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1章 天下不独为齐谋

博望侯世孙和朝议大夫易星辰义女的婚礼,可称盛大。

自是齐国新年以来,最引人注目的事情。

武安侯作为鸾郎,难得的一整天没有修炼,忙前忙后,全程陪伴这对新人完成了婚礼。总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送进了洞房。

如朔方伯府、博望侯府这样的名门大婚,表现的是齐国伐灭夏国之后的稳定和繁荣。鲍易和重玄云波都是在齐国军政两界摸爬打滚多年的人物,选择在这个时间促成嫡脉晚辈大婚,也可算是一种政治表态。

当然在这个大的政治前提下,也有两个家族内部复杂的成因。

而天下当然不独为齐谋。

且不说重玄胜婚礼第二天就被强行绑到深山老林去“特训”,也不必说易家二公子易怀民,在婚礼第二天遭神秘人袭击,被逼着抄了一部《阿含经》。都城巡检府初步怀疑是枯荣院余孽所为,表示会全力追查,但至今未能找到有用线索……

现世各个角落,每时每刻都有自己的故事在发生。

譬如西北极寒之地的雪国,长达数月的闭关锁国已经结束。

这个向来与世无争,同外界少有交流的神秘国家,在这段时间,新出了一位真君强者,自号冬皇!

这位冬皇证就衍道后的第一战,便是远赴荆国本土,挑战荆国龙武大都督钟璟。

荆国是由六护七卫所组成的军庭帝国,军主即国主,亲掌六护军中的上护军、前护军,以及七卫军中的羽林卫。

龙武军则在六护之列,是为下护军。

冬皇与钟璟这一战的政治意义远大于战斗本身。

战斗的胜负如何,外人不得而知。

但荆国讨伐西北五国联盟的西扩之战,在侵吞了大半个高国、小半个辽国之后,便戛然而止。

有说是雪国不能见边境悬刀,因唇亡齿寒之理、借新增一真君之势,摆出了不惜联军西北五国联盟、共击荆国的强硬姿态,终于稳住了西北局势。

也有说是景国在吸收了大胜牧国的收获后,暗中施加了影响。

当然荆国人自己的说法是——“小惩大诫,此小人之福也。”

表示他们并不热衷于战争,只是因为西北五国联盟日渐嚣张蛮横的行径,才基于维护西北和平的责任,出面给予一些教训。

现在教训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们也便可以安心退军。

荆国就此罢手,绝不吃亏。他们趁景牧大战发起的西扩战争,把五国盟军打得七零八落,在西北五国联盟的版图上,几乎是生生剜下了一国之地。

而代价几乎没有。

比起景国失去了的南域的影响力,比起牧国被打进草原里的惨重损失,比起齐国冒着国灭的风险与景国对赌国运……在这场混乱大局里,荆国完全可以说是捡到的收获。

不过雪国新增一位衍道强者,西北五国联盟损失惨重,景国又势压北域,现世西北的局势,肯定会有变化。

接下来这段时间,西北绝不会平静,全看诸方手段如何。

而闷头修行如姜望,之所以能够知晓这些天下大势,是因为这两日他同上卿虞礼阳一起,列席了朝议。

虞礼阳参加朝议,是为了代表夏地百姓,就夏地治理事宜进行一些沟通。齐国新据夏土,人手严重不足,又未并吞沿途诸国,相当于管理一块疆域极阔的飞地,难免会有许多问题产生。

齐人治齐、治阳的法子,在夏地未见得就行得通。

便是齐国的律法,若是贸然加之,夏地之民也未见得能够接受……总归是各地风土人情有异。

移风易俗,需要漫长的时间。

在这种时候,虞礼阳的重要性就毋庸置疑了。他能够最大程度上代表夏地百姓的诉求,与齐廷官员逐一地对接各类问题。同时他也可以让齐廷的政令,在夏地得到最高效的推行。

神武年代,他是夏国人的骄傲。神武年代结束后,他是连接齐夏两地的政治纽带。

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修行的姜望,之所会参加朝议……纯粹是天子点名。

天子一日顾左右曰:“武安侯何在?冠军侯何在?国家大事,不萦怀耶?”

朝臣不能答。

第二天姜望和重玄遵就麻溜地跑来上朝了。

重玄遵甚至是从某个深山老林里赶回来,每天上完朝后又撸起袖子往回赶……

姜望有时候也会跟着去观摩一下。

观察重玄秘术的种种对抗和应用,体悟道术的玄妙,感觉心情都变得很好。

唯一遗憾的是……重玄胜死活不肯接受助教。

姜望和重玄遵都有借助国势修行的资格,但这份资格,来自于他们的“爵”,而不是他们的“职”。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他们根本不必参加朝议。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要做,本身也都无心掌权。自身伟力,即是一切。

官道当然是现世主流,可是对于他们这样的绝世天骄来说,自己就可以走通的道路,无须骑马乘舟。

他们也的确是能避则避。

很多人视之为权利象征,能够左右亿万百姓生活的朝议,他们几乎从不参与。

但天子开了口,该“站岗”还是得“站岗”。

参与了几天朝议,两位新晋军功侯爷都是一言不发,泥雕木塑般,潜神修行,时人称之为“站岗。”

倒是没人苛责他们。

便是什么话都不说,天子也很乐意看到他们站在人群中。

皇帝私底下有一次跟江汝默说:“朕见武安、冠军,忆昔风华少年,如沐春风。”

可见喜爱。

“牧国将在六月二十七日举办苍图神殿神冕布道大祭司的继任仪式。”朝议大夫温延玉正在表奏:“国书已呈礼部,请我国前去观礼,不知以何人出使为宜,还请陛下定夺。”

姜望闻听此言,心神已自修行中脱出。

这趟出使牧国大概不止是观礼那么简单。

因为担心赵汝成,他与重玄胜专门聊过牧国的事情。

去年那场大战,曹皆先替牧国拿下了离原城,之后才有的牧景全面战争。齐国也由此才获得了征伐夏国的机会。

齐国和牧国早有默契。

在刚刚结束的天下乱局中,这两个国家之间的联系,也肯定不止是表面上发生的那些。

在现在的时间节点,回溯牧景之战,有太多的事情让人疑惑。

譬如牧国与景国全面开战的底气究竟来自于哪里?

牧国筹谋良久,还与齐国达成默契,这才挥师南下,马踏中域。又为什么会在那样一场准备已久的战争中,输得那么快、那么惨?

诚然战争是有无穷的变数,诚然决定胜负的因素有太多。

或者说,景国作为天下至强之国,其实力底蕴天下皆知,历史已经有无数次的验证,牧国战败并不算奇怪——那为什么还会主动掀起这一战?

景国天下驾刀,又多年根腐叶朽,或到了败落之时;盛国愈发膨胀,愈见威胁;北域中域边界摩擦已久,人心难抑;苍图神迫切需要开辟新的信土……真个要论起来,或许牧国有太多开战的理由。

每一个理由都足够推动战争。

可为什么是现在?

已经忍了那么多年,为什么选择在这一次不忍了?

牧国那位女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理由,一定存在某种必须要开战的真相,隐藏在波澜壮阔的水底。

那是什么呢?

“武安侯?”

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

姜望略略躬身:“臣在。”

“就是你了。”天子道。

姜望愣了一下。

但天子已经转道:“摧城侯上奏夏陵处置事宜,温大夫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竟然就此跳过了出使牧国的议题,不再多说一句。

姜望半惊讶半迷茫地退了回去,但也没谁跟他解释什么。

如此一直到朝议结束。

韩令宣布退朝,百官陆续散去。

姜望却没有走,而是跟着御驾,一路往东华阁去。

天子坐在龙辇上回过头,有些好笑地问道:“你跟着朕做什么?”

姜望往前赶了两步,略略发愁地道:“陛下让臣出使牧国,难道没有什么吩咐吗?”

“朕不是已经吩咐了么?观礼就行了。”

就这?

但看皇帝的样子,也不像是开玩笑。再者说,也没有拿国事开玩笑的道理。

姜望本以为,这应该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

持节出使,远赴草原。齐牧之间的默契,当世霸主国的合纵连横,搅动天下风云的布局与隐秘……

现在就真的只是观礼而已?

“呵呵。”齐天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难道以为,朕派你去牧国,是要给予他们什么支持,帮他们做些什么?又或者说,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要让你去沟通执行?”

“呃……”

姜望确实是这么想的。不然天子怎么在朝堂上什么都不说呢?

这不就是事关重大,需要私授机密么?

所以他姜侯爷才会在朝议后也不离开,放着重玄遵暴揍重玄胜的保留节目不看,跑到皇帝这里来。

他脸上的尴尬已经暴露了一切。

齐天子哈哈大笑起来:“姜望啊姜望,你以为霸主国为什么是霸主国?难道觉得牧国输了一场就不行了?你以为赫连山海是何等人物?朕都不敢说能把握她的想法。你竟以为挂一个齐国使臣的名号,就能影响北域局势么?”

姜望已经放弃挣扎了,也不想再被天子嘲笑,便只道了声:“哦。”

齐天子收住笑声,总算是回复了几分天子的端庄,轻声道:“带一双耳朵,一双眼睛,多听,多看,回来告诉朕,你都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如此便可……”

他看了看姜望,补充道:“如果有把握的话,跟牧国天骄切磋切磋也行。”

哦,切磋。

你早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姜望腹诽了几句,嘴里很温和地应道:“臣知晓了。”

说罢便是一礼:“臣告退。”

“等等。”天子忽又道。

姜望就是一惊。难道天子和观衍大师一样,也有他心通?我这也没骂人啊。

便听得天子道:“来都来了。韩令,你留下来考考他的《牧略》,看他背得怎么样。免得到了草原什么都不懂,让人笑话。”

韩令躬身道:“如若武安侯背不出来呢?”

“那你就督着他背完再走。另外……”天子沉吟了片刻,简短有力地道:“罚俸!”

龙辇毫不停留地离开了。

姜望茫然地立在原地。

五月的临淄不知为何,有些寒冷。

“侯爷?”

姜望回过神来。

紫色内官服的韩令,正袖手于身前,笑吟吟地看着他:“咱们是在这里背,还是换个地方?”

……

……

姜望的俸禄现在主要是三块。一个是武安侯的俸禄加三千户食邑,这个是大头。一个是三品金瓜武士加三品青牌捕头,因为前者只是虚职,后者他也没在巡检府干什么正事,故而俸禄并不多。再一个就是青羊镇封地的税收,他可以定期取一部分自用。

这三块加起来,足可以让他过得很舒服。德盛商行还在不断地铺摊子,赚得多也花得多,太虚角楼的收益全部投在其中,倒也没什么好说。

总之今时今日他姜某人,也是很有资产的。外出饮宴时,只要晏贤兄不在场,抢着买单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离开齐王宫的时候,姜望的脚步是虚浮的。

现在才五月,他今年的俸禄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那杀千刀的韩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天子只说罚俸,可没说每错一句都要罚一笔啊。

姜望真想问他一句——“韩内官以为吾剑不利否?”

但毕竟打不过,话出了口,只能是——“韩内官莫忘了往日交情啊。”

所以韩内官好歹没有给他扣到明年去。

“晦气啊晦气。”

一直都快走出齐王宫了,姜望还在心中叹气。

忍不住对送他出来的丘吉道:“丘内官,你说大家都在站岗,出使牧国的差事,为什么是落在我头上,而不是冠军侯?”

丘吉一本正经地道:“想来是因为武安侯美姿仪、俊容颜,更能代表我大齐天威。”

姜望沉默了一阵,语重心长地道:“丘内官,你可得努力啊,早点把韩内官顶下去,回头兴许能少扣我点俸禄。”

丘吉只笑呵呵地道:“咱尽量。”

说到这里他就止步,往前抬了抬眼,示意有人在等。

这位秉笔太监的灵觉,可是非同一般。

姜望心中微动,但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看——

那是一个发如银丝的老妪,静静地站在宫门外。

见得姜望看过来,才躬身道:“侯爷,华英宫主请您过府一叙。”

前些天才一起喝过酒,为什么今夜突然相请?

姜望抬头看了看月色,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心情不错。

他笑了起来:“我猜是有什么好消息。”

(本章完)

第1632章 以道行武

武安侯与华英宫主交好的事情,朝野皆知,倒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那是微末之时就建立起来的交情。

华英宫姜望已不是第一次来。

不过深夜到访,却的的确确是第一次。

相较于长生宫的大气明朗,华英宫的建筑风格,是相对更威严、更见英雄之气的。常以兵戈为饰,挂甲胄长弓,几乎不见什么花草。

要种就种树,能够制枪、能够做弓、能够为房屋栋梁的树。

昂然如卫兵拱立。

跟着银发老妪行走在华英宫里,一个个侍卫、侍女都很有军人气质,说话做事一丝不苟,行起礼来也很板正。

这位常年跟在姜无忧身边的老妪,倒是不知名字,只知道姜无忧有时会叫她“申婆”。

很像是在叫“神婆”。

虽已见过很多次了,姜望与她亦是没什么交流,是个性子较冷的老人。

见面的地方在演武场。

华英宫的演武场,可以说是这座宫殿里最见用心的建筑。

隔音、藏息、聚元各类阵纹,都是名家手笔。其余地砖之类的材料自是更不必说。

甚至于演武场边的兵器架上,刀枪棍棒斧钺各类兵器,全都不是凡品。

整个演武场的规模,也远不是一般府内的演武场那般狭小,是真正可以容纳四五百人的军队训练的。

行至演武场。

其时明月高悬,泛寒星数点。

干干净净的夏夜,就这样铺开在鳞次栉比的宫殿上空。

偌大的演武场上,有一人独舞。

长发束成马尾,在空中如鞭梢炸开,划过有力且优美的弧线。

她穿了皮甲,但皮甲并不能掩去她健美的身形。

爆炸性的力量,在皮甲下起伏。

她有一双浑圆有力的腿,交错着,在大地上踩出一声声的闷响。

手里握持一杆巨大得有些夸张的画戟,翻转腾跃如龙游。

她的速度并不快,并不急于完成每一招每一式,正如她一路走到今天来的样子。

但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有力。

哪怕只是一转步,一踏足,也仿佛是将全身的力量都调动了起来。

她竭尽全力地去行走,去追逐,去战斗。

空气是被撞开的,夜风是被轰散的。打碎了一地的月光,凌乱散落在她身上。

姜望看着她的动作,感觉她身体里有一条龙,正在咆哮腾转。

那并不是幻觉。

而是切实的力量意象。

姜无忧完全开发了脊柱大龙的力量,以人身大龙,带动四肢百骸,引发地裂天崩。这是一条不同于正统修行、也不同于武道的路。她的道脉腾龙从来没有脱离通天海,那所谓龙咆,正是海啸!

当她终于收住戟势,恍惚间整个天地都有一刹那的静止。

随手一甩,画戟便在空中连翻而远。

适才如神龙啸傲的方天鬼神戟,顷刻便已敛去了所有的灵性,被申婆悄无声息地收起。

申婆往后一步,便带着这杆方天鬼神戟,消失在了夜色里。

华英宫主回过头来,她的健康的小麦色肤色,很有阳光的感觉。她的额上有着微汗,这使得她更有一种真实的性感。

她看向姜望,并不说别的话,只是随手一招,从场边的兵器架上,招来一柄长剑。

“良夜如此,岂可轻负?”她如是说道:“请武安侯指点一下本宫的剑术。”

姜无忧现在的修为是内府。

两年前姜望出海救竹碧琼、剑扫钓海楼内府弟子的时候,姜无忧就是内府境。

三年前姜望刚来齐国、尚未推开天地门的时候,姜无忧也是内府境。

如今姜望已经成就神临,且是神临境中强者,姜无忧还是内府境。

当然不是因为她天资平庸,更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

而是因为……她在独自开辟一条新的修行道路。

当今之世,武道尚未走通。

当世的武道第一人王骜,迟迟不能走出绝巅那一步。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武道二十六重天之前的路,已经被打开,那是无数天才修士为之奋发的结果。笼罩在武道二十七重天的浓云,也已经被驱散许多,那重云之后的宫阙轮廓,已经被捕捉……

人们完全可以相信,它终会打通一条从超凡之始,到超凡绝巅的路。真正为现世人族,开辟新的道路。

不是王骜,也有别人。

一旦完成这样的伟业,仅仅是为人族开新路的功德之力,就很有可能将那位武道第一人,推至更高层次,踏足绝巅之上。

很多惊才绝艳的修士,转投武道,也不无以此冲击绝巅之上的想法。

毕竟绝巅之上太难求。

强如六大霸主国的天子,也未能超脱绝巅。楚地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筹谋了九百多年,也直到如今,才看到一些可能。

但开辟新路的危险,也非是常人所能想象。

在浓云重雾里攀登,永远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永远不知道路在哪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验证错误的方式,就是死亡。

自武道诞生至今,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是只有王骜一个人,走过了武道二十四重天,可以比肩正统修行路的洞真境界。

也不是只有王骜一个人,已经开始接近真君。

可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人物,最后都消失在了云雾里。

诚然王骜已经走到了有史以来,武道最高的位置,近乎无限地靠近了武道二十七重天,靠近真君境界。

但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在下一步就失足,从那看不到尽头的修行绝峰坠落。

往前一步,到底是踏上了绝巅,还是踩进了深渊,在那一步踏出之前,谁也不能断定。

历史上无数惊艳人物的探索,就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书写四个字——此路难行!

此路难行,千古以来人未绝。

总有先行之伟人,总有后继之来者。

人族就是这样,从黑暗的时代里走出来。

而姜无忧所走的这条道武之路,虽是对两条修行道路的杂糅统合,不能算是完全的革新,但这条路目前只有她一人在走,她的艰难,并不输给任何二十四重天之后的武道修士。

此时此刻她执剑在手,正面迎战剑术通神的武安侯。坦然自信,大气英武。

月色下的华英宫演武场,霎时间就被剑光所照耀,如似两轮明月并起。

姜望自然是把修为压制在内府层次。

可天下谁人不知,大齐武安侯在内府层次创造的战绩,超越古今。以一敌四,在生死搏杀中,击败了四个拥有恐怖杀伐神通的人魔。

诚然战斗是瞬息万变、拥有无限可能的事情,姜望彼时是在纸面实力远远不如的情况下,以断肢残躯的惨重代价,才完成生死一线的搏杀。不是碾压局,不能代表绝对的统治力。

历史上有资格挑战这一实绩的内府修士,一定也存在。

但谁也都必须承认,内府境的姜望,确然担得起青史第一的名号。无论多么伟大的存在,若要在内府境的时候,面对那样的一个姜望,都必须拥有被击杀的觉悟。

而今日,姜望压制了修为,在内府境层次可以做到的表现,是完全超越想象的!

当然,哪怕强行封住金躯玉髓,这也并不被视为真正的内府。

但恐怖的地方在于……

面对这样的姜望,姜无忧仍然有一战之力!

姜无忧的剑、势、意,完全混同一体,她几乎把内府层次的力量运用到了极限,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把修为压制在内府层次后,姜望当然不会留手。

他足够尊重姜无忧,所以他向姜无忧展现了在内府层次绝对可称完美的剑术。

而姜无忧那贯彻了力与美的身姿,在月下飞舞。把三尺青锋,描绘成了一种艺术。

她转眸,似龙行九天。

她轻喝,如凤鸣梧桐。

她抬剑好像挑起了山河万里,她纵剑是撞来了黎庶苍生!

伟大和渺小都在一念间。

她有时是帝女有情,有时是王者无心。

她的眉,她的眼,至尊至贵。

她的剑,她的人……

剑起一似惊鸿舞,月色夜色两不如!

仓啷啷!

姜无忧倏地把剑甩开了,手上一招,握住一柄长刀。

整个人像一张大弓已拉满,弦一动,蹂身扑上前来——

“我有一刀,请君展眉!”

刀光撕碎了夜色,无预兆地闯进姜望的视野中。

她的剑术已是超卓,她的刀术竟也不弱分毫。

仅以刀术论,历数姜望在内府层次交战过的所有对手,只是比秦至臻稍有不如。

姜望凝神以对,便以一支长相思,将这雪泼般的刀光尽数压下。

长夜未肯尽,金铁时作鸣。

姜无忧连换七套绝顶刀术,或肃杀或凌厉或毒辣,演尽风格种种,都不能攻破姜望的剑围。于是回刀入架,手上一拉,已抖出一杆红缨长枪!

红缨在手,似已奔赴沙场。

千军万马,在那夜色里涌动。

两手一错,便是一抖一点,寒星炸开,难以计量的枪芒铺满了夜空,瞬起千声啸、万声鸣。

这一枪凤栖梧。

再一枪百鸟朝凤!

“好枪术!”

姜望由衷赞叹,随手一横,便是名士潦倒,起剑一挑,则化年少轻狂。

他尽情地将自己的剑术挥洒开来,把百鸟剥了个干净,将孤凤斩回梧桐。

而漫天枪影消失的同时,姜无忧双手握持大斧,从天而降,似神女开山!

此真世间少见!

华英宫主的一身武艺施展开来,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竟无不如意,均是超卓之选。

姜望只以剑术应,见了个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见得心中欢喜!

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同内府境的姜无忧切磋,竟还能有所收获。

无怪乎竟有“世间男儿恐羞见”之语。

无怪乎能够开道武之先河!

那兵器架上的兵器,一样样试过,姜无忧拿到什么便施展什么。演至兴起,牵动风云。

她愈战气象愈磅礴,如龙行凤舞。

而后又逐渐敛却了,似静水流深。

如此精彩的对决,可惜无人欣赏。

如此精彩的对决,又何须有人欣赏!

当姜无忧最后将一对铁锏送回兵器架时,周身已是半点气势都无,气机混同,合于天地间。

她在朗月疏星下,立住了一种自我和自由。

姜望收剑入鞘,真心实意地道:“恭喜宫主!”

他意识到,姜无忧的道武之路已经走通。

顿开多年尘锁,击破苦隘险关。

姜无忧亦是一笑:“多谢武安侯陪我走这一段。”

“我不过恰逢其会,却能见证历史。”姜望感慨道:“何其幸也!”

“说见证历史,未免言之过早。”姜无忧道:“路算是走通了一半。至少真人之前,已无阻隔。”

说着,她一声轻叹。

姜望当然知道她的未言之言。

道武之路,至少在现阶段,推演到洞真境之后,就已经无路可走。

因为她的路是杂糅两家,可武道之路,那些武夫自己都没走通。

武道一日不出真君,给不出前路,姜无忧的道武之路就一日没有再进的可能。

“说起来我一直好奇一件事……”姜望说道:“以宫主的天资才情,无论是走正统修行路,还是走武道,现在都可以走得非常远了。为什么要自开道武,选择一条这么艰难的路呢?”

姜无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叫无忧吗?”

姜望摇头。

姜无忧道:“我出生的那一天,刚好是在第一次齐夏战争,父皇阵斩夏襄帝,大破夏军。听到我出生的消息,他非常高兴,说‘我无忧矣!’所以就给我取名叫无忧。”

她并没有回答,可是她已经回答了。

她的名字,承载着齐天子美好的愿景。

她要让她的父皇,真个“无忧”。

所以她要走一条,能够让她通往“最强”的路!

她生于元凤二十四年,现在已是元凤五十七年,她已经三十三岁。

放眼整个天下,三十未成神临,算不得绝顶天骄。

而她空有绝顶天资,却三十三岁还在内府徘徊。

这就是她为这条艰难道路,所付出的代价。

甚至于,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些代价还远不足够。

但这份勇气,这份心气,这种魄力,世间几人能有?

姜望慨声道:“我亦羞见宫主!”

姜无忧哈哈一笑:“夜深了,武安侯请回吧。今日兴尽,孤就不留你喝酒了。”

姜望亦笑:“待我持节归来,再与殿下对饮。”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而在他的身后,属于姜无忧的气势勃然而发,愈来愈强大,愈来愈磅礴。洞夜幕,耀临淄。

她的声音响彻华英宫——

“本宫今成神临,为武安侯壮行。此去出使草原,当为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感谢书友“南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8盟!

感谢书友“你家少爷姓李么”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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