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第1361章 甘之如饴

第1361章 甘之如饴

弘治皇帝见朱厚照沮丧,却又笑了:“朕看你在顺天府操心劳力,比从前清瘦了。”

“怎么……”弘治皇帝凝视着朱厚照:“近来,顺天府又在弄什么玄机?”

朱厚照道:“父皇,顺天府这里,倒是一切都好,不过……却在等吏部那儿,订立选吏为官的细则呢。吏部那边没有章程出来,儿臣这边也就没有底气了。”

弘治皇帝颔首。

欧阳志掌吏部之后,已经开始草拟关于选吏为官的细则了。

在新政的区域,选吏为官的效用很强。

要知道,官吏二字,前头那个官字,人数稀少,正因为稀少,他们几乎是难以体察到下情的。

整个大明王朝,当真接触到了具体事务的,往往都是吏。

这些小吏,几乎的官府与百姓接触的桥梁,是真正将皇帝的旨意和官府的政令传达到最底层的媒介。

可问题就出现了。

小吏居然没有定员,没有编制,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但受人歧视,且随时可能被开革出去,甚至……没有一丁点的标准。

就这么一群人,有的不过是上官带上任的家奴,有的呢,则是本地的泼皮,有的是朝廷的徭役,从民间征调上来的。

成分复杂,没有规章,甚至……没有定额的钱粮,靠着这些人,朝廷和官府能够解决问题吗?

因此……欧阳志在吏部上任之后,就打算采取当初在保定的经验,对所有的官吏进行规范。

太祖高皇帝做了皇帝之后,这位平民出生的天子,一切都以省钱为原则,军队哪里来?朝廷能省就省吧,不必养了,给他们一块地,让他们自己种地,自己吃自己。

做官的薪俸……哪里来……省吧,能省就省,别看人家是金榜题名,可实际上,俸禄低得令人发指,没钱,自己不会想办法?

而至于小吏,大抵也是遵循这个方针。

可现在……今日不同往日了啊。

国库已经有银子了,至少在京师、保定、江南一带,税赋是充裕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完成吏员的编制,解决他们向上提升的途径,让他们安安心心的办公,是当务之急。

因为官府要管的事,已经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细化,若没有一批精干的吏员,根本是无从解决接下来五花八门的矛盾的。

吏部这边,将南直隶、北直隶这两地,为暂时试点的方向。

而今,就等欧阳志拟出一个万全的章程来,而后推行了。

弘治皇帝点头道:“顺天府这里……太子有什么看法?”

朱厚照凝了凝神道:“儿臣已经预备好了,等章程一出,父皇颁布了旨意,儿臣便立即开始着手吏选,继藩的意思是,选吏,还得通过考试,只是和科举不同,这考试的内容要变,应该更接近实际的学问,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招考的额员多,因此这考试,也会比科举容易的多。所有考上的吏员,顺天府要给予他们一定的保障,同时……还要拟定出一个政绩的标准。当然,现在吏部还没有拿出章程来,顺天府这里也不敢轻举妄动。”

弘治皇帝默默的听完朱厚照的话,才叹口气道:“那么此前的吏员呢?”

“照样考。”朱厚照道:“当然,难度可以降低一些,若是他们能通过考试,便依旧留任,若是这样简单的考试都通不过,就只好让他们另谋高就了。”

弘治皇帝的脸上露出了几许忧色,道:“可是现下最难的,不是这些旧吏,而是此前的科举,该怎么办?这么多的读书人,都读了四书五经,有人寒窗苦读了半辈子,现在却突然在北直隶、南直隶也推广选吏为官,只怕这些人……是不肯依的。”

弘治皇帝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继续道:“国朝优待士人,并非只是因为他们四书五经读得好。其根本的缘由就在于,这些读书人的背后,是一个个乡绅哪,现在科举虽还同时进行,也明眼人,也可看出大势了,他们为了自己的前途,怎么甘心一辈子读了无用之书呢?”

方继藩听到此处,倒也理解弘治皇帝的担忧。

围绕着科举,其本质就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理念,现在选吏为官甚嚣尘上,哪怕还没有波及各省,科举照旧进行,读书人和士绅们想来也知道,这天下只怕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这在他们的眼里,已不啻是改朝换代了啊。

任何人利益受了损害,岂会听之任之。

这新政的本质,既是让一批新兴的人得利,可与此同时,也让旧有一批没有跟上时代的人失去他们一直享有的好处。

他们肯……善罢甘休吗?

方继藩想了想道:“陛下,欧阳志那里,一定会考虑到这个情况的。总还会给予他们一些让步,儿臣在想,他们平时总是说要以天下为己任,要效忠朝廷,他们一定能体谅陛下的苦衷吧。陛下不必担忧,他们不会闹事的。”

“嗯?”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何以见得?”

方继藩咳嗽,看了朱厚照一眼,不好意思的道:“他们敢闹,太子殿下就打死他们。”

朱厚照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顿时带着神采。

顺天府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方继藩这番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朱厚照日盼夜盼着,就是有人造反呢。

出来一个打死一个,不是一般的爽。

弘治皇帝却是摇了摇头,道:“此事,朕自会和内阁商榷,你们啊……”

后面没继续说,又摇摇头,似乎觉得年轻人们,总是不知愁滋味。

朱厚照和方继藩告辞出宫,方继藩一路上都依旧想着弘治皇帝的担忧。

选吏为官,乃是欧阳志在吏部最大的举措,这等于是拿着无数读书人的前程来开刀,压力可想而知。

作为他的恩师,方继藩很想分担一点他的压力。

方继藩若有所思的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坐下,唤了人来,耳语一番。

那人点点头,去了。

等方继藩吃过了几盏茶,那人便带来了七八个附近的士绅来。

这些士绅们一个个脸色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犹如受惊的小鸟,一脸无辜的模样看着方继藩。

却见方继藩施施然的翘着腿,抱着茶盏,笑吟吟的看着这些士绅。

“学生……学生……”为首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士绅,须发皆白,头都不敢抬,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学生王汉正,不知齐国公……”

“有一件事想要调查一下。”方继藩清了清喉咙道:“选吏为官,你们听说过了吗?”

王汉正怎么没有听说过,立即点头:“听……听说过一些。”

“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方继藩道。

“这……这……齐国公的意思是……”

“你们不要紧张。”方继藩压压手,和颜悦色的道:“主要是想要调查一下,没有别的意思,测试一下民意是否可用。”

“这个……这个……”

“没关系,老人家,可以畅所欲言。”方继藩的声音很是温和

七八个士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那王汉正立即道:“齐国公,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可谓是利国利民,小老儿当然是极力赞成了。”

“对,对,我们是极力赞成的。”大家纷纷点头。

方继藩却是皱眉了,道:“你们家里没有子弟读书?”

“有是有的。”王汉正小心翼翼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可欧阳部堂是什么人,他可是咱们大明的能吏,咱们为了朝廷,为了大明,牺牲一些些,又算的了什么?只要齐国公一声令下,莫说是选吏为官,便是叫小老儿人等,上刀山下油锅,我等也是甘之如饴。”

方继藩吁了口气道:“这样啊,我还以为大家都反对呢。”

王汉正等人纷纷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谁若是反对,就是和我们过不去。”

方继藩乐了,弯唇笑道:“如此甚好,好的很,这可是你们说的啊,来,将他们的话都记下来,明日贴出来,是王汉正人等,登门哭告,哭天抢地的要选吏为官。”

王汉正:“……”

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角落里,早有人唰唰的提笔,正记录着他们的话。

记录完毕了。

笔录送到他们的面前,签字画押。

王汉正:“……”咬咬牙,手指头还是毫不犹豫的摁了上去。

从齐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大家感觉就好像是去阎王殿走了一圈。

王汉正和诸士绅,个个心有余悸,显得后怕。

“还好老夫机灵,不然,我等别想走出这齐国公府了,姓方的那狗……不,齐国公他脾气不好,又有病,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辩驳两句,他比你还凶,你和他拍桌子,他就敢犯病打死你,兼着折腾你一家老小,哎……作孽啊,这是做了哪门子孽……”王汉正捋着花白的胡须,岁月给他带来了睿智,能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基本上生活中只剩下苟且了。

(本章完)

第1362章 刘文善出击

方继藩急着见了许多士绅,和他们入情入理的攀谈之后,竟发现原来这世上到处都是背叛阶级的个人。

大明的士绅们,果真是深明大义啊。

看来选吏为官,已是势在必行。

他命人将这些‘民意’送去给了欧阳志。

……

吏部。

欧阳志看着这密密麻麻的‘民情’。

而后,呼了一口气。

沉默了很久,他眼睛竟是有些微红。

一旁为欧阳志整理着公文的司吏看了他一眼:“欧阳部堂,这……这是怎么了?”

欧阳志吸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而后严肃的坐下。

这个司吏,是他从保定带来的,最是信的过,是欧阳志的心腹。

欧阳志像是想了想,才道:“吾师送来的这些……你看一看吧。”

司吏点头,捡起这些‘民情’一个个的看了。

而后,司吏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欧阳志一眼。

欧阳志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恕学生无状,齐国公送来的这些东西……哎……”司吏又叹了口气:“学生说实话,齐国公的名声有些霸道。他请那些士绅来,那些士绅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啊。别看士绅们平日里在乡中,都是脚跺一跺,地皮都要颤一颤的人,可在齐国公面前,他们算个什么?齐国公说选吏为官好,他们哪敢说一个坏字,齐国公就算说他们喜欢男人,他们不也得乖乖的点头,喜洋洋的说个是吗?”

司吏又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欧阳志一眼,欧阳志的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不过……司吏已经习惯了。

欧阳部堂就是这样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所以学生以为,这些‘民情’,对于欧阳部堂没有任何的帮助,齐国公虽是费了心了,可惜啊……”

只是良久……

欧阳志突然道:“你不懂啊。”

司吏愕然,眼带不解的看着欧阳志,不由道:“还请欧阳部堂赐教。”

欧阳志缓缓闭上眼睛,而后眼睛睁开,看着这一沓沓的民情,眼中带着幽深,道:“这是你的看法,可对我而言,恩师这样做,这些民情,并非是恩师要给我的。”

“不是给您看的?”司吏一脸狐疑,更不解了。

“这是给别人看的。”欧阳志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才怅然道:“对外,这是恩师告诉天下人,你看,他的门生欧阳志做了吏部尚书,在折腾选吏为官,是要挖许多士绅和读书人的根,这全都是恩师的授意,而我欧阳志,我欧阳志不过是尊奉师命而已,只是一时糊涂,情有可原的,而恩师,却是罪无可赦。”

司吏的神色顿时变了,他震惊了,同时也明白了什么。

“学生懂了,欧阳部堂的意思是……齐国公此举,是为了分担欧阳部堂的压力,此前,欧阳部堂乃是众矢之的,可现在,这无数人的仇恨就都转到了齐国公的头上。他这样做,看似是在胡闹,其实却在保护欧阳部堂?”

说罢,司吏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看人家欧阳部堂,为何能一飞冲天,除了自己有真本事,还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恩师啊。

呃,别人家的恩师……

欧阳志缓缓点头道:“吾师……哎……他是将我当做亲儿子一样看待啊,我这做门生的,虽是忝为吏部天官,却还要受他的保护,说来……真是惭愧。”

他眼眶又红了。

接着咬咬牙道:“恩师这样大张旗鼓,他的心思,我这做门生的,已经明白。现在……我这不成器的门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吏部尚书任上,将事情办好,不给恩师丢人,陆司吏,将那未起草完的章程取来,我要再看看,斟酌斟酌,推敲推敲。”

陆司吏一脸认真的应道:“是。”

欧阳志这一刻,已经化悲痛为了力量。

恩师的良苦用心,太令他惭愧了。

………………

马六甲国吉宝海港。

这马六甲国建于百年前,占地并不大,属于一个半岛,北部几乎被柔佛国所包围。

而吉宝海港,恰好是在马六甲半岛的最南端,这座占地并不大的海港,早先,就被大明所借用,在这里修建了海港,大量的大明舰船,因要穿越马六甲海峡,往往都会在此停靠。

不只如此,随着四洋商行的兴起,大明的商船,也往往会来此,带来一些大明的宝货。

大明的许多商品,都是天下最顶尖的。

茶叶、丝绸、瓷器,甚至还有最时兴的棉纺品,甚至现在连眼镜都出现了。

各国的商船,也会抵达这里,与四洋商行进行贸易,而后将这些货物,运回国内。

这吉宝港在大明的经营之下,倒是蒸蒸日上,此前这里不过是个渔村,现如今,却是人满为患,一个个明式建筑拔地而起,无数的商贾在此川流不息。

西洋诸国,天竺诸国,还有大食的商贾,穿梭期间,每日,大量的舰船进出,盛况空前。

此处乃是通衢之地,地理位置极好,又因为关系着大明下西洋舰船的补给,甚至还有数百专门的兵丁保护,除此之外,大明的舰队,隔三差五会来此巡航,保证其安全。

葡萄牙人偶尔也会来,虽然彼此的关系紧张。

可关系到了生意,他们到此,也绝不敢造次。现在双方是剑拔弩张,可彼此之间虽有摩擦,大明的舰队却并未袭击葡萄牙人在吕宋和爪哇的聚居点,双方似乎很默契,且又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心照不宣的关系。

早在数日之前,一支四洋商行庞大的船队便抵达于此。

刘文善和刘瑾父子一下船,顿时受到了马六甲吉宝海港宣慰使的热烈欢迎。

刘文善等人下了船,随即便向北行百里,会见了马六甲国王。

马六甲国王虽是热情,不过倒也抱怨了不少事。

不过刘文善没有在意,回到了吉宝港,住在了宣慰府的后衙廨舍。

在这里,一个临时的行辕便组建了起来,内里是四洋商行的刺探们保护,外头则是大明驻吉宝港的上百个官兵。

在这重重护卫之下,大幅的舆图便悬挂在了墙壁上。

此时,刘文善正背着手,抬着头,认真地盯着墙上的舆图。

他淡淡的道:“那马六甲国王,一再抱怨吉宝港的汉人与马六甲的土人纠纷不断,刘瑾,你如何看待?”

刘瑾本坐在一旁拿着茶盏,听刘文善问到他话,便放下了茶盏,慎重的想了想,才道:“想当初,佛朗机气势汹汹而来,这西洋诸国,个个战战兢兢,风声鹤唳,听说我大明要下西洋,真是恨不得将我大明的船队,接到他们的家里。可如今,佛朗机人扩张的势头被压了下去,他们便开始嫌咱们在此扎根,垂涎于咱们的港口,恐惧于大量的汉商涌入这里了。爹,在儿子看来,这些统统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和他们客气什么。”

刘文善看向刘瑾,却是露出微笑,道:“这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兄弟,还有分不清的账呢,何况是在此呢?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身负了重要的使命啊,只有将宝钞推广出去,自此之后,西洋诸国便不得不附庸了。军事上的征服,终究难让人心悦诚服,也不能长久。唯独这经济上的掌控,才是至关重要。”

刘文善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沉默片刻,又抬头继续看着舆图:“你是四洋商行的大掌柜,换做是你,你打算在这里怎么做?”

刘瑾:“……”

见刘瑾不答,刘文善笑道:“你需好好学学这个,这是真正的经世之术,学会了,四洋商行将来才可壮大。”

刘瑾便肃然道:“是,儿子最近一直都在读您的书,已经粗通了一些,可是……”

“那就不要急,慢慢的学。”刘文善坐下,呷了口茶,表情随和起来,道:“接下来,便是要大量的出售我们带来的货物了,丝绸、茶叶、棉布、瓷器,能卖的,统统都卖,不只如此,咱们还得定一个规矩,既然要和我们做买卖,当然得议定好货币,各国的货币各有不同,我看四洋商行需和各国接触一二,这采用的货币是什么,一切他们说了算。”

“他们说了算?”刘瑾一脸诧异:“这……这……爹……这不是便宜了他们?”

以往在这里,都是用真金白银交易的,现在若是将主动权交给各国,这岂不是……

不合常理呀,刘瑾不解了……

刘文善笑吟吟的道:“要先取之,便要先予之,其实经济学很简单,你可知道,郁金香的泡沫为何会成功吗?”

刘瑾:“……”

好吧,他承认,还学艺不精。

刘文善道:“回答不出?”

刘瑾道:“还请父亲赐告。”

刘文善突然眼眸猛张:“贪婪!一切的经济问题,都源于此,人心是最贪婪无度的,若能利用这一点,就可无往不利。”

刘瑾这一次,记住了。

刘文善这才淡淡道:“这一次,也是如此!”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