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春生百草我无生(求月票)

“刚才是谁在前面打穿的通道?真是多谢了。”革蜚人还没有站稳,就开口道谢:“我趁着这股黑潮还没有彻底合拢,侥幸穿了过来。”

他一边虚弱地说着话,一边打量山道前的众人。

看到姜望的时候,明显往后一缩。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已是交锋过了,而且强弱分明。

神光罩外,黑潮翻涌。

神光罩内,革蜚形销骨立。

他面对着这些在他前面赶到中央之山的天骄,像一个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穷亲戚。眼里渴望着火光。

姜望这时候已经走到了石碑旁边,与斗昭站得不远,随手拿起一块玉璧,往对应的凹槽里放。

一边顺便对斗昭说道:“当时我们撞到一起交锋,就是伍陵和革蜚的布置。事后他俩……追了我很久。”

此时此刻的革蜚,已是完全不具备威胁,对他这话也只是僵硬地笑了一下,大概想说一些误会什么的,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视线落在石碑顶部剩下的三块玉璧上,再也挪不开。

“像是伍陵能做出来的事情。”斗昭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不止是他们两个。他们和钟离炎范无术联手。先挑起我们争斗,然后一边去杀你,一边来杀我。”

“原来如此!”姜望做恍然大悟状:“这些人真可恨!”

这番对话,就像是斗昭这边在说,其实我也不想伤害你们,都是奸臣蒙蔽了朕。

姜望赶紧接一句,陛下您真是受委屈了,现在奸臣已经死了,咱们以后好好相处。

两个人都有意讲和,趁着革蜚出场,你一言我一语,就利索地达成了默契。

说话间,名为“涉江”的玉璧就已经嵌进了凹槽。

笼罩中央之山的神光罩,果然明亮了一些,止住了收缩的趋势。在不断侵入的黑潮前,表现出一种顽强来。它甚至有如活物,光纹起伏之间,似在呼吸。

在这个过程中,姜望也已经明白了九章玉璧和石碑的关联。

略想了想,便开口道:“我们一共有九块玉璧,每个人都可以拿一块玉璧来验证入山权限,算是留一条后路。接下来便看看集齐九章玉璧后,会有什么变化发生吧。”

他不是这些人里最强的一个,也不是最有背景的一个,但他最被所有人信任,作为众人间的枢纽存在,最能统合所有人的意志。

当下祝唯我左光殊等人便依次前来,将相应的九章玉璧嵌入石碑凹槽中。

方鹤翎也嵌下玉璧,获得进山权利后,石碑上便只剩下两块玉璧,一为惜诵,一为思美人。

方鹤翎往回走。

姜望则把惜诵玉璧递给斗昭:“斗兄,你的惜诵还是你的。值此世倾覆,危局悬命,我们理应联手。若没有你的天骁刀,想来这黑潮也难能斩尽!”

斗昭看了他一眼,也不扭捏,拿起惜诵,重新嵌回了石碑凹槽。

接连八块玉璧与石碑相合,整个中央之山神光大放!

那神光罩变得格外凝实、厚重,甚至于外扩数丈之远,反推黑潮。

黑潮之中种种怪异嘶吼,怨毒混乱,其声却难穿透。

也更动摇不了在场这些人的心志。

“姜兄。”盯了玉璧半天的革蜚在这时候开口,他虚弱地看向姜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姜望淡声道:“既是不情之请,就不要说出来难为人了。”

“我可以买!”革蜚立即说道:“这么多人作证,你说个价,我出去一定付给你!”

左光殊冷笑一声:“你看看这里,谁像是缺钱的人?”

革蜚盯着姜望不说话。

“……”姜望修长的手指在石碑上轻轻敲了敲,看着他的眼睛道:“财富不能够交换世间所有啊,我为什么要卖给你?”

革蜚长得实在是不美观的,说是有一张似虫的脸也不为过。但他有一种很执拗,很有力量的眼神。

他盯着姜望道:“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变故。因为我如果拿不到九章玉璧,我就很可能会真的死在山海境。你难道眼睁睁看着我死?”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

竟然会让人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他的世界,他的思想,他的道理。当然有他的正确。

这是一种意志的笼罩,不见鲜血的入侵,微不可察,但切实在发生。

不过能够在这时候赶到中央之山的人,没谁不是意志坚定之辈。所以没有一个人开口。

“不然呢?”

直面革蜚的姜望,更是反问道:“又或者我该送你一程?”

革蜚沉重地喘了两声,然后道:“同为人族修士,同是天骄未来。我们彼此竞争,当然也要携手御外。山海境的竞争已经结束了,你还要杀我,这难道应该吗?”

这是一种细微的语言习惯。姜望心想。

以现世之大,列国纷争之频,几乎无日不战,无日不杀伐。大家各有理念,各有使命,厮杀频仍。像“同为人族,我们应当如何如何”这种话,只在诸如迷界那样的地方才常见。

而山海境目前为止都是人族天骄的试炼场。

你能想象在山海境的竞争里,有人面对斗昭的时候高喊,同为人族,请适可而止吗?

“同为人族”,这当然是一种“正确”。

但是当它变成一种武器、一种镣铐,想来不尊重它的,正是这么使用它的人。

“你设局算计我的时候,你跟伍陵一起追杀我好几天的时候,也没见你说同为人族,该把机会留给我啊。”姜望笑了笑:“革蜚,我把你脑子打坏了?”

“山海境里的竞争无非各凭本事,我虽主动设局于你,但罪不至死,至少罪不至于真死在山海境!”革蜚道。

姜望有些好笑又有些头疼:“你罪不罪的与我无关啊,我们之间没有交情,只有矛盾。另外我很同意你说的,山海境里的竞争各凭本事。现在我的本事在这里,你的本事也在这里,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赢得这么多玉璧,是你的胜利。两手空空,是我的失败。山海境的竞争,谁也不如你。”革蜚稍稍挪了一下靴子,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吐字清晰地说道:“但竞争已经结束了,你不能把我害死在这里。你无权给我定罪,没有资格给我这样的结局。”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谈权利,在血腥赤裸的争夺里讲资格,无疑是不很合时宜的。但又自有其光明的正确。

他明明虚弱不堪,大概扛不住姜望一剑。

他明明姿态讨厌,说话让人皱眉。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有一种理念的光辉。

他在描述一种,“他的正确”。

而这种理念,悄无声息地向每一个生灵浸染,埋下种子,等待春生百草。

王长吉、祝唯我、月天奴,全都不说话。

魁山事不关己,方鹤翎对此嗤之以鼻。

左光殊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止住了。

“不是,我发现你说话有个问题啊。”姜望似无所觉,饶有兴致地道:“怎么就是我要把你害死呢?”

革蜚虽然很虚弱,气势却并不弱:“你明明有多出来的一块玉璧,我又不叫你吃亏,你为什么不肯卖给我?我们既然没有生死大仇,那你眼睁睁看着我死,就是在害我!”

斗昭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欣赏了。

虽然和姜望已经默契言和,但是因对方歪理邪说所憋的气,可没那么容易缓过来。

这个革蜚真是帮忙出了恶气了!人才啊!

姜望赞许似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唯一的选择,就是不计前嫌,救你性命咯?”

“男子汉大丈夫,焉能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挂怀?过去也就过去了。”革蜚理直气壮地问道:“你的星光圣楼光芒璀璨,立的是什么?信?诚?都说你姜青羊待人至诚,难道见死不救,宁为小人?”

祝唯我挑了挑眉。

这已经是在动摇姜望的述道之基了。

更可怕的是,这种攻击根本不会被察觉。

换做是一般人,这会早就已经陷入革蜚所构筑的伦理世界里,被他的理念所感染,从而不知不觉地,成为他的“道友”。

姜望却不言语,只是看着天空。

中央之山极见宽广。

神光罩外,黑雪砸落,千万道狂雷骤闪。恶念聚集的黑潮,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神光罩。

“你在看什么?”革蜚穷追不舍。

“我在看自己的星楼,看我立的道。”姜望平静地说道:“我横看竖看,也没有看到以德报怨,和滥做好人。”

革蜚也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看回姜望:“革氏到了我这一代,已是嫡脉单传,我死不得。你若见死不救,害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一个功勋家族的未来。罪大恶极啊姜望,你道心能安么?如能一笑泯恩仇,不失为一段佳话。好处我革氏不会短你,面子里子你都有。”

“你说得很有道理。”姜望轻声一笑:“但是我不听。”

拿起最后一块玉璧“思美人”,直接按向了石碑上仅剩的那个凹槽。

至此,革蜚潜移默化的攻势已经宣告失败。

构筑的伦理世界无法扎下根来。

姜望不为所动,其余人也没有一个受影响倒戈。

这真是难以置信的结果,但已是确切的事实!

现在,他必须要拿出切实的行动。

弃念而存身。

“你找死!”

革蜚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狰狞至极,自那宽大的文士服中,探出手来。

他的手干瘦如鸡爪,呈弯曲状,但探出袍袖之后,却铺天盖地,势括八方,像是一道浓云,遮盖了整个中央山的山道!

天穹本已极暗。

他却连神光罩的辉芒都遮蔽了。

这一爪按下去,无形却有质的劲力咆哮着,夜色仿佛结成了幕布,从破碎之中扯出来,将石碑与姜望一起笼罩。

甚至于连不远处的斗昭也在其间。

爪出即长夜,寂静,安宁,生机流逝。

这绝不是革蜚所能展现出来的实力!

他也再懒得遮掩自己,要强行以力量镇压。

中央之山忽然入夜。

这代表的,是无可置疑的规则压制。

但长夜之中有寒星。

一点锋芒,好像点破了视野,令人忍不住收缩瞳孔。

薪尽枪以一种极其张扬的姿态刺来,刺破夜幕如裂帛,横在姜望身前。

是一杆长枪,却如一座横卧的山峦。

欲杀姜望,需翻过此山去。

“南无,月光,琉璃!”月天奴合掌颂道。

面有神光,而眸有慈悲。

净土之力顷刻已经铺开,慈悲之念与长夜之寂无声对抗,几可视作对这一方小天地的争夺。

这争斗短暂却精彩,不够煊赫,却激烈万分。

而在革蜚骤然停顿的探爪前。

斗昭甚至没有拔刀。

姜望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无疑是强者的自信。

“我自问伪装得并无破绽,你是怎么发现的?”革蜚问。

“不管我有没有发现。我这块玉璧,都不会给革蜚。”姜望平静地说道:“我们之间唯一的干系,就是他主动伏击我,追杀我,然后被我杀退。他的辛苦,他的奋斗,他的几百年世家,与我何干?”

革蜚直愣愣地看着他,乌青僵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你是个毫无底线的人啊,姜望。”

“路边看到一条受伤的狗,我也会顺手搭救。但如果这条狗咬过我,我就不会管它。你有底线就行了,要求别人可不好。”

姜望面容平静,继续移动着手里的玉璧:“你现在想要它?不妨试试,能不能阻止我?”

他的手移动得很慢。

因为革蜚正注视着他的手。

视线的纠缠,竟像是真实的绞索,勒得姜望五指生疼。

但他表情平静,他的手一点一点往前。

他移动着他的手,就像是移动着他的剑。

他的锐利他的锋芒他的执拗,怎么会停下?

哪怕手指已经出现血痕,哪怕细密的道元一颗颗跃出又一颗颗破碎。

这是力量的交锋,也是意志的对决。

直到……

王长吉一步踏过来,用身体隔断了革蜚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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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更新不变。

——

怒斩燕哥两刀(37/78。)

(本章完)

第1481章 苟活千年,难当一秋(求月票)

王长吉这一步,妙不可言。

他本来放下玉璧之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疏离得像与这个世界无关。

就是这种与谁都没有关系的气质,让祝唯我就算还记得张临川的脸,也无法确认他的身份。

他本就是与世上一切都隔着一层的。

但是这一步走过来。

就从“无关”变成了“有关”。

从观棋者,变成了局中人。

他的步幅并不快,但恰到好处。

他来得算是及时,却很自然。

此刻他拦在姜望的身前,用平静疏离的眼睛,看着革蜚浮肿的眼睛。

他的视线,迎向革蜚的视线。

无形的碰撞在神魂层面发生。

其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或许只有一息,或许已是千百年。

但姜望拿着玉璧的手骤然一松,纠缠在手指上的视线崩断了,玉璧加速往前送,眼看就要嵌入凹槽——

世界颠倒了!

斗昭身后中央之山的山道,竟然是向下延伸的,山道的尽头消失在转角。

他们聚集在山脚,却像是立在山顶。他们等待上山,却只有下山的路。

姜望明明拿着最后一块九章玉璧,往石碑背后的凹槽里放,但是他的手越往前,玉璧却离那凹槽越远。

左光殊鼓荡华衣,正往这边赶来,却险些飞出神光罩外!

月天奴以净土之力构筑的环境,顷刻便已破碎。慈悲之念已灭,长夜之寂永存。

祝唯我的薪尽枪还横在姜望身前,但那枪尖,却像是在抵着姜望。

而仍旧站在那里,虚抬着手臂的革蜚,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此刻他俨然有一种蔑视苍生的气质,他浮肿且发青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感情。

方鹤翎看向他,却看不到他。恨心神通根本寻不到共鸣。

他明明就存在于此处,但好像消失在视野中。

然而王长吉的眼睛,仍然清晰地捕捉着他的眼睛,并且从容地向他走去。

“姜望是一个坚定的人,所以你知道卖惨没有什么用。姜望是一个有所坚持的人,所以你想用所谓的原则、所谓的道德来捆缚他……你的世界不止一种道理,但你构筑的伦理世界针对性太强,你窥探到了我们的对话?”

嘴里说着问句,语气也带着疑问,但王长吉的态度却分明是笃定的,他只问:“你是烛九阴,还是混沌?”

所谓伦理世界,便是一种意志层面的环境塑造,更是基于规则层面的展开。

是针对意志的攻势,一似于斗昭的斩性见我。

革蜚所塑造的伦理世界,好像是完全针对姜望而展开,虽然很明显对姜望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但毫无疑问,这个革蜚,至少是旁观了彼时姜望和方鹤翎的那一场交流,才会有这样的理解。

可那场交流,是在他构筑的神魂战场里完成。

所谓神魂战场,正是他所独创的神魂征伐之术。可以将敌我双方的神魂,拉扯到同一个战场中,而不必在对方的通天宫里饱受压制。

作为长期以来的杀手锏,神魂战场内的一切动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要想窥视具体而不被他所知,不谦虚地说,不是一般的存在可以做到。

整个山海境,除了主导世界秩序的烛九阴和有能力反抗世界秩序的混沌,他也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你不妨猜一猜呢?”革蜚笑着说道。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着走近。

黑潮与神光罩的冲撞好像更激烈了。

轰!轰!轰!

如大鼓,如撞槌。

而中央之山上的众人,也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压力,连空气都沉重万分。

姜望握着最后一块九章玉璧,他的手上燃起了烈焰!

在无光的长夜里依然会燃烧,在无人喝彩的时刻依然很炙热。

它是火,它是神通。

此中三昧,唯自知也!

流火绕手而飞,时而为灵雀,时而似火蛇。

带来生机,也带来昂扬的姿态。

将那些混乱的、颠倒的规则,一点一点地焚穿。

了解过山海境的本质,明白了凰唯真的布局,亲手杀死过拟真的夔牛,感受过山神壁的印法传授……

对这个幻想逐渐成真的世界,姜望也有了自己相当丰富的知见。

甚至于包括,这些他以前看不到的……规则。

换做在现世,他哪里看得到这道的痕迹?

恰恰山海境是一个介于幻想和真实的世界,是新生的世界,又正在破碎当中。

所以他甚至通过三昧真火的焚烧,了悟到了混乱颠倒的根源。

他的乾阳赤瞳,才能够看到规则的显现。

了其三昧,于是焚之!

他的手继续往前,终于打破了颠倒,照见了本真。往前即是往前,靠近便是靠近,玉璧与石碑的凹槽,已经近在咫尺。

‘革蜚’的眼睛骤然变得幽深起来,那一双浮肿的、无神的眼睛,此时看来有如深渊!

将一切都容纳,让一切都下沉。

永无止境的坠落,永远的沉沦!

而王长吉前行的步子,停住了。

一声寂寞的浅吟,惊醒了梦中人。一点寒星乍现,闪耀在眼睛与眼睛之间。打破了无形的纠缠,将厮杀在一起的视线全部洞穿。

祝唯我连人带枪,出现在‘革蜚’面前,枪尖直点眉心!

枪未点至,杀机已临。

‘革蜚’轻轻一侧头。

他只侧了三寸,他和祝唯我之间,却像是隔开了天堑。

祝唯我的杀机愈暴烈,他的薪尽枪却愈遥远。

轰隆隆隆!

巨人一般的魁山撞将过来,他的拳头像是擂动着战鼓,似行于九天之上,打破一切有形无形的间隔,代天行罚,轰向革蜚的面门。

浑身的气血沸腾,如火焰一般,烧灼得空气都哔剥作响。

而‘革蜚’只是探出一只手,一只干瘦而显得没有什么力气的手。

五指大张,掌中出现一道幽深的黑色漩涡,直接往前探去,就这样硬接了魁山的一拳。

崩山之拳打在黑色的漩涡前,好像陷入永无尽头的棉花堆里,当然一直在前进,可根本不能伤谁分毫,魁山的拳头一直在前进,可身体竟不能进一寸!

‘革蜚’的手轻轻一扒拉,便将魁山连拳带人拨开——掌与拳,甚至还在交锋。魁山也并未放弃。

一切都显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从容不迫。

而他看向姜望!

他的眼神,开始往姜望身上落。

这是压制了王长吉的眼神!

他看向姜望,然后看到了一道刀光。

那是即便是他,也觉得被刺痛的刀光!

此刀名为身魂朽。

身魂两杀,最不容人。

他的视线,被割断了。

而斗昭那灿烂的桀骜的身影,就放肆地站在姜望身前。独臂斜提天骁,看着‘革蜚’的眼神……如看猪狗。

不得不说,斗昭这样的人物,作为对手压迫感十足,作为战友则叫人很难不膨胀。

王长吉的眼神,祝唯我的枪,魁山的拳头,斗昭的刀……都只发生在一个瞬息里。

短暂的交锋过后……

啪!

姜望已经将最后一块玉璧,按在了古老石碑的凹槽上。

这一声太清脆,太清晰,非常的悦耳。

给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或许也不仅仅是感觉。

那时时刻刻横亘在心头的巨大压力,就此烟消云散。

九章玉璧齐聚,召发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背部的凹槽全部被填平,九块玉璧流光万转,立在山脚的这块石碑,开始散发出一种古老的气息。

笼罩中央之山的神光罩,一时光芒大炽,厚实凝重,竟如黄金所铸!金灿灿,真不朽,像一只倒扣的金钟,笼罩了中央之山,瞧来坚不可摧,万古不移。

那无边的黑潮扑来,也只似海浪扑礁石,全无半点动摇。

天穹黑雪雪崩一样地砸落,也只发出沉重的闷响,然后滑落黑潮里。

海中拔起的巨浪,一直自下而上冲击着中央之山的底座,撞得中央之山隐隐摇晃……此刻却一下子就崩碎了,如泼雨落回海中。

‘革蜚’乌青僵白的脸,已经消失了所有的笑意。

他看着中央之山前的这些人,慢慢地说道:“你们,都要死。”

他的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众人的心中。带来肉身与神魂的战栗。

旧的压力才去,新的压力已生。

毫无疑问,此时的‘革蜚’,绝对有着神临层次的实力,甚至不是简单的神临,而是神临中的强者。

他当然有杀人的能力。

不仅仅是在山海境削去谁的三成神魂本源。

而是真正的抹杀,断绝所有回归现世的可能。

先前斗昭离境而不得,便是注解。

这样的‘革蜚’,发出了死亡宣告。

他的气势节节拔高,几乎是无限腾升,冲天撞地。

狂暴的气浪鼓荡不已,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引动了飓风!

他毫不遮掩地展现他的愤怒,他的力量,他的恐怖。

生死之间,谁能无惧?在绝对力量层次的压制下,谁能不生怯懦之心?

他要打断这些人的脊梁,磨灭他们的意志,杀死最不听话的那些,再来奴役剩下的。

他是真的愤怒了。

但是此刻他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群人呢?

他以为他知道,但是他并不知道。

他听到了狂笑。

那是嚣狂桀骜的、目空一切的笑。

“你到底能不能够知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那个独臂的提刀者,面对他的死亡威胁,不仅没有退避,反而悍然前行。

脚步愈疾,声音愈轻蔑。

“生存在狭隘的井底,误以为天下之大,不过如此。寄居在一个失去抵抗能力的修士之身,就觉得可以掌控一切。依仗着区区修为上的优势,就以为自己有强者的姿态?苟活千年,难当一秋!”

斗昭跃身,身燃金光,刀当颅门!

‘革蜚’大怒,愤怒得眼珠子都险些爆出来,双手握出阵阵寒气。

然而一杆长枪,比那桀骜的刀光更快。

祝唯我压根就懒得废话,他纵跃在空中,划过一道流星般的灿烂弧线,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道轨迹,只有这寒星一点。

这一点冷芒,就是他的不屑、他的表达。

魁山紧随其后!

极其雄壮的他,偷懒般地在祝唯我开辟的通道后穿行。

但是他每前进一尺,绕身的血气就浓郁一分。

冲撞到最后,血气已如一副血甲般,披在他雄壮得可怕的肌肉上。

先行者设想气血之尽头——破法,灭术,绝神通!

他虽无那般威能,却也见得几分轮廓。

流星靠近之后,就是陨石。

祝唯我是寒星,他亦是寒星。

轰隆隆打破了空气。

此拳是九天之上,陨石落!

月天奴十指绽莲花,身上的黄铜光泽流动起来,人也腾跃而起。简化的净土无法和神临层次真正的“域”做对抗。

她的净土之力全部凝于自身,凝聚在她的肢体,她的双手。

让她在彼方“我如神临”的世界里,把握自己的自由。

灵识笼罩范围内,我如神临。

说的就是神临之“域”。

是月天奴以后会成就的真正净土。

也是独属于‘革蜚’的、此时覆盖山脚的混乱环境。

为什么他有底气说要所有人死?因为在灵识笼罩的这个范围里,他真的可以算得上神!

为什么天授神名后,那些异兽就有了神临层次的力量?因为山海境赋予了它们如神的能力,令它们可以调动山海境规则,形成自己的“域”。

月天奴同样没有说话,但是她看向‘革蜚’的眼神,却更愤怒、更不屑——

你算什么?

‘革蜚’的威胁,对她来说是莫大的屈辱!

她撞破了空气,身在上空,十指绽莲,直接打出洗月庵秘传杀法,璃月莲华掌。

更有王长吉,再一次洞察混乱,寻到了‘革蜚’的眼睛,淡然地与其对视。

两道视线如铁索交撞!切割!

空气之中并无形迹,却有“滋滋滋滋”高频的刺响。

而按下九章玉璧的姜望已经纵剑而来,青衫飘飘,直面‘革蜚’。

也不说什么言语,不给什么愤怒。

只是平静地看着‘革蜚’,身心都揉在剑式里。

说什么有拔剑更明确?

做什么有割下头颅更有力?

剑在长鸣!

飘摇兮霜风流火。

恍惚兮世间剑仙人!

一剑撞如天柱倾。

面对着‘革蜚’的死亡威胁,面对这样一位在神临层次都不能算弱的绝对强者。

这些外楼层次的修士……

竟然个个反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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