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被喊打喊杀的姜思安

早晨的重庆,随着天光放亮,人们走出了自己的小窝,开启了为生活奔波的又一天。

一日复一日,日日皆如此。

似是和平时一样的今日,却被报童的喊声改变。

【看报!看报!日人冈本平次,上海最大的走私头子,真实身份揭露!】

【惊天消息!冈本平次竟然不是日本人!】

【因爆炸而死的冈本平次,竟然现身重庆!】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有一些特殊的人因为特殊的缘故,经常登上报纸。

比方说上海的大亨们,如杜越笙、黄景荣等;

又比方说被称为日本海军良心的冈本平次。

当然,冈本平次之所以登上国民政府的报纸,是因为他死了——军统对他的死负责。

人们是善忘的,但有些特殊的人,却不容易在记忆中消失,比方说冈本平次。

拎着早餐欲去局本部的姜思安,被报童的卖报声惊麻了。

冈本平次,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他唤来报童,递上钱索要了一份报纸。

匆匆翻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头条新闻:

冈本平次真实身份起底!

副标题:了不起的军统!

最操蛋的是标题的下面,就是两张照片。

虽然印在报纸上的照片有些失真,但姜思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两张照片上的人,确确实实是自己。

一张是近期的照片,是军统局本部档案室内的自己的照片,另一张,则是他在上海时期的照片,标准的日本人打扮。

姜思安以冈本平次身份活动的时候是很低调的,压根就没有照片流传出去,上面的这张照片,应该是他在特务机关留下的底片。

毫无疑问,从照片上就能确定,消息,是军统内部流传出去的。

“冲着我来的?”

“不对,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姜思安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随后强忍着心中的悸动,仔细阅读起这则报道。

姜思安很清楚,他化名冈本平次的事不能见光。

原因很简单,他为日本海军提供了大量的资金——这人间的事,不是说你做的问心无愧就会被称赞,不是说你做的事利国利民就会被褒奖。

他化名冈本平次的事一旦曝光,人们只会追问他为什么要为日本海军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为什么要号召日本人砸锅卖铁的支持日本海军。

至于他那些功绩,反而是人们不在意的。

这则报道很“客观”,并未提及冈本平次号召日本人举国捐款大建海军的事,而是一味的夸奖姜思安能力出众,以假身份冈本平次,卧底驻沪日军上层,“夸奖”“显摆”军统的能力。

面对这溢美之词,姜思安却轻易的嗅到了阴冷和狠毒。

深呼吸一口气,姜思安收起报纸,压低了礼帽的帽檐后,匆匆上了驶来的木炭公共汽车。

……

随着新闻的扩散,整个重庆一片的哗然。

冈本平次,大名鼎鼎的冈本平次,竟然是军统的特工!

这事,着实是玄幻!

正常思维的人,只会感叹张世豪的神奇,他手下的特工,竟然能以日本人的身份窃据高位,啧,真不知道抗战期间,通过这位“冈本平次”,有多少情报流入了国民政府的手中。

厉害!

但在一些人的眼中,却出现了贪婪和惊喜。

冈本平次,日本占据上海期间最大的走私头子,据传他在控制走私网络期间,攫取了至少几千万美元的利润——这个数字可能更高!

“难怪张世豪这么有钱!”

“机会!”

“这是一个机会!”

“冈本平次是日本海军的金主之一,带头为日本海军捐款的次数超过了二十次!这是一个致命的污点!”

“搞!必须搞!派人去上海,查一查冈本平次到底为日本人做了什么——对了,不是有很多日本顾问在国民政府手里吗?派人跟他们接触一下,多搜集些证据,这些,可都是‘弹药’啊!”

……

姜思安来到局本部后,就感受到了无数异样的目光,有几位跟他关系不错的特工特意找上了姜思安询问报道的真假,面对同僚的询问,姜思安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可这也变相的证明了报道的真实性。

姜思安能以日本人的身份做到这一步,对特工来说很优秀,非常的优秀。

可是,这般保密的事情见报,舆论究竟会走到哪一步,难以预料——而从这件事能见报,就已经说明事情大概率会朝着不好的方向改变。

所以同僚安抚道:“不用太担心,张长官会保护你的。”

“有张长官在,他们翻不起风浪。”

姜思安笑了笑,没有做回答。

一名特工这时候匆匆跑到了姜思安的办公室:“姜、安科长,张长官找你。”

姜思安告别担心的几位同僚,整理思绪后上楼来到了张安平的办公室。

张安平正在办公桌前拿着笔写写画画,姜思安进来后问好,张安平摆摆手,示意他先等等。

这一等便是十多分钟。

终于写完后,张安平撂下笔,笑看着姜思安,问:

“怕不怕?”

姜思安昂首挺胸:“老师,学生不怕!”

姜思安没有乱说,他真不怕——以冈本平次的身份深入虎穴,他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张安平看重他,让他诈死而脱身,这本就是意外之喜。

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

张安平笑了笑,颇为轻松的道:

“我若是保不下你,这个副局长,我也就没必要干了。”

“连自己的学生都救不了,干这一行还有个屁用!”

“喏——这个提纲你看看,过几天用得着。”

张安平将刚才忙碌的东西推给了姜思安。

姜思安上前接过翻阅起来,神色渐渐凝重。

这是一套话术的提纲,是针对记者会的——很明显,张安平的嗅觉依然是那么的敏锐,在新闻出来后,就意识到了所谓的“夸赞”后面暗藏的祸心。

这一套话术,开头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南田洋子。

冈本平次和南田洋子的爱情,即便是在国军这边,都颇受一些文青的称赞——南田洋子死后,冈本平次谢绝女色,这种事,文青们可是称赞不已的。

但这偏偏是姜思安最最不想提起的事。

张安平看出了姜思安的复杂,开导道:“有些事,你躲是躲不了的,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了当的做个了结吧。”

在张安平准备的话术提纲中,压根就没有爱情之说。

而张安平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姜思安——日后姜思安回归组织,这一样是盖棺定论的答案。

姜思安沉默片刻:“多谢老师关心。”

“去吧,你完善一下。”

张安平“赶人”。

姜思安离开后,张安平轻轻的摇头叹息,未来,姜思安肯定会被人们所称赞,甚至当得起“王牌特工”这四个字,但在当下,他所面临的压力,怕是不小。

作为老师,他能护得住姜思安的安全,但舆论的压力,姜思安终究得自己承受。

【毫无底线,毫无底线啊,如此党国,不亡才怪!】

……

今天本来是要继续军统整编会议的,但毛仁凤“出差”了。

这位正局长不在,这会开起来也没用,自然是停摆一日。

到了次日,毛仁凤依然“出差”。

这时候再蠢的人,也意识到了姜思安的事,是毛仁凤丢出来的,而毛仁凤现在“出差”,目的就是任由舆论的发酵。

而舆论,确实是在发酵。

第一日,报纸上盛赞,赞叹军统的神通广大。

但到了第二日,画风突然改变了,因为有人提出了质疑:

既然冈本平次是我军统特工,那么,他为什么要勒紧裤腰带去支援日本海军?

这是资敌!

当有了第一个质疑后,各种质疑便开始层出不穷——曾经被夸奖的冈本平次和南田洋子的爱情故事都成为了质疑的武器。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质疑越来越多,甚至质疑声变成了抨击、抨击变成了实锤。

人人喊打!

姜思安,从被称赞到人人喊打,只有区区的五天时间。

军统在这五天内没有动作吗?

当然有。

毛仁凤指示军统的宣传机构:

一定要跟不良的舆论环境作斗争,一定要维护军统特工的声望,不能让姜思安这样的特工流血又流泪。

所以军统在报纸上义正辞严的表示:

军统的特工,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一定是恪尽职守的,请不要怀疑军统特工的操守。

很明显,这所谓的表示不过是为反对者提供优良的武器弹药。

若不是这一则申明,姜思安想要被人人喊打,估计还得要好几天的舆论酝酿呢。

这般的舆论,的的确确是达到了操控者的心理预期,随着舆论的发酵,张安平自然也难逃舆论的指责——无数的旧事被重新翻出来,本是针对姜思安的舆论,很是顺利的开始往张安平身上转移。

而“知情者”这时候就开始了爆料:

张安平利用姜思安卧底期间,大肆攫取了利益,现在手握大量的资金,国民政府要改编军统,张安平则想用手里巨量的资金来收买人心,跟国民政府对着干!

自古以来,冤枉你的人永远都比你清楚你有多么的冤枉。

就像幕后的黑手们知道张安平手中巨量的资金,是“卖”忠救军所获得的、是汉奸财产清算所获得的。

可是,这重要吗?

不重要!

只要他们率先浑水摸鱼、率先指鹿为马,在早已酝酿的舆论下,张安平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当“知情者”曝出了张安平为军统成员提供的遣散费方案后,一直看戏的军阀们也入局了。

这可是给国民政府添堵的好时机啊!

于是,他们动用自己的力量,大肆宣传一个“事实”:

国民政府区别对待,给军阀部队的遣散费是1,给“自己人”的遣散费是3。

一切,都按照唐宗和毛仁凤的剧本在进行。

……

张安平自然不会束手就擒,面对汹涌的民意,他坐镇军统的宣传处,进行各种反击,但舆论的大势已成,张安平的反击都被轻而易举的淹没——人们只会相信恶人更恶,哪会在乎恶人的自辩?

在这种情况下,张安平决意召开新闻发布会,让姜思安亲自回应报纸上的声讨。

位置便选择了距离局本部八百多米的【计生委员会】大礼堂。

……

明楼在电话里请示毛仁凤:“主任,张安平要在大礼堂开记者招待会,要不要搞点小动作?”

“不用,大势已成,他张安平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电话里的毛仁凤非常的“淡漠”,胜券在握嘛。

明楼大喜:“好,那我就放心了——主任,您这出差是不是该结束了?最近局里云谲波诡,不少人好像都动摇了。”

毛仁凤一直在“出差”,张安平坐镇局本部,很多人开始后悔了——之前投靠毛仁凤,是为了编制,但张安平能提供优渥的遣散费,这也对得起他们的手下,再考虑到张安平多次碾压毛仁凤的事实,动摇也是应有之意。

“动摇?呵!”

毛仁凤呵笑:“放心吧,他张安平马上要挥泪斩马谡了!”

“到时候动摇的墙头草,都得跪过来找我!”

“嗯,明天的新闻发布会,我也来,这场大戏,你我可不能错过。”

明楼目光变得凝重,但声音还是充满喜意:“我到时候一定会陪着主任看看他张世豪如何收场!”

……

姜思安在报纸上被喊打喊杀,这件事对军统成员的冲击,是非常大的。

站在特工们的角度上看,在国家危亡之际,姜思安领命,以日本人的身份深入虎穴——相较于以汉奸的身份去卧底,一个中国人以日本人的身份去卧底显然更加的艰难。

但姜思安没有畏惧困难,反而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在上海闯出了一片天地。

当得起英雄二字!

而姜思安回归军统后,这件事被隐匿于迷雾之中,若不是报纸突然曝出,军统内都无人知晓,更无任何嘉奖可言。

这几乎是特工能做到的极点!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被报纸上喊打喊杀,就仿佛当初的岳爷爷被莫须有所诛杀似的。

这份冲击,真的不小。

而且在这之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张长官,在乘坐飞机的时候,还要被一个幸进的小人所刁难,尽管对方最后被调职,可深谙国民政府套路的特工们,又岂能不知道调职的意思?

再加上他们现在失去了利用价值,要被“遣散”,心里的委屈、失落等等情绪,太多太多了。

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张安平要在国民政府计生委员会大礼堂举行记者招待会——接到任务的军统特工们,在局本部中穿上了他们极少穿着的军装,肃然的执勤,将最好的一面展现了出来。

他们可以被遣散,他们可以被一脚踹开,但他们想要让人们承认他们曾经流过的血,认可他们付出的牺牲。

而不是任由人们在报纸上,肆无忌惮的诋毁。

大礼堂。

可容纳三百人的大礼堂,坐着至少百名记者,这些记者来自各家报社,不仅是国统区,还有苏区,另外还有几家海外报纸的记者——这件事闹腾的沸沸扬扬,连外国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些记者是获取了军统颁发的临时通行证进来的,更多的记者被严阵以待的军统特工挡在了外面,根本无法进来。

此时台上的军统代表还未出现,记者们便在下面窃窃私语:

“军统为什么不放其他人进来?这里的凳子哪怕是不撤走,安顿外面的同行也是绰绰有余。”

进这里需要临时通行证,他们能进来,是获取了临时通行证的缘故,但外面的同行,貌似都没有从军统手里获得。

“这我知道——外面那些家伙喷的太狠了,被张世豪给惦记上了呗。”

“啊?”

“想不到吧!”

“真小心眼。”

“不是小心眼,我觉得张世豪做得对——姜思安的事,有很多都是捕风捉影,咱们那些同行呢?根本就不笔下留情,什么屎盆子都敢扣!连双面间谍都整出来了!”

有一名记者插话:“日本人又不蠢,未必没发现姜思安的身份,说不准这不是猜测。”

“咦,你就是那个什么报的人——我记得这个说法就是你们喊出来,奇了怪了,怎么能把你们这种没节操的报纸放进来?”

插话的记者笑而不语,心说进来的可不止是我。

嘈杂的声音中,一队人从礼堂侧门鱼贯而入,嘈杂声立刻平息,镁光灯开始不断的闪烁。

一名记者拍照之后冲向了鱼贯而来的人群,但还没靠近就被执勤的特工挡住,记者无奈,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张将军,张将军,我是八卦报的记者,能不能给你做个专访!”

走在第二位置的张安平瞥了眼这个“自己人”,点头:

“好啊!”

这一下其他记者“疯了”,原来这位就是张世豪啊!

镁光灯疯狂的闪烁。

在飞快的为张安平拍下了特写后,记者们涌动,被执勤特工拦住后一个个都喊着要做专访,但张安平却再也不做理会,跟着队首的毛仁凤来到了礼堂的主席台。

主席台的后方悬挂着常凯申的戎装相,【忠勇为爱国之本】这七个大字格外的显眼,军统众人坐下,以此为背景,仿若一个个忠勇之士。

“各位,我是军统局长毛仁凤,感激诸位能参与本次的记者招待会——姜思安乃我军统忠勇之楷模,现今被舆论批评辱骂,令人痛惜,本局商议之后,决意召开本次记者招待会,就社会各界关心之问题进行解答。”

“望各位记者遵守会场之规矩。”

毛仁凤一脸严肃的进行了开场白,一副维护姜思安的模样,可谁又能想到,被张安平所排除的一些歪屁股记者,正是他通过明楼放进来的!

这番话说完后,毛仁凤朝下面使了个眼色,一名记者会意,立刻站了起来:

“毛局长,我能否先问?”

“这位记者先生倒是先发制人,也罢,那就先问!”毛仁凤答应了下来。

站起来的记者立刻发问:

“姜科长,根据我的调查,你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在上海活动时候,数次受到了日本天皇的嘉奖,甚至跟日本国内的贵族世家藤原家关系密切——姜科长,请问你是怎么获得日本天皇的嘉奖、获得藤原家友谊的?”

问题问出后,全场一片肃然。

诛心!

这个问题着实的诛心。

坐下的毛仁凤一脸的淡然,但嘴角的一抹笑意却非常的明显。

张安平瞥了眼毛仁凤,又看了眼台下站着发问的记者,露出一抹不屑。

老毛啊老毛,做事,不要这么的小家子气!

他朝姜思安微微示意,姜思安缓慢的站起来,准备做出回答。

(本章完)

第786章 杀人,还要诛心!

“姜科长,根据我的调查,你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在上海活动时候,数次受到了日本天皇的嘉奖,甚至跟日本国内的贵族世家藤原家关系密切——姜科长,请问你是怎么获得日本天皇的嘉奖、获得藤原家友谊的?”

面对这个刁钻的问题,姜思安起身后并未迟疑,而是平静的回答:

“因为我给与了他们足够的好处。”

站起来询问的记者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个诛心的问题姜思安并未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接给出了回答。

他立刻追问:“姜科长,请问……是什么好处?”

姜思安直言不讳的回答:“我在上海组建了走私网络,藤原家拿到了大笔的分红。”

走私网络这件事,不会致命。

所以走私网络的存在,一定意义上是吸血国民政府,但在当时的情况下,通过走私网络将一些宝贵的战略物资从上海运到国统区,这甚至称得上是功绩。

显然,提问的记者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再一次追问:

“那你是怎么获得日本天皇之嘉奖的?据我所知,这可不是一次两次!”

全场一片肃静,等待着姜思安的回答。

姜思安没有做出回答,反而指责:

“这位记者先生,本次记者招待会,自由提问环节,每位记者只有一次提问的机会,你再一再二再三的询问,违规了。”

记者却笑着反问:“姜科长是不敢回答吗?”

姜思安冷漠的看了这名记者一眼:“有什么不敢?但我答完后,请你出去!”

“因为你……违规了!”

不待记者做出回答,姜思安便接着说:

“日本天皇之所以嘉奖我,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屡次组织上海的日本侨民进行捐款,甚至在日本国内多次组织日本人进行捐款。”

“还因为我后来放弃了走私网,将冈本会社打造成了属于海军的【满铁】!为海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源!”

话毕,全场一片哗然。

姜思安说的这些事,是这段时间报纸舆论上一直讨论的事,没想到姜思安竟然直接承认了。

就在一众记者因为姜思安的话而喧哗之际,维持秩序的军统特工走向了刚才提问的记者,眼看着就要对自己进行驱逐,这名记者大喊道:

“姜思安,你这是叛国的行径!为了你军统能获取情报,你做的事情却是叛国通日——你比汉奸更可恶!”

记者喊出的这番话,其实是报纸上这段时间讨论的核心点——当然,这里指的是立场公正的报纸,而不是一味对姜思安喊打喊杀的歪屁股报纸。

面对这番指责,姜思安神色都不曾变一下。

“等一下!”

眼看维持秩序的特工要将喊话的记者驱逐去处,张安平突然出声。

他起身后轻轻的拉了拉姜思安,示意姜思安坐下,随后道:

“既然这位记者搞特权乱了发布会的流程,既然这位记者不分青红皂白皂白的逮着我的学生泼脏水,既然大家这么迫切的想要回答,那……我来说!”

张安平这夹枪带棒的话后,喧嚣的礼堂平静了下来,镁光灯闪烁之后,记者们笔停在笔记本上,做好了速记的准备。

“战争,从来都不单单只是战场之上的事,当亡国之战打响后,参战国家的每一个普通人,都是战争的一份子——这话,诸位有异议吗?”

七七事变后,委员长7月17在庐山发表了《对卢沟桥事变之严正声明》,其中就有这么一段话:

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惟有牺牲的决心,才能博得最后的胜利!

因此,张安平说的这句话,是绝对的正确。

此时还是1946年,日本人在华兽行下的鲜血还没有消散,民间可没有人喊着原谅日本人。

一名记者站起来询问:“张长官,这话没问题,但这跟姜科长的所作所为有联系吗?”

“有!”

张安平很肯定的回答:

“不仅有,而且关系很大!”

“姜思安组建的走私网,是我授意的——走私网组建后,驻沪日军便极速的腐败,在金钱的攻势下,他们甚至连返修的军械都敢报废后堂而皇之的出售,他们甚至连配给关东军的军械,都敢用二手货替换。”

“我这里就有相关的资料和证据,诸位待会儿可以悉数查阅、拍照、验证。”

“姜思安组建走私网,达到了腐蚀的目的,也培养出了一大批寄生在侵华日军、寄生在日本体制上的吸血虫。”

“而后,他开始号召捐款!”

“诸位看到的是姜思安屡屡号召捐款,看到的是他被日本人称作海军的良心——但诸位知道吗?第一次筹集捐款,真正投入到日本海军的只有不到一成,剩下的九成,被姜思安所培养的日本吸血虫悉数瓜分了!”

“嗯,瓜分的名单中,就有你们提到的藤田家族。”

筹集的捐款,十去其九!

记者们哗然,望向张安平和姜思安的目光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黑,真黑啊!

张安平却还在继续:

“后来,日本国内掀起了多次的对海军捐款——诸位,你们以为收到的捐款全都投向了海军吗?不!根据内部的调查,日本国内每一次的捐款,只有不到半成才会流向海军,剩下的……全都被捐款的组织者瓜分!”

“日本大本营不知道吗?”

“知道!他们在后来意识到这点后就组织过多次的调查,但每一次都无疾而终,到了后来,调查组经常车祸——知道原因吗?”

张安平畅笑着:

“原因很简单,巨额的款项,在日本国内培养了一个庞大而顽固的贪污阶层,这些人背后都有军头维护,日本大本营,无能为力!”

“一次次的捐款,是对日本战争潜力的透支!”

“我这里有大量的捐款信息,诸位待会儿同样可以查看,我说的是真是假,诸位到时候自有判断。”

“总结一下——无数次的捐款,日本海军拿到的数字,还不足真正筹集捐款的半成,而捐款到了后面,就直接变成了苛捐杂税,大量的日本人被名为自由捐款实为摊牌的海军税所困扰,我这里还有多封日本兵收到的家书,各位有兴趣可以看看。”

嘶——

现场记者倒吸冷气,好嘛,捐款最终成为了苛捐杂税不说,还直接影响到了前线,关键是捐款真正用于海军的,甚至还不足半成。

参考一下中国封建时代的国情,记者们甚至怀疑日本人掏出的捐款,【半成】这个数字,可能还是高估的结果。

前来看戏、捣乱的毛仁凤脸色沉沉。

张安平的准备太充分了,上海走私网时期的资料、捐款的各种内幕资料、日军的书信,这些绝对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准备齐全的。

这意味着张安平必然是早早的在做准备。

【这混蛋,早就做好了保姜思安的准备!】

一想到这个,毛仁凤心里就极度的无力,以他屡次被张安平摁在地上摩擦的经验来说,只要张安平早早的做了准备,想要坑到他,根本不可能!

这也就是说,这一记杀招,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张长官,这些哪怕是属实,可是……为海军捐款,终究是事实吧?因为姜思安的操作,有无数计划外的资金、资源流入了日本海军,这……怎么说都算得上是为虎作伥吧?”

有一名记者站起来发问。

毛仁凤瞥了眼,确定不是自己安排的人。

【只有半成流入了海军,甚至更少。这帽子,扣不上了。】

“这位同行,你这未免太过于吹毛求疵了吧?”

果然,有记者看不下去了,指责道:“战争,参战的双方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姜课长卧底日寇之中,他总得要做些事获得日本人的信任吧?他要是一毛都不拔,那谁来庇护他?”

“对!卧底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按照你的要求,不如让姜科长直接向日本人明牌——你是日本人请来的吧?”

“八卦报记者?我记得你们八卦报之前在上海可是出了名的亲日,但等迷雾散尽,你们竟然是自己人——那么,该不该问罪你们在上海期间发表的各种媚日言论?”

被一众同行围攻的八卦报记者心惊胆战,急忙用求救的目光望向张安平——张长官,救命啊,我可是你安排的,你不能见死不救!

张安平咳嗽一声,吸引了记者们的目光后,道:

“我这里有几位客人,向大家介绍一下。”

记者们懵逼,这时候介绍什么客人?

毛仁凤心说果然,张安平这混蛋手握大杀器!

他虽然不知道张安平口中的客人是什么,但很肯定,这些客人的出场,一定能将刚才记者的【疑虑】解答的清清楚楚。

不,不止是解答的清清楚楚,甚至会将舆论平息下来!

随着张安平的话音落下,几名美国军官从侧门鱼贯而入。

“咦,这是美国驻华海军顾问安塞尔·纳什中校。”

“后面那位好像也是海军顾问。”

“张安、张长官请这些海军顾问干吗?”

记者们悄声的嘀咕,不解其意。

几名美国军官上到了主席台落座,张安平介绍道:

“这几位都是美国海军派来的顾问——他们都参与过对日的海战,诸位若是不相信,可以查一查。”

“张长官,我们相信盟友军官,只是,您请他们过来是何意?”

“这跟我接下来要说的有关——安塞尔,麻烦你为记者们先科普下战列舰、航空母舰,如何?”张安平彬彬有礼的请一名美国军官发言。

“好的。”美国军官应是,随后用中文夹杂着英文讲述起了战列舰和航母。

记者们倒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们是知道战列舰和航母的,也知道这场旷世大战结束后,战列舰已经彻底的淘汰了。

可大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但随着安塞尔的讲述,他们算是彻底的明白了。

原来,战列舰是因为如此被淘汰的呀。

看着被科普后的记者们,张安平笑吟吟的问:“诸位,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请安塞尔·纳什先生为大家科普这个?”

“请张长官释疑。”

张安平道:“民国25年(1936年),《限制海军军备条约》到期以后,日本人还是大规模的发展海军,这期间更是提出了一个【巨舰计划】,要制造五艘巨舰,嗯,就是大和级。”

“一艘这样的巨舰,从无到有,其难度、消耗的资源,远超武装一个精锐的甲种师团——日本人打算制造五艘!”

这些消息是可以查到的,自然不是张安平胡说。

“但到了后来,大和号和武藏号陆续下水后,日本人意识到了航母才是海战的终极力量,本打算停止建造筹建的第三艘大和级——但在这个时候,有资金入场了。”

“一个名为冈本平次的美籍日人,他一次次的向海军说他在美国看到了美国的巨舰后,非常希望日本也有大量的巨舰。在日本将大量资源投入到了陆军建设、陆军战争的关键节点,他号召日本人为海军捐款。”

“也正是因为他的努力,巨舰计划得以继续进行,甚至还花费巨量的资金搞出了超大和级计划——当然,后者只是费了很多的海军经费,并未建造。但前者,却足足完成了四艘,还有一艘……嗯,马上要拆了。”

“一艘大和级,制造成本是翔鹤号航母的三倍——而日本后期建造的三艘大和级,其中有七成的资源,是出自冈本会社!”

“对了,冈本会社攫取到的资源,是从陆军的嘴里抢食——而这些资源,只有一小半用于了巨舰建设,剩下的大多成为了海军军官的‘补贴’。”

补贴之说让记者们会心的笑了起来,大部分记者也是才知道原来日本人跟咱国民政府一样啊,贪污的事都有啊。

“再举一个例子——莱特湾海战,为了击沉为大和级的武藏号,我们的盟友出动了约260架次的飞机,以战损18架的代价击沉了武藏号。”

“而造价只有大和级三分之一的翔鹤号航母,盟友为了击沉它,500架次飞机的多波联合绞杀,直接损失是40架飞机!”

张安平举的这个例子其实不太恰当,但这个数字却很有说服力。

这番话之后,再无记者敢说姜思安为虎作伥,反而深深的钦佩。

卧底,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厉害!

“张,真没想到日本人坚持的巨舰,真正的推手竟然是你的人——太意外了,也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安塞尔也是第一次知道日本人的“坚持”后面,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替海军的小伙子们谢谢你,要是日本人多建的巨舰换成航母,我们海军的小伙子可得多付出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伤亡。”

“不用感谢我——这是一场要么敌死要么我亡的大战,任何手段,都是为了削弱敌人。”

张安平很谦虚,但随后又“张扬”了起来。

“忘了说了——”

张安平笑着道:“民国32年,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的座驾被盟军飞机击落,山本五十六身死,这条情报便是姜思安提供的。”

“当时上本五十六来上海看望住院的姜思安,他暗中记下了山本的行程,将情报上报后,最终盟友伏击成功,斩首了此獠!”

其实山本五十六的行程是张安平看到的,他过目不忘,看到后便牢牢的记下了下来。

现在,他将这份功劳送给了姜思安。

记者们哗然,不可置信的望向了美国的顾问们,等待对方的回答。

安塞尔道:“这个情报确实是军统所提供,只是没想到这竟然是姜思安先生所为——难怪相关方面一直在混淆视听,原来是为了保护姜思安先生啊!”

记者们惊喜,竟然是真的!

姜思安羞愧,本欲辩解,但却被张安平隐晦的严厉的瞪了一眼,他只能息声。

毛仁凤还保持着严肃,或者说是沉沉的脸色,但放在下面的手却在抖。

气的。

他没想到张安平竟然藏了这么多的“雷”,马勒戈壁的,唐宗本来是引爆的地雷,想借此狠狠的炸张安平——一旦舆论势成,就可以以势压人,逼迫张安平处理姜思安。

张安平感性大于理性,十有八九会保护姜思安,届时就是一个对付张安平的“大义”。

可现在呢?

这颗雷,竟然变成了绚烂的烟花。

而姜思安在烟花绽放中“脱胎换骨”,不仅成为了英雄,还让张安平的声望又他吗得到了空前的高涨。

可恨!着实可恨!

【唐宗,我去你妈!你特码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吧!】

毛仁凤快恨死唐宗了,磨刀霍霍,最终他妈砍向了自己!

余光瞥了眼毛仁凤,看到他强忍着不让怒意从脸上浮现,张安平的心里就痒痒,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小人”一回:

“局座,过去因为保密的缘故,姜思安的事不好宣传,现在倒是个机会,咱们军统现在声威不振,正好借姜思安这件事振一振声威——你觉得呢?”

毛仁凤的指甲都快要戳到肉里面了:

“有理,要不安平你辛苦一下负责宣传?”

他不想理会,但这次招待会,为了看张安平的笑话,他可是将军统的不少高层都请来了。

而作为局长,振一振军统的声威,那是他分内之事,若是他不管不顾,别人怎么想?

张安平“矫情”道:“我还要忙接下来的整编,局座负责吧。”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将吃人的神色隐去,毛仁凤笑着说:

“好啊!”

他点了雷,没炸死姜思安,没波及到张安平,现在,他还要满世界给姜思安表功,还要以自己为人梯,托一把张安平。

好,很好,非常……非常好!

毛仁凤咬牙切齿,想生吞活剥张安平。

可惜,难于登天。

这时候,一名军统特工快步的进来,快步走到了王天风处,在其耳边低语一句。

其他人听不到,但张安平却听得清清楚楚。

【岑痷衍,消失了。】

王天风神色不变,摆摆手示意对方离开。

张安平投去询问的目光,王天风轻轻的摇头,示意无事。

毛仁凤看到这一幕,不知缘由。

张安平便做无事人状,笑着对一众记者道:

“各位,下面进入提问环节,大家可以举手提问,由姜思安进行回答——每人一个问题,大家可不能像毛局长刚刚给面子的这位记者先生一样无礼,破坏招待会秩序。”

虽然是笑着说,但鞭尸毛仁凤的意思非常的明显。

作为被鞭尸的一方,作为被杀人诛心的一方,毛仁凤笑吟吟的点头,一副“张副局长说的对”的样子。

他心里快要恨死张安平了。

杀人,还要诛心!

“姜科长……”

招待会,重新进入了提问环节,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搞事情,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的提问,而他们对姜思安,再也不是看做“汉奸”,而是认可其为英雄!

纵然是来自苏区的报纸,在提问的时候,也尽量的表示了友善——回望过去八年的艰苦岁月,不正是大量如姜思安这样的英雄,为苦难的国家撑起了一片天地吗?

当然,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南田洋子自然被翻了出来。

而姜思安的回答是:

“深入敌营,如履薄冰,哪有什么花好月圆,哪有什么卿卿我我?”

文青们眼中美好的爱情,pia,碎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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