才明白,信任,纯粹的信任,原来就是如此的简单。这可能是我此生的最后一战了,晋王给了我完美的谢幕舞台,我自是要好好表现,不能辜负了他的期许与厚望。

(陆将军对洛阳之战的部署太完美了,我要把它编进将官培训的教材!很高兴最终能和你并肩作战,说真的,可以偷不少懒呢。)

泰平三年三月三十日洛阳自宅

转眼间,陛下登基已一载有余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在一甲子的战乱后,天下终于再次归于平静。陛下励精图治,年轻人们也都卯足了干劲,能文的着力民生,会武的拓疆守边,新生的晋朝显现出一种蒸蒸日上的态势。像我这样的花甲之人,自是应当退居二线、含饴弄孙,享受一下太平盛世的乐趣了。

只是,可能是在乱世中呆久了,时时警惕成了习惯,我还是无法做到高枕安眠。大皇子英武,四皇子仁弱,夏侯贵人与皇后间的矛盾日渐明显,陛下却态度不明,朝臣们因此渐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孙公主本就不是安分的人,最近又常在皇后身边煽风点火,局势也变得愈加紧张。不过幸好赵将军行事谨慎,又是公主所爱,尚可压制她一时。说到这个公主,吴王最近似乎是过于安分守己了,和我所认识的不大相符。那个司马仲达归顺后行事也很是低调,但是不知为何,他总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给我同样的感觉的还有那个钟家的小子,他的表现倒是十分出众,只是那眼中的神采让人十分不安。近闻仲达已经得了中风,恐已不久于人世,而钟会还小,可塑性还很强,应该都不致有什么问题。

陛下应该也是感受到了朝中的暗流涌动。最近锦衣卫的彭珩出动很频繁,许多人意外获罪,朝中是人心惶惶。我明白这些朝廷鹰犬的作用,只是这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陛下自是有他的难处,只是作为帝王他未免太重感情,一些事情上难下决断,徘徊不定,最终难免为小人所趁。疏不间亲,我身份虽尊贵却也敏感,许多话实在是不方便说。或许我尚可置身事外,但抗儿已经深陷其中,他该怎么办?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都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了。

对了,最近彭珩似乎开始调查我了。这些日记留着终究是不妥,还是找个恰当的时机烧了吧。

(彭珩那小子最近真有点精力过剩了,我打算把他调到北疆去了。说到某些事情,有时倒真的希望自己不是那么明白。)

(本来应该装作没看到,原装返还给你的。但我读着着实有趣,比你平时上的奏章有意思多啦,不批注一番岂不可惜?再者如此佳作,你居然想着烧掉,我必须表示一下严重抗议。想来上将军是不会怪罪我破坏了你的日记吧?不管怎么说,写都写了,那锦盒里的药就权且当作赔罪吧。一日一次,外敷即可,两个月内应该能见效。)

附歌一首结尾:陆逊致魏霸——《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偶然听到,仔细体味歌词,太贴切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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