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吏部格局巨变

对于“王世贞为正推”这个廷推结果,清流势力显然极度不满。

但经过程序推出来的结果就是这样,想否认这个结果,那就要彻底掀桌子。

但是掀桌子一是需要勇气,豁出去同归于尽的勇气。

和一个正五品同归于尽,这值得吗?

二是需要实力,没有实力就瞎几把掀桌子那叫鲁莽,还不够丢人的。

工部尚书宋纁性格不是特别强硬,心里正在不停的纠结。

但户部左侍郎孙鑨却忍不住了,一气之下站了出来,对林泰来质疑说:

“王世贞与阁臣王锡爵俱为太仓人,与首辅俱为苏州人,这合适吗?”

别人诧异的看向孙鑨,孙少司徒你真想掀桌子?

大明官场上的乡党问题确实存在,并且在私下里是被承认的。

但在大多数公开场合,却又不好明说,因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乡党的一份子,捅破窗户纸就是捅自己。

按道理说,孙鑨作为一個六十多的老同志,不应该这么不成熟。

但今天可能是实在被气着了,情绪有点失控,气急败坏、无计可施之下才会这样丧失理智。

也可能是在两三月前,孙少司徒被听信减薪传言的武官群殴,丢了次大脸,心里一直憋着火气,需要发泄。

想不到啊想不到,孙鑨和赵用贤两三个月前被疾速双杀的事情,后续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

众人心思各异,但林泰来却不屑一顾的冷笑了几声。

然后大声的斥道:“你孙鑨这个户部左侍郎,是文选司郎中陈有年提名的吧?

陈有年和你同为余姚县人,如果强论乡党,你首先就该辞掉户部左侍郎,以避嫌疑!

刑部右侍郎邵陛也是你们余姚人,要不要一起废了?

还有,陆光祖和你们都是浙中人士,听说你孙鑨、陈有年和陆光祖号称浙中三贤!

这次陈有年提名陆光祖,是不是也要作废?你支持陆光祖,是不是也算无效?

伱先把你自己的事情明明白白解释清楚,再来议论别人是不是乡党!”

孙鑨:“.”

没有一个人帮孙少司徒说话,这不是大家冷漠,而是因为孙少司徒表现太傻逼了,傻逼的完全不可思议,近乎智熄。

林泰来还在骂骂咧咧,“指摘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屁股是否干净!

当初不就是靠着爹中了进士么,一大把年纪了,啥也不是!”

孙鑨脸色憋得通红,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没有足够实力就瞎几把掀桌子的下场,和送脸上门没什么区别。

就算是存了自爆的心思,也挨不到对家的衣角。

可能林泰来骂的太难听,还是有人不忿的插话说:

“年轻人要学会敬老!不要抓着一点过失就动辄辱骂!”

林泰来想也不想的指桑骂槐:“难道没听说,王世贞之长子王士骐近日给王锡爵之长子王衡写了绝交书?

两家关系交恶如此了,还有人在大谈特谈二王乡党,是来演滑稽戏的吗?

如此又瞎又聋耳目闭塞,趁早辞官养老去!别在朝廷丢人现眼!”

当初林泰来叮嘱过王士骐,把王锡爵父子黑了王士骐一个庶吉士的事情宣扬出去。

就是要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堵住别人的嘴。

孙鑨气昏头之后的愚蠢表现,把清流势力最后一点掀桌子的勇气消磨没了。

林泰来懒得管别人怎么想的,大手一挥宣布:“如果没有其他意见,那就散会!”

在部议、廷推两道程序后,第三步就是圣裁了。

廷推结束后,吏部将结果上奏,以王世贞为正推,陆光祖和吴时来陪推。

在大明朝廷成熟期的运行机制中,廷推不仅是大臣之间的博弈,更是大臣和皇帝的博弈。

只要不出现爱憎极端分明的情况,或者皇帝天性控制欲极强,在大多数时候,皇帝内心不介意廷推结果。

在深宫皇帝眼里,大臣甲和大臣乙又能有什么本质区别?

所以想要通过廷推实现人事部署,最重要的并不是选出最出色、最合适的人,而是选出一个不会让皇帝膈应,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的人。

原本历史上万历朝最经典的廷推发生在明年,也就是万历十九年。

当时的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因为密疏外泄,双双被迫辞职。

临走前,申时行推荐赵志皋、张位替补入阁。

然后当时的吏部尚书陆光祖跳了出来,狂喷说:“阁臣应当经由大臣廷推,哪有内廷空降的道理?”

这话有一定道理,阁老推荐阁老,确实有点坏规矩。

于是万历皇帝就下旨,让外朝大臣廷推阁臣。

吏部尚书陆光祖主持了这次廷推,而后廷推结果就是陆光祖本人.

这骚结果一下子就把万历皇帝彻底气炸了,直接让吏部尚书陆光祖滚蛋!

最后还是申时行推荐的赵志皋、张位成功入阁。

所以说廷推技术含量很高,不是说提名几个人表决一下就算完事的,蕴含着深厚的心理学和博弈学。

吏部尚书人选只能由皇帝亲裁,所以关于廷推结果的奏疏直接摆在了万历皇帝面前。

“朕听闻王世贞乃是历经三朝的文坛巨擘,主盟文坛三十年,他近年都在做什么?”万历皇帝对左右司礼监太监问道。

司礼监掌印张诚答道:“也没听说做过什么。”

前些年一直在南京当守备太监的田义稍有所知,也答道:

“每一两年,王世贞便在江左开文坛大会,每每为文学事务与林泰来吵得不可开交,被林泰来气得数次大病。”

最近耳根比较清静,心情还算不错的万历皇帝“哈哈”笑了几声,指着廷推奏疏说:“听起来比陆光祖省心,准了!”

御批一出,官场俱麻。

王世贞虽然是文坛巨佬,但在官场就是一个老混子。

从任何常识上来讲,王老盟主跟吏部尚书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偏生就通过三道正规的不能再正规的程序,敬爱的王老盟主就成了吏部天官。

不能不说颠覆了认知,违反了常识.

更神奇的是,操盘手林泰来这次规矩的很,完全没有使用那些层出不穷的盘外招。

没有一力降十会,没有以武破法,没有散布遥遥领先的真相,也没有召唤皇帝助拳,更没有祭出《金瓶梅》这个大杀器。

林泰来就是在组织框架内,通过组织程序把事情办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偶然?算不算成熟的标志?

被人议论的林泰来很低调的躲在翰林院,深藏功与名。

他二十三岁了,已经是个入朝一年多的老官僚,过了沾沾自喜的年纪了。

董其昌和周应秋来状元厅喝茶,顺便汇报翰林院里的动向。

看到林泰来坐着发呆,周应秋好奇的问道:“九元兄在想什么?”

林泰来答道:“吏部考功司和礼部主客司都已经理顺了,我又有了富余精力,正想要不要再多承担一份职责?”

周应秋:“.”

身兼三职还不够吗?也不知道下一个走运的衙门是哪家?

其实干脆把内阁兼了算了,就不用再有这种烦恼了。

“对了,衷前辈说,约个时间聚会。”董其昌转达说。

董其昌所说的衷前辈就是工部右侍郎衷贞吉,上次廷推支持了一把林泰来。

多年前,衷贞吉在松江府当知府,主持府试。

本来能考第一的少年董其昌因为字写的太烂,被衷知府降为第二名。

然后董其昌才会奋发图强,开始练字,这也算一段文艺佳话。

“现在想找我聚会的人可是非常多。”林泰来叹道,然后又问周应秋,“你说呢?”

周应秋稍加思考后,答道:“衷侍郎可以。

他是江西人,而当今朝中江西官员虽多,但缺少顶级领军人物,所以他没有什么更好的投靠对象,可以被拉拢。

其次,衷侍郎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老资格人物,现在林兄身边就缺少这种老资格。

不提前预备的话,再遇到仓促之间比拼资历时,只怕无人可用。”

于是林泰来就对董其昌说:“那你去安排吧!可以尝试发展一下衷侍郎!”

打发走了董其昌和周应秋,林泰来继续发呆。

兵部主事王士骐又找了过来,请示道:“我们兵部左侍郎石星邀我今晚小酌几杯,要不要去?”

林泰来:“.”

这么点小事,就跑过打扰自己?

“你自己作主就好,不须来请教我!”林泰来耐住了性子,给了即将上任吏部天官的儿子一点尊重。

此后林泰来继续在翰林院低调,今天没去礼部和吏部,不想人前显圣。

眼看日头偏西,又快到了下班时间。

林泰来起身,招呼着门外的家丁,准备走人回家。

就在这时候,又看到兵部主事王士骐匆匆的跑了过来。

林泰来第一次直观的感到,兵部和翰林院之间的距离是有点近了。

王士骐慌里慌张的叫道:“今晚又有人邀我小酌几杯!特来请求指教!”

林泰来不耐烦的说:“先前不是说过么,这点小事你自己做主!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王士骐继续说:“但这次是首辅相邀!”

林泰来稍稍愣了一下,申首辅不会是想挖自己的墙角吧?

随即又恢复了淡定说:“即便是首辅相邀,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在我眼里,仍然是小事!可去可不去!反正我向来就是这样对待的!”

王士骐又说:“其实不只是首辅,次辅王锡爵也来邀请了!”

林泰来忍不住叹道:“这里面水太深,你自己把握不住,还是我陪你去吧。”

王士骐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林泰来点点头,赞许说:“很好,看来你觉悟提高的很快。

已经初步通过考察,具备正式加入更新社的条件了。”

吏部天官的大戏落幕后,朝廷就平淡了许多,因为没有多少大事能比吏部天官的角逐更牵动人心了。

吏部左侍郎虽然也缺人,但和吏部天官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吏部部议提名的人选里,皇帝都没有用,却令人意想不到的选了詹事府詹事刘虞夔为吏部左侍郎。

这个意外人选引发了坊间诸多版本的猜测。

众人都怀疑,同为山西人的刘虞夔是王家屏阁老暗中推荐的。

有人说,皇帝这是为了政治平衡。

刘虞夔这个人选在内阁可以平衡申首辅,在吏部可以平衡林泰来,而且还有南北平衡的考虑,算是一举三得。

还有人说,皇帝是用清除詹事府官员的做法,向中外暗示不立东宫之意。

吏部官员林泰来为吏部左侍郎之事上疏抗言,声称按照惯例,词臣一般不能直接迁转为吏部官,请陛下收回乱命。

结果林泰来被万历皇帝痛斥了一顿,才消停了下来。

从万历十二年延续至今的吏部格局,彻底大变了样。

这六年来,无论政治气候怎么变,吏部始终是这样——

老好人天官杨巍对首辅俯首听命,中层郎署被清流完全把持,两个侍郎打酱油。

而现在吏部已经变了天,天官换成了王老混子。

不管王老混子会听谁的,肯定不会像过去的杨巍那样完全听从首辅。

而林泰来打破了清流势力对吏部中层郎署的垄断,已经强势插旗。

等文选郎陈有年离职后,只怕吏部中层郎署就没人能挡住林泰来了。

而近六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打酱油的吏部左侍郎,换成刘虞夔上位后,存在感肯定会大大加强。

毕竟刘虞夔身上,肩负着政治平衡的责任。

看到吏部格局的巨变,很多人颇有种新时代即将到来的感觉。

转眼间就到了六月份,进入了一年当中的酷暑季节。

但是即便是在这样的季节,也有人不辞艰辛,拖着年老体弱的身体,拿出了比骄阳更火热的激情奔向工作。

“什么?王老.天官已经抵达通州,明日进京?”林泰来听到消息后,不禁大吃一惊。

圣旨下发去南京才一个月,王老混子就已经从南京抵达京郊了?

这是昼夜兼程赶路吗?老命都不要了是吧?

王士骐又道:“家父说了,不必劳驾九元去迎接,等他到了吏部再会面。”

虽然林泰来懒得动,但明天去东郊亭迎接王世贞的官员多得是!

这可是天下文坛盟主近二十年来首次踏足京城,所有爱好文学之士无不翘首以待!

(本章完)

第579章 稍分肝胆与枝梧

通州张家湾,号称京东首驿,乃是水陆交汇之地。

除了特殊的漕船之外,一般人沿运河到这里,水路也就到头了。

所以都会把舟船换马车,然后往京城而去。

上京赴任的新吏部天官王老.盟主,是一个十分讲究个人形象的人物,有着巨大的偶像包袱。

虽然他昼夜兼程赶路,但临近京城了,又生怕状态不佳、气色不好,影响到首次亮相的效果。

所以在通州特意停歇了一天一夜,把自己的精神面貌调整过来。

这日凌晨,天还黑着,王老盟主就起身洗漱用餐。就等着天色蒙蒙亮,然后立刻出发。

在这大夏天的暑季,赶路肯定是清晨到上午最舒服,而且别人迎接也舒服。

至于具体细节,王老盟主只要定好时间就行了,一切都不用操心。

就像他一路上所经过的各地,都是好吃好喝的顶级供奉,所有待遇直接拉满。

就算三更半夜坐船赶路,一样能安排足够的民夫拉船。

虽然以前他的待遇也不错,但那都是卖文坛盟主这张老脸换来的,即便偶然碰上了不周到,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哪像这次行程,所到之处完全不用说什么,别人就自动诚惶诚恐,唯恐稍有不周到。

踌躇满志的王老盟主站在院中,看着杂役们拾掇马车,想象着近在咫尺的京城,不禁心怀激荡。

原本以为,人生和事业都快谢幕了,躺平等死就行,谁能想到还有夕阳红?

这官职可是外朝一号吏部尚书,发起狠来能和首辅叫板的天官啊。

这辈子手握文坛权柄,但还真没享受过政坛权柄的滋味。

忽然间,瞥见陪伴上京的次子王士骕穿着外观很像小兵红胖袄的劲装,王老盟主忍不住斥道:“你好歹也是个生员,如此穿着,成何体统?”

王士骕不咸不淡的答道:“听说三四月时,林九元一直是这样穿,此乃时兴服装样式也!”

王老盟主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次子这是逆反心理发作了。

本来王士骕平日里游侠乡里,喜好弓马拳脚,并不愿意跟着父亲来京师。

他想着在太仓老家创建堂口做大做强,然后加入新吴联——听说新吴联又开始招收加盟堂口了。

结果王老盟主害怕次子在老家惹事,影响到自己仕途,就强行带着王士骕上京。

然后王士骕就故意穿着模仿小兵红胖袄样式的衣服,招摇于父亲左右。

别问缘故,问就是效仿林九元!

王世贞看着东方天色已经微微显白,便吩咐说:“启程进京!”

今天大好的日子,不能浪费在与儿子生气上。

上午时分,京城东郊接官亭,已经聚集了大大小小数十位爱好文学的官员。

感谢不上朝的万历皇帝,不然众人还真未必有空来这接人。

到场的众人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不忘初心,一直没有放弃文学梦想,坚持在文坛刷脸。

所以在这时候,才能有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来迎接文坛老盟主。

不然的话,拿什么理由来迎接文坛老盟主?

混官场并不是只要脸皮厚就行,也要讲究门面功夫和技巧。

如果没有一個合情的理由就硬蹭,只会遭人鄙视和厌弃。

迎接文坛老盟主的阵容里,为首之人乃是兵部左侍郎石星。

当然,石侍郎现在更为另一个身份自豪,他可是复古派第二代五子,也就是续五子之一。

这是他二十年前在文坛追随王老盟主时,被光荣授予的名号!

本来以为复古派已经没落,“五子”名号已经失去了含金量。

没想到转眼之间,“五子”又成了金字招牌,真是世事无常。

想到这里,石侍郎不由得意气风发,只要老盟主能熬住,自己一个尚书就稳了!

忽然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石侍郎抬目远眺,果见有车队沿着官道迤逦而来,车队前导打着数面官牌。

不多时,车队中间最大的马车停在了接官亭外的道边。

但是不等老盟主下车,众人就立刻上前行礼,于是王老盟主连忙下车还礼。

兵部的石侍郎又上前一步,亲热的说:“多年不见,老先生风采依旧,魏郡石生一直甚为想念!”

王世贞对着石侍郎端详片刻后,不由得感慨道:“不想再见时,连你也是年过半百,两鬓斑华了。”

石侍郎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张文稿,嗓音略有哽噎的答话道:“但老先生二十年前的教导,晚生一直历历在目。”

这份文稿是二十年前评选复古派续五子时,王老盟主亲笔写给石星的赠诗。

诗云:“石生昔抗章,攀天动星辰,芬芳一世间,谁能不见亲”

卧槽!周围众人都惊了,二十年前的文稿还能被你石星找出来了?

王老盟主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这到底是原稿还是高仿复刻?

二十年都过去了,自己现在也分辨不出来了啊

这京师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地,当真是高手如云。

按理说,今天这场面是众人打着文学爱好者的旗号,来迎接文坛老盟主的。

但王老盟主叙旧过后,却没有谈论文艺,反而对石侍郎问道:“听说上半年的朝局颇为纷乱?”

可怜盟主驱前车,不问文坛问政局。

石侍郎倒是无所谓,刷印象分的目的已经达到,谈论什么话题都行。

便如实答道:“两三个月前,确实混乱不堪,所幸近期已经平稳。”

王老盟主微微叹了口气,顾左右而说:“我远在南京时,亦有所闻。

听说三四月时,朝局动荡不宁,北地灾异频出,吴门、太仓、山阴都一度去国。

所幸吴门回归庙堂后平定狂澜,朝局才渐趋于平稳,上下方得共享太平。”

众人略感惊奇,没想到老盟主下车后先吹捧了一番申首辅。

看来这王老盟主的政治大局意识还挺强啊,谁说王老盟主的实力只能在文坛呼风唤雨,混不了政坛?

今天老盟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石侍郎这点做人道理还是懂的,便附和着说:

“幸赖国家有申吴门居中调和,若无申吴门回朝,安得今日之稳定?”

但王世贞却有点诧异的反问道:“你怎么忽然说起了申吴门?”

石侍郎:“?”

你老人家这是什么意思?刚才明明是你先吹捧了一番申首辅,他才跟着附和啊。

王老盟主突然恍然大悟,以手加额,连声道:“误会了!误会了!是我没有表述清楚!”

石侍郎疑惑的询问:“有何误会?”

王老盟主淡淡的答道:“我说的吴门,指称的是吴人林泰来也,并非申相啊!”

卧槽!众人齐齐心神巨震,愕然失语!

高手,绝对是高手!你王老盟主原来是这样的高高手!

这时代喜欢用籍贯地名指代那些顶级大佬,所以有很多约定俗成的称呼。

吴门指的就是申时行,太仓就是王锡爵,山阴就是王家屏。再往前推,江陵就是张居正,华亭就是徐阶,分宜就是严嵩。

但这是政坛顶级大佬才有的待遇,王老盟主却直接拿来抬举林泰来!

而且还利用申相同为吴人的背景,玩弄了一把文学叙事小技巧,更让人印象深刻。

这就是睥睨文坛数十年的捧人功力么?实在是太可怕了,谁踏马的能接得住啊?

石侍郎有点羞愧,还是老先生功力深厚,老盟主永远是老盟主。

自己复刻二十年前旧文稿的手法,实在太小儿科了。

正当众人接不住老盟主的功力时,忽然从城门方向出现了一行人。

只见四家丁抬着一顶大轿,一路小跑了过来,轿旁左右各有一人,不停吆喝着:“九元老爷驾临!”

王世贞微微蹙眉,不是跟林九元说过,不必来迎接么?怎么还是来了?

之所以不让林泰来出迎,一是为了示好,毕竟出城迎接是下对上礼节,不必迎接的意思就是平礼相待。

二是害怕像过去一样,林泰来在场会影响自己发挥,毕竟林泰来的干扰能力实在太强大了。

其他人则是感到很奇怪,托刑部尚书陆光祖那“黑五类”言论,现在京城人都知道,林泰来平常出行是纵马扬鞭横冲直撞,并不坐轿。

怎么今天几个人抬着轿子就来了?

等到了近前,也就有人认出了轿旁二人,一个是林泰来的门客顾秉谦,另一个则是左护法张文。

顾秉谦对着王老盟主拱了拱手,高声道:“九元老爷百忙无暇,特命我林府门客顾秉谦!”

张文也抱拳行礼,接着说:“林府护卫左队长张文!”

然后顾秉谦掀起了轿子门帘,只见轿中无人,只放着一顶官员礼服的梁冠。

众人一起懵逼,这是啥套路?

随即顾秉谦和张文一起叫道:“礼帽!礼貌!欢迎天官!”

众人:“.”

还是还没完,左护法张文又大声的说:“祝贺盟主弇州公喜提天官!

弇州公加入新文盟八个月,通过自己的努力,喜提天官!

文盟新文人,左手文坛,右手政坛,文坛政坛两不误!”

众人:“.”

听起来倒是挺喜庆的,这是什么压制王老盟主功力大爆发的新套路吗?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顾秉谦又接着说:“九元老爷还有诗词奉上!

庭前病桧自萧疏,

门外惊鸥不可呼。

饱听江声十年事,

来寻陈迹一篇无。

投荒坐惜人将老,

望鲁空嗟道已孤。

赖有胜天坚念在,

稍分肝胆与枝梧。”

众人总算听到点人话了,诗词比起刚才那些不像人话的东西,还是比较容易连猜带蒙的。

不用深思也能知道,林泰来送上的这首诗,应该是为了点王老盟主的。

本来是“庭前病桧自萧疏”,然后“赖有胜天坚念在”,现在“稍分肝胆与枝梧”,还不够明显么?

只有王老盟主本人依稀记起,五年前自己听过这首诗的上半部分。

那是万历十三年的苏州文坛大会期间,林泰来才吟了半首,自己就气昏过去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时隔五年后,林泰来还是把全篇送了过来。

这五年间沧海桑田,却仿佛过了五十年似的。

回过神来后,王老盟主洒脱的对众人招呼道:“还是林九元有趣!来日方长,诸君一并先进城吧!”

兵部左侍郎石星也上了马车,与王老盟主同车而行。

此间没有了别人,石侍郎也就说起比较私密的话:“在京师朝堂,还是有很多人嫉妒老先生,觉得老先生平白捡了一个天官。”

王老盟主不屑的冷哼一声,答道:“数十年来,在文坛嫉妒我做盟主的人更多。”

那些人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也不想想自己上辈子积了多少德行了多少善,才遇到林泰来这么个人。

然后又挨了多少毒打,才修成正果,堪比西天取经八十一难了。

石星又提醒说:“可以预见,老先生到任后,必将遭受科道言官的疯狂攻讦。

这些言官的特性就是,谁在台上就围剿谁,当今庙堂就是这样的风气。

前任杨天官在职六年来,几乎无时不刻不遭受攻击。

杨天官突然坚决辞官,也未尝不是忍耐到了极限,实在忍无可忍就不干了。

而老先生你这次力压清流党人陆光祖,清流党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对这种形势,王老盟主依然不屑一顾,“吾视若土鸡瓦犬!”

王老盟主这种骄兵态度让石星十分担忧,力劝道:“老先生这二十年未曾踏足京师,没有亲身体会过这样的风气,万万不可轻敌!”

王老盟主便问了一个问题:“这些言官与林九元相较,孰强孰弱?”

石星想也不想的答道:“自然是林九元更强横。”

王老盟主老夫聊发少年狂,豪横的说:“我足足扛了林九元四年半毒打!这些小儿辈言官又算个屁!

难道他们还能比林九元更犀利?还能比林九元更酷烈?还能比林九元更阴险?还能比林九元更诡诈?还能比林九元更有钱?还能比林九元更兵强马壮?

我连林九元的手段都见识过无数场,经历过无数次炼狱,还会畏惧这什么清流党人?”

石星:“.”

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老先生伱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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