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魔威滔天(一)

以仙元换宝钞的道令已经颁布了五天。

永丰县的百姓们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做工、吃饭、学经、睡觉,日子一如既往。

唯一算得上反常的地方,就是在深夜的时候,时常能听到曾经的永丰县府衙,如今的永丰道宫传出阵阵清脆的法铃声响,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

还有负责巡城的年轻道长们也不像原那般和蔼可亲,脸色中总是带着一抹不常见的警惕和紧张。

据说这是跟前几天上饶县发生的一起邪魔入侵的事情有关,山上的仙长已经下了命令,要把潜逃的邪魔诛杀在广信府内,以正龙虎道法的威严。

不过对于这种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如今已经年满五十的蔡求道根本没有半点兴趣。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抓住眼前这次难得的宝贵机会,争取成为一名龙虎山的道序。

哪怕这辈子只能成为道九的受篆徒,那也心满意足了,毕竟这也算是踏上了成仙路。

为此蔡求道甚至专门向自己做工的符篆工厂请了一天宝贵的假期,被扣除了足足一百二十仙元的薪酬。

“诸位善信,遵照张天师法旨命令,永丰道宫今日在这里举办门徒招录法会,凡是精通《老子想尔注》《正一法文天师教戒科经》《正一盟威箓》《天官章本》等正一道经典的善信,皆可上前报名参加洞天考核。”

“一旦通过,永丰道宫将根据你的五行属性,无偿赐予一份品质优良的九品道基以及三次时长高达十年的洞天轮回机会。”

“资质优秀者,更有可能成为龙虎九部的预备天师,获得前往龙虎山修行的资格。”

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穿红色法袍的道官俯瞰台下聚集的密密麻麻的人头,朗声道:“这是龙虎山百年来头一次大开山门,普惠信徒,机缘难得,还望各位善信好好把握机会。”

道官话音落地,台下一声声惊呼紧随而起。

“一份量身订制的九品道基啊,很可能还是天师府法篆局出品,这得值多少宝钞.不,是仙元啊?!”

“还有三次洞天轮回机会,而且时长十年啊,真是好大的手笔!”

“天师开恩,天师开恩啊!”

费劲浑身解数依旧挤不进人群的蔡求道,只能无奈的站在外围,虽然台上道官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微不可闻,但从周围道友的议论中,他大概也明白了本次法会开出的优厚到令人咋舌的条件。

与之相对的,是低到不可思议的招录门槛。

精通正一道经典著作,这能算条件吗?只要是有志向成为道门从序者的信徒,谁不能将这些经典背的滚瓜烂熟?

“天师开恩啊!我等善信一定不会辜负张天师的厚爱!”

心神激荡的是蔡求道忍不住跟着大声呼喊。

“龙虎山这是准备开始招兵买马了啊.”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在蔡求道的右手边响起。

蔡求道忍不住侧头看去,入眼是一张侧脸勉强还算英俊,嘴角却挂着一丝恼人笑意的年轻男人,愠怒道:“这位道友,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作为一名虔诚的龙虎信徒,蔡求道自身资质虽然烂的一塌糊涂,但从他十五岁来到永丰县,一边做工一边学道,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就能看出他的向道之心是多么的虔诚坚定。

“这明明就是张天师感念我们信仰虔诚,所以赐下机缘给我们学道求仙的机会,怎么会是什么招兵买马?!”

“道长千万勿怪,是小子刚才胡言乱语了。”

邹四九抿紧嘴角,向着蔡求道拱手道:“实在是这次的机缘来的突然,而且条件如此优厚,所以才会一时心神失守,口不择言。”

这一声‘道长’听得蔡求道浑身舒坦,上下打量的邹四九几眼,见他穿着一身材质粗劣的灰色道袍,头上戴着顶同样针脚粗糙的巾帽,怎么看都没有什么出众的修道资质,立马摆出一副过来人傲然模样。

“哼哼。”

在垫着脚望见远处法坛前的链接洞天的蒲团已经被人坐满,要轮到自己恐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后,蔡求道索性清了清嗓子,对邹四九指点道:“我看小道友你五官周正,应该没整过吧?嗯,没整过就还算一表人才,应该也是有一些修道的潜力的,但是!”

这一个顿挫铿锵有力,蔡求道眼中猛然泛起熠熠光彩。

“资质潜力,对于我们这些向道之人来说,只是所有求道需要满足的条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点。真正的核心关键,是看你的信仰够不够虔诚,够不够坚定。如果你每次遇见这么一丁点的小事就心神失守,行为不端,怎么去完成一次黄梁洞天的轮回,满足仪轨要求,成为受篆徒?”

“道长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邹四九连连点头,态度好的简直不像话。

“不过道长,小子心里一直有些疑惑不能解开,希望道长能够不吝赐教。”

蔡求道抹了把嘴角的唾沫,“你说来贫道听听。”

“刚才那位道官大人也说了,这是龙虎山百年以来第一次大开山门,这是真的吗?”

“道官大人说的话,你也敢妄自揣度?”蔡求道横眉冷目。

邹四九嘿嘿笑道:“只是好奇罢了。”

“那你这模样,应该来永丰县没多久吧?”

蔡求道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希冀的望着那群盘坐在蒲团上接受试炼的善信,只用余光扫着身旁的邹四九。

“道长慧眼,才来不到十天。以前是在西南学道。”

“西南啊,那就是青城山的基本盘了?”

蔡求道轻蔑道:“青城山可跟咱们龙虎山比不上,伱小子流动过来是正确的选择。咱们龙虎山是什么地方?道门祖庭!那可是上千年悠久历史积淀才能形成的丰厚底蕴!”

“不说天师府,光是外门龙虎九部的主官,那都是能被称为‘地仙’的神仙人物,举手投足之间便可让天地变色。所以龙虎山招收门人的门槛一直很高,寻常的信徒根本没有进入山门修道的资格。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受篆龙虎,成为山上道徒。”

邹四九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这次会突然举办这等规模的法会?”

人群中突然响起连连的哀叹声,是抢先占据蒲团的善信试炼失败,断开洞天之后捶胸顿足,悔恨不已。

蔡求道见状不禁脸露嘲弄的喜色,可在收回眼神,转头看向邹四九的时候,表情却蓦然变得极为严肃。

“你的心又不正了啊。”

“小子初来乍到就遇见这样的天降机缘,难免会患得患失。道长您见谅。”

“所以我才说你来龙虎山是正确的选择,呆在青城山那种鸟不拉屎的小地方,眼界和格局怎么能打开?”

蔡求道傲然道:“你现在看到的这场法会奖励确实丰厚,但对于龙虎山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只要张天师他老人家愿意,即便是天天举办、日日招录那也没有任何问题。”

说起兴致的蔡求道不免声音稍微大了几分,顿时引得周围人转头看来,纷纷将古怪的目光投向他。

“怎么,各位道友觉得贫道说的有问题?”

蔡求道昂着头朗声反问,结果当然是得来一片应和声。

毕竟这里是永丰县,在场众人几乎都是龙虎山的信徒。

就算其中有思想清醒的人,也不会选择在这种场合傻乎乎的当众反驳。

“所以道友你大可以放心参加试炼,虽然在贫道看来你成功的几率并不大,但却也不能就此气馁,哪怕失败了也能进入黄梁洞天里体验一番,起码能积攒不少宝贵的轮回经验。”

“原来如此,感谢道长解惑,要不然我还以为”邹四九欲言又止。

蔡求道皱眉问道:“你以为什么?”

邹四九挪着脚步靠近对方,压着嗓子道:“我以为道宫举办法会,是为了招募我们去剿灭邪魔。道长您听说了吗,前不久在上饶县,整座道宫的道官大人们全部都被一个极其凶残的邪魔给杀了,就连山上的仙人降下雷霆都没能诛灭对方”

“这个消息贫道当然知道了。”

蔡求道冷哼一声:“不过你这個外地小道士也未免太小看咱们龙虎山了,一个小小的邪魔罢了,敢进广信府,那就是自寻死路。要不了多久道宫应该就会公布邪魔被诛灭的消息了,怎么可能需要派我们上阵?”

“可是我听说那邪魔来头不小啊,好像是武序的人,而且还是独行武序”

“武序又怎么了?手下败将!”

蔡求道转过身体,一脸严肃的看着邹四九,话音沉重道:“你这颗道心实在是应该好好锤炼一番了,道序是三教之一,龙虎山是道序祖庭,换句话说我们就是天下道序的执牛耳者,一个武序难道还能跟龙虎山抗衡?!”

“而且我告诉你,山上的仙人们早就有所准备了。这几夜道宫的法铃声你听到了吧?那就是道四幽海羽客级别的仙人驾临,才会有的礼仪,现在起码有三位以上的仙人就在永丰县道宫内,你口中那个邪魔他敢现身吗?”

“这等秘密道长您竟然都知道?”

邹四九神情一震,惊呼出口。

“我辈道人行事,何须藏头露尾?”

蔡求道昂首挺胸道:“仙长们就是在明摆着告诉那些躲在暗中的鼠辈,天道恢恢疏而不漏,龙虎山下邪魔不存!”

“听到了吧,老沈,你任务艰巨啊!起码三名道四,你顶不顶得住?不会露头就被人给宰了吧?能逃就行,出来给他们打个招呼吧!”

看着自言自语,说着不知道什么胡话的外乡小道士,蔡求道脸上疑惑重重,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没什么,通风报信罢了。”

邹四九笑道:“多谢您给我解惑啊,道长。”

什么意思?!这个人有问题!

蔡求道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连忙转身朝着人群内挤去,嘴里大声喊着:“道官大人,道官大人”

就在这时候,原本清朗的天色陡然变暗,大片乌云盘踞在西边的天空。

突如其来的异象让整个法会现场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天轨星辰?邪魔现身了?!”

高台上的红衣道官悚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喝止台下骚乱的人群,就听见天边炸响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隆!

无数双眼睛猛然望去,只见远处重叠如楼的黑云下,一道米粒大小的青色身影悬浮于半空之中,被劈散的惨白雷光溢散开来,如同在身影的背后交织出两双硕大的羽翼。

“武序沈笠在此,龙虎小贼出来单挑!”

吼声滚滚冲入永丰县城,炸响在全城百姓耳边。

“大胆邪魔,找死!”

怒喝声在道宫中传出,接连三道身影冲天而起,直奔那尊立在空中的着甲狂徒。

“来得好,老子今天就单挑你们一群!来!”

叫骂的狂音飞扬跋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将要仙长们即将与这个胆大包天的邪魔爆发一场血战之时,却见那道青色身影突然调转身形,朝着远处疯狂逃窜。

“邪魔休逃!!”

法会中,众人怒声大骂。

蔡求道更是跳着脚指天怒吼,表情狰狞,一副恨不得自己踏剑升空,追魔除妖的迫切架势。

可所有人都没发现,原本只是盘踞在西边天空的乌云已经悄然飘荡到了他们头顶。

寒风钻入蔡求道单薄的道袍之中,没有接受多少械体改造的依旧能够感觉到天气的变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

只见那个外乡道人依旧站在原地,上半张脸却盖上了一张红睛怒目,青面獠牙的骇人面具。

一张露出的嘴唇朝着自己无声开合,蔡求道却清楚的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道长,要打雷咯。”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四庄周蝶之名,借权限,开后门,重掌天轨星辰!”

邹四九衣袍舞动,双手扣印于胸前,一张眉眼冰冷的冷艳面容在他脑后浮现,红发如火,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轰!轰!轰!

无数雷霆如雨而落,目标竟是曾经的永丰县衙,现在的永丰道宫,所有建筑被雷雨尽数淹没。

庞大如山的恐怖威压让蔡求道根本无法站立,抱着脑袋跪卧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当雷霆的轰鸣彻底消散,蔡求道才终于敢抬起头。

那名邪魔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在他的身后,永丰道宫同样也不知所踪。

只剩下一个黝黑的百丈深坑,还冒着一股股惨白的烟气。

“魔威滔天.魔威滔天”

蔡求道两眼空洞失焦,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袁姐,邹四九他们那边已经动手了。”

位于上饶县的‘鹤经’连锁精舍内,谢必安开口说道。

“情况怎么样?”

一双长腿叠放在凳上,从寒山寺基本盘匆匆赶来的袁明妃此刻双手按着大腿,纤细的腰身挺直。面容凶神恶煞的范无咎则乖巧站在背后,殷勤地替她捏着肩膀。

“看什么看?没见过识时务的俊杰?”

范无咎察觉到了谢必安古怪的目光,冷哼道:“袁姐可说了,只要我表现好,回头去番地帮我搞一枚极品械心,小白你可就羡慕吧。”

“我确实很羡慕。”

谢必安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继续看向袁明妃说道:“跟袁姐你预料的不错,永丰县的道宫中确实是有埋伏也不算埋伏,按邹爷的说法,他们就是明目张胆的进驻,根本没有隐匿行踪钓鱼的想法。”

“看来这些龙虎山的道爷们并不把咱们当一回事啊。”

袁明妃莞尔一笑:“有几个人?”

“三名道四,应该都是龙虎九部的主官级别的地仙。”

“神棍他们有没有受伤?”

“邹爷跑得快,并没有遭到攻击,只有沈笠挨了几下飞剑,不过问题也不是很大。”

袁明妃点了点头:“看来天阙那边提供的墨械隐匿效果还不错,能够瞒得住天上的天轨星辰。”

“可是对面的要价不低啊,几件墨械就用了钧哥一条武六的仪轨。”

“这都是该花的钱不能省,而且仪轨这种东西,有没有是一回事,能不能完成又是另外一回事。”

袁明妃语气轻松道:“那种苛刻到令人发指的条件,恐怕也只有李钧那个怪胎能做到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必安看了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陈乞生,说道:“按照邹爷提供的信息,道宫里如果有法铃声响,就代表有龙虎山的人进驻。可上饶县道宫内并没有这种动静,判断不出到底有多少人藏在里面。”

“法铃这种事情本身就不靠谱,也只有邹四九那个好面子的人会信以为真,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喜欢搞这些劳什子仪式感东西。”

袁明妃淡淡道:“现在我们在暗,敌人在明,不着急。老陈,你能忍得住吧?”

“还行。”

陈乞生语气生硬,左手拇指却不断摩擦着右手的虎口。

袁明妃见状蓦然叹了口气,正想要说些什么,伍道士恭敬的声音突然响起。

“菩萨,有人在向我发送黄梁梦境的邀请。”

墙角位置,身影肥硕的精舍老板伍道士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双眸中浮现着属于佛序的‘万字’符号。

“对方说他是赵衍龙。”

(本章完)

第550章 魔威滔天(二)

赵衍龙是阳龙的俗世名字。

对于这位昔日龙虎山的师兄为什么会找上自己,陈乞生并不是很清楚原因。

但李钧曾把阳龙那日兵解前说过的话转述给了陈乞生,所以陈乞生并未拒绝这一次会面。

精舍密室内,被袁明妃控制的伍道士沦为了传话的工具,黄梁梦境之中的阳龙通过伍道士和现世之中的陈乞生进行对话。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陈乞生的话音中充满了警惕。

“师弟你不用担心,龙虎山目前并不知道你们还潜藏在上饶县。不过我能够通过分析谢必安的行踪找过来,张清羽迟早也会发现这一点,所以你们最好是尽快转移。”

“张清羽?”

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天师府玄坛殿监院,陈乞生自然认识。

“现在是他在负责龙虎山的行动?”

“是大天师张崇源亲自出关点将。”

阳龙语气凝重道:“这一次张崇源是动了真火,不止钦点白玉京地仙三十四位的巅峰道四张清羽领衔,还派出了龙虎九部中五名主官,而且还调动了天师府封存的两名‘希字辈’老天师,打定主意你们全部剿灭在广信府内。”

“张崇源这是调动了小半个龙虎山啊,手笔真是不小。”

陈乞生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浮现出浓重的阴翳。

张清羽和五名九部主官还好说,真正让陈乞生出乎意料的是那两名封存的‘希字辈’天师。

按照龙虎山现行的辈分,‘希’字比如今执掌龙虎山大权的‘崇’字还要高上一辈,都是在‘天下分武’之时就已经跨入道四以上,能被称为‘得道’的高手。

只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这些人的道基陷入了不可逆的‘天人五衰’之中,因此只能选择将自身道基进行封存,意识进入黄梁洞天之中修养。

不过因为衰落的缘故,这些人的实力最多只能维持在道三的门槛。而且还会因为意识长时间驻留在黄梁洞天,无法返回道基温养,导致自身意识不可避免的陷入轮回迷惘之中,逐渐失去思考能力,最终只剩下降妖除魔的本能。

可即便是如此,这些封存天师依旧是龙虎山真正的底蕴所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阳龙现在透露出的这些消息,如果被龙虎山发现,足以让他的意识被囚进‘酆都洞天’之中,遭受无止境的折磨。

在陈乞生看来,他和阳龙的关系只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并没有什么情分能让对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给自己传递情报。

“在师弟你的眼里,我赵衍龙应该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吧?”

阳龙苦笑道:“这倒也没错,如果不唯利,我可能早就死了吧。不过这一次,我并不想跟你做什么交易,我只是想在伱这里求证一些事情。”

陈乞生皱着眉头问道:“什么事?”

“你是不是已经自毁灵窍,注销了龙虎道籍,放弃了所有属于龙虎山的黄梁权限?”

“没错。”

陈乞生点了点头,现在的他已经叛出了龙虎山,自然也没有必要隐瞒这些事情。

“你真的已经晋升了人仙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乞生感觉伍道士口中传出的话音带着些许颤抖。

颤抖的源头不是恐惧或者惊异,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你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没等陈乞生回答,阳龙便迫不及待抢声问道:“你知道老派道序真正的仪轨?”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真正指的是什么,我所了解的老派道序的仪轨都源于龙虎山。”

陈乞生的话音顿了顿,“不过我破锁晋序之时并没有满足其中的任何一项要求。”

“那你为什么会突破,又怎么知道这一步名为人仙主?”

“福至心灵。当我看到它,我就自然而然知道了它。”

陈乞生缓缓说出他的答案,他并未撒谎,却让阳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福至心灵吗?或许你和李钧都是一样的人,是衰落的老派基因给如今这个扭曲畸形的道序的一次反击。而我这种人,注定无法走上这条成仙路。”

阳龙似乎十分轻易的就接受了陈乞生这个近乎于打机锋一样的荒谬回答。

甚至陈乞生能够透过他的话音,在脑海中勾勒出阳龙失落黯然的神情。

“你也是老派修士?”陈乞生脱口问出。

阳龙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淡淡说道:“只能说曾经是吧。现在的我已经不配再做武当山的‘衍字辈’道人了。”

陈乞生的脸上却猛然露出一抹震惊的神色,阳龙不止曾是老派修士,而且竟然还是武当山的道序?!

武当山是什么存在?在天下分武之前,整個大明帝国道教之中内唯一有资格能够跟龙虎山并肩道门祖庭,是老派道序的集大成所在,同时也是唯一一个门下道徒能够和武序中人捉单放对而不落下风的势力!

甚至道序能够在战后和儒佛两家共同瓜分武序的遗留,一举坐上三教的次席之位,武当山功不可没。

可在一场现如今道序内部讳莫如深的‘道统之争’中,武当山消散的无影无踪。

甚至像陈乞生这样的年轻修士,也只能在龙虎山的一些案牍之中看到关于武当山的只言片语的记载。而且恐怕还是经过了层层修改审核,真实性根本无从考证。

“你是武当山道序,那怎么会进入龙虎山”

“夺舍罢了。”

阳龙显然不愿意就此多说,轻描淡写便带过了这个话题。

“新派修士的仪轨重点在于道基的强度和黄梁权限的高低,其中道基强度以轮回的次数和年限来判定,权限的高低则是取决于白玉京仙班席位。”阳龙娓娓道来。

陈乞生还没能从阳龙真实身份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愣愣失神。

“而老派修士的仪轨,则更趋近于道门典籍之中记载的传统修道之人,强调对天地的感悟,对自身神念的锤炼,是不借助任何外力的纯粹的修行。”

陈乞生沉声道:“这跟如今龙虎山传承的老派修士的理念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如果他们能接受这个理念,当年也就不会爆发那场‘道统之争’了。”

阳龙平静道:“现在的‘四山一宫’掠夺了武当山的底蕴,并对此进行了修改,强行将新派修士那套人为可以操控的仪轨套用到老派路线上,试图从中找出普适性和规律性,‘斗部’便是为此而设立存在。可最终的结果却并不如他们所愿,改良之后的老派修士在套上了黄梁权限的枷锁之后,退化成了一个四不像的产物。”

“在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后,其他的道门势力都选择放弃了,将所有的资源全部集中在开发黄粱洞天上。而龙虎山的衰落,真正的原因也在于此。”

陈乞生静静听着阳龙的讲述,等着对方为自己揭开一层层笼罩在道门真实历史上的厚重帷幕。

“道统一战中,作为始作俑者的龙虎山遭到了武当山的全面反扑,损失极为惨重。当时掌权的‘希字辈’的道序大半被打得魂飞魄散,侥幸活下的人也因为严重的伤势而陷入了‘天人五衰’,只能躲进洞天之中苟延残喘。”

“畏惧会让人滋生出无法抵抗的渴望和贪欲。龙虎山为了掌握武当老派修士的力量,并没像其他势力那样循序渐进的摸索实验,而是倾尽了整个山门的力量进行实验,人口基本盘诞生的整整一代人的修道种子和大量的物力财力被消耗在这个过程中,可得到的结果却让张家人大失所望。等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龙虎山已经被其他道门势力甩在了身后,曾经的道家祖庭,沦为一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如果真如你所说,为什么我的师傅能够成为道四.”

“你仔细想想,玄斗天师的道四和你一样吗?我说过了,那是被修改之后的错误方式。”

阳龙感叹道:“权限是捷径,也是樊笼。你的无心插柳的举动,却让你顿开金绳、扯断玉锁,阴差阳错走上了正确的道路,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所以新就是新,老就是老。本质的差别让这两条路径不能共融,也不能互通。”

陈乞生自此终于明白了所有的是前因后果。

“没错。道基温养神念,神念反哺道基,这是道序的修炼方法。可黄梁洞天的出现,神念如同脱缰的野马,令人震惊的提升速度让新派修士彻底沉迷其中,促使他们放弃了所有滋生欲望的感官和血肉,来换取更长时间的梦境轮回。可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暴涨的神念再无法和进化滞后的孱弱道基进行匹配,因此新派修士之中走火入魔的人越来越多。”

阳龙的话音突然激昂起来,癫狂吼道:“他们都错了,再真实的黄粱梦境,也比不上真实世界的万分之一。修道一途从来没有捷径可走,黄梁梦境不是机缘,而是一场劫难!是一个能够将道序彻底毁灭的陷阱。”

陷阱?

陈乞生蹙着眉头,道序是黄梁梦境建立的主导者之一,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幕后之人会是谁?

层层揭开的帷幕之后,出现在陈乞生眼前的却是更加浓重的迷雾。

“赵师兄”

陈乞生长身而起,拱手抱拳,神情郑重道:“不知道师兄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阳龙说的这些话,对于陈乞生而言重要性不言而喻,已经不是简单的解惑,更像是一场授道。

陈乞生不是一个无功受禄的人,恩怨分明才是他的本性。

“门派武序还有天阙,可武当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彻底灰飞烟灭,我还需要你做什么?”

阳龙语气萧索:“我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当年在宗门生死存亡之际我选择了临阵退缩,现在也不会将那些我自己不敢面对的事情强加在你的身上。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是想为真正的老派修士做一些事情,这样我心头的罪孽也算是减轻了一些。”

“或许玄斗天师也看出了些什么,所以他给你取名乞生。”

阳龙幽幽一叹:“师弟,道途漫长,你多保重。”

话音落地,伍道士宛如断线傀儡,眼中神光褪去,退入角落之中。

“你觉得这个赵衍龙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房门边,袁明妃依靠着门框,静静看着陈乞生。

“九真一假。”

陈乞生吐了口浊气,说道:“关于新老道序的内容是真的。”

“那‘一假’是什么?他并不是单纯的想要做些事情赎罪,而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

“不。”

陈乞生起身走到精舍密室的窗边,眼眸中倒映出上饶道宫的残骸废墟,“这一假,是赵衍龙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有可能,否则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冒如此大的风险联系你。”袁明妃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袁姐,龙虎山派出的道官现在在什么地方?”陈乞生突然问道。

“目前临时驻扎在城北苍松观。”

袁明妃说道:“根据邹四九探查的情报,这一批道官的领头之人,你可能会认识。”

“谁?”

“现任的龙虎山天师府提举署监院兼斗部主官,阳宗。”

陈乞生仰头望向天空,双目直视着逐渐偏西的日头,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跟他,确实是很熟悉。”

“一名地仙前五十位的顶尖道四,两名疑似道三的封存天师,外加一群龙虎九部的精锐老李,看来这次你算是彻底惹怒那位大天师了,居然派出这么豪华的阵容来诛杀你这个武序邪魔。”

马王爷分析道:“上饶、玉山、弋阳、贵溪、永丰,广信府这块人口基本盘内一共五县。上饶是阳宗带队,张崇源将他推出来,很明显就是个诱饵,身边至少得有一名道三吧?永丰县沈笠已经试出来了,是三名龙虎九部的主官。贵溪又是龙虎山的山门所在,是张崇源亲自坐镇。”

“那照这么看来,玉山和弋阳这两个地方,要么是一名道三在埋伏,要么是那个名为张清羽的玄坛殿监院了?”

“没看出来啊,马爷,你什么时候脑子变得这么好使了?”

一株山巅青松,李钧站在树冠之上,俯瞰着山下的弋阳县城,嘴里打趣说道。

“男人行走江湖,靠脸只能吃一时,有勇有谋才能吃一世。马爷我平时只不过是懒得去动脑,真要认真起来,袁明妃都得甘拜下风。”

“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

“那比起张峰岳如何?我可是稀里糊涂帮他打了不少次白工,现在想起来依旧恨得牙痒痒。”

李钧揶揄道:“要不您老帮我阴他一次?”

“什么阴一次?这就是你小子的不对了,他张峰岳什么年龄?快两百岁的老古董了!你没事跟他计较什么?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吃亏是福?”

马王爷哼了一声:“你小子少在这儿调侃人,你也就是武序,你要是明鬼,就知道马爷我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风云人物了。”

“知道,雄鹰一样的男人嘛。”

李钧笑道:“那要不要赌一次,现在玉山城里是张清羽,还是那名‘希字辈’的道三?”

“赌什么?”

“谁输谁付钱?”

“行啊,没问题。正好有段时间没去实操了,我这一身惊天泣鬼神的技艺恐怕都有些生疏了,正要去重新温习温习。”

“你年龄大,你先选。”

“我选张清羽!”

“确定?”

“确定。”

“那你就等着给钱吧!”

李钧哈哈一笑,双臂张开,从山巅一跃而下。

“什么意思?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有情报了,在这儿阴我老人家是吧?”

气急败坏的喊声冲出盔中红眼,飘散在鼓噪的狂风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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