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小心兔子(十六)谁杀死女孩

眼前的画面剧烈地震荡起来,血色从视野的边缘丝缕蔓延,混杂在雾气中扩散成叆叇一片。

翩翩飞舞的祈福带在身遭环绕,潦草的文字疯狂地刷新出来,如血丝般嵌入眼眶。

【你杀死了玲子。】

【你杀死了玲子。】

【你杀死了玲子。】

没有周目提示,没有结局旁白,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故障紧急卡退,亦或者触发了bug,导致游戏崩盘。

兔神町的场景被血流冲刷而去,那些血稀释成薄薄的血膜,又被一阵风吹得消失无踪。

齐斯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场景凝固而色泽黯淡,周围被灰白色的雾气填满。

一道漆黑的人影携着浓郁的血腥气从雾里冲出,死死地扼住齐斯的脖子:“你杀了玲子……你竟然杀了玲子……”

命运怀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动,齐斯的眼中映出时钟的轮廓,闪过血色叶片的幻影。

他静静地注视来人,感受着对方冰凉的手指嵌入皮肉,窒息感在胸腔间蔓延,从头到尾不曾挣扎。

脖颈上的力度渐渐减小,那人后退几步,露出一张血痕交错的脸和其下扭曲弯折的四肢,如同散成碎肉后又拼接完整的尸块

“你应该救她的……但你却杀了她……”人影喃喃地念叨着,声音像是在哭。

齐斯抬起手,轻轻揩去脖颈上的血迹和脏污,乌青的淤痕锁链般狰狞地箍在皮肉上,昭示方才发生的危机事件。

他轻笑出声:“终于表现出不一样的情绪了么?看来你有自我意识,也能理解一些正在发生的事。

“那么陆鸣,你之前装出一幅无知无觉的模样,究竟是受到副本的限制,还是自欺欺人呢?”

陆鸣体表的血痕丝缕消退,血迹斑斑的刘海下,是一张苍白而普通的属于中学生的脸。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一些,冷冷地盯着齐斯看。

良久的静默后,他自顾自地讲述起来:“无数次轮回的尝试让我明白,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救不了她。半个她被封存于过去,还有半个她淹留于现在。

“神告诉我,只有你们可以救她。我不能干涉你们,不能杀死你们,不然你们不会再来。”

齐斯知道,陆鸣口中的“神”想必就是那位倒霉的黎了,通过与已成厉鬼的陆鸣达成交易,构建一个副本将玩家塞进来,着实是两头通吃。

他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我想不明白,深受兔神之害的你,为什么还会相信其他邪神的许诺。”

“这是最后的办法,我愿意赌一把。”陆鸣平静地说,“玲子的情况不会更糟糕了,只要能救她,我付出再多代价也无妨。”

“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啊。”齐斯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讽刺的意味,“我忽然有点好奇,你想救的到底是兔神町的玲子,还是希望中学的玲子呢?”

希望中学的玲子才是真实的玲子,是和陆鸣相识相知、陆鸣一次次想要拯救的那个;兔神町的玲子不过是一场幻梦,一个另辟的战场亦或者模拟真相的沙盘。

但在无数次尝试和无数次失败后,真与假、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早已不再清晰。

兔神町受到居民们爱戴、父亲和兄长爱护的神无七郎,和希望中学被同学孤立、无父无母的陆鸣,如果能选择,谁会愿意做后者呢?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齐斯能够理解这一点,如果换作是他,连救人的念头都不会产生。

但他不惮于将矛头指向陆鸣的游移不定,就像邪神抓住人心深处最脆弱柔软的隐欲,诱人一步步深陷泥潭,坠入深渊。

“其实,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齐斯伸出食指轻触自己脖颈处的淤痕,乌青扩散,边缘渗出紫红色的血渍。

他喟然叹息:“我杀死兔神町的玲子,破坏了百年前的那场兔神祭,世界线由此改变,希望中学的玲子或将得救……

“你对这样的结局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憎恨我,对我横加指责呢?”

陆鸣垂下头,低低地自语:“不……错了……两个都是玲子,是玲子的灵与肉……”

后续的声音破碎得难以辨别,他的身形一寸寸变淡虚化,边缘片片破碎,如同玻璃般化作齑粉,散入空中。

场景恢复了流动,消逝的色彩重新从脚下向四面八方浸染,湛蓝的天空、墨绿的黑板、浅黄的课桌,窗外传来学生的欢声笑语,和风吹动花草枝叶的沙沙声。

“陆鸣,不好意思我来晚啦。”门外响起玲子清脆的声音。

齐斯走过去,站在女孩身边,微笑着问:“玲子,今天你怎么到这么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玲子叹了口气,说:“我想去找李老师问问,她和教导主任的争执是怎么回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和她说说你的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看不见我一样,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理我……”

李芳看不见玲子么?是为了防止鬼怪NPC自相残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齐斯问:“李老师是今天才开始不搭理你的吗?她可能是刚和教导主任吵完架,心情不好,不想和学生交流吧。”

“可能吧。”玲子低下头,脸庞有一瞬间显出兔面的虚影,“但是其他同学问她问题,她都理他们的啊。她好像真的看不见我……”

“这就有点奇怪了。”齐斯捏出一副感同身受的神情,皱眉道,“昨天你去找过李老师吗?昨天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昨天?我没有找过李老师啊,上次主动找她是在一个月以前了……”

“这样么?可能只是她最近太忙了吧。”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食堂。

因为到得比较晚,食堂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打饭的窗口后,饭菜只剩下一些边角和汤水,食堂阿姨们挽着袖子,将空盆收到推车上,发出“咣当”的响声。

玲子打完饭菜后,坐到食堂角落的空位上,安静地埋头吃饭。

齐斯照例拿了个空餐盘,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不过这次,他坐在了玲子对面。

“玲子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她的,她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她的命。”

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话语由身边的学生们满怀恶意地说出,他们好像完全没察觉到齐斯的出现,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械般,重复老生常谈的台词。

世界的真实感一丝一缕变得稀薄,齐斯抓住一个脸色惨白、双目乌黑无光的男生,一字一顿地问:“你看得到我吗?”

那男生的眼中有嫌恶之色一闪而过:“陆鸣,你有病吧?”

周围的议论声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陆鸣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他的,他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他的命。”

漩涡中央的人从玲子变成了陆鸣——也就是齐斯,学生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尽职尽责地说着更换过主角的台词。

“我听说只需要向兔神献祭一个人,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我们能不能把陆鸣献祭掉,换我们所有人考上好高中啊?”

“我已经找人将受诅咒的兔神像送给陆鸣了呢,他七天后就会死掉,我们的愿望就会实现。”

玲子的眼中流露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齐斯冲她不在意地笑笑,将食指竖在唇间一划而过,起身走出食堂。

玲子昨日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总要有人承担这一切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戏台已经搭好,剧本已经写就,有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孩子,将被其他孩子们共同献祭给兔神,作为实现愿望的筹码。

这个孩子可以是陆鸣,也可以是玲子,只需要死一个人就够了。

如果死的是玲子,那么陆鸣将活下去;而如果陆鸣死了,那么玲子将幸存。

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的最后陆鸣和玲子都死了,希望中学陷入七日的轮回,有一个陆鸣所化的厉鬼盘踞于此,一遍遍地拯救结局已定的玲子。

兔神町同样是一座这样的戏台,与希望中学不同的是,即将被献祭的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孩子。

玲子已经死了,被齐斯扮演的神无七郎杀死了;而在兔神祭那天,还将再死一个人……

齐斯回到教学楼,在教师办公室门前停步。

离晚自修开始还早,学生们吃完了饭,都在教室外聚集,或是在走廊间来回散步,或是趴在窗台上聊着闲话,也有几个调皮的男生追来赶去、推推搡搡。

一切都是鲜活的、生机盎然的,喧闹得好像上个世纪的招贴画。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齐斯身上,好像分属于不同的图层,注定没有交集。

齐斯在办公室的门上敲了三下,门后传来一声“请进”的话音,属于李芳。

齐斯推开门,并没有随手关上,而是任由它大开着,从里面可以听到外面学生的喧闹,而外面路过的人也都能看到里面的状貌。

李芳坐在办公室后,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到底没有让齐斯退回去关门。

她喝了口杯子里的茶水,道:“陆鸣,你最近的作业正确率倒是有进步,但有同学向我反映,你拿刀片欺负同学,不知道是这样吗?”

齐斯做出吃力回忆的样子,半晌后轻声说:“我今天确实用刀片裁过纠错的纸张,可能没有及时收好,吓到同学了吧。”

李芳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一边批改手头的作业,一边问:“你来找老师,是想问什么题目吗?我看你没有带练习册来,是作业上的问题吗?”

“不是。”齐斯不好意思地笑笑,“李老师,是关于检讨的事……我之前不敢当面交检讨,所以托玲子帮忙将检讨交给您。

“可是……我今天已经一整天没有看见玲子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的检讨我已经收到了。”李芳从抽屉里抽出那张齐斯夹在作业本里的检讨,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脸倏地白了下来。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你让玲子帮你交检讨?你昨天见到玲子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说谎了,昨天说你有个哥哥,今天又说玲子……”

李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面色难看得如同在梦里见到恶鬼,醒来又看到床头的血迹。

她果然看不到玲子,在她的世界观里,玲子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齐斯有了判断,明知故问:“李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真的没有说谎,昨天我看到玲子了,就在您的办公室门前。

“她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不小心惹您生气了,要交检讨给您。她告诉我说您是一个好老师,我不该顶撞您,还主动提出可以帮我交检讨……”

李芳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眼角却渐渐泛红,变得湿润。

“玲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也是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孩子。她竟然觉得我是个好老师吗?我不是个好老师,我没能保护好她……”

齐斯追问:“李老师,玲子她怎么了?”

他垂下眼,用怅然的语气说:“我知道,好多同学都不喜欢她,也经常欺负她,但我会和她一起想办法的,她也说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死了,被他们杀死了。”李芳咬牙切齿道。

她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从抽屉中拿出一份A4纸文件递向齐斯,是齐斯在凌晨时分的搜查中没有看到过的。

齐斯抬手接过,大致扫视了一遍,那赫然是一份死亡报告。

最上面的照片中,玲子满身淤青的尸体躺在土坑里,沙土已经掩埋到她的腰间,像是一张遮羞布般掩盖罪恶的痕迹。

她是被人杀死的,死前遭遇过虐待和殴打,死后尸体被草草地埋葬。

下面的文字冷峻地描绘后续的处理方式:玲子的死和以往诸多孤儿死亡事件一样被压了下去,参与此事的学生们继续在学校读书,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行心理辅导,以免在心中留下阴影。

无父无母的孤儿和家境优渥的纨绔子弟,两相对比谁都知道该如何取舍,更何况,用一个人的死来祭祀兔神,是希望中学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

黑白照片里的玲子睁开无神的眼,被铁锹砸得稀烂的脸庞上流下黑色的血,透过纸面浸湿齐斯的指尖。

周围的景象天旋地转,再沉淀下来时只看到一片枝叶交叠、林叶蓊郁的天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耳边嘈杂:

“我们把陆鸣埋下去吧,兔神大人收到我们的祭品,就能满足我们的愿望了!”

“神无七郎啊,可怜的孩子哟,愿神明庇护他和他的家……”

“齐斯就是个怪物,我们把怪物杀死了,埋在了土里!”

过去和现在的时空,游戏和现实的世界,无数条命运和无数枚碎片在此刻相交,冰冷的泥土洒到脸上,触动遥远的记忆,如同自欺欺人的鬼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死亡般惊诧。

艳绿色的林叶间,齐斯眯起眼,望见深林中潜藏的一张兔面。

穿红色和服的鬼大睁着猩红的双目,凝望这一场无人哀悼的葬礼,并作唯一的悼念。

灰色的天空下,银白的文字刷新出来: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7/7)】

【主线任务已完成,是否立刻离开副本?】(本章完)

第319章 小心兔子(十三)注定的命运

兔神像端坐在破旧的神龛之中,黑色的衣袍整齐如雕刻,不曾随水流飘动。

岁月的磨砺,水流的侵蚀,在表面斧凿出波浪的纹痕,它早已不复最初的光鲜,却依旧神圣肃穆。

神像的周围散落一条条红绸,同样安静而服帖地沉在池底,边缘泛白腐烂,字迹看不清晰。

齐斯一步步走近过去,没有感受到任何直面神明的不适,哪怕近在咫尺,也触碰不到分毫神力荡起的余波。

那好像只是普通的神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

齐斯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刺目而令人心惊。他弯下腰,将那样东西拾起。

那是唯一一条保存完好的祈福带,上面写着三个游戏NPC万不会知晓的词: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潦草恣意,又一笔一划,分明是齐斯自己的字迹,齐斯却对此毫无印象。

字迹间蕴藏着契约权柄的残余,【灵魂契约】的技能被牵动起微弱的共振,他因此能够确定那三个词语就是他亲笔写上去的。

结合眼下兔神这毫无神力的状态,他隐约间似乎推断出了副本背后的那条逻辑线。

他进入《小心兔子》副本就是为了攫取神力,有一条世界线上的他在兔神町所在的过去时空取得了成功,从此希望中学的兔神便再无神力。

也正因为兔神失去了神力,希望中学的校方通过献祭孤儿换取学生考出好成绩的打算落了空,才不得不紧急调整教学方针,严格要求学生……

前因后果乍看十分合理,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兔神的神力确实不知所踪,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他无论是否取得神力,和这边的他都没有任何关系。

这条世界线上的他要想得偿所愿,必须去往兔神町的过去,也就是兔神的神力尚未被攫取的时候,在更早的时间点得手。

结局已经定死了,不仅是对于陆鸣,对于他也是如此。

玲子会死,兔神的神力会被他通过契约权柄攫取,前者是陆鸣无法接受的结局,后者则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需要做的就是形成闭环,推动已窥见一角的结局如写定的那样达成。

因为他要一直赢下去,每一步都必须踩在既定的路线上,不容分毫的更改。

所以为了不在细节上产生偏差,玲子注定要死去,就像无数个过去的轮回那样。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自私者,牺牲全世界换取纤毫利益也在所不惜,遑论用玲子的死换取神力……

飘拂着金色藤蔓的水流在眼前涌动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齐斯触目间知道了这个副本的解法。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副本,黎远比契要实在,说了要给他神力,便不会增设障碍。他来这个副本就只是走一遭过场,没有太多复杂的解谜和弯弯绕绕……

陆鸣的希望注定会落空,没人会在意一个NPC的想法,他不过是神明层级的交易下微不足道的牺牲,就像人类随意地挥动衣袖,不经意间使上面的蚂蚁摔落在地……

齐斯回到水面,视野陡然间扭转,再回过神时,竟然已经站到了湖岸上,警示牌旁边。

衣服虽然湿漉漉的,但仅仅是被水汽打湿的程度,而未被彻骨的湖水浸透。

刚才沉入湖底的体验,似乎只是一场梦魇深处的幻觉,没有任何实证可以证明事件的发生。

齐斯走回教学楼,上到三楼,回到初三(9)班的教室。

七点半的时候,所有人按道理应该来齐了,教室前后门被管早读的值日班长关上。

齐斯注意到,教室里的学生比昨天少了近一半,女生基本上都消失了,男生也少了两个,正是昨晚被教导主任抓出去的那两人。

下课后,学生们照常嘻嘻哈哈、追逐打闹,和正常的中学课间别无二致,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有半数的人无故失踪。

齐斯转过头去,抓住后排那个男生的手腕,问:“班里人怎么少了那么多?你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吗?”

那个男生虽然不耐烦,但看到齐斯夹在两指之间的刀片,还是耐心地回答:“他们不是受不住压力转学了,就是犯了事被劝退了,还有的是家里人给力,为他们谋好出路了呗。

“唉,他们真爽,这会儿估计还没起来。也就我们这些倒霉鬼还得留在这所破学校,拼死拼活卷中考。”

齐斯挑眉问道:“他们这是约好了吗,一夜之间全走了?”

男生不解地看着齐斯:“陆鸣,你没睡醒吧?他们断断续续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最早走的可是半年前刚改校规就跑路了。”

“改校规?”

“是啊,不知道校长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入学时说的好好的要让我们快乐度过三年,结果忽然就开始死命抓我们成绩……”

男生被勾起了真情实感,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这半年过得有多么苦,和齐斯从报道中了解的信息吻合。

他大致明白了,在这个副本里,违反校规校纪的学生会消失,但都会被安排一个不会惹人怀疑的合理缘由。

而NPC的记忆明显是错乱的,会在副本的干扰下自动修饰认知;对时间和事件的说法也是不准确的,连一夜之间消失都能记成半年内陆陆续续离开……

那么,他们对于“陆明”的记忆,是否也是不准确的呢?

他们说,“陆明”是陆鸣的哥哥,在不久前跳楼身亡。

而事实是,跳楼身亡的是陆鸣。

认知修改是为了让副本逻辑更加顺畅,避免NPC发现明显的违和。

试想,陆鸣在七月三十一日死去,还被报纸大张旗鼓地报道,却在八月一日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教室里,这样大的bug必然会引发NPC的怀疑。

所以,死的只能是陆明。

陆明长得和陆鸣一模一样,又该怎么解释?很简单,将他当成陆鸣的双胞胎哥哥就是了。

由此看来,【陆明的日记】其实就是【陆鸣的日记】,画面里那个擦拭兔子骨头、疑似和兔神联系紧密的少年,就是陆鸣本人。

而因为陆鸣没有哥哥,所以在齐斯单独问NPC有关哥哥的事时,得到的都是困惑的、否定的回应。

唯有一次,他在李芳办公室里提起“陆明”,言语间顺带提到了陆明的死,李芳才状似想起来了什么,流露出恐惧和不耐来。

中午的时候,玲子照例在班级门口等待齐斯,也就是她眼中的“陆鸣”。

齐斯虽然早就知道她会死,并且毫无改变她的命运的怜悯之心,但还是露出友善的笑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陆鸣,今天上午教导主任找李老师谈话了,他们争执了好久。”玲子忧心忡忡地说。

身为罪魁祸首的齐斯微微挑眉:“哦?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知道,等吃完饭我去问问李老师吧。”玲子叹了口气,“唉,李老师经常为了我们和学校的高层吵架。她是真心为我们好的好老师。

“刚开始的时候学校从来不管纪律,也不管学习,希望中学从上到下都乱七八糟的,是李老师冒着被学生们讨厌的风险,认真地教我们知识,管束我们的行为。

“这半年学校又开始急功近利,把我们往死里逼,也是李老师顶住学校的压力,为我们筛选有价值的习题,提高我们的学习效率……”

“嗯,那她确实挺负责的。”齐斯真心实意地应和。

李芳和玲子都属于比较特殊的那一类NPC,身上能够弹出提示文字,学校里存在她们的尸体。

齐斯猜测,她们恐怕都死在七日循环开始之前。

李芳能看到自己的尸体,是因为她的死毫无悬念;玲子之所以看不到自己的尸体,则是因为陆鸣还在竭尽全力挽救她,她的生死取决于陆鸣和某个高位存在的博弈。

陆鸣死去后不入轮回,将整所希望中学纳入鬼域,重复一次次的循环,只为了让玲子能活下去……这种舍己为人的情结是齐斯所不能理解的。

他不置可否地跟在玲子旁边,进食堂走了一圈,端着空盘子出了食堂,没有引起值日生的怀疑。

虽然他用的是陆鸣的身体,理论上是一个死人,但他一点儿也不打算让头发丝和蛆虫进到胃里。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李芳一如既往地严厉,除此之外没有表露出更多诸如愤怒之类的情绪。

如果不是听玲子说起过,齐斯绝对看不出她刚和教导主任激烈地争吵过。不过看起来教导主任是挺厚道的一只鬼,没有出卖打小报告的齐斯。

齐斯早晨潜入办公室的时候顺带将检讨夹进作业本里了,李芳大抵是在批改作业的时候收到了,下课后没有找他要检讨,也没有再请他进办公室。

一天就这么四平八稳地结束,齐斯不复第一天的新奇,但也觉得挺怀念的。

他初中那会儿,还从来没有这么安宁地读书学习过,不是被一群无聊的同学针对打扰,就是思考怎么用血腥的手段报复回去,然后在弄出人命后制定脱罪方案、毁尸灭迹……

傍晚五点整,时间又一次陷入停滞,空间被灰色的寂静涂满,眼前显露出手写体文字。

【《逃离兔神町》二周目】

【达成结局②神隐的男孩和女孩】

【距离《逃离兔神町》游戏下次开放还有00:00:00】

飘摇而落的祈福带下,陆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齐斯。

“到时间了。”他说。

齐斯知道,自己在这个副本中,唯一和属于过去时空的兔神町建立联系的途径,就是陆鸣制作的这款《逃离兔神町》的游戏。

陆鸣不知道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打通了现在和过去之间的壁障,一遍遍将玩家送去两百年前的兔神町。

可能在他看来,玲子因被献祭给兔神而死,只要能回到兔神町改变过去,就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兔神半年前就不在希望中学的地界,或者说失去实现愿望的神力了。

不然希望中学的高层完全可以继续和祂交易,而不必忽然开始紧锣密鼓地严抓学生的学习。

那么,接受玲子的献祭的到底是谁?

齐斯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可能性,恰是由时间悖论阴差阳错酿造的悲剧。

他半垂着眼,如鬣狗般咧开古怪的笑容:“好,那就尽快开始吧。”

陆鸣打了个响指。

天地间的祈福带如精灵般盘旋舞蹈,浮动的光影间,一行行文字刷新出来。

【游戏名称:《逃离兔神町》】

【任务目标:???】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

【是否读取存档,开始游戏?】

“是,读取存档二。”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开始】

“小七快看!那边在卖兔子面具!”居高临下的视角中,玲子提着裙摆跑到卖面具的摊子前,拿起兔神面具戴在脸上。

视角回落,齐斯附着在小七的身上,面前的玲子笑嘻嘻地说:“大家最近都对我好客气啊,明明之前都说你才是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

齐斯无法操控身体,如二周目中那样走向摊主,接过摊主递来的兔神面具:“花火大会在即,我想问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更像兔神大人,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摊主赔笑:“七郎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们小本生意,总要说几句讨人开心的话,就当结个善缘了……”

剧情继续快进,齐斯听到自己说道:“父亲大人总说他生病是因为不够虔诚,连我都不再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了……”

玲子说:“你们怎么可能不够虔诚呢?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我觉得神无叔叔是很好的人,总是对我微笑,可是妈妈好像很不喜欢他……

“妈妈还让我不要和你玩,不过不让她知道就是了,我最喜欢和小七一起玩了!”

“我想你妈妈是因为某些人的不公正的评价误会了我,也许你可以带我去见她,说不定就能解除误会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大人就不允许我带其他人回家了,我要不要回去劝劝她?”

“那就不用麻烦了,也请玲子不要告诉她我和你说过这些话,以免让她为难。”存档点前的剧情至此结束,齐斯恢复了对身体的操控。

他侧头对玲子说出二周目时说过的话语:“玲子,我们沿着这条街走,到兔神町外面看看吧。”

但这次,他指向了东南方,是和二周目时相反的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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