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7章 侠是一种不死的壮怀

大片大片的晚霞,东一块西一块地黏贴在天空,仿佛这片天穹潦倒的补丁。

烈日高悬正中,海上波光粼粼。

黄昏出现过吗?

还是一直是正午呢?

时间仿佛从来没有变化。

但是伯鲁死了,顾师义没了。

顾师义的超脱路,被生生斩断了!

姬玄贞,姬景禄,欧阳颉,应江鸿,这样恐怖的武力阵容,也不是景国能够投放在海上战场的全部。

景国有能力拦下当世任何一个人的超脱之路——倘若对方没有相应的力量来护道。

姬景禄缓缓收回他的拳头:“在顾师义身死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许多的悲声。顾师义的力量虽不足够,但顾师义的影响力,我已经看到了。”

“我们允许悲悼!允许有人为他哭泣!”姬玄贞站在那里,他其实什么都了解:“但绝不会因为他有这样的影响力,就允许他站在景国的对立面,挑衅景国的意志。”

或者说,恰恰是顾师义竟然有这样的影响力,竟能让天下游侠儿为之鸣鞘,当他试图阻挡景国的意志,他才更不被允许活着。

“恕我直言——顾师义做过什么特别伟大的事情吗?”欧阳颉收起他的缉刑令,无尽苍青色的锁链,像一颗棘树收回了枝芽,他的声音也是刺人的:“我印象中并不存在有什么相关于他的惊天动地的传说。如果有,算我孤陋寡闻。”

“今天就是他所做的最大的事情了,为一个平等国的孽贼叫屈,胆敢阻挡中央帝国的刀锋。”姬玄贞略显刻薄地道:“或许仓促冲击超脱失败也能算是他的传说。毕竟不是谁都有失败的资格。”

“他只不过坚守他的理想,做个纯粹的侠客,秉义而行,持正恒志,如此不回头地走过他的一生——这样算得上伟大吗?”应江鸿问。

“大概不算吧!”他自问自答,收剑入鞘:“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失败了。我们可以说他注定不能成功。我们书写历史。”

“侠以武犯禁。”身为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的立场非常明确,因为缉刑司很多时候要对付的,就是这些所谓的侠客:“我们允许一定限度内的侠存在,但绝不允许超出律法的侠存在。想要越过国家霸权,践行所谓侠的精神,我们更不允许。”

姬景禄没有兴趣继续在这里讨论一个死人的一生,本身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远眺一眼天京城的方向,便一步高跃,消失无踪。

“大司首!”天京缉刑司南城司首徐三,从海上走来:“地狱无门这次行动,其他阎罗都是佯装靠近,我们的人还没过去,他们就已经跑掉。只有秦广王算得上真正出了手——我们在一些无人的海岛,陆续发现了他布置的祭坛,算上之前已经发现的,一共有三十三个,都已经拆卸带回景国研究。如果属下没猜错的话,他大概本是想借助被追杀的压力,锻打自己,在生死之间冲击绝巅!”

他顿了顿:“顾师义和伯鲁的动作,必然牵制一部分我方力量,最多只会有一位真君追杀他,这就叫他不是毫无希望。早在冲击神临时,他就做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大概是想故技重施。”

他还有话没有说出来。所以镜世台那边发生的事情,大概率不是出自秦广王的授意,而是楚江王擅自主张。

插手景国的行动,随机挑一个真君来找死,以此突破自我……如此疯狂的行径,在秦广王身上倒并不让人意外。

“这样的人早晚死无葬身之地。当然这对他来说并不是诅咒。”欧阳颉摆摆手:“先这样,海上的事情结束了。往后有的是时间。”

徐三这时才看了一眼晚霞,惯来倜傥如他,带了一点难掩的惊愕:“顾师义还没有死彻底吗?”

黄昏之中顾师义的神躯,每一部分都分割得很遥远,每一部分都散入黄昏——但仍然有黄昏的色彩,不断涌动、汇聚,想要凝成一双眼睛,一张嘴唇,或者一双手。

当然都是徒劳。

“只是还有一些不甘罢了!”欧阳颉抬掌在身前一横,仿佛隔住某种不愿见的厌物,道身便化入天光。

海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姬玄贞再次环看了一眼这片静海,而后返回天空,横飞于世,以煊赫的姿态退场。

最后只剩下应江鸿,独自走到黄昏中,看着那不断凝聚又不断散开的神性力量,感受着那份顽强和不甘,终是叹了一声:“义士今日死!”

他伸手一抹,抹掉了顾师义不能闭上的眼睛:“侠,不存在了。”

但在这时候,他于冥冥之中,听到了一种回响。

似是已死者在回应他的祭奠。

那个声音问:“你以为侠是什么呢,应兄?”

冥冥之中有许多声音在回应——

“侠者,人佩长铗也。”

“侠者,重然诺,轻生死。”

“侠是自由的人。”

“侠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的人,也是应该关进笼子里的人。”

“侠也是肉体凡胎,也会恐惧和疼痛,也会被消灭,被杀死。侠之所以能够面对那一切,因为侠是更勇敢的人。”

……

应江鸿没有说话。

最后他听到顾师义自己的回答:“侠是一种不死的壮怀。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公,还有压迫,还有不义之人,不义之事。侠就会永远存在。”

在那片正在消逝的黄昏里,原来留下了顾师义永远的回响:“你杀死了我,但杀不死侠的存在。”

关于侠的定义,应江鸿听到过很多。对于顾师义这个人的看法,应江鸿也见过很多种。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现在可以对顾师义盖棺定论。

因为顾师义已经死了。

他一生没有做过坏事,都是义行。

他帮助弱小,扶危救贫。

他为真相发声,为正义拔剑。

郑国亲王为恶,只有作为郑国皇子的他,提剑杀之。说“义之所在,虽皇命而不受”。

郑国百姓被戕害的时候,只有孑然一身的他,杀上草原。说“哪怕是苍羽巡狩衙,也不该肆无忌惮!”

天公城被毁,伯鲁被杀的时候,只有号称天下第一豪侠的他,站出来拦下姬玄贞那一刀。说“天公的理想没有错。”

这世上虚伪的人太多了,欺世盗名的人也太多了,多到人们已经开始厌恶那些看起来没有什么道德瑕疵、好似完美躯壳的那种人。

但时间会平等地检验所有。

这是一个用双脚丈量天下,用义举度量时光的人。

当然,你还可以说,此人大公如伪,大义似恶,大仁似奸!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邀名。他那些看起来无私的奉献,背后一定有阴谋存在。倘若他还活着,他一定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但可惜,你的‘倘若’,永远都不能再实现。

因为他已经死了。

应江鸿在这时候才恍然惊觉,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真正死去的人,才能真正冠以纯粹的“义”名,才没有任何猜疑能够真切地落在他的身上。才真正让人相信,那个以“义”为格的现世神祇,是可以纯粹存在的。

因为他永不能再改变。

永不污此名。

顾师义今日的战死,他超脱的失败,才真正完整了他的一生,将“义”字完成。

那么……

应江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遽然转身,用力之猛烈,将近海撞出一个时空混淆的空洞!一步跨越千万里,已然腾身在天马高原的上空!

南天师飞临天马原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横剑!

但是。

晚了!

一个强抑着狂喜但根本抑不住的声音,已经恢弘地响起——

“吾以黄昏之名,予你永恒的誓言!”

原天神的声音!

“顾师义!吾永远的挚友!原天神国里,永奉你的尊名!天下之义格,由吾永证!”

“吾以神名永誓,永如先约。此后万万年而至于永恒,有真正以‘义侠’成道者,吾为护道神,扫灭一切道敌!”

那被斩碎的黄昏天柱,正溃归于永恒的黄昏里。

可是无边绚烂的霞光中,有一种无上贵重的力量在上升,那是一尊燃烧着的神辉流动的冠冕!

和国都城里,原天神庙中那可怜的泥塑,轰轰然摇动起来!

东天师宋淮一瞬间迫近天马原,龙武大都督钟璟也捧出了他的八面剑。

应江鸿的剑更是已经斩下!

但是来不及,一切都来不及——

景国和荆国在天马高原都有长久的禁制,也都在原天神身上栓上了锁链,可取走诸神冠冕的人,是顾师义。

顾师义是全天下最自由的人,不在任何枷锁下,不在任何约束中。

荣誉,利益,血脉,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够禁锢他,一生秉义而行。

祂获得了神话时代的馈赠,拿到了苍天神主的传承,而在冲击超脱的那一刻,将这顶诸神黄昏的最深处、由无数破碎神意所凝结的冠冕,为原天神敬上!

此冠冕,落在泥塑身。

这就是原天神甘愿做犬马,在天马高原苦等了几万年的神话馈赠,黄昏至珍!

原天神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超脱路,那遥不可及的一线天堑,就此被抹平。

冥冥之中是顾师义仅存的回响——

“我只能做到这里,但我寄望未来。”

“今以正义的黄昏,点燃诸神的冠冕。”

“侠永远不死!义在人心永生!”

这是顾师义的理想!

顾师义要在固有的现世秩序之外,建立起一种监督所有强者的秩序,不使众生为蝼蚁,不叫人命为草芥,使不敬凡人者,陷落永恒黄昏——那种秩序,名之为【侠】!

但再宏大的理想,没有力量来践行,也只是空中楼阁。

所以他要成就“义”之神明。

可这一步又绝无可能成功。

以“义”为格,就要践行其道,就会不可避免地站在那些强权力量的对面,也必然会被碾灭!

固有的秩序牢不可破,现实的重量太沉重!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与原天神定约,奉冠冕于彼,将自己的理想,留给未来。

真正超脱的原天神,将为此护道。

他已经绘出了义的轮廓,留下了义的力量。

千百年后若再有一个顾师义出来,必然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孤独地死去。

硕果仅存的原天至高神庙,整个和国唯独留存的拥有原天神信仰的建筑,宗德祯给予的听话的“奖励”——在这一刻,绽放出无尽辉煌的神光。

永恒的神国降临了!

过去的残垣和新生的神明相逢。

“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

整座天马高原都在摇晃,动荡!

原天神一时在狂笑,一时在怒叫。

祂已经拿到了天马原的最高权柄,正式接掌永恒之黄昏。

数万年的憋屈,愤懑,屈辱,一朝扫尽!!!

祂本是现世最接近超脱的存在,祂都不是只差一步,而是只差一个挪脚,就能够成功。却只能遥望那一隙,望而不能及。只能被栓在天马原外,做了几万年的狗,更在不久前被景国人毫不留情地鞭笞侮辱!

宗德祯当面骂祂是狗。

景军扫尽了原天神教!

以祂的力量,竟然得不到一丁点尊重!

今不同昔!

澎湃无极的力量,在天马高原上呼啸。

永恒的黄昏卷动,有时露出青天的底色。

和国之中,驻军在此的神策统帅冼南魁,顷刻被无形的力量握住脖颈,狠狠地掼在原天神至尊神庙的高墙上,轰破了十几堵墙后,像一条死狗那样被按在那里!

什么当世真人,八甲统帅,握强军不输衍道……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苍苍茫茫的天马高原上,停棺在彼的殷孝恒的尸体,一刹那横飞山河,撞向景国国土。

而应江鸿的剑,被一巴掌扇飞!

原天神伟大的神躯在天马高原上坐起来,躺时如岭,坐时如山。

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一时尽裂,碎飞为屑!

南天师应江鸿,和前后脚赶到的东天师宋淮,几乎同时避退千里之外。

原天神的宏声,回荡在天马高原——

“自此以后天马原,是景国人的禁区!”

高原上黄昏的色彩翻滚,显化出一张巨面,倏而远迫,逼至钟璟身前:“还有你!”

钟璟手持八面剑,身有霸国势,却一退再退!退出了天马高原的范围。

自此,景国和荆国对天马原数千年的控制,而若要延算至道门时期,那是数万年的权柄,今日全部散尽!

天马高原从此不为任何国家所有,只遵从于原天神的意志。

真正的现世神祇原天神,于此建立祂的现世神国。

已经覆灭的永恒天国,已经消亡的神话时代,在道历新启后,三九三零年的春天,有了最决然的回响。

而真正开启这一切的人,已经死去了。

这是这个春天最残酷的童话。

感谢书友“阿芙蓉Berlin”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7盟!

(本章完)

第2418章 义字如刀,神冠荆棘

“宗德祯!”

在永恒天国的废墟上,黄昏天国正在建立。

在神道落幕的时代,又成就了真正的现世神明。

原天神拿到了诸神的馈赠,把握了天马高原的权柄,还在巩固现世神位的过程中——尚不曾安抚信众,亦来不及梳理神国、整治神土,但却第一时间呼唤道门领袖的名字。

可见其恨!

“宗德祯!!!”

神明在天马高原宣示祂的怒火、祂的力量,无尽黄昏渲染天际,整个现世提前进入傍晚:“你不是要举玉京山而来,轰碎吾之神格,杀吾于此地,给殷孝恒陪葬吗?!还在等什么?!”

“来吾神国!叩吾天门!吾不曾见证殷孝恒的陨落,却能看见你是怎样死!”

“列国相争之败犬,道脉食旧之老僵!”

“姬玉夙把你当个屁放了,虚渊之拜你是上错了坟头!”

“你拍拍屁股上了玉京山,昔日隋国今何在?那些为你征战的人,那些用身家性命押注你的人,都被你卖得一干二净!你配做谁的师父?”

“你是怎样无能东西,猖獗匹夫,昔日苟且享荣,而今狺狺狂吠,竟敢仗势欺神吗?!”

长河为之咆哮,天海为之荡开。

“还不来?”

“不敢来?”

“像从前那样缩头?!”

声闻现世,无处可避。

不知多少人冷眼旁观。也不知多少人,在笑着看热闹。

在苍图神愈发沉寂的如今,现世神祇宣泄怒火的场景已经太罕见!

“你不来,我可要去玉京——”

就在下一刻,原天神眼前一恍,一个气质温润,五官温和无害,眼角藏笑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看不出质地的锦服,显化在祂身前。

祂的愤怒,祂的咆哮,就此戛然而止。

面前这男子,温润得过分了,甚至有一点发福。

脸看起来有点圆,下巴稍微带点褶儿。

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落在天马原上,目光赞叹地左看右看,似乎非常单纯地在欣赏晚霞。

这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视为危险的男子。

能够轻易让人产生发自内心的亲近感。

原天神却如避蛇蝎,猛地往后一挪!

却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是何等伟躯。

这一挪,就是地动山摇。

眼角藏笑的男子随手一按,抚平了无由而生的天地波澜,有些好笑地看着原天神:“虽然还差那么一点时间来消化,但怎么说也已经是现世神祇,有超脱位格了——还这样一惊一乍?”

原天神将身一转,化出人身。

作为现世神祇,本已无拘于容貌,不在乎外状。

但对方既然降身显形,祂也不输礼,不丢份。

体现出数万丈的神躯,倒像是怕了谁。

作为青天之子、原初之名,祂所显化的神容,是一个披发垂肩,白眉青眸的少年。

一根根黑发,垂地如箭,在风中不动。

“景二。”原天神定看着对面,一脸的警惕:“超脱者不问尘事,你更早在世外,今天来我的神国,却是要做什么?”

祂当然认得姬符仁!

当初黄河会盟,景文帝宰割天下,会盟诸侯,祂就在天马原上看着,和国可也献了臣表。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祂不再称“陛下”,对方也早就解下龙袍,自号“散人”。

“景二?”姬符仁咂摸了一下,笑了起来,很感兴趣地道:“是谁先这么叫我?你起的头?”

“要你管?”原天神很使劲儿地不给面子:“我并不畏惧你。”

有一对小情侣在长河泛舟时聊天,祂听到一耳朵,就顺便借用了。

这样骂景国人祖宗的时候,不至于被听到。

祂当然记得男的叫左光殊,女的叫屈舜华。但祂就是不说。

祂是现世神祇。不是你问什么,祂就一定要回答的!姬符仁也不行!

“你的确不必畏惧我。我很难以真正的力量来到你面前。毕竟你的神国还很脆弱,难以承受我的真身——”姬符仁不以为忤,很见宽容:“咱们心平气和地聊聊天。从前咱们相处不是很愉快么?”

“那只是你自以为。”原天神恶狠狠地道:“我生性不爱笑,笑得很辛苦!”

在景文帝姬符仁面前,原天神像个张牙舞爪的孩子。

以肉身年龄来算,祂比姬符仁可要年长得多。但双方成道,不在同一个层面。

原天神当然也有足够的力量积累,数万年来雕琢神意,距离现世尊位一直只差一线,直到今天将这一线抹平,一朝成就,立证于绝巅之上,并不容许任何人小觑。至少天下绝巅,没人能在天马高原面对他。

但姬符仁是险些完成六合天子伟业的千古帝王,且在退位后另证超脱!

这根本就不可比较。

当然,对于超脱者来说,早已经跳出时间的概念,年月本无意义。

姬符仁笑笑,竖起指头,往天上戳了戳:“刚刚听到你喊宗德祯。”

“是我喊的。又怎么样?”原天神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你要给他出头?”

景文帝当国的时候,尚还对祂原天尊神十分礼貌,至少一向都维持了体统。

现在看来,都是假的。

景国人从来没有把祂当神,从来都只视祂为狗。

这种不敬是一以贯之的,绝非朝夕改易!

一看到姬符仁好声好气的样子,祂就非常着恼——且祂现在有那么一点恼恨的资格。

姬符仁不以为意,只道:“宗德祯肯定是不会来了。”

他笑着看着原天神:“我倒是好奇——你真会去玉京山找他么?”

这问题戳到原天神的痛处。

祂虽然得到顾师义的帮助,戴上了诸神黄昏的冠冕,已经拥有现世神祇位格。但这现世神祇的尊贵,只可在天马高原体现。

出了天马原,却是不被现世承认的。

祂要是真敢贸然杀上玉京山,谁打死谁,还真说不定。

“这不关你事!”原天神凶巴巴地道。

“宗德祯是有些过分。”姬符仁摇了摇头,给予过来人的好心劝诫:“但你还纠结于过去的屈辱,困囿于孱弱的情绪,这不是超脱者该有的格局。所谓超脱者,超脱一切而存在,当然也超脱——”

“得了吧你!”原天神根本不屑:“不是你当年追着砍河关散人的时候了?你俩还从天马原旁边飞过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多人劝你放手,你可听了一句?那时候你的格局去哪里了?”

“啊,罪过,罪过。”姬符仁叹息道:“那时候我还未超脱,心性确有不足。现在想来,很为那人遗憾啊。”

“直到今天你都不肯叫出他的名字,你甚至恨到这种程度,却来跟我说格局?”原天神毫不留情地戳破。

姬符仁笑了笑,不解释了。

祂看着原天神。

姬符仁的眼睛不算大,眯起来是一条窄缝。

祂看着你的时候,你感觉祂在非常专注地看着你。

很温和,很亲切,很有压力。

“你到底有什么事?”原天神忍不住问。

顿了顿,祂又十分硬气地强调:“如果是我和景国之间的事情,哼!恕本座——”

“签字吧!”姬符仁举起一卷玄黄色的气息古老的长轴,推到原天神面前:“我今天只是跑个腿而已,代表一些注视你的存在。”

原天神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卷长轴的名字祂当然知道——《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常被称为……“超脱共约”。

曾经被拴住做狗,行动都不自如的时候,祂做梦都想在这份盟约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但真被人找上门来逼着签字、自我约束的这一天,又难免觉得不痛快。

好不容易得证永恒自由了,却又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真不明白那些超脱者是怎么想的。

“不签?”姬符仁眼角含笑地问。

“当然!我当然签!”原天神立即道:“我已证现世神祇之尊,这份超脱共约放在这里。我不签,谁有资格签?”

祂当然知道凰唯真和嬴允年都有资格签,且都还没签,还在拖延中。

但怎么说……

拖延,也是需要一定资格的。

且不说嬴允年和凰唯真都是真正的超脱者,并不局限于某一地。也不必说这两位超脱者自身有多么强大伟岸。单说祂们身后的力量,一个是秦国,一个是楚国,都代表现世秩序里最顶层的权柄。

祂怎么去比?

当代毕竟是国家体制大昌的时代。

祂以现世神祇之尊位,可以张狂,可以任性,甚至可以报复,但一定要清醒。

别看姬符仁现在笑得这么温和无害,这老小子下起手来可黑了。指不定就等着祂说不签呢!

安能授之以柄,给祂针对自己的机会?

当下神眸一转,抓住一缕黄昏,拍在了那卷长轴上,天地之间,华光万转,一霎都敛去。如此便算是签下了名字,允许这诸天万界之中、最高层级的盟约,对自己产生限制。

此身虽然超脱,从此也都不能放肆出手。

但在祂自己的神国里,自然是没什么限制的。

所以祂先前的宣称仍然有效。

祂的愤怒不容忽视。

景国人绝不允许再来天马高原!

姬符仁看着祂签完了超脱共约,略有些可惜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在笑:“不用这般不快,来,笑一笑,你借永恒黄昏成道,在诸神冠冕镌刻永誓,这限制可比超脱共约更锋利。义字如刀,神冠荆棘,你都忍受。《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只是稍稍限制你的出手,何来此不甘情态?”

原天神所戴上的黄昏冠冕,是顾师义成道之冠,祂戴上这顶冠冕,就戴上了与之相应的责任。

譬如王者承重,社稷主受社稷垢。

这是祂成道的根本,卸冠则卸位,誓言倒都是其次了。

“我和顾师义是同一类人,他纯粹为义,我纯粹为力,我们都很纯粹!”原天神不跟姬符仁来虚的,反正无论怎么绕,这些人都能抓住事情本质:“只要能够给我力量,让我天天端洗脚水都可以。获得神柄的些许刺痛,又算得了什么?更别说只是让我为后来者护道!如宗德祯这般的狗杂碎,早该有人管着!为侠护道而已,我又何乐而不为?”

祂看着姬符仁:“倘若今日是我来逼着你签字,我也会像你一样笑!”

姬符仁叹了一声:“你说得对,只要能获得力量,别说端洗脚水,喝洗脚水的都大有人在!顾师义是参透了这个‘义’字,实在叫我佩服!”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无论喻义喻利,只要是在往正确的方向走,就都是正道。在这条路上前行的所有人,都是在实现顾师义最后的理想。”

“顾师义今天划出此路,此后千年万年,天下皆知,能自侠义履超脱——从此人间多义士!”

姬符仁看向原天神的眼神有几分复杂:“往后有得你看护!”

“本座倒是不怕麻烦。反正这天马原上,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原天神咧开了嘴:“倒是你,人间多义士,豪侠藐王法。你们中央帝国才应该头疼吧?”

姬符仁付之一笑:“这个问题不应我来回答你。我今非中央天子!”

“那本座去问姬凤洲?”原天神语气幽幽。

“也许他会给你一个不错的回答!”姬符仁意态从容,自顾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两件事。第一件事,请你在这份盟约上签字,你已经签了;这第二件事情嘛——“

“如果是景国的事情,你就不必说了!”原天神高傲地打断祂:“那些愚蠢的虫豸,一定要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他们在天马原上留下的每一句放肆,都要自己吞咽回去。本座谁的面子都不给,谁来说情都没有用!你也管不着我!”

“你看你,又急。”姬符仁笑了:“我已超脱现世之外,不在凡尘之中。景国的事情,与我有什么相干?从开始到现在,我又几曾与你论过一个‘景’字?”

原天神想了想:“本座倒要听听看,你还有什么事情!”

“你在天马高原这么久,想必也知道,在这片永恒的黄昏里,有很多历史的遗留。最开始是道门在做这件事,后来也有其它势力参与——今不妨与你说,这是他们为末劫做的准备之一,在永恒的黄昏里,留下不同时代文明的火种。”

姬符仁说到这里,停下来,语气沉了几分,由是显出庄重:“我们都承认你对这里的权柄,但你不能毁掉它们。明白?”

“现世是我们共同的现世,我和你们有同样的心情。”原天神也端正了态度:“甚至我比你更依赖现世,比你更不希望这个世界受到伤害。黄昏神国能有这样的作用,我乐在其中。”

但祂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将来景国社稷崩塌,也欢迎在此留痕!”

姬符仁认真地想了一阵,说道:“那恐怕要等到国家体制的大崩溃,于你未见得为幸。”

“也算是一个时代!”原天神说。

姬符仁只是笑了笑,就这样消失了。

鼓荡过长河的风,也呼啸过旷野。年少时数过的时间,都会在人生的黄昏留下刻痕。

白眉青眸的少年,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天马高原,不太像跳出绝巅的神明,竟然有那么一点寂寞。大片的黄昏在祂身后翻滚,祂看向远处的中央帝国——

祂在等姬凤洲给祂的回答。

感谢书友“Mine7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8盟!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