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经济

“财神爷回来了。”

赶在太祖忌日的前一天,夏原吉终于风尘仆仆地从江南赶了回来。

这种宣示新皇合法继承性的重要典礼,如无极特殊情况,任何参与官员都是不可以请假的,人员整齐程度,远超历次大朝会。

进宫跟永乐帝述职以后,夏原吉来到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拜会姜星火。

“姜师也不问问江南的情况?”夏原吉坐下笑着喝了口茶。

“有什么好问的,看你这肤色就都知道了。”

姜星火撸起袖子,伸出了胳膊,跟夏原吉一对比,却是还浅了两个色号,显然夏原吉比他被暴晒的时候更热。

夏原吉忍俊不禁地想到,今天进宫,宫里的宦官都没认出来他,看来是真黑了。

“不过还是说说吧,江南现在怎么样了?”

“嗯……”

夏原吉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治水还是有成效的,多了不敢保证,但最起码最近十几年,绝对不会出现一到夏天就涝的情况,环太湖的河流基本都完成了疏浚,纡田也都清退了,这里面没讲人情,延续了姜师在的时候的作风,不管谁家什么背景都一律清退,整个江南的宦场风气也算是焕然一新。”

“黄子威做的还算尽心尽力?”姜星火又问起了在江南时的下属。

夏原吉点了点头给予认可:“很拼命,是个人才,以前只是改变不了环境才那般懈怠的。”

姜星火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想着,看来也不是所有摆烂的人都无可救药,毕竟大部分是没有能力改变环境的,而没有能力改变环境却不代表他没能力把事情做好。

然后姜星火又问道:“叶知行(两个月前已改字)呢?补了官身没有?”

“报给陛下了,要么去工部营缮所任所正(正七品)再寻机转都水清吏司,要么去江南除松江府以外的地方当县令,至于最后去哪,还得看陛下和吏部的安排。”

姜星火点点头,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现在手工工场区的生产和二期建设的进度如何了?”

在姜星火看来,对于变法来说其他都是次要方面,唯有新的制造力的蓬勃发展,才是真正的主要方面。

“目前正在全力生产,不仅仅是大场区在做的棉纺织,二期的各个小场区,也在尝试从不同的地方招人,生产特色纺织品.譬如如杭州府海宁县的紫薇绸、湖州府的湖绸、嘉兴府的濮绸、温州府的瓯绸、瑞安县的土绵绸、宁波府的生絹、金华府东阳县的净绸,这些小场也都挨个建立起来了。”夏原吉答道。

“谁的主意?”姜星火微微有些诧异。

“唐音,她很有主意,要不是因为她的来历,又是个女子,合该用她的。”

“也得多考察考察。”

姜星火不置可否,复又问道:“上海县那里聚集了这么多的女工,大多数都是被白莲教裹挟的流民,也算是背井离乡,那工场内秩序是否稳定?有没有青皮无赖前来闹事?女工们的轮休和探亲又是怎么安排的?”

“给的工钱多,伙食好,秩序还是很稳定的.周围有驻军,没什么人敢来闹事,士卒也被严令禁止欺辱女工,算是相安无事。”

“轮休的话。”

夏原吉稍微犯了难,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目前生产任务压得很紧迫,每月有四天休息,除此以外探亲假还没有开始实行.毕竟也有顾虑,一是怕人赚了钱走了就不回来了,二是路上虽然安全,但谁也保不齐有什么意外。”

“知道有难处。”

姜星火叹了口气道:“先把眼下的事情应付过去吧,明天的【太祖忌日】就是最后一道关,迈过这个关隘,便真是海阔天空大有可为了。”

说到这里,夏原吉也不得不问一些他最关心的问题,毕竟他是户部尚书。

“之后呢?堆了很多棉织品和丝织品了,若是真卖不出去,场地、人工、设备.这可都是户部太仓库垫的钱。”

大黄浦的手工工场,户部的投入确实很大,而眼下大明到处都是烧钱的活计,下西洋固然没用户部出钱,可营建北京城、修《永乐大典》、征安南的军费,哪个不是耗资巨亿?

而且大明现在的财政问题极大,去年洪武三十五年的全国财政收入折合粮食是3400万石,里面有88%(约3000万石)是农业税,7%是盐课茶课,5%是商业税,按1石米=0.2两白银的比例,这个收入换算成白银则是680万两白银。

最可怕的是,占比高达88%的农业税里,卫所军田、皇庄等官田性质的土地贡献了将近8成,也就是2300万石左右,而这个收入随着靖难之役的结束,一定是逐年下滑的,因为很多卫所的正卒都被打没了,让卫所的青壮年劳动力人口受到了极大地影响。

对比版图还要小一点的北宋,北宋中期的商业税收入为800万两,占据总税收的70%,总收入大约1100万两,而北宋的商业税率为5%,明朝为3%,如此巨大的商税差距,根本就不是税率差异可以解释的。

明初的财政收入,处于极端依赖农业,且极端依赖官田性质的农业产出收入的状态,这是一种极为脆弱且单一的财政状态。

夏原吉的焦虑肉眼可见:“要是紧急生产的这批货,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的事情办不成,或者打下安南倾销不出去,不仅是变法要面临失败的风险,而且今年的财政恐怕是会变得极为困难,征安南的军费开销太大了。”

“所以这就是结症所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不管庙堂上有多少反对的声音,海禁必须要废除,朝贡体系必须要改,必须要开展对外贸易。”

姜星火对夏原吉认真说道:“而且国内的盐课开中法、漕运、抑商.统统都要改,不改不行,如今已经到了全球贸易的前夜,怎么还能停留在靠天吃饭呢?我不信北宋能做到的事情大明做不到,北宋没有甘肃宁夏和燕云、云南,都能收上来800万两的国内商税,大明为什么不能?而且大明比之北宋还有规模更大的手工工场,我们生产出来的纺织品更加物美价廉,等到马六甲海峡置于控制之下,打通到马穆鲁克和奥斯曼的贸易航线,海外贸易同样也能做到一年800万两的关税,你信不信?”

夏原吉想信,又不敢信。

如果能在他的户部尚书的任上,做到让大明的财政从700万两一年,暴涨到1700万两一年,而且是年年如此,还不是去日本挖银矿那种通货膨胀式收入增长,那么毫无疑问,他将成为华夏经济史上与管仲齐名的人物。

而作为专业的理财专家,夏原吉当然清楚,如果大明能做到国内农业税、国内商税、海外贸易关税,各占1/3的财政收入结构,那么这将远比现在靠天吃饭更加健康、稳定。

毫无疑问,这将是划时代的创举。

但梦想虽然很丰满,现实却极度骨感,畅想完未来,夏原吉还要面对一地烂账。

“我们一步都不能输。”

“我们一步都不会输!”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哪一步输了?”

姜星火肯定地说道:“变法的第二阶段重点就是财政变革,要让陛下和整个庙堂看到源源不断的钱,有了钱,陛下想怎么好大喜功就好大喜功。而新的政策也可以绑定到全天下官员的俸禄里,等得到了实际的好处,就如之前京官们的化肥工坊一般,到了那时候还会有多少人再反对变法?一旦有利益牵扯,大明的税收滚得越大,他们得利越多,海外的官职和升迁路径越来越多,到时候主张扩张、主张对外贸易的人,恐怕反倒是这批文官。”

“我明白了,我也相信姜师说的都能实现,可明天的【太祖忌日】怎么办?”

“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件事情的背后,恐怕不止表象看上去那么简单啊!”夏原吉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找你了?”姜星火问。

夏原吉摇了摇头:“只是听说,目前也只是猜测而已,具体的内幕,恐怕还需要等到明天才能揭晓。”

“建文余孽有些谋划,但重点不在他们,他们只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真正让这件事暗流涌动继而形成滔天大浪的,其实是庙堂中的保守派.目前掌握的,有一个尚书和两个侍郎要亲自下场了。”

“这么严重吗?”

夏原吉皱眉。

“不然伱觉得呢?”姜星火苦笑反问了句。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所以你才把我叫回来嘛。”

夏原吉呷了口茶水,凝声问道:“户部左侍郎孙瑜(前北平布政司左参议,朱高炽嫡系),户部右侍郎李文郁,这俩人有参与吗?”

前者代表着朱高炽,后者则是前户部尚书郁新,也就是夏原吉的荐主,所留给夏原吉的得力副手,同样也是支持变法,支持财政改革的。

这俩人无论是谁出问题,夏原吉都很难接受。

所幸,姜星火的回答让他松了口气。

“都没参与。”

夏原吉默默地盘算了一下,户部没人参与,礼部的尚书和右侍郎不可能参与,左侍郎王景有嫌疑,那么剩下的吏部、工部、刑部、兵部,还有四个尚书八个侍郎,这里面的“一尚书一侍郎”,都是谁参与了呢?

坦诚地来说,在这一瞬间,夏原吉猜不出来,他还得捋捋。

因为剩下的人都有嫌疑,基本都不是变法的支持者。

但夏元吉的第一反应里,唯一能排除嫌疑的,可能就是刑部的郑赐,郑赐唯永乐帝之命是从,而且极为油滑,他即便不支持变法,也不会在【太祖忌日】这种重要场合,公然反对变法的。

姜星火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吏部:尚书蹇义,左侍郎许思温(前北平副使,燕军文官系统,朱高炽嫡系),右侍郎刘观(户部右侍郎转任,与夏原吉有隙)

兵部:尚书茹瑺(永乐帝嫡系),左侍郎乔稳(前北平理问,燕军文官系统,朱高炽嫡系),右侍郎师逵(著名清官)

刑部:尚书郑赐(永乐帝嫡系),左侍郎马京(洪武老臣,前大理寺卿),右侍郎李庆(洪武老臣,前右佥都御史)

工部:尚书黄福,左侍郎陈寿(朱高炽嫡系,赞誉为‘侍郎中第一人也’),右侍郎金忠(永乐帝嫡系,燕军二号谋士)

事实上,从这份尚书、侍郎级高官的列表里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出,虽然尚书一级的高官大皇子朱高炽没有直接插手,但侍郎一级里,经过永乐元年的一系列文官调动与任免,朱高炽在六部里面的户、吏、兵、工四个职权最重的要害部门安插了四个左侍郎!

礼部是变法派的主阵地,而刑部则是郑赐这条皇帝舔狗牢牢把持着,郑赐虽然不要脸,但他在维护本部的三法司系统出身官员团体的利益上,是做的极好的,刑部上下基本都是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出身或调转的刑名类专业官僚。

然而一手捏着内阁三杨,一手捏着六部,不声不响间,以大皇子朱高炽为代表的燕军文官系统和归附降臣们,也就是大皇子派,就已经成了庙堂里最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除此之外就是没有完全占住礼部和户部的变法派,永乐帝的嫡系皇权派,以及继承自洪武-建文时代的保守派。

当然,庙堂光谱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这只是一个按照【对变法态度】的简单划分,划分依据除了支持变法的变法派,以及反对变法的保守派,就是根据主导人物态度而随时变化对变法态度的皇权派和大皇子派。

实际上的庙堂要复杂的多得多得多,保守派不一定反对某些变法政策,变法派内部也不一定支持所有的变法政策;保守派有可能同时也是大皇子派,大皇子派变张脸就是皇权派这世界上最复杂的是人心,谁能都说得准呢?

毕竟说白了这是皇权时代,虽然平常大家会站队划分,但真要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成了皇权派。

但如果简单划分,用以方便快速地理解目前各派【对变法态度】的话,目前六部6个尚书12个侍郎,一共18个人。

变法派占据了2个尚书2个侍郎,一共4个人。

大皇子派占据了4个侍郎,一共4个人。

皇权派占据了2个尚书1个侍郎,一共3个人。

保守派占据了2个尚书5个侍郎,一共7个人。

虽然保守派内部并不团结,甚至互相之间有着不小的矛盾,但面对变法这件事上,他们是保持一致的,也就是都抵制变法,坚持祖宗之法不可改。

“把支持变法的,以及对陛下和大皇子唯命是从的官员都剃掉再看看,这三种人是不会公然在明天反对变法的。”

在纸上画×做了减法后,名单果然瘦身了许多。

尚书级:吏部尚书蹇义、工部尚书黄福

侍郎级:礼部左侍郎王景、吏部右侍郎刘观、兵部右侍郎师逵、刑部左侍郎马京、刑部右侍郎李庆

“已经确定了王景,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只需要挑出一个尚书、一个侍郎?”夏原吉问道。

“嗯,尚书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另一个侍郎不清楚。”姜星火点点头回答道。

夏原吉苦笑了一声。

他已经猜到了是谁。

“黄福,对吗?蹇公老成谋国,他哪怕心里对更改祖宗之法一万个不满意,也不会轻易地抛掷自己的官位和权柄,否则对他来说,就没人再能当这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了蹇公是要扛到最后一刻的。”

“对。”

姜星火也有些无奈。

黄福是好官吗?当然是好官,而且是难得的能臣、干臣。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黄福少年时受老朱赏识,以太学生出任项城主簿,随后立朝四十余年,中间又在安南干了十九年布政使,督漕运、议兵屯、抚安南,老成忠直,刚正廉洁,史书称其“操节之正,始终一致”。

可就是这样的人,恰恰是反对变法的主力。

因为他心中坚守的信念,是与姜星火有着根本冲突的。

“还剩下一个侍郎.其实也好猜。”

夏原吉开口道:“刑部的两个侍郎都是三法司系统出来的老刑名,跟郑赐关系相当不错,他们三法司系统一向自成独立小王国,谁当皇帝都得用这些专业官僚,他们反对变法,是因为他们用的‘法’就是祖宗之法,但不代表他们会出头公然搞对抗。”

“兵部右侍郎师逵跟黄福有些像,但又像的不完全,他们虽然都是太学生出身,都受到了太祖高皇帝的赏识、提拔,但他的履历跟黄福截然不同黄福是以太学生身份出任项城、清源主簿,后迁为金吾前卫经历,洪武末年被擢升为工部右侍郎;师逵是以太学生的身份任御史,后任陕西按察使,以清廉且善于断案出名,反倒跟刑部的两位侍郎平日里相交投契,兵部根本不是他最擅长发挥的地方,刑部才是。”

“所以后三位侍郎其实是一类人,他们不喜欢变法,他们对变法持反对态度,但他们不会轻易出头。”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姜星火也认同了夏原吉的猜测,接话道:“吏部右侍郎刘观,有极大概率可能是他,他不仅始终反对变法,而且与你有隙。”

必须要说明的是,刘观真不是啥好人。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朱高炽即位后,刘观掌管都察院,加太子太保衔,当时大理寺少卿弋谦多次上书言事,朱高炽对弋谦繁琐言事感到厌烦,刘观按照仁宗心思弹劾弋谦,又让十四道监察御史上疏劾论弋谦所言为诬妄之词,因此被舆论所鄙视。

等到了朱瞻基即位,刘观宴会聚乐,歌妓满于宴席之上,且私下接受贿赂,带着手下都察院的御史们也都贪污放纵无所顾忌,朱瞻基决意整顿朝野风气,将刘观下到锦衣卫诏狱里,将帮其敛财的其子刘辐流放到辽东戍守边疆,命刘观跟随前往,最终刘观客死辽东。

《明史》记载:“李至刚之险,吴中、刘观之墨,又不足道矣。”

想想看,能跟节操全无,一生就是“捞钱-因为捞钱下狱-花钱出狱-再捞钱补回来-再因为捞钱下狱”无限循环的李至刚放到一起的,能是啥好人?

“那既然人已经按名单排查了出来,姜师打算怎么做?”夏原吉问道。

“先发制人。”

姜星火干脆道:“王景的学生、刘观的儿子,都不干净。”

夏原吉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李至刚怎么进诏狱的,就用同样的办法对付他们?”

“对。”

姜星火答道:“管教学生、家人不严,荐主和生父当然是有连带责任的,进诏狱先反省一下吧。”

“那黄福呢?他是个清官,他其实跟我、跟你是一类人,只不过方向不同。”夏原吉有些惋惜地问道。

“让他说话,公开辩个清楚,给全天下人讲明白.‘王霸义利古今’三辩,我没有亲自登台,而这场太祖孝陵前的大舞台,关系到变法能不能进入到第二阶段,我当仁不让。”

姜星火放下了茶杯:“至于暴昭剩下的那些人手,不过是一群阴沟里的臭虫罢了。”

——————

皇宫,奉天殿。

“陛下,西汉的桑弘羊与众贤良有【盐铁会议】,王安石与司马光有【延和殿廷辩】,姜星火之法到底可不可行,总该是有个论证的,其实刚才黄尚书说的也没错。”

看着金忠、金幼孜这“二金”心腹谋臣,朱棣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复杂?

诏狱前吵了“王霸义利古今”三辩,还不够吗?不就是变个法吗?至于吵来吵去的吗?

“二金”作为朱棣的铁杆,陪伴朱棣日久,自然是明白他的心思的,于是金幼孜解释道。

“陛下,之前争得是民间士林里的舆论,争执的是要行王道还是霸道、要重义还是要重利、要师古还是师今,如今争的清楚了,自然是要行霸道富国强兵,富国就得重利,就得变祖宗之法,不能师古。”

“而现在黄尚书的意思是,再召开一次类似西汉的【盐铁会议】,讨论朝廷在整个国家的经济中,到底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

朱棣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是【盐铁会议】?”

金幼孜:“.”

金忠:“.”

最后还是金忠开口道:“【盐铁会议】,又称盐铁之议,是汉昭帝时,经谏大夫杜延年提议,大将军霍光以昭帝名义,令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召集贤良文学六十余人,就武帝时期的各项政策,特别是盐铁专卖政策,进行全面的总结和辩论,同年七月会议结束,取消酒类专卖和部分地区的铁器专卖,到了汉宣帝时,桓宽根据当时会议的记录,整理为《盐铁论》。”

“从头说起的话,是汉武帝时期,在桑弘羊的主持下,先后推行算缗、告缗、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币制改革、酒榷等一系列经济变革,这些措施大幅度增加了大汉的财政收入,为汉武帝北伐匈奴奠定了基础”

“等等!”

朱棣回过味来了,合着这个所谓的【盐铁会议】就是取消桑弘羊帮汉武帝理财的各项政策是吧?

那现在谁是“桑弘羊”?谁是“汉武帝”?

金忠当然明白了朱棣的“等等”是什么含义,于是果断话锋一转。

“实际上,是因为桑弘羊的盐铁、均输、平准、酒榷等政策侵犯了其他人的经济利益,反对者中除了地方豪强以外,就是新崛起的贵族,霍光就是其代表.陛下,我们大明的【盐铁会议】可不能重蹈大汉的覆辙啊!”

金幼孜果断跟上:“不错,汉武帝正是用了桑弘羊的理财术,才有能力做下千古一帝的功业。”

在两个肚子里蛔虫的帮助下,朱棣大约明白了前者,又问道:“【延和殿廷辩】又是什么过程?”

“主要是王安石和司马光的分歧,【延和殿廷辩】的辩题是当时北宋工商经济发达,国家却很贫弱,朝廷是臭要饭的,而在民间,由于不抑制土地兼并,贫富差距极大,这些到底该怎么办。”

“王安石主张开源,也就是朝廷要把经济的各项大权收起来,效仿商鞅、桑弘羊,进行朝廷主导的经济变革;司马光的观点与王安石恰恰相反,他主张节流,也就是朝廷不要乱花钱,要抑制土地兼并,要让民间富庶起来,朝廷不能搜刮百姓的钱。”

“王安石的观点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司马光特别痛恨这句话,他痛斥桑弘羊就是用这话去欺骗汉武帝,导致武帝晚期盗贼并起,被迫下《罪己诏》.在他看来,整个大宋的财富是有一个定量的,不在民间就在朝廷,二者会互相侵占。”

朱棣看向了他爹的画像:“朕明白了,看来黄福说得对,大明确实需要一场新的【盐铁会议】或者说【延和殿廷辩】。”

(本章完)

第407章 哭陵

大明永乐元年,五月初九夜。

礼部尚书卓敬与左侍郎王景、右侍郎宋礼一同考证《宋会要》、《唐会典》等礼制规矩,定下了大明朝太祖高皇帝忌日仪式的规矩,在五月初十这天,朝廷各部寺不鸣钟鼓、不行赏罚、不行刑、不视事,朝野禁止音乐演奏、禁止屠宰见血,并且规定了三个月后,也就是八月初十的孝慈高皇后忌辰礼亦如这般规矩。

今夜过后,百官天不亮便要换上浅淡衣服与黑角带,先在皇城门口列队,然后再集体前往孝陵祭拜,因为只是忌日而不是皇帝驾崩,所以倒也不用满城缟素。

而按照惯例,每逢大典前,礼部的官员们都需要斋戒沐浴,然后才能进入太庙这种大明七代祖先牌位供奉之处(七庙指四亲也就是高祖、曾祖、祖、父,及二祧,也就是高祖的父和祖父的庙和始祖庙,《礼记·王制》有云: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进行祷告,这是对祖先们最基础的礼节。

祷告祭拜完毕后,礼部的三位大佬便各自回家稍歇。

礼部左侍郎王景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想着明日的事情,总觉得心头不安稳。

不仅仅是今天永乐帝给姜星火的封赏,包括那超规格的上柱国,已经传遍了整个庙堂,更是因为另一件事。

毕竟今天发生的那件意外,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些突如其来。

“罢了,明天再琢磨吧,今日实在累坏了!”

王景想着想着,渐渐进入梦乡之时,嘴里不忘嘀咕了一句,只是他似乎睡得并不踏实,眉宇间隐隐闪动着担忧之色。

翌日,也就堪堪睡了两个半时辰,王景便醒了,扭头一看外面天还是黑着的,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枕头,见已经凉透,当即掀被穿着中衣爬了起来。

“老爷。”

老妻不知何时起来了,熬好了白米粥,夫妻相伴数十年,自然看得出王景的不自然。

王景想舒展不自觉微蹙的眉头,可看着老妻,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掐了掐自己喉结下方的皮肤,入手的是松弛干瘪的皮。

在这一瞬间,王景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地剧烈跳了起来。

“老了、老了可我不甘心啊!”

老妻叹息道:“老爷,别多想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老妻说完话便转身出去了,她走到厨房端了早餐到院落中的石桌旁放下,现在是夏天,即便是这个时候饭菜依旧难凉。

“唉”

穿着月白色中衣的王景长叹了一声,他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将目光移向院落外的天空,那轮弯弯的银钩月仍旧挂于夜空中,皎洁无暇,但却驱散不了笼罩在人心头的争心,更驱散不掉这世上最深的恶意与丑陋。

凡有血性,必有争心。

对于王景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女色、财货,都不过是浮云而已,他可以住着不算气派的院落,可以不纳妾不近女色,但不可以无权他已经彻底地化身为了庙堂动物,权力就是他的精气神,就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意义。

王景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膛里跳脱出来,这种感觉让他窒息。

王景的呼吸越发沉重,额头冒出冷汗,浑身颤抖不已。

他猛地抓起茶壶,仰脖狠灌了一通,可是心跳依旧未平复半分。

然而仔细一摸,心跳却极为平缓,似乎一切都是他的幻觉,这是人紧张到了极点的表现。

“老爷,你怎么样?”老妻颤颤巍巍抓着的筷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

王景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我没事。”王景睁开眼睛看着老妻,脸色苍白如纸。

“吃些东西吧,我帮你把热水提过来。”老妻点了点头。

伺候着他吃完了饭,老妻迟疑了几息,终于开口问出了她憋了很久的疑惑。

“郇旃被锦衣卫抓走了,是谣言吗?”

妻子的话让王景愣怔片刻,随即苦涩道:“你怎么知道的?谁与伱说来的听?我说过.我说过.”

老妻轻声答道:“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有什么事情,总该一起分担的。”

王景没有说话,但心中却是一暖,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走到桌案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转过身对着老妻说道。

“郇旃确实因为涉嫌收受商人的贿赂,被御史弹劾,然后被锦衣卫带走调查了。”

夫妻两人陷入了沉默。

老妻给他整理浅色衣袍的手,有些颤抖,好半晌才抬起头看向他。

“跟你有关系吗?”

前几日晚上,王景把郇旃叫到府上来,她知道,前天王景夜里坐着马车出去,她也知道。

而昨天郇旃便在国子监里,被锦衣卫公然破门而入,带走进行审讯了。

若是说郇旃被带走,跟王景半点关系都没有,她恐怕有些难以相信。

“他被人下套了,但证明不了我这里,皇帝没有命令,没人能带走我。”

王景想要装作轻松地开口道,既没说有关系,也没有说没关系。

而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老妻默默地给张开双臂的王景穿上了浅色衣袍,她的眼睛里布满了泪花,但依旧没有流泪。

忽然,她死死地抓住了王景的肩膀,伏在他的背上:“咱们.就不能安享晚年吗?”

“安享晚年?嗬.你觉得到了今天的地步,就算我退缩了,姜星火肯放我安稳致仕吗?”

“时无英雄,使竖子当国!”

王景笑了两声,笑容却很苦涩:“我知道你胆子小,不过没关系”

说到这里,王景又咳嗽几声,继续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眼下便是不知道多少年才有的局面和变动,我这个位置,总得选一边站,等我走后若是回不来了,你就去找我那侄子王承嗣吧,我已经跟他交代好了,他会给你养老送终的.我这辈子没拿过除了朝廷俸禄外的一文钱,那两间屋子里的书,有些孤本还是值钱的,到时候交由王承嗣一并卖了。”

“老爷,那你呢,你怎么办?难道真要任由那他们拿捏吗?”

王景摇了摇头,说道:“我受太祖高皇帝拣拔于翰林得以至此,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不管是为了祖宗法度还是自己的仕途,今日都是要当着太祖高皇帝的面争一争的,不到最后,胜败尚未可知。”

“老爷——!”

听王景说完,老妻忍不住哭了起来。

王景转过身去给她拭去了泪水。

“莫哭。”

——————

王景匆匆梳洗之后,戴好官帽,便出门乘坐马车赶赴礼部衙署,别的部寺可以待会儿去皇宫门前排队,但礼部今天承担着主要任务,作为侍郎,王景必须先去部里。

当来到公厅里,王景却发现卓敬正坐在公案后奋笔疾书,显然昨日礼部的官员们祭祀太庙之后,卓敬仍旧留在值房没有回去,不然不可能这么早就到了,而且已经开始了工作。

“昨天怎么没回去?”王景看到卓敬,风轻云淡地问道。

卓敬轻抚胡须,抬头看向王景,随口回应道:“太晚了,不想回去,不过老夫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是个大日子,咱们礼部可不能出差错。”

“既然如此,不妨到隔壁屋子眯一会!”王景看了看窗外那朦胧的夜色,遂提议道。

卓敬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份文书递给王景,示意道:“你先看看这两份文书吧,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处理一下。”

“好。”

眼下是公务状态,王景不会带有私人情绪,既然这是主官交代的公务,那就没什么好推辞的,王景点了点头,拿着手中的两份文书走向公案。

旁边自有小吏伺候着点了油灯,灯蕊燃烧时,散发出温馨的光线。

“武定侯薨(hong一声,特定代指王侯之死)了?”

“昨晚薨的,没赶在跟太祖高皇帝同一天,倒也让人好办了许多。”

卓敬有些伤感,王景一时有些感慨,两人此时倒是放下了矛盾。

毕竟,这在王景、卓敬这些经历过洪武-建文的风风雨雨的老人看来,更像是旧时代的落幕。

因为朱元璋驾崩以后,仍然活着的开国侯爵,只剩下了长兴侯耿炳文和武定侯郭英两人,长兴侯耿炳文现在没死,但还不如死了,朱棣的记仇程度并不一般,如果没有姜星火的到来,那么按照原本历史线的轨迹,耿炳文应该明年就要在家里自尽了。

而耿炳文的情况两人心知肚明,这样说的话,武定侯郭英其实是开国侯爵里,唯一一个可能是寿终正寝的人。

武定侯郭英曾随同颖川侯傅友德平北虏纳哈出,复征北元于捕鱼儿海,手刃蛮子太尉,经常给蓝玉、傅友德这些天下名将当副手,靖难的时候他也给耿炳文、李景隆先后当副手,打了真定、白沟河两场大仗,不过他跟朱棣关系不错,跟朱棣作战的时候也借口年老体衰没怎么出力,跟全力以赴要把朱棣弄死的耿炳文不同,所以朱棣并没有把他当敌人对待。

如今郭英的死讯发到了礼部,便是让礼部商议该以什么规格进行葬礼,又该以什么规格进行追赠。

“要破格追赠吗?”王景沉吟了刹那,问道。

卓敬摇了摇头,只说道:“破格不了,按追赠国公来拟吧。”

按大明的规矩和礼部正常的流程,侯爵死后追赠公爵,公爵死后追赠王爵。

“谥号呢?”

追赠没什么好说的,礼部只是负责拟定,决定权在皇帝手里,而谥号则基本是礼部结合其人一生功过来定的,皇帝基本就是看一眼,如果差不过就这么着了。

王景沉吟片刻道:“武定侯身经大小百余战,刀箭瘀被,体若刻画,然英毅之气,濒老不衰,又能善抚士卒,人多用命,该当一个‘威’字。”

苏洵《谥法》曰:“赏劝刑惩曰威,猛以刚果曰威,以责服远曰威”,郭英显然配得上这个“威”字。

“第二个字呢?”卓敬又问道,今日他似乎特别尊重王景这个左侍郎的意见。

“武定侯曾随大将军徐达下山东、平中原、克大都、略定陇右及山后诸州,前后遇敌,往往先登陷阵,斩获无算.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

“威襄。”

卓敬念叨了一下,捻须笑道:“好,老夫也觉得合适,那便依着你的意思。”

王景低头看第二份文书,卓敬却冷不丁地说道:

“也不知你我二人今日在此给人定谥号,它日自己又该是什么谥号。”

王景的肩头微微定住,复又一副自然的姿态:“且留后人来评吧。”

第二份文书是交给云南的。

在永乐帝的命令下,内阁已经拟好了,礼部的任务是按这份圣旨的基调,来给云南的各土司同样下达行文。

“敕镇守云南西平侯沐晟曰:昔尔父黔宁王承我皇考太祖皇帝命,镇云南,抚按怀柔,克尽其道。故能使远夷慕义,军民乐业,朝廷无西南之忧。尔兄亦能继述,边境以宁,此皆尔所知也法尔父怀柔之方,使军民皆安,远夷顺附,斯志孝两全矣。”

表面上这封圣旨是以带有某些斥责的意味来对待西平侯沐晟,但若是这般轻巧,也就不需要卓敬交给王景看了。

“云南也要出兵?”

“嗯。”

卓敬颔首,这不是什么秘密,即便自己不说,待会儿王景也会知道的,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草拟的行文已经在相关部门传递了,今日一过,大明的战争机器就将隆隆启动。

“云南和广西两路出兵,西平侯沐晟作为偏师,云南诸土司需要抽兵随军征战,成国公朱能率领主力出广西鸡陵关(清代名镇南关、今名友谊关)直扑谅山,随后进兵太原,灭亡胡氏父子。”

卓敬站起了身子,看着王景意有所指地说道:“安南地处大明与南洋的连接处,安南黎贼一旦就擒,南洋之地将廓然肃洁,到时候郡县安南红河三角洲之地,大明可以更容易地控制南洋,近可制占城、暹罗、真腊诸国,远可控满刺加(马六甲)及半岛附近的苏门答刺、旧港、瓜哇、泞泥等国,到时候的局面,可就远非今日可比了。”

“王侍郎,一步之差,别走错啊。”

王景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朝太祖高皇帝祖训: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挠我边,则彼为不祥。彼即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犯,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卓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

紫金山,孝陵。

“下马坊”牌匾前,有着皇帝特旨,可以提前来到此地而不用随百官从皇宫步行的六部尚书们一同站在高处,看着仿佛一条长长的蚁群的百官。

蹇义与黄福并肩而立,不由得感叹:“时过境迁啊!”

他二人年龄相仿,如今都已是壮年末梢,当年那些鲜活的记忆,如今却变成了遥远的回忆,让人唏嘘。

“是呀!想起洪武十八年的时候,我刚参加完春闺考试,便被安排到了太祖高皇帝的身边担任中书舍人,那时候你还是金吾前卫经历,洪武朝大案人人自危,你竟然敢上书言事,那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太祖高皇帝阅览奏折都替你揪心,没想到,太祖高皇帝非但不杀你,反而重赏你。”

“转眼间又过去十八年了。”黄福颇有几分感慨道。

“可不是么?”蹇义亦附和着点头,“若非亲历了这些年,我是真的读不懂你当年的那封奏折。”

“哈哈……”黄福闻言不禁朗声笑了起来。

两人身旁的其他官员听到两位尚书相继发笑,都不禁面露疑惑,却无法理解两人此刻的心情,只能暗自猜测着:莫非是什么好消息不成?

路过的都察院陈瑛蹙眉想警告两人,在这日子不能笑,但看着黄福的神情,却把口中的话语给咽了回去。

不多时,文武百官就到齐了,而皇帝、皇子、宗室、外戚诸般人等亦是抵达。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离预计开始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

“咦,那边是什么?”

突然,有眼尖的官员指着远方被孝陵卫士卒抬过来的东西惊呼道。

众人循目望去,果然瞧见在前方数十丈外的平坦广场处,赫然停放着一具不大的无遮挡的长方体,长方体下方还有抬杠.看起来就像是“棺木+肩舆”的怪异缝合体。

这东西通体白色,高约一尺,宽约两尺,长约五尺许,也就堪堪躺个人,侧面什么都没雕刻,就是刷了层漆。

“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全权负责太祖忌日事宜的卓敬也不遣人,亲自疾步走了过去,厉声问道。

宋礼这时候也跟了过来,皱着眉头喝问道:“这种重大的仪式,竟敢如此怠慢,简直荒谬!”

两名负责抬“棺材”的孝陵卫士卒见到这两个穿着浅色衣袍的官员,连忙上前跪倒禀报道:“回禀两位大人,这是负责仪式的礼部王侍郎给的文书,老早就给了,特意要我们做几个方便抬人、遮阴、且能躺下的肩舆为的是有人中暑了能赶紧抬出去,方才王侍郎便亲自叫我们来一个过来有备无患。”

旁边的宋礼差点被气晕过去,这特娘的哪里像肩舆?这就是一个能抬着的棺材好嘛!只不过黑漆变成了白漆!

但卓敬的脑海里,却是顺着两名孝陵卫士卒的话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了种种信息,当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勾连在一起的时候,卓敬却明白了一切。

在李至刚入狱,自己尚未被提拔为礼部尚书的那段时间里,太祖忌日仪式的相关筹备工作是由左侍郎王景全权负责的。

而刚才自己跟其他几位尚书一起待着的时候,王景不见了,他当时并未去寻找。

现在想来,王景怕是真的破釜沉舟,不愿意走回头路了。

果不其然,当卓敬回头时,就看到了提着浅色衣袍下摆走来的王景。

“王侍郎这是何意?”

王景神色平静道:“当然是给我自己用的。”

说罢,一手抓起长长的抬杠,向着满朝文武走去。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拦住他啊!”

宋礼对着两名孝陵卫的士卒喊道。

而此时不远处也站着很多孝陵卫士卒,都是负责维持秩序和充门面当仪仗队的,但没有直属长官的命令,又不是有人要刺驾,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动。

眼看着两名孝陵卫士卒已经打算拦下他,但这时卓敬却做出了让宋礼有些难以理解的决定。

“不用了。”

宋礼一怔,卓敬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瞥向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姜星火,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着艰难地拖动着“棺材”来到自己面前的王景。

朱棣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尽量用“温柔”一些的口吻问道:“王侍郎,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大皇子朱高炽眼神中闪过一丝不仁,带着几分回护之意大声喝道:“王侍郎,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说清楚,否则休怪治你一个欺君罔上之罪!”

王景当然知道这是朱高炽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但他连看都没看朱高炽一眼。

王景双手摘掉自己的官帽,恭恭敬敬地举在胸前,再缓缓拜了下去。

“太祖高皇帝顺天应人,奋扬圣武,扫平祸乱,混一六合,创业垂统,制礼作乐,配功德于乾坤,焕光华于日月,帝王之盛,无以复加,跻于遐龄,上宾帝所,万方哀悼,思慕不忘。”

“今日于太祖高皇帝陵前,臣身为礼部侍郎,一生守礼,恳请陛下循祖宗旧制,废新法,以慰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

“王景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太祖高皇帝的忌日!你在干什么?!”

朱高炽眼见王景无药可救,此时也只得怒斥起来。

孙瑜、许思温、乔稳、陈寿等几位朱高炽提拔上来的侍郎见了朱高炽这般表态,也熄了掺和的心思,毕竟他们虽然在内心里挺支持王景的,但是这时候既然朱高炽都这般说话了,他们也不好跟朱高炽唱反调,这点基本的立场还是有的。

而刑部尚书郑赐、兵部尚书茹瑺、工部右侍郎金忠等人的表情更是玩味,他们就像是在看戏一样,既不支持新法,同样也不支持祖宗旧制,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法,正如天无二日,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

王景扬起了白发苍苍的头颅,他看着永乐帝,毫无顾忌地说道。

“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为何任意妄为,听信奸臣蛊惑,变乱典型?”

“姜星火不过乡间落魄书生、狱中待死囚徒,能胜于太祖高皇帝选用之人?”

“姜星火之法,能胜于祖宗所立之法?陛下何等昏聩不肖尔!”

“变乱祖法,臣下犯者,可知何罪?陛下何不治其罪?”

“试问陛下,祖宗重,姜星火重?背祖宗而行姜星火之法,何昏聩至此!”

“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何等英明神武,难道反而不如姜星火吗?难道在陛下心中,姜星火反重于祖宗乎?”

听到师父被辱,二皇子朱高煦再也待不住了,俨然愤怒至极。

“尔九族嫌多乎?”

当然了,朱高煦他虽然愤怒,但并没有失去冷静,哪怕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健步,再一伸手,他那孔武有力如蒲扇般的大手,就能轻易地像是捏爆西瓜一样把王景的头颅挤碎,正如他在过去的岁月里在战场上无数次地做过的那样。

但他没有这么做。

朱高煦始终记得姜星火在那一晚与他摊牌时的告诫。

自知者英,自胜者雄。

但这时王景的脸色仍然显得平静淡漠,甚至嘴角微扬,流露出一副嘲讽似的笑容。

只见王景轻蔑地说道:“圣人教导,礼之所在,孝义而已,此二者乃天下之根基,岂能忘乎?太祖高皇帝在世时曾教导,凡事皆有利弊,既然孝义存亡,关系社稷存亡,为祖宗尽孝、为天下取义,自然是义不容辞之事,若是能使天下安定,那么牺牲小我也是值得的。”

“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若是毁在一介囚徒的手里,还谈什么小我?”

朱高煦脸色青白交加,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了。

他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恨一个人,恨不得立刻宰杀这个混蛋。

但是他很清楚文官的卑鄙无耻,对方抬棺死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要么求万世名,要么求今生利,都是以死为代价,博取名利,自己这时候当场宰杀了他,反而坏了师父的大事。

朱高煦看向姜星火,以国师、上柱国的身份站在另一侧的姜星火却仍旧显得云淡风轻。

似乎王景当着文武百官,当着孝陵里埋着的老朱的面痛骂的,并不是他。

“请陛下当着太祖高皇帝的面,治罪于奸臣,如此一来,太祖高皇帝必将保佑大明千秋万代,金瓯永固!”

说完这番话,王景转过身来,面向着群臣,再度深深地行礼:“我等身为大明官员,自应遵从太祖高皇帝遗志,为大明社稷尽绵薄之力!”

“太祖高皇帝在上,今日臣等为护大明社稷,

——请国师赴死!”

这.

一众大臣不由哑然,蹇义与黄福两位尚书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王景确实是大明帝国的栋梁,他不仅文名卓著,乃是当世少见的古文学者,而且为官清廉,从不收受任何不该拿的东西,全家只靠着俸禄过日子,而此时抬棺死谏,他这份大公无私的精神,也足以证明他的品格。

而且,他所说的话也颇有道理。

在场的众人,对新法不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毕竟变法就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只是之前永乐帝的态度非常坚决,一直强行推动,但其实包括“二金”、“三杨”等近臣在内,绝大多数人,或多或少是有些偏向王景的观点的,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从小接受的儒家传统教育。

就在这时,此前暴昭的合作者们,诸如茅大芳所串联的文官们,眼见有王景这个意外之人挑头抬棺死谏,也觉得气氛到了,当即就在这安葬着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孝陵趴下哭了起来。

他们跪在地上一片恸哭之声,一开始还比较克制,渐渐从小哭、假哭、干嚎,受到了人群的传染,演变成大哭。

“呜呼哀哉!”

整个广场前响起一阵此起彼伏哭号,众文臣们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悲鸣声似乎要响彻天际一般。

朱高炽见势不妙,赶紧转过身,冲着人说道:“快,快让他们停下来!”

“遵命!”

身边的人急忙跑过去,试图阻止那些嚎啕大哭的文官。

“呜呜-呜哇哇~~”

众官员顿时哭得越发厉害了。

朱高炽感觉脑袋都要炸裂开了,他忍着疼痛转过身来,咬牙切齿道:“王景你够了!”

而此时王景也跪倒在地上,他没理朱高炽,而是仰望着朱棣,眼眶通红道:“陛下,您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亿兆黎民的希望啊!太祖高皇帝在看着您!您清醒过来吧!看看姜星火这奸臣把大明的江山都搅乱成什么样子了!”

朱棣的面色阴沉至极。

“来人,把王景拉出去斩首示众!”

王景闻言,却依旧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昂然说道:“陛下,王某既然敢于冒着天下大不违,便不惧死!”

就在朱高煦得了父皇明确命令,迫不及待想要亲自动手,甚至心底恨不得来一次“河阴之变”,把这些聒噪的文官统统衣冠涂地的时候,姜星火忽然说道。

“且慢,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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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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