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4.第1245章 番狗(两更合一更)

第1245章 番狗(两更合一更)

韩忠彦作为奉辽使陪同萧德让前往辽国上京城。

辽使萧德让所经之处,地方州府长官都有迎送,按照澶渊之盟后的规矩若地方官员迎送不合辽使心意,必遭弹劾问责。

从澶渊之盟起,两国正旦皇帝生辰太后生辰,皇帝即位或皇帝皇太后逝世都要相互派遣使节往来,这被称为常使。

宋辽双方这般打交道八十年,都已是奠定了良好的互动基础。

而似萧德让这般的泛使,则是突发处理事件,这时候沿途宋朝州县官员更得加倍用心,否则耽误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辽国接待宋使这边也是对等规格,但因岁币和失地之故,出使辽国的宋朝使臣都有一等忍辱负重之感。

韩忠彦想起出使前章越的再三交代。章越告诉他认为有时候要离敌人距离,要比离朋友更近,要通过不断地打交道观察了解对方的想法。

犹自下棋般,你一步我一步,必须又打又拉。只要利益恩怨纠葛着越深,双方越不容易彻底翻脸。

除非两方有一方实力悬殊。

所以韩忠彦出使也是身负摸清契丹上下意图的任务。

而使辽出行的副使则是在熙河路屡立战功的童贯,这一次回朝述职正好被官家调来,陪同韩忠彦出行。

而历代奉辽使都背负相似的使命,他们一路观辽国山川大漠,风土人情,还有其君臣性情,回朝之后都一一密奏给朝廷。一代又一代的奉辽使积攒下大量的手札和记录,帮助大宋现在的君臣了解辽国这个劲敌。

韩忠彦,萧德让抵达雄州后,经过白沟驿抵新城县,再至涿州,良乡抵至幽州也是辽国的南京,伪号燕京城。

燕京乃汉唐失地,早有无数使节记载了,这一次辽国对使者们防备森严,竟不许他们入城。

韩忠彦远远望了一眼,却见燕京城楼城墙都有匠人在修葺,莫非辽国也担心宋军北上收复幽燕故提前防备。

不过据韩忠彦所知,朝廷高层还真有这么一等论调。

……

之后再从幽州北行过高粱河,长城顺州,最后抵至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分野古北口。

以往汉唐都在此设重镇以防止游牧民族南下,此又古称奚关。现在韩忠彦行了这么大一段路,方才抵达此处,有等坐井观天之感,这才感到汉唐疆域之广,顿有些子孙守业无能之叹。

韩忠彦看古北口两崖壁立,中间仅有一条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道路,道路下方是深涧。

一共四十里都是这等险绝之道。

这样的天险沦丧至胡虏之手,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若河北平原上有这样的天险,哪要日夜思得以兵为城,决战畿内。

过了古北口就完全是草原景色,一路又经过多个驿馆,最后至抵至辽国中京大定府。

韩忠彦抵达后四处观望,所谓的中京城确实城垒低矮狭小,城中居住的人也不多,道路两旁都建着城垣,以坊门约束着百姓出入。坊门附近站着凶狠的契丹官吏持廷杖殴打驱赶平民百姓。

虽说人丁稀少,在过市坊之处骆驼车马商队却是无数。

坊市四面都建有高大市楼,契丹士卒在市楼持弓巡弋。乍见市坊制随行使团的汉人还有些新鲜,却不知是汉唐旧制。

……

不过此行不是韩忠彦此行终点,辽国五京上京是临潢府是辽国最早建都之处,后迁至中京大定府。

从这里又是一路跋涉,经过饶州,也是当初唐朝置契丹之地。一行人途径大黑馆,突遭大风,又行了数日,又是尘土飞扬沙暴降落,驿路上都是黄沙遮道,几乎看不清道路的痕迹。

听精通契丹语的官员,听辽国随人言这样大风大沙的天气,在辽国一年至少有百余日。

韩忠彦自思以往使辽官员记载辽国沿途风景甚好,即便有风沙天也不过数日,岂有这般频繁。

韩忠彦不懂原因,只待回京后再禀告章越。

途中还有一件趣事。快抵达上京时,途中突遇到一只猛虎,伏于山上。

韩忠彦视之吃了一惊,怎辽地的老虎也比汉地大了如许。

猛虎远去后,韩忠彦身旁正好有一画师当场将猛虎神态画出,左右辽人对汉人的画技无不佩服的五体投地。

行至中京韩忠彦用了二十日,到了上京又用近二十余日,最后才到了上京神恩泊的辽主帐前。

这里已是辽主夏捺钵之处。辽主耶律洪基刚在鸭子河凿冰钓鱼,放飞海东青捕杀禽鸟,吃过头鱼宴见过了女真五国部等领袖后才移帐至此。

上京地界气候已是好了许多,

韩忠彦见原野上有不少营帐毡包,再远处既有砂砾,也有野泽。不少辽人在泽边射猎野鸭野鹅。

这时数百骑野打扮的契丹骑兵在近处出没,从山后出现并围住近处一片树林。

辽国骑兵一圈一圈地包围着林子,然后将猎物驱赶而出放箭射之,最后勇士下马上前手持长矛搏杀。其中除了麋鹿,亦不乏熊虎这样的猛兽。

但契丹骑兵弓马娴熟,即便打猎布阵也是极有章法。

韩忠彦看向一旁的童贯问道:“熙河路的精兵可否胜之!”

童贯立即道:“当然!”

旋即又摸着下巴几根短须道了句:“或许吧!”

契丹人最早居住并不是草原大漠,而是辽泽之中。这辽泽曾给隋唐征讨高句丽的大军都制造了很大的麻烦。现在辽国皇帝捺钵也喜安在沼泽附近,逐水草而居。

与一般毡营不同,这里无数旌旗旄节之物高耸竖立,一看就知是单于庭所在。

韩忠彦言道沿途不少车马抵此,既有南北两院的官员,也有各个附庸国之国主或羁縻下的首领。

车马往来不断,除了各色土贡还有美貌女子,以及虎豹猛犬等物。

整个上京府临潢府却没见到燕京和中京那般的城池,放眼全是营帐,确实是辽主的捺钵地。

抵达此处宋使就地安置,而辽使萧德让去见驻跸此处的辽主耶律洪基及北院枢密使耶律颇的。

韩忠彦获准走出帐外,远处便是辽主所在的王庭。

韩忠彦回到帐中,数名穿着紫衣的辽人端着大锅入内,里面都是炮制好的羊肉。

辽人从鼎中取肉切好了置于银盘中奉上。

韩忠彦,童贯都是入乡随俗,取刀割肉来食。二人吃了半斤肉。

不久辽人又端来一盆稻米饭,一碗伴着蜂蜜的蔬果入内,二人就酒来吃。韩忠彦心底有事只吃了一杯便欲起身,一旁辽人以为待客不周着急着又是抓耳又是抓头,连忙又是劝饮。

韩忠彦见此大笑,倒也觉得契丹人性子朴直好客。

不久辽国官员入内告诉韩忠彦辽主明日会亲自接见。

韩忠彦这夜早早睡了。

他在躺在毡帐里记起这次出使前章越的吩咐。

这是他出使任命还未下达前,章越对他道:“辽国已是半游牧半农耕,又有大宋岁贡,边地的榷场,足以自给自足维持王朝的稳定。辽国对宋朝八十年没有交兵,保持相对稳定的边界和太平。同时宋朝对辽国虽有文化上的落差,但差别不大,双方还有良好的沟通。故宋辽之战,要么缓战小战,要么急战大战!”

“对宋辽而言不到你死我活,不会有那等大战。”

“若是小战都是政治的延伸,就是谈判上陷入僵局了,要通过其他法子拿来。”

章越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当然宋辽不能大战,是我说的,奈何满朝上下都不信。陛下也是不信!”

“我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你此去就要试探出辽主的意图,辽国君臣上下的底线。”

“如何试探?”韩忠彦问道。

章越轻描淡写道:“激怒辽主,甚至不惜一死!”

韩忠彦一愣。

章越问道:“你敢不敢?”

韩忠彦怫然道:“三郎,你莫用激将法!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若重于泰山……无妨,但我这一死引起宋辽交兵,岂不是轻于鸿毛?”

章越失笑道:“不会的,你若死了,便是朝廷功臣。你韩家也会万世不易,得到天下百姓的敬仰。”

“不过你有什么好怕的。乾坤从不陷吉人,虎豹丛也可立身!”

“我教你一个字诀,保你可全身而退!”

“何字诀?”韩忠彦问道。

“浑字诀!”

章越道:“你出使辽国据理力争便是,但说话要浑,小处上不要耍小聪明,占人便宜;与人争执,不要只看到自己道理,将话说绝;无论辽人如何诈巧刻薄蛮横而来,你只管以诚愚,浑含应之!“

“没听说过世上浑直之人遭遇不测,反是那些玩弄心机的聪明人弄巧成拙。”

……

歇息一夜,韩忠彦拜见辽主耶律洪基。

辽主耶律洪基的王庭不过是没有台阶的毡屋,地上铺好了毡毯,韩忠彦入内后引至西南角,在使者的带领下向辽主耶律洪基献上国书。

韩忠彦看向耶律洪基,但见对方身穿紫色皂衣外罩一件窄紫袍,身材高大,左右候着几十名番汉官员。

耶律洪基将国书放在一旁,打量韩忠彦了一番,然后韩忠彦在使者引礼下向耶律洪基敬了一盏酒。

之后韩忠彦入座,片刻后一名身穿紫黑色貂裘的男子入内,帐内辽人除了耶律洪基外皆向对方行拜礼。

韩忠彦识得对方,正是辽国北院枢密使耶律颇的,乃辽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韩忠彦从未见过耶律颇的的面,不过对方有参加当年的宋辽划界谈判,宋朝有专门画师将辽国重要人物的肖像都暗中绘下秘密存档。

耶律颇的入座后向韩忠彦道:“南人之中似你这般身材高大者不多。“

韩忠彦道:“吾乡之中,比比皆是。”

耶律颇的问道:“贵使哪里人?”

韩忠彦闻言暗怒,奉辽使一进入辽国境内,便要书写自己姓名籍贯给辽国国主知道。

耶律颇的此举乃明知故问,显然没将你韩忠彦放在眼底。

韩忠彦想起章越的话按捺下向辽主道:“外臣乃相州人士。”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

耶律颇的笑道:“相州!嗯,这地方我知道。”

帐内众大臣们都是点头会意。

澶渊之役时,辽军曾打到相州城下,那地方自是熟悉。

言语之间先杀一杀宋使的威风!

韩忠彦故作不知。

耶律洪基将国书递给耶律颇的,耶律颇的看过后道:“国书所言不过草草,听闻贵国丞相章度之乃当世名臣,不知比吕夷简如何?”

韩忠彦未答,耶律颇的又道:“吕夷简虽了得,但庆历中亦求和于本朝。”

韩忠彦道:“启禀国主,吕文靖乃外臣之妻的祖父。但外臣不讳言,吕文靖乃宰相之有才者,然趣操不正,不如章丞相多矣。”

耶律颇的道:“古之难事在于好谋而能听者,好谋不难,难在能听言。能听言不难,难在自己全无谋断。”

“章丞相既好谋能断,有良平之谋,却为何不能听吾主一国之言,使日后两家免遭生灵涂炭呢?”

韩忠彦正色道:“党项羌屡次寇边,罪在不赦。贵国却屡遣使劝和,当待其降伏,方可副贵国劝和之意。”

“此事非章丞相一人决之。而是朝野上下之公论!”

耶律颇得道:“待南朝退还凉州城,吾主自可劝党项降伏!”

韩忠彦道:“贵国要本朝退还凉州,却可忘了昔日贵国与党项羌不睦,亦尝取其唐隆镇,今还之乎?””

韩忠彦此言一出,帐内辽臣无不大怒。

唐隆镇本来是党项之地,后来辽兴宗伐党项时被辽国攻占。之后党项数次讨要,但辽国吃进肚子里,压根就没想过还给党项,装作不知道就是不还。

你辽国说我大宋占了党项凉州城,我还替党项主持公道,说你辽国占了党项的唐隆镇。

你们自己都不还,凭什么要我们还?

连耶律洪基也觉得对方言语无礼,命人将韩忠彦逐出帐去。

韩忠彦被几名侍从推出帐外后,片刻一名内侍出帐道:“宋使跪受国书!”

韩忠彦道:“外臣并非大辽臣子,引故事不跪!”

几名内侍上前斥道:“大胆宋臣不怕死乎!竟敢无礼!”

韩忠彦坚决不从,啐道:“番狗!”

韩忠彦这一句‘番狗’,令帐外内侍无不色变,只好回帐禀告耶律洪基。

其实辽主耶律洪基虽在帐内但对这一句‘番狗’也听得清楚,韩忠彦哪里是骂对方,简直是骂这帐内帐外之人,也包括他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勃然而起道:“大宋,吾兄弟之邦也;臣,吾臣;今辱我左右,如同辱我!”

“当杀之!”

耶律颇的闻此大惊与汉相梁颖一并拜在耶律洪基面前道:“陛下不可啊!”

“为何?”

梁颖道:“两国往来不斩来使!还请陛下念在宋辽两国百年之盟好啊!”

“此使者一杀,两国定然断交,刀兵往来,不如逐回宋廷。让南朝官家处置!”

耶律洪基怒气未息,左右侍臣闻之亦一同拜倒劝谏,有人甚至痛哭流涕一并苦谏。

耶律颇的道:“陛下,若是杀了宋使便是中了章三郎之计了!”

“此话怎讲?”

耶律颇的道:“宋使不过是颟顸罢了。若是陛下大怒之下,杀了此人,宋辽交兵必成定局。敢问如此对宋朝何人最有利呢?”

梁颖道:“不错,南朝本就惧我大辽,不肯河北沦遇兵灾。杀了宋使,河北上下必是同仇敌忾。此人是韩琦之子,父子皆是河北人士,在当地有着莫大威望。若杀了他,激起河北士民拼死之意。”

耶律洪基会意过来道:“不错,杀了此糊涂宋使,还遂了其意,成了他的名声!”

耶律洪基知道章越的了得,他还有对方一副手迹。这些年自己常看这幅字,一是他喜爱书法,二是想从这幅字看出对方性格来。

这些年大宋无论攻兰州,还是取凉州都如摧枯拉朽一般。一向骁勇善战的党项竟被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实令他暗暗震惊。

听得耶律洪基此语,耶律颇的与梁颖都浑身大汗,终于把台阶递了过去,将话给圆回来了。

耶律颇的趁机道:“陛下,如今宋朝有章三为相君明相贤,又整兵经武,还在京畿辅地新设三军,其志不小,或有远图,实不可轻取之!”

“但章三有取凉州之功,既有震主之权,又有震主之威,还有震主之功,相位岂能久乎?”

“不如好辞答之,再借此事兴师问罪,若南朝还敢有狂妄之意,再出兵讨伐不迟。”

梁颖道:“陛下,凉州倒在其次,但耶律乙辛必须擒拿回国。”

“若让此人生根大宋,其知我虚实,实为心腹之患。”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

以为必死的韩忠彦住在营帐之内,结果也不见辽国处置。

不过三日之内,辽国没给他一顿饭食,饮水里面也是混了泥土。

韩忠彦见此自知自己性命无碍。此刻他虽说有些后怕,但想起在辽主帐外那一句‘番狗’仍觉得痛快,心道契丹每年拿着我五十万岁币,还不容许我骂一句番狗了。

三日之后韩忠彦携国书南归,辽国取消了对宋使一切馈赠燕行之礼。

不过随从无一人不高兴,大家都以为小命不保了,哪知竟逃得了性命。

韩忠彦一路南归回到宋境后,立即书报章越。

章越接到韩忠彦书报后,弹纸笑道:“此子真是命大!”

章越看着书报心道,尔契丹从今往后与我大宋打交道,当好生掂量掂量了。

想到这里章越拿起桌案上的笔墨亲自起草熟状。

章越已是很少动笔写字,日常都是由左右代劳,而这一次却不同。

但见熟状上书一行。

擢韩忠彦为翰林学士!

1255.第1246章 同学年少都不贱

第1246章 同学年少都不贱

汴京刹时寒冷,就在韩忠彦出使辽国之际。

三年一度的省试,亦是开张。

那日在太学,章越言语‘贪生怕死莫入此门,升官发财请往别处’后,读书人言政议政的热情一下子被点燃了。

特别是在这一年一度的省试之中,天下读书人皆聚集于汴京。

读书人问政之风自古由来,围绕着要不要为了凉州,不惜与契丹一战的议论,已是争论了好几日。

不过就算是读书人,也是乌合之众,只要这样的议论一起,有正面便有反面。

尽管不少人支持与契丹一战,但反对者亦是甚众,其中河北士子利益相关,多有反对之论。

还有一些人既不愿弃凉州,又不愿与契丹开战,在中间出谋划策,可惜都是笑话。

……

而今章越正在府中踏步,他无暇思索其他,而是等候一位贵客登门。

不久中庭传来车马声,章越闻声立即推门而出,却见一名满头白发的男子正在黄好义和彭经义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章越亦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着对方的面容道了一句:“师兄!”

“拜……拜见丞相!”

见对方拘谨,章越摇头苦笑道:“师兄。”

郭林道:“丞相,以往的称谓请恕我不敢再称。”

章越点点头道:“我省得。”

章越看着郭林满头白发及干瘦的面颊不由摇头,师兄容貌好似六旬老者,看来修书著书之事实在太费人之心血了。

不过眼神依旧温润如故。

“师兄外头天寒,咱们里面说话。”

章越扶着郭林二人入内对坐,郭林道:“我此来是看一看郭宣,看了就走,不敢多打扰丞相。”

章越道:“师兄你这是哪话,你既到了我这,少说住上一段日子再走。我多次写信,让你将家小从西京都接到东京来住,你都推却了。”

郭林听了章越的话道:“丞相,这也是我作师兄最后一点的坚持吧。”

“现在你我尊卑之别如同云泥,若我再受了的好处,恐怕就再也不能这般坐着与你说说心底话了。”

“其实世人知道我郭林有一位师弟作了宰相足矣了。”

章越闻言唏嘘,摆了摆手示意郭林休要再提。

郭林继续道:“还记得当年你我说过话的吗?”

“这天到底有多高?丞相你已是替我看过了,那么我也算是看过了。”

章越闻言道:“当年之事了。其实看不看过,无妨的。”

郭林正色道:“丞相,我们读书人若处世当经纬天地,燮理阴阳,为天下之师!”

“若是出世则当著书修史,垂范后世,为万世之师!”

“人时运有济或不济,就如庄子所言的木雁之间,龙蛇之变,出则一鸣惊人,震惊百里;伏则深藏九渊,蓄志明己。但是能够出入九天,还是去一趟的好。”

章越道:“师兄,我记得当年你我读书,你说最喜欢范文正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而我则喜欢‘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这一句。”

郭林笑着道:“下一句是‘当今之士,或醇醇而古,或郁郁于时。或峻于层云,或深于重渊’。”

说到这里,章越和郭林都笑了。

这说的正是二人现在的志向。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年少时的事,坐在那叙旧。

换了旁人肯定不明白。

若你有一位知己发小已是当朝宰相,你是如何能二十年不求他办一件事,二十年不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的?

试问几人可以办到?

章越穿越前倒是有位亲戚,官虽不高却是权重。在位时对你都是公事公办,若有事托他照拂,九成九被拒绝。找他聊天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退休之后一夜之间变成热情和平易近人。倒与你知无不言,闲话家长里短。

当初章越还挺讨厌他的,如今自己也几乎变成这位亲戚的模样。

倒不是擀面杖变警棍,土狗吃皇粮的事,只是大多数人叙旧完,都会绕到主题上,只是有人手段高明些,有人手段粗浅些。

前面话里设计个扣子,最后不知不觉又绕回来了。

但也不否认,单纯来找你叙旧的也是大有人在。

郭林问道:“丞相,朝廷真要与辽国交兵吗?”

章越道:“师兄,实不相瞒,这话我最难与你言语。”

郭林道:“丞相不说也是应当的。只是如今坊巷都在言语此事,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眼下百姓都在议论此事,想必颇为艰难。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说到此处已是过分,丞相好生定夺。“

章越笑着道:“我省得。你是代司马学士问的吧!他身子可好?”

郭林摇头道:“不好。司马学士是范文正公后,我此生最敬仰的人。”

章越问道:“师兄听说你有一女,去年方及笄?”

“是,去年秋时及笄。这几年我身子不好,全靠她在家服侍汤药。”郭林谈到女儿一脸笑意。

是个孝顺女子……章越问道:“可曾许了人家?”

郭林摇头道:“寒家小户比不上大家闺秀,没人看得上,性情粗直,只会一些粗浅女工。”

章越闻言微微笑道:“我倒不是这么听说,师兄你诗书持家,虽家境清寒,但培养出的子女定是克勤克俭。郭宣我很欣赏,而你郭家女子思之亦然。”

郭林讶道:“丞相,这是何意?”

章越道:“既是好容易请了师兄来了汴京城,自不能白走一趟。我家三郎也还未婚配。一会你见一面,若是承蒙你看得上,咱们就将两个孩子的八字合一合。”

郭林听得瞠目结舌。

章越连忙道:“师兄你放心。这虽是相府但规矩胜在不是很多。”

“至于我家三郎也不是那等纨绔子弟,绝不会耽误了你闺女了。”

章越心道,当年曾巩看上自己,要将妹妹许给他。如今想来还有些遗憾。不是十七娘不好,只是兜里软钉子实在太多。

这事自己还没与十七娘商量,算是自作主张。

这时候外面通禀,郭宣和章丞都是返回府中。

章越当即拉着郭林走入大堂,看着郭宣和章丞一并入内。

郭宣见了父亲很是欢喜,章丞倒有些拘谨。郭林仔细打量章丞然后问道:“贤侄近来读了什么书?”

章丞道:“回禀郭伯父……”

章丞一一答之。

郭林听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章丞再读书显然是有下过功夫的,只是颇似年轻时的自己,很努力却受限于天资窥不见路径在哪。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非常艰辛,全靠自己摸索,好似盲人摸象。

郭林对章丞道:“读书之道在于下学上达,但上达的那一步在哪,个人有个人体会,可以心知却不可言传。”

旁人听了郭林的话,定以为郭林没看上章丞觉得对方学习不窥门径。不过章越却知道郭林是在传授自己的心得体会。

章丞听得似懂非懂,郭林看向章越点点头,显然是看上了章丞。

章越抚须笑了,心中万分欣慰。

到了晚间自是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黄履,黄好义,彭经义等人与章越,郭林坐在一张圆桌上举杯痛饮。

“同学年少都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三杯酒下肚,郭林也是由衷地感叹。

章越笑了笑在场数人都曾是他的同窗,如今走在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上。

他道:“当年科场之后,我道结童入学,白首空归的话犹在眼前,一晃已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黄好义酒量最差,每醉后又喜大放阙词。

今日酒过三巡黄好义明显喝高,满脸都是苦涩地道:“当年丞相言语我还记得,我们寒门子弟之中,要么道德如郭师兄这般,虽是清贫,但走到哪里都是人人敬重。谁不高看你一眼。”

“要么似何七向七那般一开始便用心钻营,可能最后未必落得了好或运道不错,但无论如何当年也曾风风光光过。”

“似丞相,计相着般,又受人敬佩又能风风光光,那得有真本事才行。”

“最忌讳的便是我这般,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学哪个都学不像,一开始想走正路,但道德道德学不成,钻营钻营又不成七上八下的,着实难受。”

章越道:“我这话也是从别人那借来的。正好说给你听。”

黄好义道:“我没听进丞相的话,人嘛,要么惟精要么惟一,我啥都没惟到,好像也费了不少功夫,想清高别人说你痴,想钻营别人又看不上,最后一样没落着。”

黄履道:“四郎你醉了,伏久者必飞高,开先者谢必早,这世上谁也说不准的。”

黄好义睁着醉眼道:“这么多同窗还属你心态从始至终最好,读书时这般,为官后也这般。”

黄履道:“什么好不好的,人不求人一般高。什么高低贵贱,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许多人平平淡淡一生,也未尝不好,这等日子乃如今我与三郎梦寐以求的。”

黄履说得不错,以为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万事顺遂的人不在少数。

“你这话怕是无人相信?”黄好义言道。

黄履道:“两年后三郎若致仕,无论我官居何位都立即辞位相陪!”

众人吃了一惊,没料到黄履与章越情义这么深,这是同进同退啊!

章越知黄履志向。

或他出任三司使,也只是出于自己相招,真正的视功名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

章越当即与黄履对饮一杯心底却叫苦不迭,这准备举黄履为枢密副使,没料到他却似知道自己心意般,提前堵住了自己的嘴。

叙旧终归是叙旧,到了这一步酒味已是寡淡。众人又喝了几杯,章越见黄好义已是醉得不成样子当即散了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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