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终章·涉岸篇【35】·「这是最远的路吗?」
「你有确定的答案吗?」苏明安看向阿尔杰。
四分之一的概率,在没有确定答案的情况下,无异于推人去死。
阿尔杰咬牙,摇了摇头。他最害怕答案是D,这无异于击碎了他的所有努力。
谁知,突然有一个人大步上前,一头穿过了标着「C」的门扉。
「苏明安天下无敌,肯定是C!」男人大喊着,直接冲了过去。原来是一位狂热崇拜苏明安的愣头青,他觉得苏明安无所不能,答案肯定是C!就算不是C,他在所有人面前勇敢了一把,能被苏明安看见,完全不亏!
穿过门扉的一瞬,其他三条道路尽皆崩毁。看来确实是正确答案。
愣头青回头,还想向苏明安邀功,结果他已经进入了门扉,身影很快不见了。
「……走吧。」苏明安颇为无奈。
他看得出来,这个「试炼」应该原本要接纳极少数人,所以设置了「回答错误就会死」的机制,然而他们这里挤了几十万人,就算一道题去一个人,也不可能全军覆没……这一种游戏模式直接被人海战术攻克了。
人群浩浩荡荡通过了门扉,随之,苏明安再次看到了两个按钮——【宽恕】与【背叛】。
看来这个囚徒困境关卡是常驻的。
他侧头,看向此次自己匹配到的人——
红发垂落、叼着根烟、面上有疤的男人,男人双手插兜,衣衫破旧,眼瞳泛着狼族的幽绿光芒。
「哦,是你。」斯年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紧张,「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问题。」
居然又是熟人,苏明安推测这个机制应该更容易匹配到熟人。
「嗯,都选【宽恕】吧。」苏明安走到按钮前。
他凝视着按钮,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斯年一口一口吸着烟,灰白的烟圈缓缓飘出。这里不存在空气的概念,烟气并不熏人。
时间在沉默中渐渐过去,谁也没说话,氛围有些尴尬。若非机缘巧合,他们之间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际,一个是宇宙的璀璨辰星,一个是罗瓦莎泥潭里挣扎翻滚的士兵。
直到老兵吐出一口烟圈,啧了一声:「我是不是见过你?救世主。」
赤色眼瞳望来,倒映着苏明安的面容:
「——你附身过陈宇航那小子吧。」
闻言,苏明安瞳孔一缩。
「看来我这没用的嗅觉还是有些用处。」斯年不太意外,掸了掸烟灰,「陈宇航那小子性格变得太快了,前一秒还那么冷静,后一秒就成了个傻乎乎的傻小子。他时常念叨什么『英雄』『钥匙』,我猜你们之间有联系。」
「很聪明。」苏明安道。
「是啊……明明只是一个破士兵,居然能看破救世主的伪装,真是不可思议。」斯年又抽了口烟,「我曾经的战友萨沙里、科莱娅、爱人春棠……他们也有很特别的特质,像是不该被埋没在茫茫人海中的特质,只不过,风一吹,他们就不见了。」
「罗瓦莎的风太多了,也太大了……创生时代的开启是一阵风,你们这些异界来客的到来是一阵风,就连一场普通的小战争也可以是一阵风。风吹过,人类还站着,而砂砾们,都不见了……」
「萨沙里比我小好几岁,是边境农庄出来的,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笨手笨脚,训练总出岔子。他总念叨家乡的葡萄园,说等仗打完了,要把园子扩得更大,酿最甜的葡萄酒。还总说,有个青梅竹马在邻镇等他回去。」
斯年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水流,
「科莱娅是随军的医护官之一。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是萨沙里的同乡。不打仗的时候,我们三个在营地角落分一点偷偷藏起来的硬糖。萨沙里说他的葡萄园和青梅,科莱娅会说她家乡春天开满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风里都是苦香……」
「萨沙里没等到葡萄园和青梅,科莱娅也没能看到故乡的丁香。而他们的死亡,仅仅源于千琴发起的一场战争……」
苏明安的视线从按钮上移开,望向坐在黑水里抽烟的男人。
「千琴?」苏明安听到了这个名字。
「嗯……是一次剿灭战争。骑士们误伤也是常有的事,很多大范围的种族法术没办法规避普通人,总会有人陪葬……」斯年摸着衣兜,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他点燃了第二根烟,「救世主,你应该见过千琴和无翼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见过。」苏明安道。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苏明安想起了千琴,一位正直、善良、高洁的女骑士,拥有宽大的臂膀与坚实的手掌,她曾保护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对于伤害无辜更是深恶痛疾……
这样的人,居然也曾经无意识地伤及无辜。
而无翼,一位一辈子都在追逐姐姐的幻影的少年,他的姐姐被骑士所害,而他也在复仇的路上害了别人。
春棠死于无翼的牵连,士兵萨沙里和科莱娅死于千琴的牵连,可无翼与千琴也曾是被牵连的受害者,究竟哪里是最初的头,又何时得以停止。
「……那样的骑士为什么会牵连无辜呢,她大概是不知情两个渴望归乡的孩子死在了她的法术轰击之下。这种不知情也不愿做的罪,算是罪吗。」斯年垂手,伸向怀中口袋,「我这一路,我为春棠奔走的一路,又是否害过许多无辜的人呢。」
毋庸置疑是有的,为了找寻复生之道,一个低等种族无法保持纯善。
二人等待期间,斯年从怀里的口袋取出一朵盛开的白色小花,样式有点像丁香。他仿佛有意在救世主面前倾诉着什么,有意让苏明安听到什么。
别忘记他们。
别忘记他们这样蜉蝣一般的人。
倘若他们这种人今天真的再也无法走出这里,至少,要让这些声音被上面听见。
苏明安嗅到了一股草药般的味道。
「这是科莱娅用废弃的绷带一点点捏出来的。」斯年看着掌心小小的假花,「她说在萨沙里老家,这种白色的小野丁香有一个别名,叫作『兵士的慰藉』,味道很苦,但能安神。」
手掌之间,安静的假白花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打仗的时候,我们总规划著名『以后』……」
斯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仿佛黑水都静止了。最终,他缓慢地将假白花重新包好,按回心口。
「后来,『以后』没来。」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他碾灭了烟蒂,擡起幽绿的眼睛,看向倾听的年轻人。
他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所以。」
「老子得找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什么什么之主……让祂把撕掉的书页给老子拼回去!!」
倒计时四十秒。
黑幕逐渐降了下来,隔绝了双方的视线,二人都将手放在了按钮上。
黑幕那边沉默了一会,男人又说:「我很开心,这些声音,终于能被你听见了。」
「我一直在听。」苏明安说。
冉帛的郁郁不得志、林何锦的遗憾、李子琪见过的光明、兔子们的喧哗、时莺的眼泪……他一直在听,一直在记。
天裕的永生诅咒、苏祈的自我放逐、小王子的重迭困惑、徽赤的漫长大局、卡萨蒂亚的弥天大谎……
无名的,有名的。
所以,作为画上句号的人,作为承接一切、开启一切的人,他从不忘却自己是谁,自己使命是什么。
「你与阿尔杰的执念不一样。」苏明安看了出来。阿尔杰很怕死,他会在保证存活的基础上,再去复活他的妹妹。斯年知道自己不是被世界眷顾的玩家,没有强大的底气,却仍然悍不畏死。
斯年沉笑了,摆摆手:「我知道自己的份量,倘若真的无法复生春棠,我倒在了这里……春棠大概也不会怪我。」
「如果我真的死去了,也请你不必记住我。只要记住我说过的话,能够稍微改善一些我们这种人的生存环境,就好了。」
「如果你在用神力对抗世界之余,能稍微想起还有人在地上走着,尽量不要让他们受到波及……就好了。」
他并没有非常想要复生春棠的执念。
做得到,就去做。做不到,那便坦然接受结局。
「因为,在这样的世界里……」
隔着沉重的黑幕,苏明安仿佛听到了他的眼泪。
……
「……春棠就算活过来……也只是继续受苦啊……」
……
……柔和的白光,从两个按钮上同时亮起。
【双方选择一致:宽恕。】
【关卡通过。】
黑水开始退去,前方浮现出通往下一区域的门户。
斯年摆了摆手,并未多说,也没有跪下来恳求苏明安救救春棠,洒脱地穿过了门户。
再度汇聚时,人数又显着少了不少,约莫只剩下三四十万人。
忽然,蓝鲸之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很快倒下,血花瞬间溅开,与此同时,娜迦莎也缓缓跪倒,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苏明安立刻意识到,祂们被【背叛】了!
娜迦莎捂着肚子,微笑地看着珀洛。他与珀洛匹配到了一起,都选择了【背叛】,所以都受了重伤。
苏明安张开手,宛如抓娃娃,从人群中吸来了一人。
「我靠!苏明安!好说,好说,别这么吸我!」筱晓手忙脚乱,连忙抱紧了手中牧师杖。
「我给你渡神力,你来治疗祂俩。」苏明安指了指受伤的二人。筱晓是他为数不多认识的治疗,所以顺手抓了上来。为了防止筱晓担心,苏明安顺手把王珍珍也吸了上来。
筱晓立刻掏出了牧师杖,治疗珀洛的伤势,还好筱晓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勉强稳住了珀洛的大出血。
第三个问题随之出现——
……
【彩之问·第三问】
【题目:提问,路始终珍藏的有弹痕的毛绒小熊有何意义?】
【A·白门:那是母亲留给他最珍惜的玩具,在关键时刻,小熊内置的铁片帮小时候的他挡下了一枪。】
【B·石门: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送他的礼物,弹痕是朋友亲手做的,二人曾携手共渡难关,直到路逐渐在意国站稳脚跟。】
【C·灰门:小熊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对童年枪林弹雨生活的怀念,弹痕是他亲手打上去的,警示自己勿忘仇恨。】
【D·镜门:其他原因。】
【请走向代表你答案的门扉。】
……
看到这个问题,人群一阵嗡动,无数道视线打在了路身上。
「看来这些问题都和我们这些高战力玩家有关……哎呀。」路苦笑着摇摇头,「还以为关于我的会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原来是这个。」
……你还有什么更严重的问题吗?苏明安侧目。
「这就不用诸位为难了,很简单的问题,我自己回答。」路颔首,穿过了D的门扉。
他们很快迎来了下一个问题。
……
【彩之问·第四问】
【题目:提问,到目前为止,是苏明安已经走过最远的路吗?】
【A·白门:是】
【B·石门:不是】
……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就连弹幕都迷茫了一瞬,很多人甚至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路」代表着什么?通关进度?实力强度?还是某个男人的姓名谐音?
但苏明安清楚,这是在问他,这是不是所有宇宙轮回里最远的一次、最接近空白未来的一次。
他抿了抿唇,刚想作决定,就有愣头青冲进了A的门扉。
「这一定是最远的了!苏明安天下无敌!」小青年高声大喊着。
门扉一瞬间闪烁出鲜红的光芒。
错了。
苏明安瞳孔紧缩。
既然「源点」这里出现了这种问题,就说明以前的自己一定抵达过「源点」,这不是自己第一次走到这里,所以不算是最远的一次。但某种意义上,他目前了解的信息量可能是最多的,从诺尔和艾兰得的态度可见一斑。
一瞬间,小青年的身影消失不见,应该是被投放进了极度困难的关卡……不知道他能否生还。
「……还没到最远。」苏明安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走过了另一扇门,浩浩荡荡的人群跟在身后,宛如追随着一艘深海里领航的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